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清晨,在一片霧色中到來,整個城市似乎和昨天一樣,幾乎不知道,有五個人的生命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江城市警局三樓的大會議室,專案組第五次例會,對應著第五個受害者。氣氛一片蕭索,每個人都緊張地看著牆上的投影。

發生在昨夜的汽車謀殺案已經有了初步的調查結果。

死者李海濱,男性,45歲,《今日新聞》報社主編,本市人,死因則是被人用一根細鐵絲絞斷了脖頸。這次的凶手被確定為十殿閻羅,因為在死者的衣兜裏,同樣發現了一張象征他身份的冥幣。

這次的凶殺設定裏,凶手巧妙地利用了汽車的動力進行牽引,將那根致死者於死地的鐵絲連在了車後的一段行道樹上,汽車由一個機械定時裝置啟動,在短時間內達到時速三十公裏,巨大的拉扯力瞬間便將死者的頭部割下。

值得一提的是,死者死前大量飲酒,法醫張煥在死者胃部發現了大量工業酒精殘留,這說明在死者飲下的酒中勾兌了這種工業酒精,加之車窗前寫下的“請勿酒後駕駛、否則禍國殃民”的字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是一起針對酒後駕駛的謀殺。

但十殿閻羅應該不會去仇視一個酒後駕駛的人,據了解,死者李海濱平時甚少飲酒,也從未有酒駕記錄,這讓警方不得不將這種現場布置理解為某種暗示——從隧道殺人案死者石磊身前的那個複雜的鐵片狀物件中也可以看到某種暗示的意味。

“死者是被人預先灌下大量工業酒精後失去神智的,可以基本判定,凶手就是當夜同死者飲酒的人,或者之一。”趙長峰看著手裏的記錄文件說道,“據現在掌握的情況看,李海濱並未與人結仇,初步的排查顯示,他在報社裏的人際關係較好,很少與人交惡。”

“不是仇殺,那是什麽?”局長羅鎮武再度陷入了沉思。

“也有可能是凶手,也就是那個十殿閻羅與此人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過節。”陳庭似乎依舊掌握著會議的絕對話語權。“我認為對幾名死者的暗在聯係的調查不可鬆懈,一定會有所突破的,我不相信凶手是隨機挑選的目標,每次案發現場都經過仔細設計和布置,這一點上說不通。”

“小魏,你覺得呢?”羅鎮武發現魏雨晨一直沒有說話,便問道。

魏雨晨被局長這一問,險些一愣,回過神來說道:“我認為死者之間必定存在某種聯係,另外……”她似乎有些遲疑。

“另外什麽?”陳庭是個急性子,在一旁追問道。

“凶手似乎不是一個人。”魏雨晨說道,眾人聽後都覺得有些詫異。

“沒錯,我覺得應該不是一個人。”魏雨晨這才恢複了神智,繼續說道,“第一起發生在第一監獄的命案和英美國際醫院的命案幾乎相差僅有十幾分鍾,一個人是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穿梭城郊和城區的,因此我認為,凶手有幫凶。另外,隧道殺人案中需要動用的道具較多,除了那個鐵質烤架之外,改裝過的皮卡車、隧道口的車禍,我認為都不是巧合……”

一石激起千層浪,會議室裏再度喧囂起來。

“另外,根據現場的排查,昨夜值班的侍應生反應,曾有一個姓高的男子預定了餐廳的座位,比對當時的情況,可以斷定此人應該就是十殿閻羅。”趙長峰繼續說道。

那名姓高的男子預定了餐廳座位,並且買了兩瓶85年產的喀斯特紅酒,在死者胃部的提取物中也發現了紅酒的痕跡,因而這名高姓男子變成了這次謀殺的焦點。

人們相信,他就是一手主導了係列連環殺人案的主凶,既然魏雨晨提出了幫凶的可能,因此局長羅鎮武迅速分配了新的偵察任務。

“小魏,你昨晚追擊的人是誰?”陳庭忽然問了這麽一句。

“這……”魏雨晨一時有些語塞,“我覺得那個人就是十殿閻羅本人……”

這時網絡調查科傳來新的消息:今天上午,在全市最大的門戶網站上的一個論壇主頁上,發現了一篇重要帖子,樓主ID為“暗黑審判官”,主貼中沒有文字,卻接連貼出了五段視頻文件,網絡科的同事發現這五段視頻都與連環殺人案相關。

