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你這個老不死的。”肖南蹲在地上,盯著顧命生的照片木然地說道。
墓碑前已經被他插上了整整一包點燃的香煙,沒有蠟燭,也沒有燒香,而有錢人顧命生墓碑前也是煙霧繚繞。
照片中的那個人依舊是一副蒼老且瘦削的麵容。自從金環島一別後,兩人便再也沒見麵,沒想到此時已是陰陽兩隔。肖南叼著一支燃到過濾嘴的香煙,深思已經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良久,他輕咳了一聲,道:“嗬嗬,到啦?”
身後正是魏雨晨的身影,她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站在顧命生的墓碑前,許久後,終於說道:“這個人,我甚至對他都沒什麽印象了,這是他原本的樣子嗎?”
“是啊,也是一副煙鬼的樣子呢。嗬嗬!”肖南有些打趣地說道,沒成想被嘴裏的煙霧嗆了個半死。
一排排墓碑在暮色中漸漸陳黯下來,顯得格外淒清,四周寂靜無比,如果不是想到肖南還在這裏,魏雨晨在這群墓碑的叢林中間也是會感到萬分緊張的。而此刻顧命生那張瘦削的臉,似乎正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麽,讓人背上感到一陣陣陰涼。
“似乎一切都因為他而起,可惜我卻沒弄明白到底為什麽。”半晌後,肖南看著顧命生黑白相間的遺照,傷神地說道。
“有新的線索了。”魏雨晨蹲下身來,二人躲在墓碑後,她將今天搜集到的一些新情況簡要地告訴了肖南。
“哦?你的意思是說,老顧和李海濱是認識的,而且應該還有什麽淵源?”肖南用手托著下巴,詫異地說道。
魏雨晨點點頭道:“這二人估計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你別介意,因為記者有時候也會昧著良心寫東西的。”
“這個我知道。”肖南對此不置可否,“你懷疑十殿、十殿閻羅和這起醫療糾紛有關?”
“不排除這個可能。”魏雨晨淡淡地說道。
“如果是因為這個,倒也能說透,但其他的遇害者怎麽解釋?他該不會鬧著玩似的再找幾個人給李海濱陪葬吧?”肖南撓撓頭,像是陷入了一種無奈的思索中。
的確,除了李海濱和早就死去的顧命生,其他人又怎麽解釋?
肖南簡要地說了一下自己的看法。目前掌握的情況看,顧命生這個人周圍存在大量與這個布局相關的交集,肖南和顧曉帆姑且不說,在小動物救助中心裏看到的照片說明,申棟梁似乎和羅海燕有什麽關聯,而羅海燕是認識顧命生的,原因是顧的老情人江靜蓉。
而最近的即將遇害的人,可能就是羅海燕。
這樣一來,就形成了一條線索——顧命生到羅海燕,羅海燕到申棟梁,申棟梁到十殿閻羅,最終的交集又指向了顧命生。
而另一條線索,則是顧命生到李海濱,李海濱到十殿閻羅,同樣歸於顧命生。
其實還有第三條線索,顧命生到顧曉帆,顧曉帆到肖南,肖南,則直接麵對十殿閻羅。
以上三條線索都各自獨立,但全部都歸於顧命生。這也是為什麽肖南一直覺得顧命生才是重點中的重點。
“隻有石磊和文茜的線索上,似乎和顧命生沒有關聯。”魏雨晨喃喃地說道,在心裏已經將這些線索歸集了一次。
1、顧命生(死亡)——羅海燕(即將死亡)——十殿閻羅
2、顧命生(死亡)——李海濱(死亡)——申棟梁(死亡)——十殿閻羅
3、顧命生(死亡)——顧曉帆——肖南——魏雨晨——十殿閻羅
4、?——石磊(死亡)——文茜(死亡)——十殿閻羅
“你的意思是,其實我們都在一個完整的閉環當中,隻是現在還沒找到封閉的條件對吧?”魏雨晨忽然問道。
“沒錯。”肖南點頭道:“如果第四條線索中的那個問號是顧命生,這個閉環就形成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魏雨晨頓時覺得腦後一凜,石磊一定和顧命生或多或少有些聯係的……
“下一步,要重點查找石磊和顧命生之間的交集,甚至是和我的。”肖南舔舔嘴唇道,“準確說,這是一個由顧命生形成的,由十殿閻羅終止的邏輯閉環,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值得深挖的條件,因此,你不要把石磊這條線單獨來看,他就在這個完整的閉環中。”
暮色漸漸深沉,公墓裏也多了幾分蒼涼詭譎的氣息,魏雨晨覺得有些寒冷,下意識地裹緊了大衣的下擺。
