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殿閻羅的確沉寂了很長一段時間。

按照他的作案規律,幾乎是每周兩個人的頻度,但最近一周以來,明顯讓人感覺頻率有所下降,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十殿閻羅似乎對肖南的暗示越來越少,甚至連視頻也沒有發來——雖然對於肖南而言,這些視頻讓他感到異常不適。

這也許說明,凶手正在升級遊戲的規則,隨著信息的越發減少,判斷他的意圖和分析線索變得異常困難,肖南正在接受最大的挑戰——在凶手不斷進化的反偵察手段中獲取有效的信息。

而凶手的這次來電,是在肖南在場、並且由魏雨晨獨自接聽的情況下完成的。

那個鹹濕的、充滿變聲器金屬質感的聲音通過免提擴音器傳到會議室裏:“魏警官,現在你終於讓我不那麽失望了……嗬嗬嗬,你的對手現在,現在慢慢地被你追趕上了,繼續努力吧,雖然離勝利還差得很遠……”

“你又準備幹什麽?”魏雨晨下意識地問道。

“嗬嗬,美麗的警官,現在你居然要問我幹什麽?”那個聲音似乎正在思考,沉重的呼吸聲漸漸減輕,“遊戲都進行到現在了,你有頭緒了麽?哈哈……在地平線以下,遙遠的路途上,有你們陪伴,可真有意思呀……”

“什麽?”魏雨晨被這幾句話搞得雲裏霧裏,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表達什麽。

“我是裁決者!”那個聲音轉瞬間又變得一如既往的飽含暴戾,“遊戲的規則是,你需要自己尋找攻略!你都幹了些什麽?兩個人一起對付我麽?我告訴你,我才遊戲規則的製定者!

你隻剩下12小時了,要想遊戲繼續下去、而你不至於輸得底褲精光,就來挑戰我吧!哈哈哈,還有,肖南,我知道你就在旁邊,怎麽樣,你們準備一起對付我嗎?我告訴你們,遊戲規則已經改變了,哈哈哈……”

哢噠。

電話應聲斷掉。魏雨晨驚魂未定地看著周遭的人,肖南則緊鎖著眉頭,看來也沒弄清十殿閻羅這番對白的具體意義。

“地平線以下,遙遠的路途上,有你們陪伴……”肖南重複著這句話,試圖從中破解出什麽暗示,片刻後,他當著所有人的麵,緩緩地說道,“從剛才他的情緒看,我們聯合起來的事情,已經被他知道了……”

“不會吧?”魏雨晨有些慌亂地說道:“他怎麽知道我們暗地裏聯合起來了?”

“現在還不好說,但他的對話中有些內容讓我感覺有些不對。”肖南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他剛才提到一句話,‘遊戲的規則是需要你自己尋找攻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從一開始並沒有完全地將規則告訴我們倆,現在這樣提出來,讓我想到了這種可能——從一開始,他就設計讓我們不要走到一起。”

趙長峰在一旁也是大氣不敢出,自從十殿閻羅打第一個電話一來,他就一直被十殿閻羅那種邪惡力量所震懾,到這時,趙長峰深吸了一口氣,道:“這一次,他沒有使用答錄設備……”

一語驚醒夢中人。

的確,這次他居然直接同魏雨晨對話,而在場的人竟然沒有一個想到追蹤他的位置!或許是長久以來他讓人們形成的一種思維慣式——從最開始他使用walkman以來,每次定位幾乎都是市局對街的那個電話亭,而現在他應該是用手機直接撥通的電話,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去追蹤……

“變態!竟然耍我們!”魏雨晨重重地一拳擊在會議室的大桌子上,完全忽略了自己手上的劇痛,似乎十殿閻羅的屠刀,正高舉在某個人的頭上,隨時都會淩空斬下。

而要命的是,她竟然完全不知道下一個受害的羔羊是誰。

“或許可以換一個樂觀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也許被他知道也不是什麽壞事。”肖南忽然這樣說道,香煙在手中夾著卻一直沒有點燃,“我覺得他在推進整個‘遊戲’的進程!”

“推進進程?”趙長峰一揚手,替他點燃那支香煙,似乎對肖南的話題很感興趣。

“換句話說,他似乎有些不耐煩了。”肖南不無擔憂地說道,“從時間上推算,他犯下的第一宗罪案應該在三周前,在這三周裏,我們雖然被他使喚得團團轉,但卻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且不說找出下一個目標是誰,就連他本人的情況我們都一無所知,這會不會造成……”

“他發怒了,想加快進程,從而盡快完成整個遊戲,讓我們輸掉所有的東西。”魏雨晨淡然地說道,心中卻是一寒。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厭倦了,甚至想我們盡快找到他。”肖南說道,吐出了一股濃濃的煙圈。

“或許,他真的想我們盡快輸掉這場遊戲……”魏雨晨深吸了一口氣,胸中極度煩悶,“我們全都不是他的對手對嗎?”

