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社會,卓越往往需要以健康作代價,如此不劃算,可還是引得無數精英分子前仆後

◎聰明人招人注意也招人妒嫉,所以傻人有傻福。

繼,隻要成功不要命。

夏花鼓足勇氣進了素問錦齋,別別扭扭地跟前台小姐問老板娘行蹤。前台小姐帶著點俾睨眾生的姿態掃了她一眼:“有預約嗎?”夏花有些氣不過,明明是同行,居然被人家壓過了氣勢,氣血一上湧,衝口而出:“你跟她說,高景生讓我來找她的。 ”

說完不足三分鍾,便見到了神情緊張的樊素問——還是在上次那個寒柳軒。夏花後來才知道,這個寒柳軒是樊素問特意留給自己的,詩情畫意的她喜歡在這裏招待朋友或自我陶醉。

見到夏花,樊素問雖麵掛微笑,卻明顯是勉強的,纖手一抬,把右邊的頭發輕輕挽到耳後,招呼夏花坐下,隨後問道:“景生那裏缺什麽了?要麻煩你跑這一趟,真過意不去! ”果然,她是知道高景生行蹤的。夏花笑得有些靦腆:“不好意思。其實不是高總叫我來的。是我想來找你幫忙,酒店有點緊急文件要他簽,卻怎麽也找不到他。 ”“原來是這樣。難怪……”樊素問似乎鬆了口氣,轉而又審犯似的看著她:“是衛民讓你來找我的?”夏花搖了搖頭,“是上麵交代了任務,我實在打不通高總的電話,沒辦法,就想到來這裏碰碰運氣了。您既然知道高總在哪兒,告訴我一聲行麽?我這真有急事找他。 ”樊素問顯得有些犯難,一秒的遲疑之後,說:“你稍等一下。”便拿著手機出門了。看樣子是給高景生請示去了。過了幾分鍾,樊素問捏著手機一路嗯著往寒柳軒走,進門瞥了夏花一眼,衝手機裏說了句“我讓她跟你說。”便把手機塞給了夏花。夏花意識過來將要和誰對話,舌頭突然打了結,一句半帶哆嗦的“你好。”之後便不知要說什麽了。也許是線路的問題,電話裏高景生的聲音略顯低沉,比平日多了點磁性,“你找我什麽

事情?是不是姚晶晶交代你的任務?”夏花一時間不知道要先回答哪個問題好,腦海是一幅天人對戰的情形。“你在聽嗎?”被高景生再次提問,夏花終於回了神,腦子清醒了,口舌也利索了:“是,姚經理讓我

拿份報表給您簽字。挺急的。 ”“這樣。”高景生似乎是思考了一番,“你自己一個人過來。讓樊小姐派個車。記住,

別跟任何人說我在哪裏,姚晶晶也不行,你明白嗎?”夏花不帶思考地嗯了一聲。高景生意猶未盡,又接下去說:“聰明人賺掌聲,老實人賺信任,掌聲激動人心但響完

就沒了。信任看不到摸不著,但隨時可能增值。你自己把握好。 ”夏花聽得蒙蒙的,根本理不清這到底是個什麽狀況,又嗯了一聲,聽他吩咐的把手機遞回給了樊素問。樊素問連嗯了兩聲,關心了一句:“你今天還好吧?這些小事趕緊打發了就算了,別太費神了。好好休息。”終於掛了電話。

也就到這個時候,夏花才終於問出高景生的現狀——原來是胃穿孔,動了個不大不小的修補手術,還在部隊醫院躺著呢。當今社會,卓越往往需要以健康作代價,如此不劃算,可還是引得無數精英分子前仆後繼,隻要成功不要命。

坐著素問錦齋的車往西環部隊醫院疾馳的路上,夏花一路都在腹誹:不就是生病了嗎?

