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文的進化論基於人類最大的啟發是,揭示了人類如何從類人猿祖先發展成今天的高等生物。但熟知達爾文進化論的人們都知道,該書最大的一個觀點其實概括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一亙古不變的真理。
對於肖南而言,此刻這種理論似乎更有借鑒意義,人類同類人猿來自同一個祖先,為什麽隻有人類能進化成現在的樣子,原因有二,其一,人類的類人猿祖先有著更為現今的基因和穩定的抵抗力,因此在進化過程中淘汰了黑猩猩等靈長目的類人猿祖先,成為現今世界的主宰。
推理也是如此,任何有基本分析能力的人都能完成一些簡單的推理,這就好比黑猩猩和人類分別的祖先,都具備進化成現代人的潛質,唯一的不同則來自於某種天賦——思維的縝密和抽象的聯想能力。
不是任何有推理能力的人都能完成縝密的推理,就如同類人猿祖先並不能都進化成人類,大部分先天不具備優勢的物種則會在大自然的選擇中被淘汰——因此隻有少數人能掌握分析推理出正確答案的能力。
誠然,肖南就屬於後者。從進化角度解釋,他就是那種具備淘汰其他推理家能力的個人。而大部分喜歡推理或者具備推理潛質的人,隻能成為進化曆史中黑猩猩的角色。
其二,類人猿能進化成現代人還有一個因素,即學會並且熟練使用了某種工具。
肖南顯然想讓自己成為那個優勝的人,自從十殿閻羅發起挑戰以來,他一直孜孜不倦、甚至不惜以身涉嫌,隻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證據和線索,自然,這些證據和線索必須依靠某種思維工具才能得到解答,通常這類思維工具被稱為邏輯。
“你是一個邏輯感異常強烈的人。”
這句話是歐曉峰喝酒時對肖南說的,在冬夜裏,兩個大男人圍坐在一張桌子前,探討著和身旁小女孩格格不入的話題,的確是一件讓人感覺匪夷所思的事,這就有些像第一次兩人見麵時的情形,蹲在地上說話,誰也沒想到先站起來。
肖南自然是不能讓歐曉峰知道自己心裏到底在煩悶什麽,而出於一種禮貌,似乎歐曉峰也沒有過問前些天肖南到底去了什麽地方。兩人隻是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但畢竟和學校有關的話題不多,於是漸漸地就從顧曉帆身上扯到了張歐影。
張歐影的橫死讓歐曉峰也覺得十分詫異,同肖南的想法一致,他也不相信張歐影死於一次意外,但對於肖南來說,今夜臨時興起的酒局應該還有另外一層含義,作為張歐影的同事,歐曉峰應當是對她的私生活有部分了解的,肖南想透過這個人側麵了解一些情況。
顧曉帆之前曾說到張歐影在電話裏罵一個人負心漢,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個男人,而能夠讓張歐影為之動怒的男人,除了魏雨晨說到的她的前任未婚夫外,應該就是某個現階段的追求者了。
外表靚麗的張歐影的確容易激起男人的追求欲。而那個限量版的施華洛世奇水晶吊墜,假設就是十殿閻羅本人贈送的,這就聯係到一個問題——他如何知道張歐影會非常喜歡水晶飾品?
這個看似有些牽強的答案經過肖南的邏輯思維工具修正之後,就顯得不那麽牽強了。
“你的意思是說,凶手其實就是張歐影非常熟悉的一個男人?”歐曉峰嚼著花生米,問道。
“難道是女人,我看她並沒有百合女的潛質吧。”肖南這句話有一半的成分是打趣。
“那倒也是,至少我們這些男老師是不知道她喜歡水晶飾品的,學校一般不允許老師在工作時間裏佩戴這些東西,所以我對她的愛好知之甚少。”歐曉峰聞言點點頭道。
“這不就結了。”肖南抿了一口酒道,“正因為是一個了解她的人,才會送出那枚吊墜,正巧被我看見,而我覺得似乎就是這個人,製造了某種約定,讓張歐影乖乖就死……”
“太牽強了……”歐曉峰腦袋搖成了撥浪鼓,“按你的說法,我也曾經送過她書本之類的東西,難道我也有嫌疑麽?”
