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江南大劇院的慘案瞬間便被媒體報道出來,記者們在第二天一早的報紙上充斥著控訴和憤怒,原因是警方在明知有潛在危險的情況下竟然還是讓這種集會進行了下去。
江城市局對此毫無解釋的餘地,因為事態正是被一名刑警破壞的,這名刑警就是陳庭。
據現場目擊者稱,當天晚上的慈善晚會原本是非常順利的,可在晚會進行到一小半的時候,一名奇怪的男子忽然站了起來,接著警察意欲製服他(這個人就是肖南),就在這時,警察亮出了武器並且造成了舞台上猛犬的緊張,而同時還有另外一名男子對表演者羅海燕女士進行了蓄謀已久的攻擊。
隨後造成的騷亂中,警方不單不在第一時間救助被攻擊的傷者,反而繼續用槍械朝該身份不明男子射擊,造成一名無辜市民重傷,同時,該刑警無視同事勸阻繼續射擊,損壞了演出大廳的照明設備。
同時現場因為混亂造成了嚴重踩踏事故,共有十幾名傷者,其中兩名重傷。
“你看看你們幹的好事!”羅鎮武憤怒地拍擊著辦公桌,“區區一個小型演藝活動,竟然成了踩踏事故,還出現了一個胡亂砍人的瘋子!你們叫我怎麽和省廳交代?這就是重案組的功績?一人被重傷,兩人被踩踏重傷,還有一人被槍擊重傷,這就是江城重案組幹的好事!”
羅鎮武的憤怒是有理由的,一則魏雨晨僅僅是通過透露了肖南出示的數字暗示,提出小動物救助中心負責人羅海燕可能是十殿閻羅下一個目標,警方對其進行暗中保護也是合理的,但在昨晚的演出活動中,陳庭幾乎將肖南當場擊斃。
在媒體的報道中,肖南隻是忽然站起身來,就遭到陳庭一個人的喝斥,緊接著被槍擊,在以《今日新聞》報為首的幾家媒體渲染下,陳庭儼然就成了一個精神病患者。為此在市民中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而另外一個“精神病患者”——那個提著管製刀具胡亂砍人的男子在送往醫院後不治身亡,根據屍檢結果看,他竟然是狂犬病患者,從案發當時的情況看,此人正好處於發作期。經過目擊者回憶,一隻耳等三隻猛犬其實並不是要攻擊羅海燕,相反,它們撕咬的則是那個發了瘋一樣的男子,此人比猛獸還要凶狠。
市局外聯部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賠付、安撫、調查,每件事都讓羅鎮武頭痛不已。
更糟糕的是羅海燕。
昨晚被送往醫院搶救之後,她就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由於被那個狂犬病發作的男子持續攻擊長達數分鍾,她頸部大動脈撕裂,一隻手齊腕斷掉,身上有上數十處大小不一的傷痕,同時頭部也有中度顱腦損傷,原因是陳庭在追擊肖南時無意中碰倒了鐵籠,而鐵籠直接砸到了羅海燕頭部。
岌岌可危的還有那名無辜的婦女,今早醫院已經下達了病危通知。
“陳庭!你必須要做出深刻檢討!”羅鎮武的大巴掌在辦公桌上拍得啪啪作響,已是氣憤到了頂點,“肖南雖然是嫌犯,但我們目前無法對他申請逮捕令,而你竟然對他開槍了,還在人群如此密集的情況下不計後果地槍擊,你還嫌我們惹得麻煩不多嗎?”
“他準備逃跑,我隻能對他射擊了!要知道他要是再溜走我就不容易再找到他了!”陳庭還在抗辯。
“簡直是混蛋!”羅鎮武氣不打一處來,“逮捕肖南需要更多的證據,而你的槍擊卻造成了更壞的影響,外聯的同事們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你是覺得一個十殿閻羅還不夠我們忙的啊?”
“羅局消氣,是我太主觀了,認為羅海燕有危險,不然陳庭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魏雨晨見勢不妙,在一旁打著圓場。
“沒功夫說你!”羅鎮武還是一副大嗓門,但脾氣已經消了一些,“羅海燕的確被猛犬攻擊了,至於猛犬為什麽攻擊她,我們仍需要調查,但陳庭這件事絕對不容姑息!”
接著,羅鎮武宣布了市局對陳庭的處分決定:記大過一次,立即停職,同時交還配槍和警官證,在事件調查結束前,不得複職。
“省廳督察組下午就來,你好好配合一下,明天開始就在家休息吧!”羅鎮武說道這裏,憤憤地點燃了一支香煙。
這時,趙長峰匆匆走進了辦公室:“羅局,頭兒,有新發現了!”
