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錢啟偉的死亡,案情越發顯得撲朔迷離,幾乎所有的焦點都指向了同樣下落不明的肖羽。

正當警方為肖羽的下落進行緊張排查的時候,從醫院傳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被狂犬病男子襲擊一度昏迷不醒的羅海燕似乎有蘇醒的跡象,在早晨護士查房的時候她發出了夢囈,這一消息迅速傳到了江城市重案組。

魏雨晨望著坐在自己麵前的陳庭,心中似乎有很多話,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現在的陳庭顯得格外落寞,原本利索的板寸現在已經有些長了,可能是多日未曾洗頭的原因,看上去略微有些油膩,魏雨晨坐在陳庭的正對麵,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慨。

“這些天你還好吧?”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話題,隻是常規性地問道,咖啡廳裏暖氣十足,卻讓人覺得心底寒冷。

陳庭有些尷尬地一笑,聲音嘶啞地答道:“其實也沒什麽,交出配槍和警徽的日子我已經習慣了,嗬嗬。”話雖然這樣說,但臉上落寞的神情依舊不能騙過魏雨晨。

“好了你不用騙我了。”她平靜地對他說道,“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可又有什麽辦法,被那些媒體抓到了把柄,羅局想保你也保不住啊,不如等案子結束後,你再提出申訴吧……”

“哼哼,案子結束?”陳庭似乎對她的說法不甚滿意,“你以為就憑你們幾個人就能製服他嗎?我們都看到了十殿閻羅的控場能力,就憑那個肖南,你即便和他聯手,會是那個人的對手嗎?”

從某種意義上說,陳庭就是被十殿閻羅從重案組組長的位置上捋下來的,從一開始十殿閻羅動手殺掉申棟梁,接著肖南出現,一係列的事終於促成他形成一定程度的偏執,最後在那場演出中擊傷了無辜群眾。

準確說,這一切應該是拜十殿閻羅所賜。

魏雨晨忽然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曾經熟悉的師兄,此刻這個人眸子裏已經沒了那種銳氣,相反,它被一種落寞和無奈所替代。在這種落寞中,還摻雜著其他複雜的情緒,一時間讓人覺得很是迷惑。

“呼……”陳庭忽然長出了一口氣,道,“怎麽,現在有什麽新情況沒?”

“有啊,那個錢啟偉死了,你知道的,我們曾一度認為他是殺害歐麗娜的凶手,可根據時間線來看,他的嫌疑是完全不成立的。”魏雨晨也跟著長歎了一聲,隨即把這些天掌握的新情況給陳庭大概說了一下。

說到肖羽目前也下落不明時,陳庭的眼睛裏閃出了一絲不安,或者說是憎惡,在魏雨晨的眼裏看來,這種感覺格外真實。

“你和肖羽認識嗎?”下意識地,魏雨晨問了一句。

“不認識,不過,我覺得他看人的眼神有問題,尤其是看你的。”陳庭低著頭,手裏捏著一把小勺子,咖啡已經變涼了,他卻一點都沒動。

魏雨晨沉默著,看著陳庭,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雨晨,你知道嗎……”陳庭忽然抬起頭來,眼睛裏閃爍著晶亮的光彩,“我關注你很久了,從警校開始,我就注意你,你很特別,你明白的。”

“我不明白。”魏雨晨淡定地抬頭說道,心裏卻慌亂得如小鹿亂撞。

這算是表白嗎?

她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有些喪氣的男子,竟然找不出一句對答的話來。

“你知道嗎,肖羽就是那個跟蹤你的人!”陳庭忽然變得有些暴怒,額上的青筋漸漸顯露出來。

“什麽?跟蹤我的人?”魏雨晨忽然覺得心底一涼——是了,難怪肖羽看自己的眼神那麽奇怪,難怪那次在自己家樓下遇見石磊的媽媽時,總覺得身後有一個影子,難道真是肖羽?

“雨晨,對不起,其實我監控你的郵件和手機記錄很久了,所以……”陳庭哭喪著臉,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魏雨晨感到震怒,確切地說,驚愕大於震怒,自己一直崇拜的大師哥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那麽說來,她的所有私人郵件和短信內容豈不是都被他窺視了。

且不說他怎麽做到的,單憑這一件事,就足以完全改變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沒等到她回答什麽,陳庭一改剛才囂張憤怒的樣子,轉而變得異常溫柔,悄悄地說道:“雨晨,你喜歡我嗎?”