當這些視頻文件被播放到投影上時,在場的人都驚呆了——許多現場未能勘查出的細節,都在這些視頻中一一體現,甚至包括凶手的作案手法,五段視頻編號1到5,分別對應了從第一監獄劉德章開始到芭比時光西餐廳李海濱結束的五起凶殺案。

“發帖人的信息查到沒有?”陳庭激動得一下子站了起來,魏雨晨甚至覺得,他表現的有些過火了。

“沒有追蹤到發帖人的IP地址,對方似乎用了一種我們沒見過的屏蔽軟件,技術科目前還沒能破解。”網絡科的同事如實說道。

“混蛋!”陳庭一拍桌子道,“又他娘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肖南,你到底想幹什麽?

反倒是魏雨晨有些緊張地坐在座位上,腦子裏飛速地思索著,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麽,猶如流星一般,一下就劃了過去,幾乎沒能引起她的注意。

這篇名為《凶殺案件背後的故事》的主貼一經發布,在網絡上形成了跟風效應,這下應該是全市人們都知道了這次案件了,短短幾個小時,跟帖的人上千。警方不得不對每個回帖的ID進行了清查和監控,第一次有人在網絡上發布關於案件的細節,而且是警方未曾掌握的細節,這令所有人都感到異常頭痛。

凶手作案的手法似乎越來越嫻熟,說明他正在學習和進化,他的手段和工具也在慢慢演化著。這個從未和警方打過照麵的人,正變得越來越強大自信。

專案組的每個成員,包括魏雨晨在內都這麽認為。

薑姍姍看著肖南,半天沒能說出話來。

“南哥,你沒和我開玩笑吧?”她有些詫異地說道,“這個選題你不跟了?”

肖南看著自己眼前有些無辜的小師妹,便笑笑說道:“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采訪的時候盡可能我就不參與了,免得影響你的思路,回頭你寫稿的時候我把把關不就得了。”

薑姍姍白了他一眼道:“哼哼,還說把把關呢,你這些天到底去了哪了?人都找不到,說來也奇怪,海燕姐也不知去向,我說,你們該不會私下裏有什麽吧?哈哈……”

“你這妮子,瞎說什麽呢!”肖南也白了她一眼,“等會你海燕姐到了,看她怎麽說你,你就在這胡謅吧你。”

說起這個羅海燕,肖南幾乎已經忘記她了,經薑姍姍這麽一鬧騰才想起來還有這麽個人。這些天他一直躲在許明遠為他安排的出租屋裏,終日不曾出門,按照他的初步判斷,警察應該不會馬上抓捕他,因為他發現了案件中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

那就是時間線。

任何事都有一條時間線,在不同的時段發生不同的事,十殿閻羅從第一起案件開始就嚴格遵照了一條時間線,而現在肖南發現這條時間線裏有漏洞——劉德章和申棟梁遇害的時間過於接近。

按照掌握的線索,二人死去的時間相差不到15分鍾,肖南趕到英美國際醫院並開始洗地板的時候,申棟梁應該死去多時了,這樣推算,劉德章和申棟梁幾乎是在15分鍾內先後斃命,這就引發了另一個疑問——沒有什麽交通工具能在15分鍾內往返監獄和市中心的。如果當時不是十殿閻羅給肖南寬限了一點時間,他也無法在星期天清晨交通並不擁堵的情況下,20分鍾內從市區趕到監獄。

難道他有同謀?

這是肖南的第一反應,也不排除有這樣的可能,從一開始十殿閻羅和他聯係時,要麽采取郵件方式,要麽就是電話和短信,但電話很顯然是經過變聲處理的,短信就更不好說了。雖然肖南一直覺得十殿閻羅並不需要助手,但麵對這條難以解釋的時間線,他也有些遲疑。

其次,這些天他一直沒敢露頭,自從那晚李海濱遇害的現場撞見魏雨晨後,他就覺得自己的計劃應該成功了一半,但卻被十殿閻羅的另一個要求打亂了——對方叫他把五段視頻全放到網上,這無異於暴露了肖南。

於是他一直不敢出門,可幾天下來,警察似乎沒什麽動靜,雖然報社裏有消息說一個女警官曾經找過自己,但那是更早時候的事,於是肖南得出了一個判斷——即便警方懷疑他就是十殿閻羅,現在也處在張網待捕的時候,短期內他們應該不會打草驚蛇。

這就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去調查顧明生和這些案件之間的聯係。

這個推斷主要還是來自十殿閻羅,為什麽他從一開始就針對肖南和顧曉帆,很大原因是因為顧曉帆,在這場賭局般的遊戲中,肖南的代價應該是顧曉帆,但十殿閻羅為什麽同時選中了他和顧曉帆?