“那個24642,那個羅海燕怎麽辦?”她目視前方,問道。
“我想,你有必要對她進行保護,但不能太明顯,我懷疑十殿閻羅就在我們身旁不遠的地方。”肖南咳嗽了一下道,“我這幾天都在小動物救助中心,他們有一個大型的慈善活動,到時候你派點警力以防萬一吧,我擔心十殿閻羅遲早會對她下手的。”
“謝謝你肖南。”魏雨晨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說這句話,怕是因為看到他,讓她心中覺得篤定吧。
“走吧,下次再聊!”肖南說罷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魏雨晨緊跟在他身後,在墓地裏穿行,頓時覺得陰涼質感倍增,可就在這令人有些心悸的氣氛中,一種若有若無的哭泣聲從一行墓碑間傳來。頓時驚得魏雨晨一哆嗦。
循聲望去,原來是那個曾經一度嚇得魏雨晨失魂落魄的老太太——石磊的母親,這位可憐的老人似乎已經失心瘋了,無視旁人的存在,隻是一味地反複念叨著:
“兒啊,你到底做錯了什麽啊,遭此橫死啊……”
“唉,真是可憐,年紀輕輕就橫死……”魏雨晨搖搖頭,無不可惜地念道。
“橫死?”肖南仿佛想到了什麽,於是急忙問道:“雨晨,你記得前幾個人是怎麽死去的嗎?”
“當然記得了,劉德章被人用針紮死,申棟梁死在醫院……”魏雨晨的記憶力當然是毋庸置疑的,於是馬上回憶起來。
“不對,我覺得他們的死似乎預示著什麽,或者說,有什麽暗合的聯係。”肖南對她搖搖頭道。
走出殯儀館後,二人分別打車走了兩個方向離開,在離開之前,肖南特意讓出租車回去了一次,接著再開了出來,這樣魏雨晨離開的時間就和他錯開了一小段。
他直接去了市圖書館,兜裏的借書卡正好帶在身上,剛才石磊老母親神叨叨的一段對白,竟然讓肖南意識到了什麽東西。
十殿閻羅絕對不會無端選擇殺人方法,他一定有他的道理,而肖南現在正在圖書館的宗教典籍區瘋狂地查找著,那一個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答案。
幾個小時的時光就這麽過去,他全然不顧自己一點晚飯都沒吃,急速地翻閱手裏的書籍,終於,在幾乎絕望的時候,他找到了一本《藥師經釋疑》。在其中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
人死雖不能免,而死有正不正。不正之死,是為橫死。
世間有九種橫死:
王法誅戮、錯醫錯藥、溺死、焚身死、貪欲死、惡獸啖死、墜崖死、饑渴死、毒死……
“九種橫死,你是要告訴我,這是九種橫死嗎?”肖南望著眼前的詞句,腦海裏頓時開闊起來,從劉德章開始到目前的李海濱,總共死去了五個人,而這些人中,劉德章雖然死在監獄,應該算是毒殺,印證了毒死;申棟梁則死於錯藥;石磊則是焚身;文茜是溺死,李海濱的死法有些奇怪,有些像酒駕而死,肖南很自然地聯想到了貪欲死。
貪戀美酒而死也是貪欲死,李海濱被十殿閻羅偽造了一個酒駕致死的場景,想必就是印證了貪欲之死的說法。
這樣一來,產生了兩個令肖南感到戰栗的問題,第一,如果十殿閻羅真以九橫死作為自己殺人的目標和計劃,那麽還剩下惡獸啖死、饑渴死、墜崖死和王法誅戮沒有出現。
第二個問題則更令人頭痛,如果這個假說成立,那麽就會有九個人死去,肖南頓時覺得身上一軟——不出意外的話,十殿閻羅似乎還剩下4個沒有解決的目標,而是哪四個人,除了羅海燕有可能是目標外,另外的人他一點頭緒也沒有。
按照十殿閻羅的個性,他是有可能用宗教典籍作為殺人計劃的詮釋的,無論他的自命名還是留在現場的漢諾塔謎題,都說明了他的個性習慣。
他顫抖著,用手指給魏雨晨發去了一條短信:
九種橫死,目標有九個,遊戲還遠遠沒有結束……
他麵對著黑洞洞的房間,覺得自己像身處地獄一般饑渴交加,但身前那個男子更是令他感到魂飛魄散。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一直背對著他,甚至連轉過身來的想法都沒有,依舊在那裏咕咚咕咚往飲水機裏灌水。
“救命啊——”他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呼救聲,卻在室內形成了更為巨大的回聲,嗡嗡作響,那個人聽到這個聲音後,有些戲謔地轉過了頭。
“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噤聲道:“怎麽是你?”