“你覺得自己像嫌疑犯?”肖南反問了一句。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像?那可真謝謝了!哈哈!”歐曉峰聞言大笑起來,“我意外的是,凶手為什麽要殺死張歐影?理由是什麽?”
肖南自然是不能將理由告訴歐曉峰的,不然他會嚇得馬上從他的公寓裏溜走。
可憐的張歐影僅僅是十殿閻羅逼肖南就範而犧牲掉的一個工具,僅此而已。這讓他不禁聯想到江南大劇院裏那個發瘋的狂犬病男子,那人隻是凶手的一個工具,在他的遊戲裏,有人是堂而皇之的參與者,也有人僅僅淪為工具。
這個話題沒能在繼續下去,原因是肖南不想讓毆曉峰得知十殿閻羅的存在,因此他將話題引向了顧曉帆的學習生活,同之前一樣,小丫頭和同學的相處還是不大好,可能是因為童年長期處於單親家庭生活的原因,她一直將自己封閉得比較嚴重。
“曉帆的作畫依然是以暗色調為主,但最近似乎有了一些變化。”毆曉峰呷完杯中最後一滴酒,喃喃地說道,“看來你平時沒少花時間在她身上啊……”
“我也是無奈,誰讓這孩子,唉!”肖南一句話沒說完,似乎覺得後半句對小丫頭的傷害會比較大,於是便作罷。
而顧曉帆似乎跟沒事人一樣,繼續看著電視吃著爆米花,但熟知她秉性的肖南明白,她一定側著耳朵在旁聽兩個大人之間的對話呢,這個習慣和顧命生一模一樣,不動聲色,不為所動,但心裏跟明鏡兒似的。
正想繼續討論顧曉帆的話題時,肖南的手機忽然大聲作響,竟然是魏雨晨打來的。
“大半夜的,魏警官找我有事吧?”肖南嘬著清酒,似笑非笑地問道。
“大事件,有個東西必須要你看看,我馬上到你家樓下了,你帶著曉帆下來我們一起回市局吧!”魏雨晨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有些急切,肖南沒來得及思考,她就匆忙掛掉了電話。
看樣子是遇見大問題了,不然也不會深夜11點來到寓所找他,要知道這個女警官平時可都是很孤傲的,想到這裏,肖南心裏竟然升起了一絲邪惡的成就感。
“有人找你麽?”毆曉峰頓時覺得有點掃興,“那我就先回去啦!時間也不早了……”
“我們一起下樓去吧,我出去辦點事。”肖南匆匆地起身,將顧曉帆的外套從沙發上拾起扔給她,“走,和我一起出去吧,你一個人在家也睡不著對吧?”
“是啦!囉嗦老爸!”顧曉帆放下手裏的爆米花,將外套穿上,接著準備和肖南一起出門了。
“你不打算帶書箱麽?”肖南指著她的小臥室說道。
“你笨死了,明天是周末!”顧曉帆氣鼓鼓地說道,小嘴嘟嘟著,“大半夜叫我跟你一起出去不說,你還記錯時間,你自己說明天帶我去遊樂場的!”
“哦,是嘛。哎呀,小姑奶奶,真對不住,我給忘了……”肖南的臉有些泛紅——這是麵對顧曉帆產生抗辯時慣常的反應,在毆曉峰看來,這對父女有時感覺就像打情罵俏的小情侶,雖然年紀上差了幾個層級。
“嗬嗬,你們倆啊,一個長不大,一個又早熟,怎麽辦喲!”毆曉峰訕笑著,拍著肖南的肩膀走向電梯口。幾分鍾後,他們來到小區的入口處,肖南瞥眼一看,一部黑色越野車正停放在路旁,前大燈不斷對他閃爍著,魏雨晨戴著一頂棒球帽,正端坐在駕駛室裏。
“那你先忙,我走了,下次有空我再約你喝酒啊!”毆曉峰帶著幾分醉意,盛情地邀請道。
“別客氣,下次改我請你了。”肖南對他揮揮手,回頭對顧曉帆說道,“走吧,上你魏阿姨的車!”
