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許明遠已是急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水,眼看著跟蹤他的車緩緩地接近了,好像馬上就會將他團團圍住,他在腦海裏緊張地搜索著可能溜走的線路。

“給老爸打電話啦!瞎轉悠什麽呀!”顧曉帆不緊不慢地說道,看得出她表情中並不是很緊張,至少比許明遠好得多。

“啊,對,我怎麽把他給忘了!”許明遠握著方向盤,心裏忽然一陣大喜,猶如行將溺斃的人抓到一根稻草——可不是麽,警察準是衝著他肖南來的。於是一邊緊張地看著後視鏡一邊撥號。

片刻後,手機裏傳來肖南那種比顧曉帆更為鎮定的聲音。

“什麽事?”那邊問道。

“十萬火急!我和曉帆被警察盯上啦!”許明遠額角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水,這和剛才他有些興奮的情形不同——好似這些警察已經動了真格的,看那前後包抄的架勢,他似乎已經感到了冰涼的手銬跨上了自己的手腕。

“哦,被警察盯上啦?”電話那頭的肖南似乎感覺異常穩定,許明遠甚至懷疑,顧曉帆的那種鎮定就是和他學的。

“少他娘廢話!”許明遠再度看了一眼車後,幾輛小車距離自己又近了一刻。“我怎麽辦啊?帶著小丫頭往外環高速上跑麽?這樣你得馬上幫我聯係小六子,讓他找個地方接應我,我的乖乖,這下捅了馬蜂窩了,要是警察發通緝令抓我怎麽辦啊……”

“嗬嗬,我去給你送飯嘛……”肖南的回答簡直讓許明遠有些抓狂。

“好啦!不和你開玩笑了,免得許大老板尿了褲子,把電話給曉帆吧,她知道怎麽辦的。”肖南笑嗬嗬地說道。

許明遠將信將疑地把手機遞給身旁的顧曉帆:“喏,你老爸叫你接電話。”

“哦。”顧曉帆麵無表情地接過電話,剩下的話許明遠就聽不清楚了,依稀從對話裏聽到小丫頭說“柵欄”、“課本”之類的,最後聽到一個非常熟悉的名字——“芭比時光餐廳”。

放下手機,小丫頭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仍在追趕的警察,緩緩說道:“許叔叔,我們該去洗車了。”

“洗車?”許明遠愣了一下,頓時明白了——好你個肖南,連這一招都想到了。

他們正好位於最近的一個洗車行附近,而這些洗車行通常都在某些建築物的一層,許明遠迅速在腦海裏過濾符合自己條件的洗車行,終於,幾分鍾後他決定了新的行車路線。

“哈,看來你還不是那麽笨。”小丫頭樂嗬嗬地靠在了汽車座位上,說道。

“你這丫頭,跟你老爸什麽好的不學,學會趁火打劫了!”許明遠沒好氣地說道,便駕駛著汽車趕緊往那個地方駛去。同時給洗車行老板去了個電話:“劉姐,10分鍾後我會到高凱麗洗車行,遇上點麻煩事,先這樣吧!”

身邊的顧曉帆則不緊不慢地撕下了語文課本的一頁,接著又翻過剩下的幾頁,扯了幾頁下來,接著在最上麵一頁畫了一個柵欄樣的圖案,又安心地靠在座椅上,竟然開始打瞌睡了。

這兩父女,都是妖精變的麽,一個個都是火燒眉毛不亂心的性格。

許明遠有些好笑地撓了撓後腦,轉角就是那家叫高凱麗的洗車行,他將方向盤一掄,奔馳車準確地駛進了一個道口,就在這個當口,顧曉帆撥通了肖南的手機:“老爸,我到了,等會在外麵等你啊。”

“嗬嗬,玩大變活人是吧。”許明遠打了車門。

“晚上在芭比時光,我老爸請你們吃飯。”顧曉帆拖著書箱下車了,弄得許明遠一頭霧水。

“請‘我們’吃飯,哈?”他有些詫異地說道——難道還有別人會出席?