“現在說還為時過早。”肖南有些篤定地說道,“不管他剛才是不是真心地說那些話,但他給我的提示或許能幫助我們找到下一隻迷途的羔羊。”

“提示?”魏雨晨似乎也意識到,十殿閻羅剛才那番話和以前的有很大的不同,這種不同來自於話術中的某些習慣。

“是的,他給了我們提示,就像一個不耐煩的遊戲發起者,他對我們的表現很失望。”肖南搖搖頭道,眼神裏充滿了遺憾,“‘地平線以下,遙遠的路途上,有你們陪伴’,這句話,我相信就是他給我的提示。”

地平線以下,遙遠的路途上……

這句話冷不丁跳出來,既讓人感到迷惑,又讓人覺得心急如焚——下一個目標,可能已經被十殿閻羅鎖定了。

“或許這句話和數字112有關聯,我們不妨從這條線索入手吧,112,地平線以下,會指代什麽?”肖南清醒過來,說道。

“地下室?”魏雨晨下意識底說了一句。

“城市地下管網和下水道都有可能,甚至是某個商場位於地下的倉庫。”趙長峰說完這句話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的確,這樣一來根本無法確定到底會在什麽地方,十殿閻羅隻是給出了一個較大的範圍,而在這個城市裏,數以千記的地下室和城市管網接口,猶如大海撈針一般,上哪去找一個被凶手鎖定的人和地點?

擺在他們麵前的難題,越發讓人費解。

“多少錢?”在黑夜的掩映下,陳庭叼著一支燒到過濾嘴的廉價香煙,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對麵站著的是一個身形瘦削的男人,身高大約隻有一米六,他操著一副沙啞的北方嗓音說道:“一萬二,現錢,快點!”

“唔。”陳庭從衣兜裏掏出一打錢,也沒數,直接交到那人手裏。

“給你貨。”他從上衣兜裏摸出一團由報紙包裹著的東西,交給陳庭後就匆匆離開了。

夜色中,陳庭哈著白氣,迅速掃視了一下周遭的情況,便匆忙地朝公路的另一側走去,路過人和街的時候,特意在四號隧道的倉庫旁停留了一陣。

他喘著粗氣,顯得異常興奮。這時,一輛垃圾車從身旁駛過,他趕緊背過身去,繼續朝家的方向行進。慢慢地,他走到了一個小區樓下的一個夜宵攤旁,對老板大聲吼了一句:“整點菜,開瓶白酒!”

“來嘞!”老板是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可能是家境不好的原因,隻得休學整了一個夜間的小食攤,平素裏經常被城管欺負,隻能在夜裏12點以後擺出來,這會見有客人來了,小丫頭也是笑嗬嗬地招呼陳庭坐下。

“老板要些什麽菜?東西先放到桌子旁邊吧!”小女孩笑吟吟地招呼著,試圖將陳庭手裏緊握的報紙包裹的東西接過來,結果後者警惕地收回了手,有些惡狠狠地說道:“這不是你能動的東西!趕緊弄吃的吧!”

“哦,那好,您先坐會。”小女孩吐吐舌頭,覺得自討了個沒趣——這位客人似乎心情不大好,還對自己發脾氣了,不就是動動報紙裏的破爛麽,真矯情。

十來分鍾後,下酒菜端到了桌子上,一斤裝的白酒也啟開了,陳庭獨自坐在小桌子前,有些氣惱地自斟自飲起來。興許對於這個不如意的人來說,在寒冷的深夜裏喝上一點小酒吃上一些下酒菜,或許是最好的事。

剛才被他發過一通脾氣的小老板坐在距離小桌子不遠的小推車後,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羽絨服,不是那種很新潮的樣子,好在也不髒,不長的頭發稍微有些糾結,應該是因為這兩天沒洗的緣故,身材健碩、但看得出有些疲憊,總體來說,這個人看上去不那麽落魄。

陳庭有些懊惱地喝著白酒,心中一團亂麻,幾天前發生在江南大劇院的那場鬧劇,讓他從重案組組長的位置上走了下來,而且還在持續接受省廳督察組的調查,這對一個平素對自己極為自信的警察來說不啻是個沉重打擊,他看著街邊三三兩兩遊走的小混混,眼神裏充斥著不屑。

片刻後,一瓶白酒被他幹掉大半,他似乎有所不甘地晃了晃瓶底,發現幾乎沒有酒了,正準備找小老板要第二瓶時,發覺氣氛有些不對。

小老板似乎正在和幾個小青年爭吵,但聲音似乎不大,那幾個小混混正在互相推搡著,好像是發生了什麽糾葛,而那個小女孩似乎就是糾葛的中心。

“你們別打了!”她半求饒半哀求地說道。

“哼,你管得著老子啊?”一個留著寸頭的小青年猥褻底笑著,“小妹妹,要不哥哥帶你回家去玩玩啊?”

