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曾經說過,人不可能先後踏進兩條相同的河流。這是一條基於唯物論的理論,河流因為時間而變動,因而人在踏進河流的時候,即便隻有細微的時間差,但已全然不是以前那條河流了。
證據鏈也是如此,警察都是科學論道者,因此不會做出違心的判斷而是盡可能依照客觀事實做出評判,但有時客觀事實會被某些因素抹殺,從而在記憶的河流中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人淡忘。
這種因素往往是記憶盲點。
而發生在幸福裏小區的爆炸案就處於這樣一個記憶盲點中。2月5日,當所有人——市局重案組、魏雨晨、陳庭乃至肖南都被十殿閻羅牽著鼻子轉的時候,靜悄悄發生在城北幸福裏小區的這起爆炸案,連同肖南身邊發生的爆炸事件,幾乎快被人們忘卻了。
甚至連肖南都忘記了,當天自己曾被十殿閻羅**裸地威脅過。
在這一天裏交叉發生了多件事,按時間順序排列,首先是發生在市監獄的劉德章遇害一案,緊接著是肖南身旁的煤氣罐爆炸,而這次爆炸怎麽看都像是十殿閻羅設計的,接著申棟梁在醫院被害,在城市的另一角,歐麗娜死於家中的炸彈爆炸。
短短一個上午,竟然有兩次事件和爆炸直接相關,而十殿閻羅則是通過引爆煤氣罐來誘使肖南上鉤的。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在眾多繁雜的線索中,總有一條暗線在默默地串聯著所有相關的人和證據。
而2月5日這條暗線,應當就是爆炸。
“我覺得即便是有人尋仇,也不會用炸彈這麽引人注意的東西,那麽應該歸咎於某個人的行事風格。”肖南叼起一支香煙,若有所思地說道。
“行事風格?”魏雨晨心中一驚,道:“你懷疑是他,十殿閻羅?”
“我懷疑就是他,也隻有這種喪心病狂的人,才能在別人家中放置炸彈。”肖南點燃了那支叼了快半小時的香煙,說道,“不過,有一點始終讓人想不通……”
錢啟偉雖然失蹤了,但他又帶出了另一條線索——張歐影。不要看歐麗娜才是錢啟偉的妻子,但在魏雨晨精準的記憶複原下,張歐影才是那個被歐麗娜橫刀奪愛的人,因此張歐影絕對有殺死歐麗娜的動因。
不過美麗的張歐影已經死於十殿閻羅的手下,這一點雖是肖南的推斷,但十殿閻羅帶給他的那種預言式的威脅,無異於宣告了凶手就是十殿閻羅本人。
一個用爆炸來威脅肖南就範的人,一定也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威脅另一個人。肖南注意到,在城北區幸福裏小區的爆炸案裏,凶手使用的是一枚定時炸彈,而在他與顧曉帆吃飯的地方,凶手也放置了一個小型定時炸彈樣的裝置,隻不過裝藥量要小很多。
隻有定時炸彈才能讓凶手本人在事件發生的當時不在遇害者身旁。
如果對當天的場景進行複原,可以看到這樣一個情況:
肖南接到十殿閻羅莫名其妙打來的電話,被告知需要做一些事情,當然他本人是不願意也不相信的,於是十殿閻羅在事先就對他們要去往的地方進行了設計(很有可能是尾隨他們之後,再尋機將一個小小的裝置放到煤氣罐上離開),從他與肖南的對話中可以看到,“你們都在我的注視下”,這句話很可能指的就是肖南二人已經被他跟蹤許久。
而從時間上說,肖南與顧曉帆坐下來吃飯這段時間大概半個多小時後,十殿閻羅打來了威脅電話,他應該是能夠從城中趕往城南的監獄的。
從魏雨晨手裏掌握的資料看,那部在隧道殺人案中用來運抵道具的皮卡車報失的時間,就在2月4日,這就說明十殿閻羅很可能使用它作為往返城中和監獄的交通工具。肖南曾親自打車往返,在二十分鍾內趕到監獄問題不大。但新的問題又出來了——半個小時往返是沒問題,但十殿閻羅就沒有在監獄裏作案的時間了。
換句話說,他必須找到一個甚至幾個人幫他去完成一些事,這其中就有迷倒顧曉帆這件事。
緊接著,幸福裏小區發生了爆炸案,這樣假設,如果十殿閻羅以同樣的手段威脅某個和歐麗娜關係密切、將她視為生命的人,是不是也能像肖南被迫就範一樣,聽從他的指揮?