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幹嘛病假不請,搞得神神秘秘的?難道是為了形象,麵子工程?她心裏說,這真是件蠢事。當然,她更加明白,這一切輪不到她來評說。她隻需要乖乖地執行她的任務,如此而

已。

樊素問安排了司機送夏花到西環的部隊醫院,臨出門還特意叮囑夏花,司機雖然每天去送飯,但隻和看護小姐接觸,並不知道住院的是誰,讓她別泄露出去。夏花忙不迭的點頭。於是,一路上裝著閉目養神,避免司機職業病犯了找她聊天,到時她又答不出來,多不好意思。

昏昏沉沉一個多小時過去,總算到了目的地,夏花下車的時候,正值大中午,陽光正好,她揚起臉,雙眼被陽光一刺,隱約有點暈眩的感覺。

醫院大院很是寬敞,有個小公園,幾棟大樓錯落有致。

這家醫院,夏花並不陌生。三年前,奶奶心髒病突發,便是送到了這裏。手術沒成功,老人家沒受什麽苦便去了,因為手術交了一大筆錢,於是也沒留下什麽給夏花。夏花當天是在看著奶奶的屍體送往太平間之後,才回家找出父親的手機號碼撥通過去。後來,夏友正依舊吊兒郎當在外飄**,給了學費忘給家用,給了家用又短了培訓金,夏花時不時捉襟見肘,便開始了半工半讀的生活,貼補自己的學習開銷。至今。

一個眉清目秀的看護小姐下來提了飯菜,給夏花帶路上去,兩人撇下司機上了住院部的大樓。

從夏花到馬場參加訓練至今,已經十多天沒見過高景生,進了病房乍一見,瘦了一圈,兩頰都凹了一點進去。果然是病了。

高景生看到夏花倒是笑了,雙手撐了床麵坐起來,招呼夏花坐下。他住的是豪華病房,配置一應俱全。夏花道了聲謝便坐到了床邊的沙發上。剛從包包裏抽出文件夾來,便聽見看護小姐在餐桌前鬼叫:“天哪,這是給病人吃的嗎?跟他說了多少遍了! ”說著風風火火走到高景生麵前:“高先生,您家裏實在太敷衍了事,照這樣的食譜過日子,生冷不忌加上您的不按時吃飯,您這胃不用多久還得穿。 ”

高景生笑得有些勉強:“又怎麽了?”

看護小姐指著飯菜說:“前兩天弄的五花八門,煎炸的酸辣的全給上了。昨天我忍不住說了那位送飯的一頓,我說該給病人準備點粥吧,結果你看弄的什麽粥啊,居然加生猛海鮮,不知道海鮮是發物嗎?還有這些菜,這麽油膩,一看就是直接從餐館拎來的……”

高景生擺擺手,說:“這個晚點再說,我們要談點公司,您先去忙吧。 ”

看護小姐意識到自己是多餘的,退了出去。夏花二話不說,急急把報表呈給了高景生,見看護小姐離開時把飯菜都蓋上,把垃圾也都帶了出去,有感而發:“這位看護小姐挺細心的。 ”

“嗯,人挺好的。”高景生頭低著頭看著報表,點了下頭,突然爆出來一句:“就是有點羅嗦。 ”

夏花第一次聽到他嫌棄下麵的人,竟然是個這樣的緣由,忍不住便笑了,發現高景生正抬眼瞧她,趕緊解釋道:“那啥,羅嗦點好,不然太安靜了,多悶啊。 ”

高景生笑了笑,低頭繼續翻閱文件。

報表上有近一個季度的各類型房間入住率,以及最近七天的客人入住明細,還有幾張密密麻麻的調查分析,等等。高景生一頁一頁地掃完,簽了字。

夏花想起來姚晶晶的吩咐,提醒高景生說:“高總,最後一頁是姚經理跟您請示要特批的單子……她說希望您順便批了。”那張特批單,是姚晶晶為一個商務房客人做的客房升級服務的特批請示單。如果隻是升級豪華房,姚晶晶自己就有那權力。正因為這個跳級程序太不正常了,才需要最高領導的審批。

但夏花依然覺得奇怪,就算是給商務房客人升級,最多也就是升到豪華房。怎麽一下子跳到了統套?不過,以姚晶晶的謹慎,不可能無緣無故做出越位的事情,這件事必然是有

需要,她才提交總經理審批。

果然,高景生翻到那張客房升級特批單,看了一眼,嗯了一聲,大筆一劃,落了名字上去。末了,抬起頭問:“這位秋不落女士的客房升級就按姚晶晶的意思去辦,你跟著姚晶晶多學著點如何招呼統套的客人。 ”

