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慈善活動的日子越來越近,肖南和薑珊珊往小動物救助中心跑的次數越發多了起來。隨著李海濱的意外身亡,報社裏一團忙亂,連選題工作也暫停了下來,唯獨肖南和薑珊珊一如既往地堅持著采訪和寫稿,試圖挽回一下頹勢。

小動物救助中心也在這時進行了節日般的裝點,原本有些荒涼的山坡上出現了星星點點豔麗的顏色。肖南這段時間一直在許明遠提供的租賃屋裏待著,許久不曾行動,外出時總戴著棒球帽穿著厚重的衣物,甚至還在臉上塗了一些凡士林。

他對薑珊珊謊稱道,自己得了嚴重的皮膚過敏症。好在警察似乎沒有到報社去拘捕他,這樣薑珊珊也不會識破他什麽。

至於顧曉帆則徹底交給了許明遠,而許明遠則在上次“偶遇”魏雨晨之後將顧曉帆交給了手下,於是,每次肖南想聯係顧曉帆都需要費不少的周章,他為了不暴露自己,特意跑到移動營業廳買了一張神州行手機卡,單線和曉帆聯係。

他也從未回過報社,因此在其他人看來,肖南這段時間好像失蹤了一般。由於魏雨晨頗有默契地一直不去報社探訪他的蹤跡,從某種程度上說,肖南認為魏雨晨一定會找機會接近自己——以他對她的了解,這位女警官對真相的渴望會讓她不由自主地尋找他。

肖南在心裏做著假設,也許警方已經在報社四周布置了警力,專等他或者薑珊珊出現,因此直到今天,他還是幾個星期來第一次見到薑珊珊。算算時間,上次和魏雨晨見麵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了,按照十殿閻羅的習慣,似乎下一個遇害者應該在這個時候出現。

越是這樣想,就越是令人覺得惴惴不安。

似乎應該在此時出現。

這種想法就像一個無法揮去的夢魘,日日夜夜糾纏著肖南,作為第一個被十殿閻羅拉進這個遊戲的參與者,他以一種特殊的方式經曆了幾乎所有遇害人的死亡,這是對心理防線的一種瓦解,肖南自認為情緒已經繃到了一個極點。

就像現在看著滿山琳琅的綠色植物,心情也無法好轉一樣。

下一個即將出現的受害者到底是誰,在什麽地方,什麽時間,這些問題一直困擾著肖南,從上次親眼目睹李海濱在自己麵前殞命之後,肖南推算出了下一組數列中的關鍵數字。

24642。

這個數字一直在腦海裏反複出現,似乎張牙舞爪地向他昭示著什麽,它可能代表了某種關鍵信息,身份證號碼、車牌、某個地點的編碼,甚至是和某個人相關的一切線索,這讓人十分頭痛——即便知道了數字,也無法知道它到底代表什麽。

“肖南,在想什麽呢?”正在走神的當口,羅海燕的聲音從背後出現了。

“呃,我在看山下的景色。”肖南這才被羅海燕從思緒裏扯出來,連日來對十殿閻羅的分析已經讓他如坐針氈,此時是全然沒有欣賞風景的興致。

“活動馬上就要開始了,要不要來參觀一下我們的布置?也許能得到些新的素材也說不定呢。”羅海燕笑道,誠然,這個看似普通、甚至有些木訥的男子在某些時候還是蠻吸引人的,羅海燕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肖南於是跟在她身後,朝小動物救助中心走去,薑姍姍早已到了中心的辦公室裏,現在已經在興高采烈的幫著工作人員裝飾室內。羅海燕笑吟吟地帶著肖南往飼養場走去。

“平時這些小動物有人來收養嗎?”肖南此時像模像樣地取出自己的本子,開始記錄起來。

“社會上時常有人來收養這些可憐的小家夥,但目前並不是很多,我們的審核過程也是一個方麵。”羅海燕蹲下身子,憐愛地撫摸著一隻獨眼的薩摩耶犬。

“審核?”肖南對這個字眼感到有些意外。

“是呀。我們必須要審核收養者的身份和過往曆史,尤其是有沒有虐待小動物的前科,這樣我們才能有把握將這些小家夥托付給別人,都是生命啊……”羅海燕說到這裏,眼裏已是噙滿淚水。

汪汪——汪!