在當日促使肖南就範的重點是顧曉帆,而顧曉帆則被一個神秘的人在大街上迷倒了,這個神秘的人會是誰?
線索這麽一整理,似乎很明顯,錢啟偉。
“你是說錢啟偉在歐麗娜被綁架、得知凶手即將殺害她的前提下,被迫用哥羅芳迷倒了顧曉帆?”魏雨晨顯然對這個結論有些不能接受,“先不說哥羅芳怎麽搞到,錢啟偉不是給歐麗娜買了一份人壽保險,但受益者是他本人麽?有沒有可能是十殿閻羅親自下手迷倒曉帆的?”
“基於一點我可以肯定不是十殿閻羅下手的。”肖南搖搖頭道,“曉帆失蹤距離第一監獄案發不到十分鍾,十殿閻羅不可能在這麽短短的時間裏往返城裏城外。而且,如果我是他,我也會拉錢啟偉下水的。”
這一招的確有些高杆,錢啟偉殺死歐麗娜,就會獲得高額的保險金,這似乎是一個殺人的良好動因,的確,這一動因也恰好瞞過了警方的視線。
“人不能在兩次同時踏進同一條河流,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肖南頓了一下,繼續說道,“這也是十殿閻羅給我們設下的障眼法,證據鏈在經過時間的衝洗之後會變得單薄,如果我們兩人現在沒有聯合起來,怕是會忽略這一點吧。”
讓肖南想不通的,其實是為什麽十殿閻羅會選擇錢啟偉,換句話說,他怎麽認識錢啟偉的?
歐麗娜、錢啟偉和張歐影,這三個人仿佛就站在他麵前,而肖南卻無法判斷十殿閻羅出於什麽條件認識了這三個人,繼而對他們下了黑手。而且每次他打電話都是不會顯示電話號碼的,還有一點,他如何獲得魏雨晨和肖南的電話號碼及郵件地址。
似乎這個人從一出現開始,就會帶來無窮無盡的謎題,解答了一個,馬上就會有新的冒出來,讓人顧此失彼。
而眼下最重要的則是找到錢啟偉的下落,或許隻有他才能解答最終的迷局。
天明時分,顧曉帆從睡夢中醒來,眼巴巴看著肖南,似乎在提示他,今天的約定要履行了。肖南無奈地笑笑,便收拾好東西,準備帶小丫頭去遊樂場。在要離開的當口,魏雨晨緊跟了上來。
“一起去吧,我也想出去散散心了……”她說道,眼角的疲憊顯而易見。
顧曉帆嘟嘟嘴,像是對這個決定不甚滿意,不過礙於肖南的麵子,還是慢騰騰地坐上了魏雨晨的越野車。肖南不會開車,這是一個令魏雨晨感到非常糾結的事情,現在很少有男人對開車沒興趣、甚至連駕校都不去的。
“以我的方向感,開車會在都市叢林中迷路的。”在去往遊樂場的路上,肖南打趣地說道,從昨晚開始的黑暗終於慢慢被晨曦驅散。
魏雨晨似乎一直致力於改善和顧曉帆之間的關係,但小丫頭似乎不大領情,這一點肖南為之感到非常無奈——從顧命生及安珂離開後,她就一直跟著自己生活,或多或少沾染了自己的一些習氣,肖南是一個對交友甚為考究的人,於是顧曉帆對不大熟悉的人也有很強的防範心理。
“等會給她買冰激淩,順帶買件漂亮的衣服,小丫頭就會對你大大改觀了……”在行車的間隙,肖南悄悄地對魏雨晨支招。
後者白了他一眼道:“啊,那麽俗氣啊,老顧優秀基因的繼承者,什麽時候變得和你一模一樣了?”