夏花認真地聽,認真地點頭。高景生突然想起點什麽,埋頭回去把最近七天的客人入住明細翻了一遍,倒抽了口氣,指著其中一欄問她:“卓女士的入住手續是你辦的?”夏花湊上前看了看高景生手指的那行信息,原來是那位帶了白人女助手的卓女士,點

頭道:“是的。是位很好說話的客人,看樣子來頭不小呢。 ”高景生眼中流光一閃:“你哪裏看出來卓女士來頭不小?”夏花嘿嘿笑了兩聲,說:“那啥,是米栗看出來的。 ”高景生嘴角微抿,過了一會兒,才說:“你看看你們是同齡,她可比你機靈多了。你要

努力。 ”夏花心想,明顯是天分有差,再怎麽奮起直追也不是可以勤能補拙的。在眼色這分方麵,她是不敢對自己存太大寄望的。但麵上,還是繼續點著頭配合領導。

高景生合了文件,囑咐夏花說:“把卓女士的房間也升級為統套。”說完又想了想,反悔了:“還是算了。卓女士有什麽需要你盡量配合就行了。至於那位秋女士,你跟著姚晶晶,全力以赴服務好。別的事情我過兩天出院再處理。 ”

任務圓滿完成。夏花放下了心。

高景生挽留夏花留下與他一起吃飯,夏花一雙手搖得飛快,說什麽也要趕回去交任務。其實她是沒跟領導一桌吃過飯,拘謹得很。與其吃得消化不良,不如自己回家啃燒餅吃泡麵自在些。

高景生見她從入門開始,一直是亦步亦趨,但比起從前手忙腳亂的樣子,是大有長進了,他是真心想邀請她一起就餐的,畢竟一個人吃飯真的是很無趣,何況還是那些他咽不下的東西。素問錦齋再怎麽打新概念私房菜的招牌,畢竟是餐館,為了做到色香味俱全,味精、香油等等調味料少不了,大廚的手筆又一直是偏重的,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他的自作孽。

見夏花去意已決,甚至說司機還在樓下等,高景生也不好挽留了,便叮囑了句路上小心,算是告別了。夏花拉開門那一瞬,有種獲釋的感覺。沒想到門才拉開一個縫,高景生的聲音又突發

出來:“夏花……”夏花嚇得抖了一下,手一鬆,門又關了回去。高景生看著她,表情很自然:“你會做飯吧?”夏花傻傻地點了點頭,不明所以。隻聽高景生慢悠悠說了句:“那你明天幫我做點飯菜帶來吧?”“啊?”夏花一時訝異得合不上嘴,半天才戰戰兢兢問:“您說,要吃我做的飯?”高景生點著頭說:“我就是想吃點家常菜。對了,你過來一下。 ”夏花走回他床前,看著他從抽屜裏拿出錢包,抽了一小疊粉紅鈔票出來,直到那幾張

票子塞進了夏花手裏,她才算明白過來,這家夥,是把她當臨時保姆了。如此一來,她倒是放鬆了,當他麵就把錢數了一遍:“兩千塊?給這麽多啊。好,您還準備住幾天院?您接下去的夥食,我包了! ”

高景生看她見錢眼開的樣子,很真實也很有趣,心情也莫名其妙好了起來:“再住十天

半個月你都包夥食嗎?”夏花掰著手指頭仔細算了算,答道:“那不行,那我不是虧本了。 ”高景生笑道:“我後天下午就出院了。你負責我明後天的夥食就行。做好了,可以交給

素問錦齋的司機帶過來。 ”夏花哦了一聲,忽想到自己家離這裏比酒店近多了,順便提了提:“其實,我家離這裏

蠻近的。我坐個公交車過來,三個站就到了。呃,您知道的呀。 ”高景生想起她家就在西環旁邊的老城區,點著頭:“對。挺近的。那就麻煩你了。 ”“嗨,小事。”夏花一擺手,“剛嚇死我了,以為我哪裏做錯了,您要把我叫回來訓一

頓呢。 ”高景生輕聲一笑,前事不提,問:“轉正了吧?進酒店也三四個月了,感覺怎麽樣?”夏花盯住高景生:“您是在考核我嗎?”高景生笑著搖頭,說:“要考核你也是人力資源部的事情。我就是同事之間關心一下而

已。 ”