十多分鍾後,魏雨晨帶著一幫偵查員將洗車行圍住,同時看到許明遠優哉遊哉坐在一張桌子前喝咖啡,這是一家頗為高檔的洗車行,竟然還保持著給客人衝泡咖啡的傳統。

魏雨晨顧不得這悠閑的氣氛,衝上去就問許明遠:“那個小女孩呢?”

“魏警官,你說什麽呢?哪個小女孩?”許明遠一臉無辜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讓人著急。

“你說我說什麽呢,小女孩,那個在你車上的小女孩去了哪?”魏雨晨急得幾乎把桌子給他掀翻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魏警官。”許明遠繼續悠閑地喝著咖啡,“我等會還有個約會,我知道要配合你們警方的查案工作,但是我這裏確實沒什麽小女孩,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人販子哦。”

“你確定,哼?”魏雨晨幾乎是從牙齒縫裏擠出了這幾個字。

“當然啦。魏警官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去‘車上’搜查。”許明遠笑嗬嗬地說道,接著故意多說了一句,“去我的‘車上’搜查搜查……”

車上?這個詞被加重了語氣。

魏雨晨一怔,似乎想到了什麽。於是一揮手,叫上幾名偵查員:“四處看看,我就不信小丫頭能插了翅膀飛了!”

“收到,魏頭兒!”趙長峰帶著幾個小警員四處翻查出口和窗戶去了。

許明遠依舊笑吟吟地看著魏雨晨,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魏雨晨心裏一陣狂跳,似乎得到了什麽暗示一般,緩緩朝奔馳車走去,這輛車正在打蠟,四個車門都大開著,隻見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擺放著幾張紙。

她走上前去,取過這幾張紙,卻覺得頗為詫異——這是幾張殘缺的小學語文課本,打頭的第一張是白居易的《夜雨》中的最後一句——“芭蕉先有聲”。但卻被人巧妙地撕去了頭三句。

她微微一愣,接著往下看去,第二張,則是《詩經》中《國風》的一段文字,看得頗讓她意外,這明明就是小學課本中非常簡單的幾篇課文,但在第一張紙上,有人用鉛筆畫下了一個柵欄的圖案。

柵欄……

她心裏忽然一動,猶如被帶入了一段時光的漩渦,在這個漩渦的中央,是一個頭發亂蓬蓬、平素不怎麽愛說話的年輕男子。

在那間昏黃的會客室裏,他看著她,忽然輕輕一笑,說道:“你知道‘凱撒密碼’麽?”

“凱撒密碼?”她有些詫異地搖了搖頭。

“喏,這就是凱撒密碼。”他微笑著在燈下解釋道,“凱撒大帝為了讓自己的軍事情報或密文不被敵人知曉,創造了一種密碼形式,這種密碼是在一段看似不通順的文字中以某種規律挑選文字,作為密碼使用,比如每隔三個文字或每隔兩個文字挑選一個字母,形成一句完整的話。”

“這是一種加密方式吧?”她聽到這裏,已經明白了幾分。

“是呀,由於這種加密方式很像柵欄,所以又被稱為柵欄密碼。”他,肖南微笑著緩緩靠在了沙發上。

金環島古霞山莊的燈光已經漸漸暗淡下來,她不知道,今夜還會不會有人死去,或許,肖南能把最後的凶手揪出來吧?

……

“……對不起,我必須離開,那些殺戮已經讓我覺得世事無常到了極點,我需要解脫出來,畢竟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如果……三年之後,我會回來的吧,倘若我沒回來,你就當我從未出現過……”

她看著他留下的最後一封郵件,忽然有種想要流淚的感覺。

而這種感覺一直持續了兩年,沒想到兩年後他提前回來了,而且是以這樣的方式回來……

柵欄密碼,這幾張紙是一組柵欄密碼。

她低頭迅速掃了一眼紙張和圖案,柵欄是六格的形式,一定是每隔三個字選一個字符當做正文,於是半分鍾內魏雨晨迅速翻閱了幾張印有課文的紙,一段明確的文字出現在腦海裏:

芭比時光,8點,2號桌。

好你個肖南,這是你留給我的密碼是吧,你是要我8點出現在那個叫芭比時光的西餐廳嗎?