“我很俗氣?我說魏大警官,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身上充滿俗氣了?”肖南聞言瞪大眼睛,極力抗辯著。
“哼,每隻眼睛都看到你身上沾滿了俗氣!”魏雨晨把著方向盤,一點也不給他麵子。
“能不能讓她不要叫我阿姨,我有那麽老?”在遊樂場裏,魏雨晨給曉帆買了一支超大冰激淩,回頭對肖南嗔道。
因為幾秒鍾前,顧曉帆脆生生地稱呼她為“魏阿姨”,令她覺得人生頓時失去了色彩。
“我是她老爸,你不是阿姨一輩的,難道是姐姐,那你是我的什麽?”肖南一連串說了些無厘頭的話,讓魏雨晨應接不暇。
“那也不至於像阿姨那麽老吧,總之……”她也不知道說什麽了。兩人坐在草坪旁的長椅上,看著顧曉帆在兒童沙池裏蹦躂,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這是三口之家還是怎麽?
片刻後,小丫頭已經對沙池裏的小夥伴失去了興趣,樂嗬嗬地朝兩人跑來,想是已經看到了其他的玩法。
“魏阿姨,我想去坐跳樓機!”她眉毛彎彎的樣子很好看,肖南在一旁也是微笑著對她點頭。
“啊,跳樓機?”魏雨晨感到十分頭痛,心裏一句“找你老爸去”沒說出來,硬生生被自己咽回去了。於是隻好對肖南報以白眼,後者則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看著她被小丫頭扯走。
看來女人之間的關係真的很難說,前一分鍾可能還是勢不兩立的,但在後一分鍾就能情同姐妹,雖然魏雨晨和顧曉帆完全不能以姐妹相稱,肖南坐在椅子上,感覺困意漸漸襲來,迷蒙中,似乎看到安珂帶著顧曉帆在跳樓機上大呼小叫。
雖然這種畫麵根本就沒出現、也不可能再出現。
肖南看著眼前的畫麵,覺得眼眶有些濕潤,往日的一幕幕忽然朝心頭襲來,隻見魏雨晨將小丫頭放到一個木馬上後,從旋轉木馬上走了下來,看到他在這裏猶自傷感,便拍拍他的肩膀。
“怎麽,想心事?”她遞給肖南一支香煙,自己卻沒有抽。
“我在想,這孩子的父母怎麽就這麽狠心拋下她呢?”肖南點燃香煙深吸了一口,神情有些恍惚地說道。
“或許他們選擇了自己的存在方式吧,有時我們並不能幹涉別人的選擇,哪怕這樣的選擇會影響到周邊的人。”魏雨晨也不知道說什麽好,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道。
“你的籌碼是什麽?”肖南趁著這個當口,忽然問了一句奇怪的話。
“籌碼?”魏雨晨忽然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肖南所問的是什麽,但這個答案卻一直沒能答上來,“我並不知道我的籌碼是什麽,你的籌碼,是不是就是她……”
說罷她的眼神望向了在旋轉木馬上開心地笑著的小女孩,心裏感到一陣陣的不悅,但臉上卻依然掛著一幅不冷不熱的笑容。
是的,我連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不知道是誰,又何苦去問他呢。
她這樣想到,但潛意識裏依舊希望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奇怪的是,過了許久,也沒見肖南作答,似乎他並沒有聽到答案一樣。
好像要打破沉默一般,魏雨晨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接完電話之後,她看著肖南的眼睛,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
“他打電話來了,說十分鍾後要我到市局會議室接他的電話……”
肖南一怔,一絲不祥的預感忽然湧上心頭,數字112頓時出現在腦海裏,在他眼前張牙舞爪地發泄著**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