“再見曉帆!”毆曉峰在顧曉帆上車的一瞬間,對駕駛室後方的小丫頭揮揮手。
“再見!”顧曉帆對他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關上了車門。
“怎麽了,給小丫頭又找了個後爸?”魏雨晨小聲地半開玩笑對肖南說道。
“說啥呢,她的老師,這小夥不錯,要不回頭介紹給你?”肖南笑道,順便逗了魏雨晨一下。
“你現在已經上了警察的車,說話給我注意點!”魏雨晨白了他一眼,加大油門往市局駛去。
趕到市局看到依舊是一片燈火通明的景象,同尋常周末前的夜晚不同,當整個城市都漸漸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江城重案組的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崗位上緊鑼密鼓地工作,這讓肖南看得有些感動。
都說警察是保民平安的,可又有誰知道他們在每個陰沉的黑夜裏付出了多少,應該有不少刑警都是有家有室的,而在這個淒清的午夜,他們都在忙碌著,絲毫沒有休息的餘地。
十殿閻羅似乎又有了新的訊息,但出乎肖南意料的是,這組訊息來自早前的一個證物——漢諾塔。
這組由三根木棍和六十四張鐵片組成的東西在石磊遇害一案之後便被市局帶回封存了,由於一直沒能破解其中的奧秘,警方也一直拿它沒辦法,在束之高閣幾周之後,魏雨晨還是決定將它提出來仔細研究一番。
也許真的是無心插柳,就在她對漢諾塔進行仔細觀察、並且梳理這些鐵片細節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有幾張鐵片上刻有細小的數字。
這一發現讓她既感到喜出望外又有些迷茫,數字一共有六個,分別刻在六個大小不等的鐵片上,如果按照從小到大的順序看,這些數字分別是4、7、8、6、9、1。
“某組密碼。”肖南看到這些鐵片後第一反應就是這句。
“密碼,可我們並沒有收到任何需要用密碼才能解答的謎題啊?”魏雨晨站在肖南旁邊,看著漢諾塔發了愁。
“它不就是那個謎題麽,我覺得解開它或許需要這組密碼。”肖南指了指身前的漢諾塔說道。
這隻是一種處於本能的下意識判斷,說實話肖南並沒有發覺漢諾塔謎題代表著什麽。有時精於推理的人往往有一種直覺上的優勢,這得益於長期浸**線索和邏輯的原因,肖南雖說不上為什麽會認為這組密碼直接和漢諾塔對應,但當務之急顯然是要立即破解眼下的漢諾塔謎題。
另外,高林山的線索也引起了肖南的興趣,這個神秘的男人和兩起案件直接相關,李海濱和文茜直接或間接都與他產生了聯係,這不得不令人聯想到一個常識性問題——任何凶手在作案時都有自己的身份,或許這個高林山就是十殿閻羅假代的一個身份。
“很顯然,他使用了化名。”肖南如是說道。
如果十殿閻羅是所有案件的始作俑者,這就意味著他很有可能是最後一個見到死者的人,從已發生的案件看,劉德章、文茜、李海濱是直接被凶手殺死的,十殿閻羅(或許是高林山)一定是出現在案發現場的最後一人。
而另外三個遇害者,申棟梁、石磊和羅海燕則是在凶手不一定在現場的情況下遇害的,但從以上的線索看,凶手本人出現在現場的次數至少有三次。
所謂雁過留聲,不想留下任何線索是幾乎不可能的,於是高林山就成為了十殿閻羅留下的一條虛擬的尾巴,肖南一口斷定,這個名字必然是化名,這讓魏雨晨感到非常沮喪——之前對高林山進行的排查,或許都白費了。