她在心裏暗暗說道,趙長峰和幾名偵查員沿著寬大的洗車間找了個遍,愣是沒發現小女孩的蹤跡。許明遠依舊不緊不慢地喝著咖啡,還時不時催促一下洗車工。

“我說,我等會還有事呢,你們能不能快點啊,還有那蠟,給我塗勻點,省得看上去跟刮傷了似的……”許明遠咧著一張大嘴,紮紮咧咧地說道,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頭兒……”趙長峰失望地走過來,對著魏雨晨聳聳肩。

“許老板,你確定沒有看見一個小女孩,我可是親眼見到她上了你的車的。”魏雨晨依舊不依不饒地說道,其實自從看到那段柵欄密碼的明文後,她心中已經想好下一步怎麽做了。

許明遠頗為配合地說道:“不好意思警官,我真沒看見,啊,要是還有什麽需要我配合的,告訴我就是了,嗬嗬,警民合作嘛!”

“好吧。”魏雨晨一轉身,對手下說道,“我們走吧!”

“可是,頭兒……”趙長峰似乎頗有不甘。

“我們沒證據的,回頭再說。”她不由分說地離開了洗車行,在門外一看,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棟建築是一間雙子樓,在洗車行的左側還有一間一模一樣的建築,估計小丫頭應該是順著另外一側的建築走掉了,而自己帶著所有人全部進了洗車行,幾乎等於變相地放走了小丫頭。

而肖南應該會趁著警察在洗車行的時候接走了小女孩吧,那個小女孩到底是誰,又為什麽會叫他“老爸”,讓魏雨晨很是糾結。

“你這個家夥,算得倒挺精明的,又被你耍了……”臨上車前,魏雨晨有些小氣惱地說道。

“頭兒?什麽?”這話被趙長峰聽到,詫異地一問。

“啊,沒什麽,回局裏吧。”她麻利地上車,砰然關上車門。

晚上八點,算是個約會吧?

她暗自想到,臉上竟然沒來由地微微一笑。

江城市局裏,肖羽和沈偉強坐在寬大的會客室,吹著暖氣,有些局促地搓著手。自從肖羽上次經曆了監獄案件之後,在停職結束後依然留有隨時到市局匯報案情細節的義務,因此今天魏雨晨特意通知肖羽回來一次,了解一下劉德章案當中的細節。

“老沈,你說這市局跟咱們那,可真是天壤之別啊……”一身便裝、頭發已經悄悄長長的肖羽品著一杯竹葉青,有些羨慕地說道。

“有什麽好羨慕的,咱那不好麽,一天到晚多自在啊,你看他們重案組的,哪天不是忙得雞飛狗跳!”沈偉強是個直腸子,有什麽說什麽,卻沒發現,身後已經出現了一個身影。

“魏警官!”肖羽見到魏雨晨走進來,急忙站起身來,搞得沈偉強頗為尷尬。

回身一看,魏雨晨窈窕的身影已經出現在會客室門口,也不知剛才沈偉強那句話被她聽到沒有,她沒有穿警服,而是換了一身顏色頗為得體的便裝,高高的馬尾讓人無時無刻不體會到她的青春活力。乍一看哪裏像是警官,活脫脫一個才從校園出來的實習生。

“坐吧,別那麽客氣,都是熟人了,嗬嗬……”魏雨晨微笑著請肖羽坐下,自己轉而坐到他們的對麵。

“嗬嗬,那是,這一來二去的,我們兩個係統的同誌都漸漸熟悉了。”沈偉強說道,剛掏出一支香煙,看到牆上的禁煙標誌,不禁皺了皺眉。

“呃,無妨,這裏沒外人,抽吧。”魏雨晨大度地揮揮手道,“這次請你們來,主要是想問問肖管教,案發當天一些可能會被我們雙方忽略的細節。”

說到這裏,肖羽明顯地往後坐了坐。

魏雨晨微微一笑,又道:“好吧,那我們開始。”

