聽見動靜,暮筠抹了把糊了滿臉泥的小臉,抬頭看見了一丈遠的高處露出兩張神色訝然的臉。
暮筠並不奇怪兩人會有這樣的反應,她相信,任何人見到自己現在所處的此情此景,都會被嚇得不輕。
因為此刻的她,正在像一隻突然找到自己珍藏許久的骨頭一樣的小狗,正在奮力徒手在泥土裏用力刨坑。
卓淩初:我確定我之前給她的藥是益元丸。
迎著暮筠那雙看到救星的目光,兩人帶著疑惑飛身而下。
“易叔小心!向右移開一步!”
“初公子你差點踩到臉了!”
兩人被暮筠的尖叫紛紛嚇得後退,待站立到她所指的安全區域後,才明白她為何有如此這般反應。
因為暮筠的身下,有一個和泥土同色的人形輪廓。
卓淩初抬眼環視了下周邊,看到一處斷層的山體,猜測應該是幾日前的連夜大雨,導致此處發生了小規模的山體滑坡.
眼下的可憐人,估計就是不幸中了頭彩的倒黴蛋。
暮筠揮手招呼了下,“快來幫忙,人還活著。”
兩人二話不說,擼起袖子也加入到了刨坑戰鬥。
三人費勁巴力將人挖出後,將人抬到馬車上,然後快馬加鞭趕向前方最近的驛站。
車上,暮筠用清水涮了涮帕子,想要替那可憐人稍稍清理下麵容。
眼前人頭發花白,衣著襤褸,像是位可憐的老乞人。
她的手剛要觸碰到老人麵頰,就被卓淩初抬手製止住了。
還沒等她說話,卓淩初已經搶過手帕輕輕著擦拭起老人的額頭。
不得了了,初公子這日,平日裏很是愛潔,身上錦衣玉袍稍微沾染一點灰塵,就要立刻換成新的,鞋麵上更是不曾見過一點汙泥。這麽一個挑剔的講究人,竟然願意親自下手做照顧泥人的事!
對上暮筠愕然的目光,卓淩初挑了挑眉,眼神看向她那不斷發出“咕嚕咕嚕”聲的肚子,示意她回到軟塌上坐好休息。
暮筠笑著接受了他的好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的暖心好姐妹!”
卓淩初的臉陡然龜裂,頗有怨氣地別過頭,手下的擦拭動作卻是沒停。
暮筠揉著肚子半躺在軟塌,嘴裏感激道:“你的藥真管用,肚子裏雖然還有股氣在翻湧,但終於不再**了。”
卓淩初額角直突突,心想這丫頭真不把他當外人,什麽話都和他說。
不是外人,那不就是內人嗎?
被自己的想法取悅了的卓淩初,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意。
暮筠眼神一亮,她的好姐妹,笑起來真是好看。
眼前的他慵懶地盤坐在地,認真地為老人清理臉上的髒汙。俊挺的鼻子,微微揚起的嘴角,眉宇間很是舒暢,玉冠豎起的高馬尾不羈地散落在耳旁,一身玄色錦衣將他那玉鬆般的身姿勾勒地緊致俊美。
錦衣之下......
暮筠輕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咳,動什麽心思呢!
收起那令人臉紅心跳的想法,暮筠暗暗下了個決定:以後公主府挑選麵首的標準,絕對要按照著她的好姐妹來找!
馬車搖搖晃晃,讓折騰一宿的暮筠漸漸有了倦意。
微微閉眼,暮筠莫名想起了上一世她在街邊包子鋪聽說的一件逸事。
畫麵裏,桌邊的食客連連歎著可惜,“據說那聲名遠揚,被世人尊稱為毒王的赤絕,竟意外死在那窮鄉僻壤的榆州碣山下,真是可惜啊!聽說他活了一百五十歲呢!”
旁人亦是唏噓不已,“傳言那人常年與毒蛇蠍子為伴,身體早已百毒不侵,早已練就了一身異於常人的血骨,世人還都以為他會長生不老呢。哪成想,被塌下來的山坡活活壓死了,果然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啊!”
暮筠猛地睜眼,毒王?赤絕?
“咳咳咳......”
