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杜明結結實實摔在地上,身體在水泥地板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音。
“賤貨!讓你偷我錢包!看我不打死你!”杜明得理不饒人似的繼續惡毒地咒罵道。
“我沒有!”他抬起頭來,憤怒地吼叫著,嘴角還滲著剛才被擊傷後的鮮血。
“哼!你沒有?他娘的你看看宿舍裏還有誰有這個本事,人家高林山需要嗎?蕭子建需要嗎?我看就隻有你,窮鬼……”杜明依舊碎碎念著。
“好啦好啦。別吵了,快期末考試了,都消停點吧!”老好人蕭子建在一旁打著圓場,紈絝子弟高林山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被人痛扁的慘狀,好像非常得意。
他憤憤地看著杜明,這個半吊子富家子弟正對著自己呲牙咧嘴呢,而蕭子建勸規勸,就是不動手拉開他們,到頭還是多挨了幾拳,於是便想操起宿舍裏的電飯鍋朝杜明臉上劈頭砸去。
不能和他一般見識,我來念書的機會可是不多得的,別讓這幾個人渣給毀掉了,我那可憐的叔父還在等我給他養老呢。
他在心裏不斷寬慰著自己,杜明的拳頭雨點似的落下來,估計是打得久了沒見有回應,杜明也失去了興趣,慢慢地也就停了下來,在蕭子建有些昧心的語言“阻攔”下,他總算是從杜明手底下逃出來了。
杜明靠著鐵板床喘著粗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似乎一頓毆打能讓自己消除不少課業壓力似的。
“喂,X!別那麽賤你聽到沒有?你要是沒錢就明明白白給哥幾個說,都是一個宿舍的哥們,他娘的誰讓你拿老子錢包了!”杜明依舊得理不饒人似的繼續嘮叨著,看來也是累了,“老子去洗澡了,要想拿到明天的工錢,去把衣服給老子洗了!”
“好啦好啦,少說兩句吧!”蕭子建依舊站在一旁說著可有可無的話,讓他感到非常氣憤的是,這家夥就知道瞎嚷嚷,在杜明對他揮拳的時候,除了在一旁冷言冷語外,幾乎沒有起到勸架的作用,甚至讓衝突升級了。
他有些沮喪地看著杜明摔門出去了,臉上和肩膀上被拳擊的地方依舊生痛,杜明好像不在乎他是否會破相的問題,拳頭照著麵門就來,現在鼻血流了一臉,活像個花貓。
衝突源自於一個皮夾子,準確說是杜明裝零用錢的小錢包。今天下午上課回來後,杜明便發現自己放在櫃子裏的錢包不見了,於是在宿舍來了個地毯式搜索,緊接著,將所有罪名怪到他身上,於是就發生了剛才那一幕。
杜明的球衣發出一股汗水夾雜著狐臭的餿味,他緊皺著眉頭,仔細地在水池裏搓洗著,今年的助學貸款總算是批下來了,但僅僅隻夠他交學費的,生活費還得自己想辦法,於是給室友洗衣服、到小吃店洗盤子都是他必修的功課,還要夾雜著課業,他一時覺得自己有些無法適應。
蕭子建趁著他洗衣服的當口,悄悄地在宿舍裏打電話,其實這一幕還是被他看到了,隻是忙於洗衣服,沒有仔細想蕭子建的表情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麽。
“喂喂,我告訴你啊,簡直太有意思了……那家夥,對,就是那X,我們班的,你也知道,農民啊……什麽?我救他,美的,不是他幹的還是誰,我就不信高林山能去拿杜明的皮夾子,我告訴你啊寶貝兒,別看X平時人模人樣的像個好學生,哈哈,你知道嗎……”
蕭子建的電話明顯是打給女友的,而經過窗戶和陽台的反射,聲音雖然模糊,但在洗衣池附近還是能聽得清清楚楚,現在他正小心翼翼地將耳朵對著宿舍方向,裏麵蕭子建喋喋不休、略帶點酸腐之氣的聲音正源源不斷傳來。
“……哎呀你是真不知道呀?你們班那個馮雪卿啊,不知什麽時候被這小子惦記上了,笑死我了,你知道嗎,那小子差點沒把你們馮大美女的肺管子戳漏了,大熱天的,讓人家陪著走了八站路……嗯對,就是bbs上那篇帖子,你真不知道啊,我們哥幾個肚子都快笑炸啦……好了不多說了,下次我帶他出來給你見見……絕對極品中的極品……”
