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後,空氣中充滿了粘膩感,就連呼出的熱氣也是黏糊糊的。
他走在街頭上,額角的汗水一滴滴沿著麵頰流下,說不出的難受,她,馮雪卿依舊老老實實地跟在他身後,仿佛一個小跟班似的,寸步不離。
“好熱啊,你準備帶我去哪裏啊?”馮雪卿隻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下去了,而身前這個人似乎不知疲倦地繼續往前走著。
“休息會吧。”他忽然轉過頭來,笑吟吟地說道,黝黑的肌膚下散發著一種並不太好聞的味道。
“唔,好吧。”馮雪卿就地坐在一個市政花台的邊沿上,等著他進一步的行動。
實在是太熱了,氣溫怕是有38、9度吧,江城是一座火爐城市,每到夏天就會熱得如燒開水的鍋爐房,且充斥著濕熱的氣息,讓人喘不過氣來。
要是能吃上一根冰棍或是喝一口冰鎮飲料該有多好。
她吧嗒著嘴,等著他去買那些東西,大二了,好像感情生活也變得惟妙惟肖起來,眼前的這個人苦追了自己許久,馮雪卿終於磨不過答應了他的約會,這次算第一次和他單獨約會吧,沒想到卻選在了這樣一個炎熱的午後。
令馮雪卿感到意外的是,他似乎並沒有進一步的打算,賣冰鎮飲料的店鋪就在身前,而他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不為所動。
“走吧。”片刻後,他伸手過來,試圖牽起她的小手。
“嘻嘻,你幹嘛呀,好多人呢……”馮雪卿跳著躲開了,心中卻想,這個吝嗇鬼,你是摳門還是不懂得追女孩子呀,就這樣便想牽我的手,怕是太簡單了吧。
於是二人繼續朝前走。
“我想喝點東西了……”馮雪卿實在堅持不住,厚著臉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的確太渴了,再不喝點冰鎮飲料,不中暑才怪。
接下來發生的事出乎她的意料,準確說,出乎所有在戀愛中的人的意料,他獨自走到市政免費飲水點前,扭動了水龍的把手,一道呈拋物線的水流順著低矮的龍頭流了出來,這是市政公用飲水點,還算幹淨。
他貪婪地用嘴咗飲著射出來的純淨水,好像挺享受的樣子。
馮雪卿幾乎看呆了——這東西能喝嗎?
他捧起射出的水,結結實實洗了一把臉,似乎從炎熱中走了出來,順便喝了個痛快,水滴沿著脖子往下流,看上去格外村夫像。馮雪卿不禁皺了皺眉——這人身上,其實有一股濃濃的汗味。
走了大約七八站路,好像到了目的地,他對她微微一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一家報刊亭前,趕緊從兜裏摸了一把零票子,這些雜亂無章的零錢都汗涔涔的,跟他身上的衣服相得益彰,馮雪卿皺著眉頭再也沒說話。
一種憤怒油然而生——原來這個家夥帶著自己走了幾公裏路,差點沒中暑,難道就是為了陪他來這裏?
有這麽約會的嗎?
她心裏忽然升起一陣厭惡,隻見他有些激動地揮舞著手裏的一本雜誌,說道:“看,創刊號!我終於買到了!”
馮雪卿心裏一陣膩歪——這裏距離學校的後門八站路,坐六路電車興許隻要十分鍾就可以到了,可他卻帶著她頂著烈日走了整整一個小時!換做任何女孩子都會覺得震怒吧,馮雪卿自覺涵養還不錯,於是忍住了沒發作。
“嗬嗬,你買到了嘛,我們接下來幹嘛去?”馮雪卿喉嚨裏幾乎要冒煙了,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
“嗯……我們回去吧,晚上在食堂吃飯可好?我昨天才充了飯卡!”他有些得意地繼續揮舞著手中的一本《新心理學》雜誌,似乎注意力已經沒在吃飯這件事上了。
馮雪卿忍無可忍了。
先是頂著烈日走了那麽長時間,接著口幹舌燥,竟然讓她喝市政的免費飲水機裏的水,接著又要陪他走八站路回去,晚上在食堂吃飯。
要是在食堂吃飯,我還跟著你幹嘛,姑奶奶飯卡裏的錢比你可多多了。
馮雪卿略微思考了一下之後,淡淡地說道:“哦,沒關係,晚上就不一起吃飯了吧,我還有點事要回家,要不你自己回去吧?我先走了哦。”
沒等他回答,馮雪卿逃也似的在路上招了一輛出租車,跟著絕塵而去。
吝嗇鬼,還有比你更經典的極品沒有?