原本還奄奄一息的老人突然喘氣粗氣,發出陣陣咳嗽聲。
卓淩初皺了皺眉,扭頭向暮筠伸手。
暮筠秒懂他的意思,趕緊把小白瓶從腰間掏出遞給他。
卓淩初很是大方,倒出三粒藥後立刻塞進了老人的口中。
聽到動靜掀簾而進的白開霽碰巧看到這一幕,唇角抽了抽沒說什麽,快手抓起老人的手腕診起脈來。
馬車空間瞬時逼仄,暮筠安靜地縮在角落,生怕打擾到白開霽對老人的診治。
如果他就是赤絕,如果他今天能挺過這一關,那她今天不光挽救了一個人的生命,還為幾日後舅舅遭遇的那場刺殺增添了幾分生機。
因為據當時帶著一身傷回到寧興縣的易青猜測,最終導致秦明達喪命的,不是在臨川受到的那貫穿胸口的劍傷,而是後來在昭陽刺客奇襲時中的那支可能被淬了毒的銀針。
“脈象虛弱但還算平穩,雖然幾日未進食,但好在身體並未缺水。因著泥土長期壓在肺部,胸腔略有損傷,這幾日會略有呼吸不暢,休養幾日應無大礙。”白開霽又摸了摸老人的四肢,嘖嘖讚歎,“老人看著像七八十的,體質卻堪比壯年,身子骨真是硬朗。”
暮筠點了點頭,是了,這人是赤絕無疑了。
不過,眼前白開霽這一本正經的診斷態度著實讓暮筠對他改觀,此刻的白開霽已經自帶“白衣聖手”的光環。
“主子,幫忙將他上身扶起,我看看腦後。”
卓淩初很是聽話地給白開霽打著下手。
然而,一直處於昏厥狀態的赤絕,此刻卻突然瞪大雙眼,側身向扶著他的卓淩初伸出鬼爪般的手指,張手就要將其脖頸狠狠扼住。
突然的事變並未讓卓淩初有一絲驚慌,他稍一側身,堪堪躲過赤絕的攻擊,手起重落,又將他砍暈了過去。
“怪不得身體素質這麽好,還是個練家子。”白開霽麵不改色地看了眼赤絕的後腦,“無傷,養著吧。”
角落的暮筠早已目瞪口呆,一是為赤絕突然的清醒與襲擊,二是被眼前兩人那處事不驚的態度和電光火石間的反應速度所驚歎。
想起之前卓淩初去找她時的那一身卓絕的輕功,暮筠忍不住問道:“初公子,你功夫這麽好,為何還要找鏢局護身?”
正當卓淩初思索如何解釋,手比腦子快的白開霽,伸出那支鹹豬爪,拽開了卓淩初的衣襟,將他半個臂膀**在暮筠麵前。
“呀!”
心跳加速的暮筠立刻作勢用手捂住雙眼,然而卻從手指縫裏偷偷看向瞬間滿臉通紅的卓淩初。
卓淩初霎時被氣得大腦冒煙,想要立刻將腦回路不正常的外甥扔出馬車。考慮到自己在暮筠麵前溫文爾雅的形象,他咬了咬後槽牙,扭開白開霽的手,火速正了正衣衫。
雖然他的速度很快,但是暮筠還是通過那個開得大大的手指縫看到了那道雖已明顯愈合,但是仍然觸目驚心的刀傷。
白開霽望著卓淩初那緊繃的下頷,立刻嚇得伸手作出投降狀,“抱歉,我隻是想為咱倆正名。”
白開霽頭頂上的“白衣聖手”的光環已然消失不見,暮筠被他逗得雙肩直顫。好在此刻那張已經笑得肆無忌憚的臉正被雙手擋著,不至於讓卓淩初更加窘迫。
白開霽挪到暮筠麵前,對她義正言辭地說道:“那日你誤會了,我隻是在替主子上藥,我倆沒有什麽不可言喻的關係。”
暮筠止住了笑後放下手,眼神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波瀾,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原來他受了那麽重的刀傷,若是沒有鏢局護送,麵對這一路上接二連三的刺殺,估計他很難回到雁城。
他也挺不容易的。
抬頭迎上暮筠莫名柔和了的眼神,卓淩初撓了撓額頭,他這是,被可憐了?
卓淩初心中暗自歎了口氣,他當然不容易,為了這一世也有合理的借口找鏢局,客棧失火那日,他明明知道那一刀會落在他的後背,卻是仍然死死定在原地沒有躲閃,他的難,筠兒終於看見了!可是,能不能不要再把他當好姐妹了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