夏花吐了口氣,說:“酒店啊,很好啊,整個團隊朝氣蓬勃,帥哥美女那麽多,時不時還有幾個明星客人入住可以看兩眼,養眼就是養心情。這是個可以讓人很快成長的地方,我挺喜歡的。 ”

高景生點頭道:“那就好。算適應了。堅持做下去,永遠像現在這樣認認真真地做事,

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夏花點著頭,突然發覺高景生似乎特別愛給她上課,噗嗤笑了出來。高景生問:“我說得不對?”夏花擺著手,拚命轉著腦袋,“沒有沒有。我就是在想,不是在說管你的飯麽,怎麽扯

這麽遠過來了……對了,你想吃什麽?”高景生仔細想了想,居然想不出任何垂涎的東西來,隻得說:“隨便吧。 ”夏花在餐飲部被隨便二字整得有夠慘,哪裏接受得了這個答案,當下忘了顧忌上下有

別,劈裏啪啦道:“沒有隨便!喜歡吃什麽不喜歡吃什麽,都點出來啊。 ”

高景生看她著急的樣子很是有趣,慢騰騰一點一點地邊想邊答:“我喜歡清淡一點的,我不吃動物內髒,不吃有殼的生物……不吃蔥蒜,不吃芹菜,不吃所有奇怪味道的東西,不吃南瓜,還有,紅白蘿卜我都不吃……對了,我也不吃胡椒粉。 ”

“天。”夏花幾乎要翻白眼,“這麽多不吃,難怪要胃穿孔。真不知道你家人怎麽把你養這麽大的。”直到下樓了,一路走一路還在自言自語:“惹毛了我,我就多熬點白粥,讓你一天三頓喝白粥……”

畢竟人家沒虧待她,夏花自然不敢真的一天照三頓白粥敷衍高景生。當天半夜下班,她抹黑上網仔細查了查資料,搜集了一些胃病的食療方案,第二天天未亮,便離開酒店到市場買足了材料,回到家兩袖一挽,做了個最簡單的小米粥,做了幾道清淡的小菜,又用吳茱萸、橘皮、生薑燉了條鯽魚。趕到酒店的時候,才八點半,高景生正在看早間電視新聞。

夏花繞著飯桌盛飯菜、擺碗筷,然後到床邊想扶高景生過去。高景生擺擺手,自己下

了床。夏花一路跟在高景生身邊,欲言又止:“那啥,高總……”高景生發覺異常,側頭眯了眯眼:“不是上班給顧客做介紹,你可以跟其她同事一樣,

叫我 KK。”“呃,好。 KK……那啥,能不能跟你商量個事?”“什麽事?”高景生有點好奇,這小姑娘平日不是有什麽說什麽的麽,怎麽突然就磨

蹭起來了。

夏花抓了抓頭,鼓足勇氣:“你能不能,吃點南瓜?”見高景生一臉寫著“不”字,沒讓他開口,趕緊接著說:“我查了好多食療養胃的方子,都說南瓜是最養胃的東西了,還有你不吃的胡蘿卜,多吃點,都可以保護胃粘膜。你就勉為其難,吃一點試試好不?”

“這……”高景生想到南瓜,想到胡蘿卜,這些他自小不吃的東西,心裏是極排斥的,但看見夏花擺出一臉正氣,跟幼稚園老師教育不乖的小孩似的,他隻得皺著眉頭應承下來:“好吧,試一點點看一下。但是,做得不好吃別怪我倒掉。 ”

夏花顯得很高興:“願意試就好,咱慢慢來,慢慢來!”還真的有點保姆的風範了。

高景生從來覺得有熱情是件極好的事情,當下便當成自己做好事了,隻剩一天而已,就算勉為其難吃幾口不愛的東西,能換得別人一張笑臉一份開心,未嚐不是個好買賣。

前一日他也隻是一時興起,衝口而出,沒想到夏花答應得那麽爽快,處理得這麽積極。他心裏有種莫名的高興。少鹽少油無味精的家常粥菜終於讓他開了胃,加上夏花刻意把小米粥煮得爛稠,他才可以輕鬆入肚,喝了口粥,忍不住誇夏花一句:“手藝不錯,你媽媽有你這樣的女兒一定很貼心。”說完才猛地想起來她是沒有母親的,趕緊補了聲:“不好意思。 ”