“呃,我?”她感到臉上刷地一下紅了,心髒忽然加速跳動,她麵對著陳庭,揶揄道,“你剛才說什麽?”

“你喜歡我麽?”陳庭的眸子裏忽然傳出了一種熱望,他充滿誠意地看著魏雨晨,後者簡直不知如何應對。

認識五年了,從警校開始魏雨晨就注意到陳庭,當時他還是一個實習教員,當年的警校裏,陳庭是一個英姿颯爽的年輕俊才,引得了多數女警學員的青睞,可奇怪的是,他卻對所有人不聞不問,當然也包括魏雨晨。

陳庭的家境很不好,據魏雨晨對他的了解,他的父母早年雙亡,是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到警校的位置的。後來因為表現出眾,在加上是知名大學心理係畢業的背景,他被市局直接調到一線工作,幾年後,大約是魏雨晨從警校畢業那會,陳庭已經升任重案組組長。

這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聽到陳庭冷不丁問自己這句,往事便一幕幕浮現在她眼前,想到現在陳庭的境遇,竟然覺得有些愴然。

“我無法容忍其他人對你的覬覦,哪怕隻有一點點,我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和你接近,雨晨,我覺得自己簡直快崩潰了,我怎麽辦啊,你告訴我……”陳庭此時跟夢囈一樣,幾近口齒不清。

該怎麽回答?這太突然了。

她有些失神地望著前方,陳庭依舊在眸子裏閃爍著期待的光芒,但她的眼前忽然闖入了另一個人。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尖叫起來,她一個激靈,趕緊接了起來。

“頭兒,新情況!快到醫院來把!”電話那頭的趙長峰已經有些喜出望外了,“羅海燕醒了!羅海燕醒了!”

“太好了!”魏雨晨刷地一下從位置上站了起來,高興地拍手道,“這簡直是蒼天有眼啊!”接著她轉身對陳庭說道:“羅海燕醒了,就在醫院裏,你要去看看麽?畢竟那個案子和你有關的。”

“我去,合適嗎?”陳庭在這個當口上忽然遲疑了,雖然眼裏有很明顯的熱望。

“走吧。事不宜遲,哦,我還得馬上通知肖南!”魏雨晨說罷拿起身邊的外套就往大門走去。根本沒注意,身後的陳庭一副怨懟的樣子。

是的,又是肖南,為什麽每次都是這個人。

他怨怒地想到,狠狠地將車門關上,身旁的魏雨晨還在給肖南打電話,他有些失落地靠在椅背上,方才心中醞釀的那些感人話語頃刻間便被車外的冷空氣卷得無影無蹤。

羅海燕已經從ICU病房轉出,在潔白的房間裏,她穿著病號服,但再植的右手依舊包裹著厚厚的繃帶,身上斑駁的傷疤依舊滲著鮮血,她神色蕭索、異常虛弱。

“不要和病人說過多的話,我們需要觀察一段時間才能確定下一階段的療法。”值班醫生反複叮囑過後,魏雨晨等人才得以進到這間單獨的病房。

“還好麽?”肖南關切地詢問道,對羅海燕報以一個微笑。

羅海燕輕輕點點頭,也是一笑,看來這一次的昏迷讓她損失了大部分的體力,到現在還沒有力氣說話。

“有些情況,可能還需要你配合我們的調查,好嗎?”魏雨晨站在肖南的旁邊,輕聲細語地說道,雖然急於得到一些羅海燕心中的秘密,但此刻礙於病人的實際情況,就算再著急,也要等羅海燕從重度失血的虛弱中恢複過來。

他們眼前這個女人,已經虛弱得說不出幾句話了。期間醫生來探望過幾次,都輕輕搖了搖頭。

“情況還是不大好,病人的心率和血壓都不穩定,我看你們還是等情況好轉些再來問話吧……”醫生無奈地對魏雨晨宣布。

“看來現在還不是問話的最好時機呢。”肖南站在魏雨晨身旁,略微有些遺憾地說道。可就這輕言細語的一聲,竟然被羅海燕聽到了,她含混地叫了一聲肖南的名字。

“你醒啦?”肖南一側頭,看見羅海燕怔怔地望著自己,他也是一愣。

或許是才從昏睡中醒來,羅海燕的神智不甚清晰,她用暗淡的眼睛緩緩掃過眼前站著的四個人——肖南、魏雨晨、趙長峰和陳庭。在目光掠過他們的麵龐時,她忽然發出了一聲詫異的“咦”聲。