一陣低沉的吼叫聲忽然從肖南身側的狗舍裏衝出來,回頭一看險些驚得魂飛魄散,上次那幾隻凶惡的加納利猛犬正在迅速地朝他們猛撲。

“哎喲喲,嚇死我了!”肖南下意識地竟然將自己的筆記本丟在了地上。

羅海燕見狀有些忍俊不禁。輕輕地走上前去,說來也怪,那幾隻猛犬見到是她,嘴裏的悶哼便漸漸停歇了,看上去還有些溫順地趴伏在地上。

“這些猛犬都是被人遺棄的。可惜啊,現在沒人敢收留它們。”羅海燕走近那隻叫一隻耳的加納利犬身旁,淡淡地說道,“它們的心靈都有不小的創傷,一隻耳的前足還有些跛,看來他們隻能留在這裏了。”

“可憐的……”肖南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起自己多日未見的曉帆了,於是心中一陣感慨。

“哦對了,你本職是做什麽的?”回到辦公室後,肖南笑著問羅海燕道。

“我啊,美容師。”羅海燕笑道,說著還拿出了自己的工號牌,上麵的那張照片裏,羅海燕笑得格外燦爛。

“你本人比照片更漂亮。”肖南說了一句由衷的讚美之詞,一點也不誇張,羅海燕就是一個麵目姣好、身材可人的大美女。

興許是女人都喜歡聽溢美之詞,此時羅海燕也是心花怒放,指著身後那麵照片牆上的人物說道:“其實他們很多都是我的客戶呢。”

“哦,嗬嗬?”肖南對這麵照片牆一直都有非常大的興趣。

羅海燕說,即將參加慈善活動的著名影星江靜蓉、甚至安珂都是她的客戶,肖南刻意地看著牆上申棟梁的照片,等待著羅海燕說到這個人,奇怪的是,她的指頭順著申棟梁的照片直接就跳向下一個人了。

“對了,這個人不是你的客戶?”肖南有意在申棟梁的照片上指了一下,羅海燕發出了一聲有些失望的歎息,竟然有些語塞。

“哦,看來他不是你的客戶,嗬嗬。”肖南有些失望地說道,但剛才羅海燕的反應明顯是反常的,直覺告訴他,她和申棟梁之間一定認識,而且關係應該不是泛泛之交。

但羅海燕似乎不準備再說什麽。

剛才那聲輕輕的歎息就這麽被抹去了,肖南甚至沒有注意到這種歎息究竟是來自羅海燕,還是自己身後那個女人。

薑姍姍正站在身後,發出了一聲幽怨的歎息。

“真沒轍,剛才我聽工作人員說,有家資助企業放棄對這裏的救助了,海燕姐,真是個壞消息啊……”薑姍姍撇著嘴,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

羅海燕將自己美容師的工號牌放回了辦公桌抽屜,大度地說道:“沒關係,少了一家我們還撐得下去,大家都很努力,這次慈善活動之後,相信會有個很好的結局的。”

“那我們一起努力吧。嗬嗬!”肖南拍了拍羅海燕的肩膀,衷心地為這個心靈和麵容一樣美的女子鼓勁。

然而一道思緒的閃光忽然穿過了肖南的腦海。

“等等,我能再看看你的工號牌嗎?”肖南仿佛被閃電擊中了一般,身上猛地一哆嗦——沒錯,他看到了一個自己非常恐懼,又異常熟悉的東西……

而這個東西現在正像一柄黑色的利劍,劃破了他的眼簾。

在羅海燕青春靚麗的照片下,是她工號牌的數字編碼,如果不是剛才不經意地在她放回工號牌的一瞬間撇到了,或許肖南也無法相信自己見到的是事實。

編碼是24642。

沒錯,她的工號編碼數字就是24642,十殿閻羅留在李海濱屍體上的數字線索正指向這個數字!

一時間肖南覺得有些頭暈目眩,竟連身旁的人物景致也晃動起來。果然,自己一直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預感,十殿閻羅的下一步出手應該和這個小動物救助中心有關,畢竟在這裏肖南發現了申棟梁和顧命生似乎存在某種交集。

而現在這個交集竟然鬼使神差地指向了羅海燕。

十公裏外的市局辦公室裏,魏雨晨正焦頭爛額地翻閱偵查員排查的結果,文茜和石磊曾是戀人這一線索已經多次得到證實,目前來看,五名已知的遇害者中,僅他們二人存在交集,這令魏雨晨感到異常頭痛——一個有預謀的連環殺手,應該不會隨機選擇自己的目標,可這些人到底存在什麽共同點,甚至是共同的過去?