夏花倒是表現得很平常,微笑著說:“沒事。我又不是石頭縫蹦出來的,還不讓人提了?”接著,她微笑著告辭,微笑著轉身離去,微笑著走出醫院,上了公交。直到回了家,在那個堆滿紙箱的破落老屋,關了門,對著四麵冷牆,夏花終於癱坐地麵。

其實,當著高景生的麵,她是想說幾句話的。她想說,如果她有媽媽的話,用得著這樣奔波著討好別人,用得著總是謹小慎微生怕得罪任何一個人嗎?不知道為什麽,一大早給高景生送飯的車上她便有些莫名的不開心,一路都在想,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嫌晚上上班不夠累嗎?還是純粹同情高景生?又或者全因她對他的個人崇拜?最後她發現,她對高景生的景仰遠不及畏懼——她不敢得罪總經理,潛意識地就想討好他。

因為在這個世上,她隻剩酒店工作這一個依靠,過去幾個月裏傾注了那麽多心血進去,如果不小心丟了飯碗,她真的不知道再要何去何從。

別人家跟她一樣大的女兒,有的還在跟爸爸媽媽撒嬌。可她,上幼兒園時候便知道這隻是個夢,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夢。爸爸就像傳說中那隻沒有腳的鳥,永遠不會落地。而媽媽……她從小沒有媽媽。她對母親的所有認識,都來自奶奶和鄰居的描述。

奶奶在世的時候,脾氣是出了名的好,可是每次提到她媽媽,都要罵到詞窮才歇口。

奶奶說,她媽媽長得妖裏妖氣的,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崇洋媚外,一心想要出國,搭上了一個外國人便丟下丈夫女兒,跑得無影無蹤。

可是鄰居趙阿姨她們都在背地裏說,她媽媽很漂亮,說話柔柔的,總是穿著長裙,浪漫極了。她記得有一次趙阿姨看了她好久,用一種略帶遺憾的口吻說:“你長得真甜,就是可惜,還是不如你媽媽漂亮。 ”

她不知道誰是誰非,因為她沒見過媽媽,連張照片都沒有。小時候不懂事,問奶奶媽媽長什麽樣,被奶奶打了一頓,給了一句“妖怪長什麽樣,你媽就長什麽樣!”嚇得她再也不敢在奶奶麵前提媽媽二字。後來無意間偷聽到奶奶和爸爸的談話,她才知道,媽媽的所有東西,都讓奶奶給燒了。

媽媽對夏花而言,一直隻是一個符號。一個可以給她溫暖懷抱的夢想符號。

她唯一知道的,自己和媽媽之間的關聯,是從她的名字裏讀出來的。

她媽媽也不是什麽都沒為她做過,至少為她起了名字。她的名字,滿滿是媽媽的寄望。

媽媽叫秋葉。所以她叫夏花。

生如夏花之絢爛,死若秋葉之靜美。夏花自己從家裏那本《飛鳥集》中讀出了答案。

隻是可惜,她未能像母親所寄望的那樣,她這朵小野花,撐死了也開不出絢爛的夏景。她一直都隻是憑借自己微薄的力量,兢兢業業地經營她平凡的人生,但圖安穩。她想,如果有朝一日,她身上上演了花開富貴的戲碼,那應該隻是老天爺發錯了牌。

她從來沒有想過太遠的事情,所以難過也不會很久。吃了飯午休了一陣,她開始淘米給高景生做晚飯。受人錢財替人消災,無論如何得把老板伺候周到了。她做事一向認真,做飯也不例外,進廚房之前,她又仔細翻了翻養胃食譜,檢查了剩下的材料,參考著做了幾道

食療的小菜,熬了鍋濃濃的米粥,還加做了一個南瓜粥作甜點。她忙得很單純,忙得不再有任何想法。她不知道,這個城市的另外一個角落裏,高景生也在忙,忙得很有想法。

此時的高景生正在給衛民打電話“老衛,這兩天你忙不?”電話那頭的衛民明顯又在撫摸他的地中海,半天才笑了出來:“你知道的,威廉撣這人那麽謹慎,想讓他出點紕漏真的不容易,我真的是黔驢技窮了。你猜我現在在哪兒嗎?”高景生也有點愣住:“你在哪兒?”想到夏花繞了好幾圈才找到他,突然有點明白怎麽回事,“頂不住,跑了?”