晚上他一個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裏,看見高林山和幾名室友聚在電腦前嘰嘰喳喳討論著什麽,便好奇地湊上去看了看。
高林山見是他,便高興地一招手,說道:“X!來看看什麽叫極品,哈哈,笑死我了,這個時代竟然還有這樣經典的人物,哎喲喲……”
他走上前去一看,隻見大家看的正是一篇來自校園BBS的帖子,題目是《給大家八一個超級吝嗇鬼,真是男人中的極品!!!》
內容第一句就讓他心裏一沉:
今天下午,我陪一個無聊的男生走了八站路,沒喝到一口水(當然,肮髒的市政免費飲水機除外),我一口沒喝,差點沒中暑,姑奶奶我一個人在家現在吹著冷氣,讓那個極品熱死好了!摳門死好了!無聊死好了!
想追姐,就別拿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零錢在我身前顯擺!
……
他頓時感到腦袋“翁”的一聲——這不是寫的下午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麽?那個發帖的人一定就是她。
馮雪卿。
“喂,X!終於找到比你還摳門的人啦!”高林山盯著他的臉,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你別說,我怎麽越看這帖子裏的男主越像你呢?”
“我?怎麽可能,你說笑吧你!”他有些窘迫地環顧四周,隻見其他兩個人似乎也有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包括平時最老實的杜明,也有點揶揄的感覺。
“X,你什麽時候開始約會了啊?”蕭子建在一旁忽然插了一句,晶亮的眼鏡片上發撒著一種猥瑣的光澤,“是哪個女生啊,平時都沒見你說過,這下被人家在論壇裏曝光了吧,哈哈……”
“你給我閉嘴!”他有些慍怒地錘了一下鐵床,清脆的撞擊聲在宿舍空間裏傳出一陣陣餘響,剩下的幾個人都覺得有些恐懼,因為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可怖。
“我從沒約過誰!”他憤恨地吼叫道,但看到宿舍一角上堆放的髒衣服,這輪脾氣就沒能發出來——這一堆衣服值兩塊錢,洗完了才能換來明天的飯錢,下午和馮雪卿去買的那本雜誌就花掉了一整天的夥食費,可真令人心痛。
而她,這個奢侈的女生竟然還想吃冰激淩……那可是他想都不會想的事情,在家鄉的日子裏,他都是喝河水解渴,現在能喝到市政的免費純淨水,已經很不錯了。
可那個馮雪卿竟然還想吃冰激淩!
她還在BBS上把這種糗事放上去,嫌我丟臉不夠麽?