隻見他將一個證物帶放到了辦公桌上,說道:“這是醫院護士在搶救羅海燕時從她上衣兜裏翻出來的,冥幣。”
在日光燈的照射下,透明的證物帶裏裝著一張猩紅色為主調的冥幣,顯得格外諷刺——這次看似意外的事件,果然又是出自十殿閻羅的手筆。
“第六個遇害人。”魏雨晨喃喃地說道,“一定要全力搶救羅海燕!”
接著,陳庭對羅鎮武敬了一個禮,將腰間的六四式手槍取下,從懷裏掏出警官證,啪地一個立正,走出了局長辦公室。
“陳庭……”魏雨晨似乎覺得心有不甘,上前想勸幾句。
“沒什麽的,我回去休息幾天就好。”陳庭擠出了一個微笑,就此消失在市局門口。一陣隆冬的寒風襲來,魏雨晨心中說不出的感慨,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
至少現在肖南的生命無憂,這個福大命大的家夥正留在市局羈押室裏,吹著暖氣,悠哉悠哉地睡覺呢。
專案組新增了一個任務,就是派專人照看重傷的羅海燕,同時展開對她的調查,由於事前魏雨晨曾高度懷疑她有遇害的可能,因此警方提前做了一部分羅海燕的背景調查。
姓名,羅海燕。性別,女。工作背景:市內一家美容院高級技師。家中有退休的父母,本人是單身,沒有子女。據鄰居反應,她在一年前曾有一個男友,據說是主治醫師,供職醫院不詳。後來分手後沒有再談戀愛。
同時羅海燕是市內一家小動物救助中心的負責人,經營著一個救助基金,前晚的慈善晚會就是她一手組織的。
魏雨晨感到有些茫然沒有頭緒,便撇開趙長峰,一個人來到市局的羈押室,那個頭發淩亂的家夥正在裏麵蒙頭大睡,看到她走過來,便一個骨碌翻起身來。
“我什麽時候能出去啊?”肖南摩挲著身上,好像在找香煙。
魏雨晨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道:“估計要48小時吧,這次你出現在不恰當的時候,局裏還是會展開對你的調查的,還有,你已經被搜過身了,煙癮就忍忍吧。”
肖南苦澀地笑了一笑道:“沒想到陳庭還真敬業。”
“他被停職了。”魏雨晨淡然地說道。
看著眼前這個男子,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在十幾個小時前,他險些被陳庭一槍爆頭,而那時魏雨晨正忙於搶救羅海燕,等回想起來,的確十分危險。而此刻這個肖南仿佛跟沒事人一樣,怡然自得地坐在羈押室裏,除了煙癮發作有點令人覺得不悅外,怎麽看都不像一個案件嫌疑人。
“你膽子可真大,要是真被一槍斃了怎麽辦?”她半開玩笑地說道,心裏一塊大石頭始終沒能放下,“你坦白告訴我,那支鋼筆是你的嗎?”
“哈,到現在你還在懷疑我?”肖南舔舔嘴唇,答非所問地道,“你收到過他的短信沒有?”
“誰?十殿閻羅嗎,我收到過。”魏雨晨在羈押室外緩緩坐了下來,遞給肖南一支香煙,“省著點抽,我從你身上搜出來的,就沒交公了。”說罷用打火機點燃後遞給了肖南。
“你抽煙的?”肖南貪婪地吸了一口後,詫異地問道。
“很少,偶爾。”魏雨晨自己叼了一支,卻遲遲沒點著。
接著魏雨晨把昨晚的情況大致給肖南複述了一遍,由於當時無關人員太多,造成的混亂時間也很長,所以對十殿閻羅的追蹤還一直沒有進展,羅海燕的社會關係初步顯示,她曾有一個男友是醫生。
肖南隨即和魏雨晨交換了自己的判斷,在小動物救助中心裏,他曾看到羅海燕對申棟梁這個人避而不談,因此一度懷疑,兩人的關係非同一般。而現在羅海燕深度昏迷,她的前任男友是不是申棟梁,很難說。
“這就比較麻煩了,唉。”肖南掐滅煙蒂,又舔舔嘴唇道,“她和男友何時分的手?”