答案隻有一個,那便是顧命生,隻有這個人才是他和顧曉帆之間的交集。

更何況顧明生早就死了,現在和他唯一有聯係的就是他的女兒顧曉帆,因此肖南有理由認為,十殿閻羅掀起這場遊戲的根本目的和顧命生有關。

“南哥,你發什麽愣呢?”薑姍姍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扯離出來,肖南看到薑姍姍詫異地盯著自己,而羅海燕已經坐到了車上。

“哈哈,肖大記者在走神呀?”羅海燕的聲音出現在車後座上,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已經拉開車門上車了。

肖南一愣,頓時覺得有些窘迫,自己剛才神遊天外,連羅海燕什麽時候上的車都沒注意,這下覺得臉耳通紅,不知如何是好,唯有硬著頭皮發動汽車往目的地駛去。但剛才心中所想到的那些事如同晴空霹靂一般,讓他心中一凜。

這次的采訪是去往位於獨秀山的小動物救助中心,羅海燕是其中幾位負責人之一,江城市有一座大山和一條長江相伴,終日景色宜人,其中獨秀山更是城中肺葉,閑暇之餘人們都喜歡自駕上山遊玩,卻極少有人知道後山一個隱蔽的所在,有一處名叫流浪動物救助中心的地方。

“南哥平時很喜歡小動物的。”看看路上氣氛有些尷尬,薑姍姍便自告奮勇地擔任起中間人的角色,“除了一樣動物……”

“你什麽都知道是吧!”肖南從後視鏡裏瞄了一眼羅海燕,嘴裏卻對副駕駛座位上的薑姍姍不依不饒。

薑姍姍此刻跟個半大丫頭似的,繼續開心地說道:“海燕姐你還不知道吧,我們大名鼎鼎的南哥,首席記者哦,他非常的怕……”

“喂喂喂,有完沒完啊?”肖南覺得麵子上有些掛不住了,趕緊想打斷這段對話。

“嘿?他怕什麽啊?”坐在後排的羅海燕分明已經被這個話題吸引了,好奇地問道。

“他怕貓!哈哈哈……”薑珊珊已經在副駕駛座上笑得花枝亂顫了,肖南被她弄得滿臉通紅,跟一塊巨大的紅布綢緞似的。

“我隻是不喜歡貓而已……”他揶揄著說道。

幾人在車上隨意說笑著,沿著山路緩緩向上,獨秀山是江城一道獨特的風景線,這座山峰海拔僅有幾百米,卻是江城最大的綠葉帶,因此空氣格外的清新,肖南握著方向盤,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似乎在數年前,自己曾和那些熟悉的人一起到過這裏,而現在時光一去不回頭,竟感覺有些愴然。

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處山坳裏,這裏是一個避風的所在,流浪動物救助中心就位於這處山坳裏麵,剛一停好車,便聽到從山坳中間的建築物裏傳出一陣陣貓鳴犬吠,好一派熱鬧的景象。

“好啦。這裏就是我的大本營了,隨便坐!”走到辦公區後,羅海燕熱情地招呼二人坐下,便去泡茶了。

肖南仔細地打量著室內的布景,流浪動物救助中心分成了兩個大部分,一個是飼養中心,另外一棟建築就是這棟頗具loft風格的大樓了,似乎它是由一棟老舊的廠房改造而來。在大樓的中心有一個很大的天井,裏麵種植著綠色植物,從裝潢上看,羅海燕負責的流浪動物救助中心似乎並不像一般的保育中心那樣捉襟見肘。

紅色的磚牆似乎更能容易讓人入定。

“來,請喝茶!”深思間,羅海燕已經端著兩杯泡好的鐵觀音過來了,香氣四溢中,肖南忽然在牆上的一麵照片欄裏撇到了一個讓他心裏一動的人。

顧命生。

肖南隻覺得心裏一沉——原來他和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救助中心也有聯係,看來這個老朋友似乎有很多自己並不知道的秘密。