他出離憤怒了,把手裏正在搓洗的衣服揉得像一對從壇子裏才撈出來的泡鹹菜。眼淚一直在眼眶裏轉,卻再也沒流出來。
他從睡夢中醒來,身上又是一片冷汗,似乎又在做夢了,夢中高林山、蕭子建甚至杜明都在嘲笑自己,連那個老實巴交的杜明都膽敢嘲笑自己。
“你們都該死,嗬嗬……”他半躺在**,擰亮身旁的台燈,桌上擺放著一張畢業照,那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照片中的四個人看上去意氣風發,正是高林山他們幾個,他自己也在其中。
照片中那個略顯青澀的自己顯然和其餘三個人不甚搭調,他帶著碩大的學士帽,似笑非笑,而高林山當時應該是找到工作了,看上去格外得意,杜明和蕭子鍵也準備繼續攻讀研究生,隻有他一個人落寞地走在找工作的人群中。
沒錢,無法繼續念書,甚至在畢業時他還欠著一屁股債,獎學金和助學金每年都無一遺落地被他照單全收,但卻仍然入不敷出,在江城這種大都市裏生活,生活成本自然是非常高的。
“可是你們都該死啊,對不對?”他看著那張照片,昨夜夢裏的事似乎又一一重現了。
的確是馮雪卿在BBS上發布了那篇帖子,讓他幾乎在係裏無法立足,按照高林山這個紈絝子弟的說法,隻有他具備這樣摳門的資格,每天幫人洗衣服賺外快,能蹭飯就盡量蹭飯。回想起來,自己讀大學還真沒花什麽生活費。
後來畢業了,他離開了學校,在那件事之後改名換姓,慢慢地,在社會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唔……該刮胡子了。”他對著浴室鏡子裏的自己,喃喃地說道,露出了一個迷人的微笑。
鬧鈴又準時地響起,他手一哆嗦,在臉頰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鮮血隨即匯成了一道小溪,他有些貪婪地用手沾了沾鮮血,放進嘴裏吮吸了一番,接著光著身子緩緩走到臥室裏,拿起了電話。
“哈嘍,江城市局重案組麽?我是十殿閻羅,十分鍾後我會再打來,請叫魏警官聽電話,用免提,謝謝。”他帶著變聲器,半眯著眼睛,十分享受地說道。
十分鍾後,他打車去了另外一條街,在一個電話亭內,撥通了市局的報案熱線。
電話那頭依舊是魏雨晨看似鎮定、卻又有些慌亂的聲音,他很是滿足地舔舔嘴唇,對著電話聽筒說道:“親愛的魏警官,你不守信用哦,我上次記得提醒你,和媒體聯動一下的,唉,可惜你不聽我的話呢……”
“於是你就放了那段視頻上去?你不是大王麽?還這麽事必躬親啊……”電話那頭的魏雨晨說道,從聲音聽來,似乎沒有以前的那種暗藏的驚慌感,他有些意外地皺了皺眉頭,便繼續用變聲器說道:“嗬嗬……我放上去的?我是大王啊,怎麽會親自去做這些瑣碎的事呢,我是遊戲的主導者,魏警官,你真的落後你的對手很多很多哦,哈哈哈……”
他開始大笑起來,欣賞著街邊行色匆匆的人們趕路時的情形,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並不明顯的錯誤。
有什麽不對,她不應該如此鎮定的。
猛然間,他意識到了什麽,而這個念頭就像從水底升起的巨大氣泡,轉瞬間便砰然破裂。憤怒地踹了玻璃質的電話亭一腳,巨大的力量險些將電話亭拆散。
你們這些可惡的、自以為是的家夥們,我會讓你們付出代價的。
他在心裏惡狠狠地想到,剛才被刮胡刀撕破的臉頰現在因為憤怒而導致崩裂,傷口裏又滲出了細細的鮮血。
幾公裏外的市局會議室裏,魏雨晨安心地掛掉了電話,身後是重案組的成員,包括趙長峰等人在內,甚至還有羅鎮武。
“看來放視頻上去的人和十殿閻羅不是同一人。”魏雨晨捋捋自己的頭發,說道,“和我之前的判斷一致,十殿閻羅從一開始就拉了我和另外一個人參與這個遊戲……”
“已經是第五次例會了……”羅鎮武點燃一支香煙,感到非常沮喪。幾周時間過去了,已經產生了五個被害者,而警方對凶手還是一無所知,的確讓人心煩意亂。“陳庭目前在外麵調查的情況怎麽樣?”