“大約一年前,聽說談了挺長時間,有五年吧。”魏雨晨機械地答道,腦子裏一片空白。
從時間上看,肖南和顧命生是在兩年前見的最後一麵,那個時候,假設羅海燕的男友是申棟梁,那他們一定還在一起,再往前追溯,大約五年前顧命生和李海濱曾共同幫一個醫生做了不真實報道,而申棟梁在醫院又時常被人投訴,聯係起來看,似乎能對上點。肖南於是將自己的判斷說了一遍。
“你懷疑申棟梁就是那次醫療糾紛的主角?”魏雨晨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我隻是推斷,因為隻有他才最符合條件,我想我們有必要找找看,當年醫療糾紛中的受害者和家屬,十殿閻羅一定和他們有關係!之前我們的線索閉環,現在就有了突破口了。”肖南笑著說道,“如果這幾個假設都成立,那麽羅海燕在那次醫療糾紛時應該和申棟梁在談戀愛,所以,第二個突破口應該就在她身上。”
“你確定哦?上次就是你說羅海燕是下一個遇害者,你看現在亂的。”魏雨晨嗔笑道,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還有心情開玩笑。
“看你說的,羅海燕不是差點死了嗎?我們還得指望她破案呢!”肖南雙手環抱著頭部,喃喃地說道,“惡獸……我一直以為惡獸是加納利犬,沒想到那個瘋子才是真的惡獸……”
“狂犬病發作!”魏雨晨皺著眉頭說道,臉上倦容分明,“可凶手怎麽知道那個人在當時就會發作呢?這也太精準了吧。”
“是燈光。”肖南肯定地點點頭道,“演出的劇目是確定的,凶手自然知道什麽時候燈光會變成閃爍的狀態,狂犬病在發作初期極易受到光線和水的刺激,導致失控,我想,凶手一定利用了舞台燈光這一點。”
“照這樣說,那個男人就是十殿閻羅的工具了?”魏雨晨說道這,忽然覺得背脊一陣涼意。
當天下午,在經過對肖南多次審查後,由於他一口咬定自己並沒有出現在任何十殿閻羅的犯罪現場,而且拒不承認自己和外套、鋼筆有什麽聯係,無奈之下警方隻得將他暫時羈押,待48小時時限後便可重獲自由。
在這期間,魏雨晨並不敢堂而皇之將之前的大量照片和卷宗搬到羈押室裏,隻是偶爾轉來羈押室,有一句沒一句同肖南一起分析起案情,一直跟著魏雨晨混的趙長峰也樂嗬嗬地參與了進來,由於魏雨晨在下午的專題會議上透露了肖南的身份以及之前關鍵線索都是由他推斷的,再加上兩年前金環島連環殺人事件影響巨大,因此羅鎮武便姑且相信肖南就是那個最終抓住凶手的“民間神探”。
“所以說人要出點名才好,不然誰相信你呢,哈哈……”肖南在羈押室裏,蓬頭垢麵地訕笑道。
在演出上揮舞刀具的那名男子經證實,在數周前曾被人注射了大量狂犬病毒。此人是江南大劇院外的一個流浪漢,肖南的推斷得到了證實,正是劇場裏多變的燈光誘發了男子發狂的行徑,從他的行為看,當時在舞台上的所有人都是他的隨機攻擊目標,不過不幸的是,他發病的時候場上隻有羅海燕一個人。
這是頗為精準的設計,倘若當時有任何突發狀況,這個計劃都會落空,因此警方判定,當時凶手本人或者就在場內觀察,以備不時之需。
一切好像都順利了起來,但肖南始終覺得心中有點惴惴不安的意思。
首先,這次的冥幣線索非常詭異,羅海燕在活動當天一直待在會場裏,那張冥幣什麽時候到的衣兜裏,沒人知道。她期間隻去了幾次洗手間,但十殿閻羅很顯然不是女性,能趁著羅海燕去廁所的時候將冥幣放進衣服裏。
第二點,就是這次的數字編碼——98000128,來自於冥幣右下角的編號。
和以往不同的是,這次肖南並沒有在案發現場看到其他的數字暗示,以往暗示缺失項是第幾項的那個數字並沒有如期而至,劇場內外甚至連一個數字的標牌都沒有(除了座號),從日期上看也沒有可以借代的地方。
看來這次十殿閻羅加大了遊戲難度,肖南和魏雨晨將數字98000128展開後發現,按照以往的數字排列規律,都是以升序為規律,這樣的話,最後末尾的128應該是單獨的數字,前麵應該是98而不是980,這樣的話,可以確定缺失項就是000,三位數。
數字128通過反算可以得到256,簡單地開一次方得到16,這說明128便是第16項,由此推斷,缺失的應該是第15項,因為數列中第14項恰好就是98。