正在這時,趙長峰心急火燎地衝了進來,甚至連門都沒有敲。

“你這是在慌什麽,嚇死我了!”正在低頭思索的魏雨晨看到趙長峰冷不丁衝進來,也是被嚇了一跳。

“頭兒,重大發現!”趙長峰氣還沒喘勻淨,已經迫不及待地說了起來:“偵查員在排查的過程中,偶然發現了一些我們根本想象不到的事!”

“什麽事?”魏雨晨一個激靈,手中的簽字筆已經掉了下來。

接著,表情驚喜的趙長峰麵對著表情詫異的魏雨晨,一字一頓地說出了目前得到的新線索——在多年前,李海濱曾是《今日新聞》報社會專版的責任編輯,而他曾被人投訴過,稱他在職期間參與了不真實報到,為此李海濱曾停薪留職一年有餘。

而更令警方感到詫異的是,李海濱當年的助手竟然是這個係列案件中的線索人物——顧命生。

這也說明,顧命生一定參與了當年的不真實報道。也從一個側麵印證了這個係列案件中一些若隱若現的東西——那支不知被誰遺留在現場的鋼筆,正是顧命生生前持有的。

而解答這個問題的關鍵人物,在魏雨晨心中已經有了不二的人選。

這些新線索讓重案組感到十分興奮,長久以來(準確說應該是一個多月的時間)警方一直沒有在十殿閻羅身上找到任何突破口,基於他的任何背景幾乎都是一片空白,卻在他的目標中發現了暗含的線索,這個死去兩年的顧命生似乎是串聯事實的一條暗線。

雖然趙長峰隻覺得這一發現有些令人意外,但在魏雨晨看來,從肖南那裏得到的啟示說明,整個係列案件中顧命生一定是一個關鍵人物,至少有幾個人和他扯上了關係。

參與遊戲的人,肖南和她,都曾認識顧命生。

肖南作為遊戲的籌碼顧曉帆,甚至就是顧命生的私生女。

現在又多了一個線索,就是李海濱曾經也認識顧命生。二人又在幾年前曾經共同經曆過一件事。

“這個人究竟是何方妖孽,死去兩年了還能陰魂不散!”她暗自小聲說了一句。

“但可惜的是,那件不真實報道是什麽,我們沒有查到,唉!”趙長峰說到這裏,拍了拍大腿,顯得格外懊惱。

魏雨晨隨即安慰了他幾句,畢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何況當時隻是有人投訴了李海濱,究竟能和現在的十殿閻羅係列殺人案有多大關聯,從邏輯上也不能完全說透。

“是什麽類型的投訴,或者,投訴的內容是針對什麽的?”她忽然意識到,案件可能會有突破口了。

“據說是一起醫療事故糾紛,家屬鬧得很厲害。”趙長峰如是說。

“家屬後來去哪了知道麽?”魏雨晨繼續問道。

趙長峰卻搖搖頭道:“不知道了,過了太久,已經沒人能記起來了,這件事大概是在五年前發生的,許多線索都斷了。”

但魏雨晨目前麵臨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如何與肖南進行信息互通。在上次的會麵中,二人已經約定合二為一共同麵對十殿閻羅,但卻無法在實際上真正聯手,一方麵,十殿閻羅似乎不願意看到這個局麵,如果被他知道了,事情會朝什麽方向發展,魏雨晨無法判斷。另一方麵,肖南仍在案件中掛著重大嫌疑,魏雨晨倘若和他保持聯係,非但違反了保密條例,甚至還有徇私枉法的嫌疑。

這個問題急壞了她,在和趙長峰簡單交流了幾句後,魏雨晨便詢問起趙長峰的家事來。這段日子他的老母親一直病重,卻因為發生了連環殺人案一直沒有時間去探望,趙長峰作為她的老下屬,一直在工作中盡心盡力,甚至多次救她於危難中。

此人生了一副娃娃臉,頗得市局裏女警的喜歡,快三十了沒處朋友,乃是因為放不下自己家中的老母親,魏雨晨對此感到非常感動,時常隔三差五地幫助一下自己這個下屬,趙長峰和她的關係也頗為不錯,有段時間甚至在局裏傳出了姐弟戀的緋聞。

時下趙長峰的壓力格外的大,除了辦案之外,家裏母親的心髒病也越發嚴重了,這些天一直住在醫院裏,魏雨晨也是忙於辦案,竟然將這件事望得一幹二淨,說到這裏,她才覺得仿佛對自己下屬虧欠了太多。

“頭兒,沒事的,老人家總是會生點小病什麽的。別太介意,我們爭取早日破案才是王道啊……”趙長峰反倒安慰起她來。

魏雨晨卻說:“不行!一定要陪你去看看伯母,作為朋友也好,上級也好,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於是二人便開車來到趙長峰母親住院的地方——英美國際醫院。