“其實事情也不像你想象中那麽嚴重。”肖南補充道,“從慣常思維看,一個人使用化名不外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身份,而為了掩飾身份,這個人要麽憑空捏造一個姓名,要麽從並不熟識的人名中隨機挑選一個……”
“你的意思是說,凶手使用高林山作為自己的化名,可能是來自於某個他認識的人?”魏雨晨詫異道,“這似乎有些牽強。”
“等你們的排查結果出來後,興許就有答案了不是嗎。”肖南點點頭,寬慰她道。
會客室裏,顧曉帆已經安靜地睡去了,自從肖南扯進這個係列案件以來,小丫頭的生活就沒正常過,不是被托孤到許明遠那和一幫混混在一起,就是跟著肖南過饑一頓飽一頓的生活,現在竟然到警察局的會客室裏蒙頭大睡。睡夢中的小女孩看上去分外清純,終於不像她說話時那樣老成了。
“明天要帶她去遊樂場嗎?”魏雨晨閑下來的時候,看著顧曉帆問了一句。
“是啊,答應了好久了,上次本來想帶她去的,可惜啊,遇見十殿閻羅了。”肖南不無沮喪地說道。
“你看到十殿閻羅本人了?”在一旁查閱資料的趙長峰忽然插了一句嘴。
肖南笑笑道:“沒有見到本人,但那天的確給了我一個下馬威,嗬嗬,沒想到我也有被威脅的一天。”
於是他將那天十殿閻羅設計了一場小巧的爆炸事件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聽得魏雨晨眉毛一聳一聳,像是被當時的場景震驚了一般,緊接著,作為旁聽者的趙長峰說了一句令人眼前一亮的話。
“又是一起爆炸案?”他瞪著眼睛,詫異地說道。
“什麽叫‘又是一起爆炸案’?難道當天還有別的爆炸案?”肖南敏銳地捕捉到了趙長峰的反應,追問道。
“哦對了,在你說的那一天,的確還發生了一起爆炸案,但是當事人被當場炸死了,現在嫌疑人我們還在追查當中。”魏雨晨也想起來了那天城北區幸福裏小區發生的那起爆炸案。
死者是歐麗娜。
肖南得知了這起爆炸案的始末後,眉頭鎖住了——不會那麽巧吧?
“怎麽了,有什麽異常麽?”魏雨晨也注意到肖南的不對,不禁問道。
“是有些不對,你不覺得太巧了嗎?我大約十點左右帶著曉帆在小吃店吃飯,不到十分鍾的時間內本市就發生了兩起爆炸事件,其中你說的那個小區裏甚至還炸死了人,為什麽報紙沒報道?”肖南撓著後腦勺說道。
“因為我們封鎖了消息。”趙長峰說了一句令肖南大跌眼鏡的話。
當時為了避免造成民眾恐慌,市局有意將這次爆炸案做了一些處理,在匆忙處理完現場後,進入了調查模式,在警方現在的視野裏,歐麗娜的丈夫錢啟偉應該是存在重大嫌疑的一個人。
因為那份高額的醫療保險,以及此人到現在為止都下落不明,一切顯得那麽不尋常。
“屍檢結果呢?真是炸死的?”肖南似乎還有所不甘地問道。
“沒辦法屍檢啊,死者肢體殘破,幾乎沒有完整的碎片,炸彈的當量不大,但是放置得距離死者太近,也造成了現場諸多痕跡的損壞。”趙長峰像背書一樣將具體情況簡要複述了一遍。
當時提議進行消息封鎖的是陳庭,理由是不想因為爆炸案的影響導致調查工作受阻。局長羅鎮武當即是同意了這個建議的。
“這家夥居然提出封鎖消息!”肖南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這也太隨意了!
錢啟偉至今下落不明,這為案件帶來了更多的不確定因素,至於封鎖消息的做法,肖南雖感到不解乃至憤怒,但也表示了理解,這也是市局為了穩定人心不得不做的事情,畢竟在一個小區裏發生了惡性爆炸事件,連同十殿閻羅製造的一係列凶殺案,這會讓市民覺得惶惶不可終日的。
但最重要的一條線索,竟然在這裏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