“15項是112,這個數字就是下一個遇害者的信息,但它代表什麽?”魏雨晨皺著眉頭說道。
肖南摸摸下巴,道:“從十殿閻羅的習慣看,他喜歡用數字代表目標遇害時的地點,隻有一個人除外,那便是羅海燕,所以我們可以通過這些數字判斷,要麽是遇害者事發的地點,要麽是遇害者本身攜帶的數字信息。”
“電話號碼?身份證?這樣的話也太多了吧。”魏雨晨搖搖頭道。
肖南長歎一口氣說道:“這也許就是他的樂趣所在,給我們線索,卻不說透,一而再、再而三地戲弄我們於股掌之中。”
目前有六個人遇害,其中羅海燕生死未卜,如果九橫死的假設成立,那麽還剩下饑渴致死、墜崖死和王法誅戮三種死法,範圍是縮小了,但依舊讓人覺得一籌莫展。
肖南知道十殿閻羅給他們的信息遠不止這些,至少那個漢諾塔謎題直到現在也沒能破解。還有一個事情必須解決,那便是框定一個凶手的目標範圍,肖南相信這些目標之間的聯係正被自己逐漸重建。
魏雨晨已經主導重案組將調查方向轉移到申棟梁、石磊和文茜身上,從肖南的分析可以得到一個方向性的判斷,那便是申棟梁很可能是矛盾的焦點,而顧命生則是將這些人聯係起來的一條線索。
推斷如下:大約五年前,申棟梁牽涉到一宗巨大的醫療糾紛,當事人可能死亡(或就是十殿閻羅本人),係列謀殺案的幾個遇害者(劉德章、石磊等人),有可能存在於這起醫療糾紛相關的交集,而顧命生,則和李海濱參與了該次事件的報道,有可能這部分報道失實,造成當事人重大的身心傷害,繼而被凶手記恨在心。
在這條線索中,羅海燕則是一個場外因素,她處於什麽地位,掌握著什麽信息,隻有等她蘇醒過來才能知道。
另外還有一個隱藏人物高林山(音名),他也許就是十殿閻羅,在李海濱遇害一案中,他是目擊證人所述的最後一個見到死者的人。
肖南在白紙上寫出了如上推斷,魏雨晨沉吟了半晌,似乎看出點名堂。
“照這樣分析似乎有道理,但是我們沒能掌握相關的證據。”她咬著筆杆子說道,“關鍵在於,必須要弄清當年那起醫療糾紛到底產生了什麽樣的後果,十殿閻羅到底對這些人有著什麽樣刻骨銘心的痛恨,才能下這樣的狠手?”
“其實你要知道,所有疑點現在都可以歸到一個人頭上……”肖南微笑著暗示道。
“申棟梁!”魏雨晨將稿紙放下,對他點點頭。
羅海燕的情況非常不妙,自從在表演中被攻擊後,她雖然被搶救過來了,但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狀態,斷掉的右手再植後,吊著厚厚的繃帶,市局重案組調集了警力嚴密防守她所在的ICU病房,生怕十殿閻羅殺個回馬槍。
肖南深知,這一次看似意外的事件其實就是十殿閻羅的精巧設計——惡獸,雖然真正的惡獸不是加納利,而是人。
痕跡組和法醫對案發現場進行了詳細勘察,除了大量屬於羅海燕的血跡外,現場幾乎沒有發現其他痕跡,另外在血跡中也沒能提取到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同十殿閻羅以往的風格一樣,這一次他也沒有直接做出殺害被害人的舉動,因此警方為此感到非常頭痛。
“到底是誰向死者注射了狂犬病毒?”魏雨晨忽然提出了這樣的假設。
“經比對調查,我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法醫張煥雖然頭發花白,但卻精神抖擻地說道,“你們猜怎麽著?凶手在給死者注射病毒的時候,不小心在針頭上留下了皮脂痕跡,碰巧的是,第一監獄命案裏,凶手也不小心留下了皮脂……”
“是同一人?”魏雨晨驚喜地盯著張煥。
“的確是同一人,殺害劉德章和試圖借狂犬病殺害羅海燕的,是同一個人!”張煥斬釘截鐵地說道。
案發48小時後,肖南走出了市局的羈押室,雖然被告知不能離開本市並且隨時接受調查,他還是在戶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的空氣。
好了,遊戲進入關鍵階段了,我會找出你,將你繩之以法。
他微笑著對天幕說道。緊接著,飛奔著去看望自己多日未見到的天使,顧曉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