“不要,我要收攤回家了!”小丫頭似乎覺察到什麽不對,準備收拾攤位逃走。

“別啊,你別走啊!”那個小青年繼續保持著猥褻的笑容,開始對小老板拉拉扯扯起來,氣氛頓時就變了,其餘幾個推搡中的小混混似乎都對這個半大丫頭產生了興趣,也加入到調戲小女孩的行列中。

眼看著事態就要發生本質的轉變,這時小女孩幾乎是在哀求那幾個人放過她了。可是在午夜淒清的街頭上,又有誰能聽到她的求助。

“喂,你們幾個,放開她!”陳庭坐不住了,或許是酒精上腦,胸中那種在警局裏培養的正義感還是讓他忍不住站了起來。

那幾個小混混見居然有人為這個小丫頭出頭,氣不打一處來,頓時朝陳庭圍了過來。

“嗬,小子,吃了豹子膽了吧?敢在哥們的地盤上撒野!”打頭的那個寸頭咧嘴一笑,滿口的酒氣幾乎就要噴到陳庭臉上了。陳庭眉毛一皺,胃裏似乎有什麽在翻騰,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裏報紙包裹的東西。

“哼,毛頭小子!”他從嘴角發出一聲不屑的悶哼,繼續往小攤上走去。

“哥幾個,要不咱們陪他練練?”寸頭見陳庭隻有一個人,膽子頓時上來了,招呼幾個嘍囉就準備衝將上來。

“哼,沒出息的!”陳庭繼續用語言挑逗他們。

一根棍子當空舞來,寸頭旁邊有個長著酒糟鼻的小青年打了頭陣,本想一棍子敲暈陳庭的,卻沒想到他一個靈巧的閃身,棍子立馬落了空,酒糟鼻見一擊不成,轉身又來了第二次,而這一次卻擊中了陳庭的後背。

“呀!”陳庭發出一聲悶哼,因為酒精的作用,他的身手明顯不如往常,沒想到居然被一個小混混得了手,心裏頓時生出不小的火氣。

“活得不耐煩了是吧?”他惱怒地抽身對著酒糟鼻就是一腳,後者發出一聲痛苦的吼叫,便趴在地上不敢動彈了。

剩下的幾個混混見酒糟鼻中了招,頓時壓了上來,將陳庭團團圍住,寸頭吆喝著:“不知好歹的家夥,看我不拆了你的骨頭!”說罷從懷裏摸出一把尖刀,晃了兩晃。

陳庭胃裏一陣惡心,手裏一滑,報紙包裹的東西落了出來,在地上發出了一陣靛藍色的反光。

“上啊兄弟們!”寸頭見陳庭有些把持不住,便招呼幾個嘍囉撲了上來。

“他娘的,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陳庭氣不打一出來,摸起地上那件東西站了起來,那件東西在他手裏閃著寒光,讓寸頭和幾個混混心裏一驚!

“媽呀,老大,他手裏,手裏有槍!”一個小混混失聲叫道。

寸頭也慌了神,見陳庭手裏捏著一把手槍,也不知是真是假,便充了好漢說道:“他娘的拿一把仿真槍糊弄爺爺是吧!”說罷就想對陳庭一刀刺來。

啪!

一聲清脆的槍響後,子彈擦著寸頭的頭皮飛了過去,嚇得那家夥幾乎尿了一褲子。

“媽呀!是真家夥!”一幫混混攙著還在地上哼哼唧唧的酒糟鼻,作鳥獸散了,但這聲槍響也把小食攤的老板嚇得不輕,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陳庭也是酒醒了大半,暗自捶胸頓足——這槍真比不上警局配發的六四式,怎麽說走火就走火了?

趁著一切還沒有失控,路上行人還不多,陳庭收拾好手槍,倉皇地從小食攤逃走了,留下小老板一個人瞠目結舌站在那裏。

陳庭覺得十分懊喪——今晚的計劃又落空了,如果自己不喝那點酒就好了,如果自己不動手就好了,這一聲槍響,不知道會不會驚動市局那幫人,而自己又是待罪之身,如果因為今晚的衝動耽誤了那件大事,可真不劃算。

他快步地走在街上,臨走前不甘心地回望了一眼,公寓樓裏那間房還亮著燈光,他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沫,又轉身猶自走了。而天幕中一縷縷黑色的烏雲趁著夜幕掩映過來,讓人感到十分的壓抑。

一切看上去都那麽來勢洶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