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學是江城一所重點大學,作為一所在教育部掛名的高校,江大有上萬名學生,當然,在這近萬名學生中,有四個毫不起眼的人,如果不是一起縱火案,他們的名字也不會被人們記住。
2003年年中的時候,是大家臨近畢業的時刻,江城大學8舍404室卻被人一把火燒了個精光。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中,住在404宿舍的4個大學畢業生被燒得變成四具焦屍,成為了當年江大轟動全城的新聞。
案情也相對簡單。
四名學生被人用鐵錘錘殺之後焚屍滅跡,幸虧撲救及時,否則其他宿舍的人怕是也難逃一劫。當時警方鎖定了一名犯罪嫌疑人,就是現在冷漠地坐在肖南麵前的李偉民。
李偉民,男,現年四十歲,未婚,案發時33歲,是學校宿舍管理辦的一名校工,主要負責登記學生出入宿舍記錄,那個年頭對學生的管理往往嚴於現在,於是李偉民的工作便經常犯了學生的眾怒。
在案發當天下午,他與404室的幾名學生發生了嚴重口角,甚至還有肢體衝突。
原因則是高林山等人在宿舍樓道焚燒教科書,李偉民見狀上前製止,便被以高林山為首的幾個人罵了一頓,於是幾人便動起手來,直到學校護衛隊出現才罷手。
李偉民則放言要燒死他們。
是夜便發生了那場令人猝不及防的大火。
“你確定你不是縱火犯?”魏雨晨聽完李偉民的簡單陳述,好奇地問道。
“我說了不是你也不會信的,這些話我都不知說了多少遍,你們這些警察,一點用都沒有……”李偉民對她搖搖頭道,看得出來他對警察一點都不信任。
“如果我相信,你會怎麽回答我?”肖南在旁邊冷不丁說了一句,李偉民聞言一愣。
半晌後,他狐疑地說道:“你確定不是在騙我?”
“那得看你是不是在騙我了。”肖南點燃一支香煙遞給他,繼續說道,“當年發生的事,其實有很多證據是牽強的。”
“哦,你也覺得牽強,你比如呢?”李偉民似乎對肖南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撥弄著煙蒂,頗有興致地問道。
肖南一笑,道:“首先,你的作案時間有點小問題,根據卷宗顯示,當夜12點左右的大火,但你從10點到11點50分之間卻在巡校,這裏有個小小的盲區——10分鍾之內你錘殺4人,然後點火燒房,動作可真夠快的,而且,你還是個跛子。”
“這你也能看出來。”李偉民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的右肩比左肩略低,看得出你是長期用力運動右腳形成的,不是跛子是什麽。”肖南又是一笑道,“第二,幾句口角就能殺掉4個人,動機太簡單。第三,凶器在火場被發現了,卻沒能提取到你的指紋。”
“但警察已經解釋過你這三個問題了。”李偉民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
“那是因為有人提供了關鍵證據,一把帶有你指紋的鑰匙,這把鑰匙是404室的,而且,你縱火時的工具也在校園裏被那個人找到了。”魏雨晨補充道。
“那個關鍵證人自己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所以可以排除是栽贓。”肖南笑嘻嘻地說道,好像在講一個笑話。
“可我的確沒殺人。”李偉民說罷,彈掉了手裏的煙蒂。
“不過你卻可能無意中放了火。”肖南說罷,站起身來準備離開。李偉民卻在這時激動地說道:“我不管你是誰,一定要救救我!我在牢裏待了7年了,我冤枉啊——”
“我盡量,盡人事安天命吧。”肖南淡淡地說了一句,留下一盒煙在李偉民手裏,就走出了接待室。
回警局的路上,魏雨晨頗有些不解地問道:“為什麽你懷疑不是他殺的人呢?”
“答案或許很簡單。”肖南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神思似乎有些漂移,“一次口角就能殺掉4個人,你覺得李偉民像是那樣的人麽?”
“怎麽不像?”魏雨晨握著方向盤,問道。
“卷宗裏顯示李偉民雖然未婚,但平時脾氣一向溫和,如果不是高林山幾人逼急了,怕是也不會產生口角的,再說了,逼急了也範不著連殺4個人接著毀屍滅跡吧。”肖南嘟囔道,“我一直覺得,真正的凶手不止一個,至少有個幫凶。”
“幫凶,可能嗎?”魏雨晨詫異地說道。
“李偉民有個很不好的習慣,不知道當年的辦案警察為什麽沒看到。”肖南憤憤不平地說道,“他扔掉煙蒂的時候,從不用腳掐滅它,我試驗了兩次,他兩次都是直接扔到地上了事。”
“你不會是懷疑……”魏雨晨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成了凶手的幫凶,還是非自願的。”肖南咧嘴一笑,但有些無奈,“真正的凶手,或許另有其人……”
“難道這就是李偉民一直上訴請求重審的原因?”魏雨晨狐疑地看著前方,肖南則在一旁眯上眼睛養神。
“卷宗裏顯示,火場的火源來自於一枚煙頭,我想應該就是李偉民無意中遺留下來的,因為是跛子的緣故,他從不掐滅煙蒂,或許凶手認定了他這個習慣,設計讓他成為縱火的幫凶。不然一個謀殺了仇人後被判刑的人,沒事就在牢裏提出上訴要求重審,似乎有點不合常理——他如此孜孜不倦地要求上訴,還不如多好好表現爭取減刑呢。可惜啊,這個疑點必須由真正的凶手來解答了……”肖南半靠在座椅上,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真正的凶手會是誰呢?為什麽十殿閻羅會將這個人與自己聯係起來?