“算那位 GRO經理倒黴吧,進酒店沒幾天,拿不出什麽建樹,也不知道他哪裏礙了威廉撣的眼,隻能讓他走人了。我怕威廉撣再搞下去,會弄個連坐出來,到時候人力資源部非關門大吉不可。所以啊,我就跟頂樓你那些舊識套了套交情,跑海南分店考察幾天再說。 ”衛民一口氣講了許多,“如果你那個胃還頂得住,拜托下,回去主持大局吧,不然我怕威廉撣會把屋頂蓋都掀了。 ”

高景生不緊不慢地說:“放心吧,頂層那群白人雖然每天睜隻眼閉隻眼,可不是真的與世隔絕。屋頂蓋子掀不了。讓威廉撣蹦幾天吧,當了那麽久老二,也該讓人家嚐嚐當家的滋味,不然白忙活一場,多憋屈。 ”

“你小子……”衛民若當他麵,肯定要給他來一拳,仔細回味了高景生的放鬆狀態,腦

中一個念頭閃過,“難道……她人到了?”高景生嗯了一聲。衛民趕緊問道:“那你忙得過來不?要不我趕回去?”高景生說:“不用了,我讓夏花去了。 ”“夏花?”衛民顯然有點不放心,“這丫頭腦筋走直線的,說話沒遮沒掩,會不會露馬

腳?”

高景生笑了一聲,頗為自信,“夏花雖然是直,但我相信沒少根筋,這段時間她進步也蠻大的,不然早被你清理出去了,不是嗎?再說了,聰明人招人注意也招人妒嫉,所以傻人有傻福。她做人做事都並不張揚,正好用來掩人耳目。更何況,姚晶晶正自作聰明在幫我們招待貴賓呢,有她出馬,威廉撣什麽疑心都不會起。 ”

“姚晶晶?”衛民終於也笑了,“這棵牆頭草,風一刮就四麵倒,還真行啊。 ”“所以,我想請你下道人事令。 GRO經理的位子,就給姚晶晶兼著吧。 ” “GRO?你想清楚沒有?這個職位雖然不算高,但是至關重要,維係 VIP客戶關係,

相當於你的替身! ”“我想得很清楚,就像你說的,她是牆頭草。現在 GRO的空缺也隻有讓她上去才最合適。 ”“你……”衛民一句話剛要開口便想明白了個中緣由,噗地笑了出來,“既然這樣,我

會抓緊辦理的。 ”“現在是天下太平了。”高景生意味深長地說,“看來我得回家多休養幾天再說了。 ”衛民笑言了一句:“看來現階段就數你最輕鬆。”忽的又想到了什麽,問:“對了,有件

事……別怪我多事,你不會對夏花那個小丫頭有什麽想法吧?”高景生怔了一下,“人是你招進來的,我能有什麽想法?”衛民沉默了片刻,說:“我總覺得有些不妥。當初你說就事論事,該把人留著,我也覺

得過河拆橋太不地道。可回頭一想,其實把她調到別的分店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一個小丫頭而已,你好像過分關心了。素問說她前幾天想請你陪她到老家走一趟,你想都沒想就推了。她讓人給你送飯,你也非得推辭掉。這麽多年了,她對你可是一心一意,誰不會犯點錯誤?

過去的事情就算了,好嗎?”

“老衛。”高景生語聲緩緩,“你不覺得我和素問之間的事,你才是過分關心了?說真的,我根本不想討論這個問題。但既然你提了,我也說兩句。如果她不是回老家,是單身去非洲叢林,我二話不說,我陪她去。但是,她回老家是參加祠堂的祭祀典禮,那是我能出席的地方嗎?你當我離婚是離著玩的?我再跟你說一次,我跟素問,不會複合的。至於我住院,她想照顧我,這個我不是不領情的,隻是你也知道,她從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免不了勞師動眾,又隔那麽大老遠,確實麻煩。這種小事,我知道她也不會放心上,她就是跟你抱怨兩句,你聽完就算了。”聽不出半點埋怨,也沒有絲毫感情色彩。

衛民有點碰了一鼻子灰的感覺,但又沒有立場再多說。隻得應和:“好。你都這麽說了。

我不提了。 ”掛了電話,高景生發現自己手心竟然有點潮。難道,被衛民說中了什麽?……他陷入了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