話不多,但似乎已經刺痛了他的心,當自尊心被傷害的時候,他依舊在洗著別人的衣服,因為不這樣做的話,下周的生活費就有問題,而宿舍裏以高林山為首的三個室友,差不多已經把他當成了寄生蟲。
他摩挲著畢業照,裏麵四個穿著學士服的男孩對著鏡頭青澀地笑著,仿佛在暢想今後多姿多彩的生活,而隻有他知道,在現實的生活中,除了他之外的三個人全部葬身火海,和老婊子及她的姘頭一樣,在充斥著焦黑的黑煙中魂飛魄散。
最左邊的那個應該是高林山,而他則站在最右邊,明顯的格格不入,於是也就注定了四個人的命運走向了生死兩個方向。
“高林山,我其實挺羨慕你,死了那麽多年,連我都還記著你呢,嗬嗬嗬……”他繼續摩挲著照片,像是小孩把玩著一件心愛的玩具,雖然他記恨照片中的另外三個人。
鬧鍾準時地響起,清晨7點的空氣讓人覺得有些寒冷,他獨自坐在**,接近十年前的那些事仿佛一幕幕都湧上了心頭。
高林山是宿舍的老大,來自省城的紈絝子弟,從小養尊處優,不屑與任何人為伍,長相方麵一直讓宿舍的幾個人覺得有些自慚形穢,因而此人也就有了先天的優越感,經常把X欺負得雲裏霧裏。
其次是杜明,此人也是大戶人家的孩子,不過比起高林山來說家境就差了一些,脾氣格外暴躁,宿舍裏欺負X的就數他最積極。雖然在大一才入學的時候杜明和他的關係還不錯,但漸漸地兩人的矛盾就彰顯出來了。
還是出身決定一切的論調,讓X和幾乎每個人都無法和睦相處。從貧窮地區走出來的他自身有極高的自卑感,當然無法和高林山之流做朋友了。即便每學期都能獲得一等獎學金,成績高於所有人,但X內心總是無法避免覺得自己和城市人不是一路的。
最後是時常口是心非的蕭子建,這個人家境一般,但還是比他好(其實比他家境壞的人幾乎找不到),在X被欺負或是被誤會的時候,蕭子建往往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也經常因為這樣的原因讓事態變相升級。
“其實你們一直都活在我的心裏呢,嗬嗬。”他擦拭著自己濕漉漉的背部,望著照片說道,“你們看,都快十年了,這張照片我還保留著呢。”
還有一張是馮雪卿的照片,十年前那張青春的小臉上充滿了青澀的意味,不過照片上被他用黑色簽字筆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叉,女孩靚麗的衣服也顯得有些髒兮兮了。
他看著眼前這些照片,似乎有些暢快,**的背部隨著大笑不斷**著。
“什麽,又是高林山?”又出現了一個高林山,這是魏雨晨的第一反應。
事實上,這個叫高林山的家夥是從文茜的老母親嘴裏無意中得知的,這次偶然的發現源自於趙長峰的一次排查,本來對死者文茜的家屬詢問已經接近尾聲,這時技術組打了個電話問趙長峰,還記不記得死者李海濱最後一個見到的人叫什麽,趙長峰就如實回答了:好像叫高林山。
“高林山?”文茜的老母親聞言忽然詫異地嘀咕了一句。看似不經意的一句話被趙長峰聽得清清楚楚,是的,沒聽錯,就是那個高林山。
出於職業習慣和敏感,趙長峰便急忙仔細詢問了文茜母親嘴裏高林山的情況。
可能是老年人記憶力不大好的原因,趙長峰引導著老太太仔細回憶了許久,終於讓老太太想起來,自己女兒最近是在處朋友,而她的男朋友好像就姓高。
“是叫高什麽山……”老太太如是說。
趙長峰敏感地認識到,這個姓高的男子很可能就是高林山,雖然這個名字隻是通過一個餐廳侍應生的口供得到,但他出現在李海濱生命的最後一刻,現在極有可能也出現在文茜生命的最後一刻。
因為老太太口口聲聲說,自己女兒在上班之前曾給這個男人打過電話,在電話裏直呼過他的名字,但卻是由於老太太耳朵不大好使,究竟具體叫高什麽,她也隻聽了個大概。
高X山。這個名字和高林山已經有了接近70%的相似度,加上係列殺人案某些共同點,魏雨晨在第一時間就將高X山和高林山畫上了等號。
這樣一樣,第二個高林山就出現了。