這個疑問縈繞在兩人的腦海中。
回到警局的時候,趙長峰早早地迎了上來,焦急地對二人說道:“頭兒,南哥,我查了好多地方,本市有地下室的建築不下上千處,我們該如何是好?”
“別著急,我有新的思路了。”肖南拍拍他的肩膀,徑直往魏雨晨的辦公室走去,“我說,我一個閑人在市局裏走進走出的,不礙事吧?”
“你說現在誰還有工夫管著你,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現在大家都知道,你是凶手欽定的種子選手,當你是自己人呢。”趙長峰這話裏,分明有幾分嫉妒。
“什麽,種子選手?”肖南聽到這番話,心裏忽然掀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本市的確有上千處包含地下室的建築,就算將所有警力撒出去,短期內也無法取得良好的成效,魏雨晨這邊已是焦急得滿頭大汗,而肖南卻在一旁說出了令眾人感到意外的答案。
江城大學。
“為什麽是這個地方?”魏雨晨看著肖南,表情中有些輕度的懷疑。
“因為李偉民給了我答案。”肖南篤定地說道,“十殿閻羅將一個重要的信息留在了保險櫃裏,而這個信息的破解來自於他設下的漢諾塔謎題,我想他不是鬧著玩的吧,你們回想一下,他其實一早就希望我們破解出這個謎題的……”
“第一監獄,英美醫院,製藥廠……”魏雨晨忽然一拍腦袋,“它們之間的連線,好像都經過江城大學!”
“可惜我們知道得太晚了。”肖南有些遺憾地說道,“我一直覺得十殿閻羅是一個極其具有計劃性的人,他選擇的犯案地點應該都不是隨機的,按照他的計劃,應該是在石磊遇害時我就破解了漢諾塔,沒想到直到現在我才想清楚那個問題,看來的確讓他很是失望……”
“江城大學的地址是多少?”魏雨晨聽肖南說完,下意識地問趙長峰道。
“江州路8號……”趙長峰有些詫異,“這和數字112之間沒什麽聯係啊?”
“112路公交車起點站經過江城大學北門,在江城大學北門旁有一處防空洞,據我所知,防空洞是在地平線下……”肖南說到這裏時,人已經跑出了辦公室,“快!我們快來不及了!”
警笛長鳴,魏雨晨帶著重案組連同法醫一溜煙趕往江城大學,如果肖南的判斷沒有出錯,第八個目標就在地下!
江城大學北門有一片巨大的鬆林,而在戰時這裏則是作為大後方存在的,因此有大量的防空洞,112路公交車起點站就在北門附近,而起點站背後就是一麵緊鎖的大門,連接著一個通往地下的防空洞。
警方用破拆裝備迅速打開了陳舊的鐵門,魏雨晨瞥眼一看——鎖頭是嶄新的,說明近期內有人曾頻繁使用過它。
打開防空洞後,一股陳腐的氣味從地下傳來,濕冷的氣息讓魏雨晨等人不禁打了個寒噤,越來越明確的不祥的預感,在黑暗中仿佛如同時刻準備跳出的野獸,令人覺得不寒而栗。
幾束煞白的狼眼手電光束撕破了由灰塵和寂靜組成的空間,最後停留在一個人的身上。
“找到了!找到了!”打頭的幾個刑警興奮地吼道,但片刻後這種興奮便被失落所代替。
肖南和魏雨晨搶到前麵來,便被那股酸腐的氣息熏得幾乎嘔吐起來,隻見在狼眼光束下,那個人挺在一張陳舊的椅子上,似乎已經落了氣,毫無生機的臉龐上黑乎乎一片,身上還結結實實綁著繩索,在胸前的衣兜前,被人用訂書機釘上了那個本來就應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猩紅色的冥幣。
“沒救了。”法醫張煥湊過去一看,就開始搖頭,“麵部幹癟,怕是死去有一陣了。”
肖南循著張煥的目光望去,見到了一張足以讓人引發噩夢的臉孔——焦黃、幹癟,毫無生機,皮膚上布滿了皺褶,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來者,嘴角抽搐咧向了一旁,而雙手還保持著掙紮的痕跡,繩索深深地勒進了他幹枯的肌膚。
他的嘴裏含著一條塑膠管子,直接和飲水機相連,而飲水機裏還有不少餘水。而那張椅子則被電焊牢牢地固定在一塊巨大的鐵板上,死者雙手雙腳被塑料繩索綁縛在椅子上,四肢已經嚴重變形扭曲。
“死因不詳,要回局裏才能知道。”張煥有些詫異地看著死者說道。
“這裏發現了死者的身份證,這段時間我們一直在找他,卻沒想到……”趙長峰將一個證物袋遞到魏雨晨眼前,裏麵的身份證上分明寫著三個字。