見肖南盯著照片欄發呆,羅海燕便即興介紹道:“這些都是曾經幫助過我們的社會名流,其中包括了一些影視明星和作家,甚至還有街邊的乞丐,我們都將他們的照片保存在這裏,以見證救助中心的成長……”

“你們真有心。”肖南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卻在照片欄裏再次發現了一個曾經熟識的人——安珂。

“安珂你認識麽?”他喝了一口茶,問道。

“當然認識啊,她是顧先生的未婚妻啊。”羅海燕聞言答道,但語氣中卻充滿了唏噓的意味,“可惜啊,自古紅顏多薄命,顧先生去了以後,安珂小姐便自殺了,也不知道他們生前做過什麽約定,嗬嗬……”

聽到這裏,肖南覺得心裏像被刀割一般劇痛無比。安珂,顧命生,這兩個名字曾經和他的生命畫上過等號,而今卻隻剩下他孑然一身。

“你認識顧先生啊?”羅海燕似乎看出了什麽端倪,問道。

“唔,有過一麵之緣,後來就不怎麽聯係了。”肖南撒了個謊,不得不承認,他撒謊的技術確實不怎麽樣,羅海燕微微一怔,便像沒事人一樣招呼他和薑珊珊參觀小動物飼養中心了。

在一片嘈雜中,他們參觀了圍欄式的飼養中心,這其中豢養了不少被人遺棄的小動物,狗、貓,甚至還有雪貂和豚鼠,這些曾經作為寵物的小動物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殘疾,羅海燕走在它們中間,讓人覺得她像一個救助動物的天使一般親切可人。

“這些動物都被我們收留了,如果社會上有愛心人士願意收養的,我們也會將動物轉送給他們,當然,要辦理一些必要的手續。”羅海燕微笑著介紹道。

“但願那些人能善待這些動物。”一向大大咧咧的薑珊珊見狀,也不禁喃喃自語道。

這時,一陣充滿暴戾因子的狂吠忽然從耳側傳來,嚇得肖南和薑珊珊後退了幾步。

“一隻耳!安靜!”羅海燕對著那狂吠安撫道。隻見在圍欄的後麵,赫然蹲著三隻龐大的加納利犬,短短的毛發下,蘊藏著噴薄的力量和肌肉,這三隻猛犬此刻見了生人,頓時激動起來,渾厚的叫喊聲讓肖南起了一身冷汗。

三隻巨大的、體重均超過50公斤的猛犬正在劇烈地撲動著圍欄,發出陣陣“破擦擦”的聲音,聽上去讓人覺得汗毛林立。

傳說加納利是一種以殺人為樂的猛犬,意大利黑手黨人士曾用它們來清理屍體。想到這裏,肖南不禁從心裏打了個寒噤。

“一隻耳!坐下!”羅海燕對其中一隻狗喝道,看來這隻叫一隻耳的大狗是三隻狗裏的頭頭。她轉過身來抱歉地說道:“真對不起,這幾隻夠才被主人遺棄,心理有些創傷,見諒,見諒,嗬嗬……”

“啊,長得好可怕……”薑珊珊心有餘悸地說道。

“這次明星參與的小動物救助計劃有什麽具體安排?”肖南走在三人的最後,為了緩和這種緊張氣氛,便開始了采訪工作。

“唔,這次的明星比較多。”羅海燕親切地逗著幾隻和她熟識的金毛巡回犬,“其實我們救助中心一直都比較低調,但是由於經費的原因,總是需要明星來拉動一下募款的進程的。”

“江靜蓉經常會到這裏來?”肖南沿著羅海燕的思路繼續問了下去。

後者微微一怔,便接著答道:“她偶爾會來一兩次,顧先生去世後,就很少來了。”

“哦……”肖南點點頭,便環顧四周起來。

看來顧命生和這個地方似乎有扯不清的暗在聯係,肖南依稀感覺,十殿閻羅似乎真的在針對顧命生,或者是顧曉帆,因為就在剛才那麵照片牆上,他看到了一個自己隻見過一麵,但卻在記憶中異常清晰的人。

他就是英美國際醫院主刀醫師,申棟梁。

他不動聲色地反複審視著這張照片,至此,顧命生與十殿閻羅的第一個交集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