由於之前市局專案組對高林山這個名字進行的排查結果不盡人意,但這個第二次出現的高林山讓魏雨晨又燃起了新的希望。
會不會根本是一個沒有前科的人。
這個假設馬上被提了出來,江城市局龐大的數據裏,數十個叫高林山的人,幾乎每個人都有了嫌疑,按照現在的警力一個個去摸排,等到查出結果時,十殿閻羅說不定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殺人計劃,而且他也有使用化名的可能。
即便是這樣,魏雨晨還是硬著頭皮叫手下的人繼續往下查,不放過一個疑點。
從某種程度上講,陳庭退出重案組,也為案件的調查工作帶來了陰影——在沒有取得任何調查的進展時,市局自己人反倒出了問題,令專案組每個人心裏都不是滋味。陳庭這些天在結束了督察組對他的調查之後,直接回家休息了,羅鎮武基於紀律原因,勒令他不得接觸任何與案件有關的人和證物,直到停職調查結束。
這個十殿閻羅,已經害得公安係統兩個人因為他停職了,第一個是肖羽,第二個是陳庭。
每次想到這裏,魏雨晨都感到一陣陣的氣惱。
同時隨著時間的推移,十殿閻羅的致命遊戲似乎走到了一個新的階段,按照九種橫死的安排,剩餘的三個幸存者到底是誰,會在什麽時候發生慘劇,他卻一無所知。這就好比一個人知道自己頭上懸著一把尖刀,但刀刃何時砍到脖子上,卻一直沒有個定數。
有人說,等待死亡比迎接死亡更為痛楚,肖南此刻就是這樣一種心情,何況那剩下的三個人一定還不知道自己死到臨頭了吧。
案件多而繁雜,6個遇害者,包括尚未死亡的羅海燕都帶出了很多線索,而這些線索似乎根本無法厘清。肖南固執地認為,一定是案件中的某個關鍵因素沒得到破解,眼下他心中非常明白,那個複雜的漢諾塔道具,一定是十殿閻羅給他的最直接的暗示。
不過尚能聊以**的是,現在終於可以大大方方接送顧曉帆了,而小丫頭似乎也因為許多天沒見到他,顯得格外親熱,這讓肖南感到既驚喜又彷徨。
長久以來這個顧命生的親生女兒和肖南的關係就處於一種比較微妙的情況下——既有些排斥,似乎又互相吸引。
肖南回到家裏的第一天,顧曉帆一如既往地擁抱他、接著又老老實實去寫作業了,這段時間負責接送她的許明遠總算是鬆了一口氣,用他的原話說,就是“將一個甜蜜而美麗的小麻煩重新送還給你”。肖南聽到,會心地為之一笑。
他和顧曉帆之間的關係,有幾分像親生父女,又有點像老舊的朋友,甚至還有些像戀人,說不出究竟是哪種關係,總之就是誰離開誰,對方都會覺得生命中缺少了什麽一樣。晚上吃過晚飯後,肖南一如既往地在廚房裏收拾碗筷,心裏卻還一直念叨著十殿閻羅的事,一回神間,一雙稚嫩的小手從他的臂膀下伸了過來。
“老爸,我來。”顧曉帆在身後說道,長長的睫毛撲閃著。
“唔,好吧。”肖南不置可否,但已經將自己從洗碗池旁邊移開,小丫頭擄起袖子,像模像樣地開始洗碗,肖南拿出一支香煙,尋思了許久,並沒有點燃,他在一旁認真地看著小丫頭洗碗的樣子。
真像,和那個已經故去的女人簡直像是從一個模子雕出來的。
“這些天你肯定特別無聊吧,我在許叔叔那也無聊死了,那個警察八婆又為難你了?”小丫頭洗著碗,嘴裏卻沒閑下。
“你這丫頭,說什麽呢,人家可是魏警官……”肖南翻了翻白眼,對顧曉帆這樣稱呼魏雨晨感到極為不適。
不是麽,現在兩人應該算是冰釋前嫌了吧?想到這裏,他叼著煙笑了一笑。
“你呀,就是心太軟!”顧曉帆碎碎念著,已經把碗筷洗得差不多了,“這段時間沒看見你,歐老師也在問你去哪裏了呢。”
“歐老師?”肖南腦海裏立即浮現出毆曉峰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了。說來也是有十多天沒見著這家夥了,也不知道在學校裏顧曉帆會不會經常去騷擾他,看上去兩人的關係應該處得還不錯。
對於顧曉帆的小性子肖南是非常了解的。一般人如果沒讓她感到特別具備安全感的時候,小丫頭是不會輕易讓人接近的,她就像一隻受過傷的小貓,雖然看上去平易近人,但有誰知道在平靜的水麵下,隱藏著多少攻擊性?