錢啟偉。
所謂的關鍵人物竟然早就死在一個不知名的防空洞裏了,魏雨晨不禁感到有些諷刺——或許正當警方在激烈地討論著他的嫌疑時,錢啟偉已經靜靜地待在這裏受死。
而締造這一切的,就是這場所謂遊戲的主宰——十殿閻羅。
距離首起案發七周,第八名遇害者死亡。在一片蕭瑟的氣氛中,錢啟偉的遺體被運回了市局進行屍檢,而肖南則陪著垂頭喪氣的魏雨晨一起回到辦公室等待消息。
死者錢啟偉,男,31歲,某房地產公司高管。
死因:饑渴。
死亡時間:約三周前。
屍檢狀況:體表無明顯傷痕,腹中無殘餘食物,從屍體的腐敗程度看,死亡時間基本可以確定在三周以上。
同時,在屍體身上的衣兜裏,發現一枚冥幣,編碼為430020135
奇怪的是,死者被發現時,嘴角還連著一條塑膠管子,這條管子直接連著飲水機,而飲水機裏有大量的水源。
“這就奇怪了,明明有水喝的,怎麽會被活活渴死?”魏雨晨有些詫異地說道。
“其實我想說的是,這個人身體還真不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或許連三周都撐不了。”法醫張煥麵無表情地說道,“你們看到的飲水機裏裝的並不是純淨水。”
“什麽,不是純淨水,那是什麽?”魏雨晨聞言驚呼。
“是重水。”張煥攤開化驗單說道,“你們看,化驗顯示這些都是重水,這個可憐的人就喝重水喝了三周,最後被活活渴死。”
肖南和魏雨晨聽到這裏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這該是多麽歹毒的做法!將一個人綁在椅子上無法逃脫,然後給他水喝,而這些水卻不能解渴。
重水,又名氧化氚,性狀與尋常液態水無異,同一般的液態水不同的是,它的分子式為D2O,長期飲用重水將抑製人體細胞有絲分裂,從而引發胃粘膜水腫及肺部水腫,造成致命死因。
“被重水抑製了細胞有絲分裂並不是錢啟偉主要的死因,這一點上凶手做得格外殘忍。”張煥皺著眉頭說道,“其實人體口渴的主要原因是身體代謝需要的氧份欠缺,通常的H2O能夠參與人體代謝,但重水由於屬於重氫和氧分子的化合物,並不能參與人體代謝……”
“……也就是說,長期飲用重水非但不能解渴,還會引起嚴重的脫水反應。”肖南冷漠地說出了張煥的最後一句話,聽得魏雨晨打了一個寒噤。
這句話其實就是說錢啟偉是被活活渴死的,試想下,明明知道身前有大量的水而且也能輕而易舉喝到,但身體卻一直有幹渴的感覺,直到長時間飲用重水引發重度脫水症狀,接著緩緩死去,這種死法不亞於石磊被活活燒死!
聯想到這樣的過程,每個人都會覺得不寒而栗。
“不過重水這東西並不容易上手,嗬嗬。”肖南忽然咧嘴一笑道,“錢啟偉不會枉死的,凶手在設置這種方式殺害他的時候,卻暴露了自己的行蹤,重水屬於工業產品,隻能通過化學法和電解法得到,而化學法得到的重水量太少,倘若通過電解法,那就需要動用極大的電力,這兩種方法獲得重水目標太大,而且時間也太長。”
“你的意思是——”魏雨晨好像意識到什麽了。
“馬上排查本市的幾家大型化工原料廠,看最近有沒有失竊重水的報案!”肖南斬釘截鐵地說道。
短短一天內,排查就結束了,江城市總共三家大型化工企業,其中正好位於城南的一家化工廠在2月4日淩晨被報失竊了大約幾百公升重水,肖南得到這一消息後,怒不可遏地說道:“他娘的,這個家夥早就對錢啟偉下手了!甚至早於本案的每一個受害人!”
按時間線來分析,2月5日接連發生幾起爆炸事件後,本案的第一個受害者劉德章命喪黃泉,但根據錢啟偉的屍檢結果推測,他被十殿閻羅控製起來的時間幾乎要早於2月5日,也就是說,這個倒黴鬼其實是本案的第一個受害者,這一條被打亂的時間線一度讓警方產生了困擾,甚至一度將消失的錢啟偉定為嫌疑人。
按圖索驥,錢啟偉被囚禁於防空洞後,凶手十殿閻羅堂而皇之地殺害了劉德章和申棟梁。但令肖南感到意外的是,第一監獄和英美國際醫院之間的實際距離無法滿足作案條件——除非凶手會瞬間移動,否則無法完成這種類似穿越時空的行為。
“或許他真的有一個同謀。”肖南和魏雨晨吃飯的時候,有些困惑地說道。“但這張冥幣的數字太奇怪了,怎麽算都算不出個結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