鑒於劉德章遇害當天的情況比較特殊,在監獄這樣重兵把守的地方下手的,一定是對監獄係統比較了解的人,因此尋找劉德章服刑期間的疑點成為最大的一個突破口。魏雨晨和陳庭經過反複梳理發現,前期的排查中警方曾忽略了監獄內部,也就是犯人這個疑點,因此這次的談話主要是針對這一點的。

肖羽還是頗為仔細地回憶了案發前後劉德章和其他獄友之間的關係,並未發現什麽異常,但就在案發前一周,劉德章卻經常獨自一人在早操時站在那發呆,似乎在思考什麽問題。

“你確定,他是在思考什麽?”魏雨晨疑惑地問道。

“應該是。”肖羽略有所思地說道,卻無法正視魏雨晨的眼睛。

“那幾天有沒有誰特別接近他?我是說在監獄裏。”魏雨晨繼續問道。

肖羽微微一怔,沉思了一會說道:“好像有……”

“是誰?”魏雨晨顯然有些激動,身子微微前傾。

肖羽好像有點不適應這個動作,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這個,我記得應該是他隔壁號子裏的一個犯人,名叫李偉民。是個無期徒刑犯人。”

“無期徒刑,他的罪名是什麽?”魏雨晨仔細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我想想……”肖羽好像有些口幹舌燥,繼續說道,“……那個叫李偉民的人是幾年前一起殺人案,哦,對了,是那樁江城大學謀殺案時的縱火犯,最後被判了死緩,可他本人一直聲稱自己不是縱火的人……”

“可是因為他找不到合適的不在場證明,另外所有證據都對他不利是吧?”魏雨晨依稀記得那個案子,大約是自己還在警校的時候,江城大學一間宿舍裏發生了一起嚴重的殺人案,有人將一間宿舍的四名學生全部用鐵錘錘殺,接著點燃了宿舍大樓,那四具屍體被燒得麵目全非,當時一名學校的護工有重大縱火嫌疑,想必就是這個李偉民。

然而真正的凶手到現在還沒找到,這也算是江城一件懸案了。

“唔,看來這個李偉民還有些不甘呢,他蹲了多少年了?”魏雨晨咬著筆杆子,輕輕地問道。她襯衣的領口上有些蕾絲花邊,襯得肌膚雪白無暇,讓肖羽有些心猿意馬了。

“這個……”他喝了一口茶後繼續說道,“在監獄服刑期間他一直申訴,但當時的證據確實太完整了,而且中級人民法院都宣判了,我估計也,也沒有翻案的可能吧……”

“嗯,估計也隻能這樣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啊。”魏雨晨說道,隨即合上了本子,“謝謝二位的配合,晚上就在局裏吃個飯吧?算是感謝你們的配合,嗬嗬。”

“那太好了!”肖羽有些歡欣雀躍地說道。沈偉強卻一把拉住了他:“不好意思魏警官,我們還是回去吧,你看,局裏那麽忙,就不耽誤你們工作了。”

“唔……這樣也好,這頓算我欠著,真不好意思,最近確實太忙。”魏雨晨原本也沒想請二位吃飯,見沈偉強頗為客套地說了這番話,便順著這個意思說道。

“謝謝你魏警官,有時間的話我們再來叨擾你咯!”沈偉強一笑,向魏雨晨告辭道。

魏雨晨微微欠身,臉上依舊留著迷人的微笑,心裏卻想著晚上的“那個約會”了。

“老沈,為什麽我們不留下呢?”離開的時候,肖羽有些詫異地問道。

沈偉強臉色一沉,沒有說話,他心裏很明白,市局的人都是猴精變的,肖羽在案發當天仍舊有許多事經不起推敲,自然是不能多和市局的人接觸的,可這小子偏偏一副被女警官迷住的樣子,真是讓人無奈。

“你先解釋清楚那天為什麽單單在你溜號的時候出事再說吧!”他淡淡地說道,歎了一口氣。

市局的魏雨晨看著電腦上的一封郵件,心中再度掀起一陣陣厭惡感,她飛快地點動鼠標,想將這封郵件迅速地銷毀掉。

將自己獻給我最愛的女神。

“神經病啊……”她摸著額頭,有些無奈地說道——那個鹹濕的騷擾者,在她最忙的時候又不適時宜地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