“喂,你發呆啦?”顧曉帆俏皮地說道,朝肖南的鼻尖上點了點,一時間洗滌劑的泡沫堆上了他的鼻子。
“哎呀,真淘氣……”肖南笑著拍了拍她的小手,鬼使神差地,忽然想到前段時間慘死在學校裏的張歐影了,這位美麗的女老師其實就一直沒入小丫頭的法眼,長久以來似乎兩人的關係一直都保持著惟妙惟肖的程度,看似比較緊密,其實顧曉帆骨子裏的叛逆一直讓這位張老師異常頭痛。
張歐影應該是一個比較孤傲的人,從個性上說的確和顧曉帆有些格格不入。
“張老師有男朋友麽?”鬼使神差地,肖南忽然問了一句。
“張老師?死掉的那個啊?”顧曉帆嘟囔了一句道,“她才沒有男朋友呢,同學們都覺得她又凶又惡的……”
“啊?什麽叫又凶又惡的?”肖南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忽然意識到,張歐影似乎就是死在十殿閻羅手下。
這個想法飛速地從記憶深處掠過,但沒來得及在腦海中成像,便匆匆飛走了——那絕對不是巧合,當天下午肖南曾親眼看到張歐影戴著那枚限量版施華洛世奇水晶吊墜,片刻後便在他麵前香消玉殞,肖南甚至清楚地記得那枚水晶吊墜的閃光。
伴隨著這道閃光,一根黝黑的木棍從天而降,準確地插進了張歐影的頭蓋骨。
肖南曾在某次接曉帆放學的時候偶然想到這不是一次看似意外的事件,但當時由於趕著回家而沒有仔細想想,現在顧曉帆無意中的一句話,竟然他聯想到,到底是誰,有這個本事讓一個大活人乖乖地走到指定地點受死?
回想張歐影的神情,似乎有些慌亂和不安,一定是被人要求甚至是脅迫,或是某種約定,讓她不得不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站到某個點位上去。
根據對現場的分析看,那根破空而至的木棍應該是從五層樓的高度落下,甚至還加上了某種機械裝置——那些看似像晾衣繩的東西應該充當了弓弦的作用,因此這裏就必須解決一個問題,如何讓張歐影在既定的地點就位。
但她至於那麽聽話麽?
“老爸——”顧曉帆見肖南半晌沒有反應,終於等不及了,“你到底要不要聽我說呀!”
“啊啊,好,你繼續。”肖南這下慌了神,趕緊說道。
“……我說到哪來著?”顧曉帆跟個小大人似的,有些氣鼓鼓地說道,肖南的確打亂了她的思路,這個年齡的小孩子正好處在極度喜歡被人關注的時候,肖南這一走神,令小丫頭有些不悅。
“又凶又惡……”肖南識時務地繼續暗示著眼前的小姑奶奶。
“那可不是,你知道嗎,有一次張老師在辦公室打電話的時候我恰好進去交作業,把我嚇的,她就像個母夜叉啊!”顧曉帆來了興致,話匣子打開便關不上了。
肖南目瞪口呆——能管自己老師,尤其是班主任老師叫母夜叉的,怕隻有她顧曉帆了。
“說什麽來著,讓你被嚇到了?”肖南將剩下的碗碟放進櫥櫃裏,帶著小丫頭走回客廳。
“反正是罵人,還挺難聽,說什麽負心漢子似的……”小丫頭喋喋不休地重複著老師生前的話語,似乎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負心漢?”這個關鍵詞讓肖南一怔——小丫頭能理解什麽叫負心漢?
這時門廳裏忽然傳來門鈴聲,顧曉帆樂嗬嗬地說道:“老爸,我想是歐老師來了。”
“歐老師?”肖南半信半疑地打開門,隻見歐曉峰也是樂嗬嗬地站在門外,手裏似乎還提著一瓶酒。
“嘿,你果然在。”他隔著門廳笑道,“最近上哪去啦?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上次說請你喝酒你也沒答應,這麽著,我不請自來了。”
“嗬嗬,看你說的,我請你還來不及呢。”肖南一笑,趕緊讓他進屋來。心裏卻一個勁泛起了嘀咕——什麽時候歐曉峰知道自己住在這裏了?
“歐老師曾經送我回來過,那個許叔叔平日裏就知道泡妞,哪有時間管我啊,還是歐老師最照顧我了!”顧曉帆不失時機地參了許明遠一本。
“呃,小心交友不慎哦!”歐曉峰一臉壞笑,拍了一下肖南的肩膀道,“朋友從日本帶來的清酒,嚐個鮮吧,家裏有下酒菜麽?”
“有,有!”肖南在心裏不知罵了許明遠多少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