“還在對英美醫院和四號隧道的證據進行排查,陳頭兒已經三天沒來得及回局裏吃飯了。”王偉兵說到自己的上司陳庭,臉上的關切分明可見。
魏雨晨也強迫鎮定下來,將心中的煩悶暫時棄之一邊,轉而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到案件的證據和線索上。
昨晚和肖南的對話點醒了她,長期以來被警方忽視的一條重要線索被她在會議上提了出來,那組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準確說根本就沒引起警方注意的數字線索一經提出,便在會議室裏引起了軒然大波。
“從目前我們掌握的信息看,已知的幾名死者身上都發現了這種數字形式的暗示,我們之前曾認為是密碼,但根據我的多次演算,發現這部分數字其實是一組組數列,而這些數列中都有一個缺項,缺項所代表的那個數字,都和死者息息相關……”魏雨晨撒了個謊,將肖南分析的結果公之於眾,在座的重案組成員都感到非常意外。
魏雨晨在會議室的白板上寫下了五個被害人身上發現的五組數列,當然,也包括十殿閻羅發給她的第一封郵件中的數字,加起來一共是六組,其中最有價值的一組則是留在李海濱身上的那張冥幣裏顯示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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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組編碼其實暗示了數列中的某個缺失項,而這個缺失項應該是222項,因為李海濱遇害時,正好位於芭比時光西餐廳外麵的5號車位上,這裏的地址是東順街222號。”魏雨晨用馬克筆敲擊著白板,一字一頓地說道。
“有沒有可能不是222號,信息當中有數字5,我覺得有些牽強。”王偉兵在一旁不適宜地說道。
“222項是可以驗證的,想必我們都知道大衍數列的通項式,因而,計算出的結果是24642,這一點我覺得毋庸置疑,這個數字就代表了下一個受害者的線索!至於5,凶手是為了表示這是第五個受害者!”魏雨晨白了王偉兵一眼,似乎從肖南出現開始,鬼使神差地,她就不允許任何人對肖南做出的判斷進行否定——這種思維很不正常,可她卻無法擺脫。
同時,另外一條重要線索被偵查員排查到了,李海濱遇害當天,曾有個姓高的男子約他在芭比時光見麵,通過對餐廳所有相關員工的仔細詢問,偵查員意外地發現,那名高姓男子曾無意中對李海濱自稱“高林山”,雖然這個信息來自於李海濱和高林山之間的對話,但卻被一個偏巧路過的侍應生聽到了。
經查,本市的常駐人口中,叫高林山的竟然有數十個之多,一時間讓偵查員忙暈了頭。
此外,錢啟偉依舊下落不明,由於在歐麗娜遇害一案中他的嫌疑始終無法撇清,目前警方已經全力開始搜捕此人,在重案組看來,錢啟偉是一個頗為關鍵的人物。
十殿閻羅的身份,或許真的需要靠這個人來解密。
“高林山?”羅鎮武聽到這個名字後不禁詫異地說道,“怎麽聽著這麽耳熟呢。”
“我也有相同的感覺。”魏雨晨接著說道,“原本以為這個人有什麽案底,但是在數據庫裏查了半天也沒有相關記錄,簡直太神秘了。”
“要不要擴大排查範圍?比如到省一級單位的?”羅鎮武點燃香煙,吐了一個大大的煙圈。
“我認為有這個必要。”王偉兵坐起來說道,“如果高林山真是李海濱見到的最後一個人,那就有可能和十殿閻羅、甚至和我們有關。”
“如果是化名呢?”魏雨晨冷笑道,“要知道定餐根本不需要出示身份證,凶手大可以編造一個路人甲的身份。”
於是會議就陷入了僵局,在經過對線索資料的詳細分析篩選後,高林山成為一個關鍵人物,同時,對失蹤的錢啟偉的監控依舊在任務範圍內,隻是錢啟偉至今下落不明,成為了一個大難題。
與此同時,受害者劉德章、申棟梁、石磊和文茜的社會排查也進入下一個階段,重點查找一個可能叫高林山的人,是否與這些人都存在某種聯係。
我不是一個人在應對了,至少現在還有他。
散會時,魏雨晨忽然覺得心裏放鬆了許多,在今天直麵十殿閻羅電話的時候,往日那種惶恐感似乎雲開霧散了,令她覺得異常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