“嗬嗬,怎麽會不是我?”那個男人瀟灑地走過來,優雅地說道,“好久不見啦,哦對了,你老婆還好吧?呃,不對,她被我幹掉了……”
“你這個禽獸!”他出離憤怒,但卻苦於被緊緊綁縛在椅子上,一動不能動,旦他巨大的掙紮讓椅子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哎呀你煩不煩呀!”那人忽然變了一副麵孔似的,衝上來重重地給了他一耳光,“都叫你安靜了叫你安靜了,你怎麽那麽不聽話!不聽話的是好孩子嗎?你老婆就不聽話,我隻有敲死她了!”
“你……”他簡直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眼前這個熟悉但又陌生的人,說話語氣裏帶著厚重的粘膩感,讓人說不出的不適。
“聽話,別一驚一乍的,玩遊戲就好好玩,你折騰什麽呀,哈哈……”那人帶著一雙黑色的鹿皮手套,輕輕在他腦門上不失憐愛地拍了一下道,“睡會吧,我幫你減肥呢……”
說罷,將換好的純淨水拖到了他跟前,將細細的管子連到了他嘴裏,接著繼續往門外走去。
“別想著逃出去哦……嗬嗬。”臨走時那句話,讓他不寒而栗。
這裏到底他娘的是什麽地方?你就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裏了?
他驚慌、憤怒地踢著地麵,但這把椅子似乎是焊接到了地板上,一動也不動,聽到沉重的鐵門關上後,他旋即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因為眼前頓時變得漆黑一片,猶如地獄般的場景。
“還有四個人沒有出現?”魏雨晨看到肖南發來的短信,心裏也是一驚。
電腦上顯示出了百度“九種橫死”的結果,看得她也是心中一凜,對比目前幾個遇害者看,的確是這麽回事,現在情況越來越複雜,連魏雨晨也無法找到重點了。
按肖南的判斷,石磊一定和顧命生、或者是案件中某個人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也就是說目前所有的遇害者可能都和顧命生相關,至少是部分相關,但等待已久的突破口一直沒能出現。
趙長峰已經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沉沉睡去了,看著他孩子一樣的麵孔,魏雨晨頓時覺得生活還是充滿了希望。
“放馬過來吧,至少我不是孤軍奮戰。”她凝望窗外,喃喃自語道。
市局大樓下不遠處的一個花台前,一個黑影正凝視著辦公室窗戶的方向,同以往一樣,這個影子咕嘟一聲,將一口粘稠的唾液咽進了喉嚨。
“我的女神……”他有些失神地看著窗戶,裏麵雖然燈火通明,卻看不到任何人影。他正欲回身離去,卻在街角看到了一個黑影正在盯著自己,不禁心中一驚,撒腿就跑。
“哼,臭小子,以為每次都能溜掉麽?”陳庭穿著便衣,沒好氣地低吼了一句,便轉身朝市局大樓走去。沒想到腳下一滑,竟然險些摔了一跤。
“靠!怎麽那麽不小心!”他怨懟地怒罵了一聲,腳下濕了一片,原來是鞋子上不知什麽時候起沾上了不少的水漬,他低頭看看四周,發現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索性將皮鞋整個脫掉,於是光著腳,滴滴答答地朝樓上奔去。
“陳頭兒,吃飯了嗎?”王偉兵匆匆忙忙從二樓走下來,迎麵撞見了陳庭,不禁問道。
陳庭一愣,答道:“剛才遇見灑水車,弄濕了鞋子,真他娘倒黴。魏頭兒呢?”
“在辦公室呢!”王偉兵笑嘻嘻地說道,“小趙也在哦。”
“趙長峰?”陳庭有些詫異地說道,“真他娘怪了,這小子大半夜在魏頭兒辦公室幹嘛呢?沒大沒小的!”
“哎呀,人家倆人關係好嘛!”王偉兵依舊一副插科打諢的樣子道,“聽說下午兩人還去看了小趙的老媽的,真是可憐啊,這段時間小趙忙的,連生病的老媽子都沒法照料了,好像魏頭兒說幫他找個保姆照看下老媽呢。”
“嗬!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是個包打聽呢。”陳庭先是笑著,後來忽然換了一副嚴厲的臉孔道:“趕緊去給我查資料去,沒事叨叨這些幹啥!”
“哦!”王偉兵費力不討好,本來想和上司拉點近乎的,結果撞到釘子上了,自討了沒趣,於是吐吐舌頭往檔案室去了。
陳庭悻悻地搖搖頭,徑直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了,幾秒鍾後,重重地將大門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