倘若不是出了申棟梁遇害一案,這間醫院本來在魏雨晨心目中是本地一家非常著名的大醫院,雖然是民營的,但醫生和藥品都沒的說,自從申棟梁一案發生後,這裏成了警方重點關注的對象。

沒想到巧合的是,趙長峰的老母親也在這裏住院。

走到住院部後,魏雨晨找了個上洗手間的借口,跑到樓下花店去給病人買了一束鮮花,就在這個當口,手機忽然想了,低頭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她的心裏忽然怦怦跳了起來。

十殿閻羅。

那個人像一個幽魂似的,猛然從她腦海裏閃現出來,沒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將她的恐懼點燃。

“喂,江城重案組魏雨晨……”她啟動朱唇,忐忑地說道。

“雨晨,是我。”電話那頭竟然是肖南的聲音,這下魏雨晨一下就放鬆了,仿佛剛才短時間的驚懼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是你啊,嚇死我了。以為是他打來的呢……”魏雨晨的語氣霎時就軟了下來,似乎根本不像那個剛強的警花。

“不會的,那個人的電話號碼從來都不會顯示,興許是用了某種屏蔽的軟件。”肖南在電話那頭說道,“我找到24642了!”

“24642?什麽24642?”魏雨晨一陣恍惚,幾乎沒聽清肖南說的話,但潛意識裏似乎已經想到他在暗示什麽了。

“你用飛信麽?”肖南問道。

“飛信?什麽東西?”不得不承認,魏雨晨是個網絡方麵的白癡,她的確不知道飛信是什麽東西。

“你下載一個飛信軟件裝在你手機上吧,我擔心我們的通話會被你們的人監聽,下載後馬上安裝,我已經添加你為好友了,這樣我們的短信內容便不會被人監控到,至少短時間內不會了!”肖南一股腦說完,又加了一句,“手機直接下載,完了馬上安裝,我有信息給你!”

“啊?哦……”魏雨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掛掉電話後,她啟動手機GPRS,下載了一個飛信手機客戶端,迅速安裝完成後登錄,發現收到了一條確認信息。

“用戶‘黑便士’添加你為飛信好友!”

幾秒鍾後,一段奇怪的文字飛進了手機裏的飛信客戶端。

“下午4點,老顧的墓前見。”

魏雨晨一個激靈,迅速看了看四周的環境,確認沒有同僚出現後,將手機匆匆揣進了大衣口袋。

趙長峰的母親對魏雨晨的到訪感到非常高興,一個勁在她麵前說自己兒子的孝順,魏雨晨也跟一個老領導似的頻頻點頭,並且說趙長峰在工作上如何如何努力等等,兩人聊得甚是歡愉,令趙長峰感到分外高興的是,似乎老母親的病痛因為魏雨晨的到來而減輕了不少。

“謝謝你了頭兒,我媽她……”離開病房的時候,趙長峰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沒關係的,你努力工作的同時也不要忘了看她,這樣就好了。”魏雨晨笑著寬慰他道,接著,忽然想起問了一件事。

“小趙,你用過飛信嗎?”她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問道。

“飛信啊,用過的,我和女朋友經常用它發短信。”趙長峰笑著說道,“純數據流量計價,不占用短信費用,而且,通話記錄是看不到短信內容記錄的。”

“什麽,記錄裏看不到內容,什麽意思?”魏雨晨有些好奇。

趙長峰又是一笑道:“手機的通訊供應商都是有用戶的通話記錄的,短信也是,甚至連內容都有,我和女朋友為了不被商家看到我們的短信內容,就用了飛信,它隻顯示數據流量,卻無法追蹤短信內容,哈哈!”

“哦,果然挺厲害的。”她笑著附和道。心裏卻在想,好你個肖南,連這個你都想到了。

為了不被警方追查到電話記錄,他用了一張神州行電話卡,同時用飛信給魏雨晨發送短信,這樣一來短信內容就無法被警方監測到,的確是一種簡單的加密方式。

“頭兒,我請你吃頓飯吧。”走到街口的時候,趙長峰忽然說道。

“不了,你自己去吧,我等會還要回家一次,你就開車回局裏吧,晚點我們在商量下一步怎麽調查。”魏雨晨微笑著說道,已經不動聲色地撒了一個謊。

“那好吧。”趙長峰似乎還有什麽想說的,“頭兒,真謝謝你了。”

“傻小子!”魏雨晨打趣地一笑,便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南城而去——當然不是回自己家,而是去往城南的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