這聲詫異的呢喃讓肖南眉頭一縮,好似想起了什麽東西似的,但又似乎什麽都沒有想起。羅海燕仰麵躺在病**,氧氣麵罩下,看得出她有些驚異的神情。

這時心率檢測儀忽然爆出尖利的警報聲,羅海燕隨即出現了大口喘氣、心律不齊的緊急狀況,聞訊而來的護士和醫生立刻將來訪者全部推到了病房外。

“都說了讓你們不要問問題了,看吧,這下病人又出事了!”主治大夫氣不打一處來,“有什麽要緊的事比病人的生命更重要的,你們就不能等她情況穩定些再問那些問題嗎?”

魏雨晨急忙唯唯諾諾向醫生道歉,但在場的幾個人都知道,魏雨晨並沒有問羅海燕任何問題,看著忙碌的醫生和護士,幾個人最終還是被醫生從病房裏趕了出來。

“安排好警力保護羅海燕,她現在是非常重要的證人!”魏雨晨氣鼓鼓地對手下的偵查員吩咐到,幾個人魚貫走出了醫院。陳庭有些失落地隨著眾人一起走出醫院大門,在離開前的幾秒鍾,心境複雜地看了魏雨晨和肖南一眼。

“好好回家休息一段時間吧,案子破了我請你吃飯!”魏雨晨裝作沒事似的對他一笑道,陳庭揶揄了半晌,有些話一直沒說出口。在他看來,這句安慰的話還不如不說。

半晌,陳庭失落的背影消失在幾人麵前,趙長峰輕輕歎了口氣,想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真有些不對。”離開醫院的當口,肖南忽然說了這麽一句話。

魏雨晨一愣,似乎沒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什麽不對了?”

“是很不對勁!”肖南蜷縮在副駕駛座椅上,撓撓後腦勺說道,“羅海燕隻認識我一個人啊!”

“這一點很重要嗎?”魏雨似乎沒有看出肖南的本意。

“當然很重要了。”肖南繼續蜷縮在椅子上,將頭抵著車窗,“羅海燕應該是不認識你們的,但剛才她的反應有些異常。”

“怎麽異常了?”

“她很吃驚,甚至於有些驚慌失所,因此馬上出了緊急狀況。”肖南接著舔舔嘴唇道,“忽然有那麽幾秒鍾,我覺得她可能認識你們其他三人中的,至少一人。”

“認識我們三個,你確定?”魏雨晨摸著方向盤,忽然也覺得這番話有道理——羅海燕在遇襲之前完全不可能認識她或者是趙長峰、陳庭當中的任何一個人,為何在醒來後有如此的反應?

尤其是那聲意味深長的“咦”,更讓魏雨晨覺得匪夷所思。

把肖南送回家後,她回到警局第一件事就是接到了一個令人雀躍的消息——困擾警方長達一個多月的、十殿閻羅的行蹤,終於顯露出一絲痕跡。

在“2.10隧道殺人案”中出現的兩個重要道具——漢諾塔和巨大的燒烤鐵架終於將兩個人引到警方視野中。眾所周知,在這兩個道具上都留有幾組殘缺的指紋,雖然不是十殿閻羅本人的,但經過警方一月的排查,終於確認了這兩組模糊的指紋就來自於製作這些道具的人。

漢諾塔的製作者是一個五金店的老板,此人曾因盜竊罪入獄數年,在市局檔案庫中留了案底,陰差陽錯地被重案組查到了此人的住址,於是,這位年近四十的老板在警方的提示下記起了委托他製作漢諾塔的人的相貌特征。

委托者年約三十上下,男性,短發,身穿黑色外套,雙手帶有黑色鹿皮手套,並直接向老板出示了設計圖,由於漢諾塔的製作比較複雜且需要在貼片上鐫刻數字,因而老板對這個委托者記得尤為清楚。

由於此人隻出現了兩次,所以老板對他的外貌特征記得不是太清楚,隻是說道此人說話時溫文爾雅、甚至過於有禮貌了。

另外一條線索來自烤死石磊的燒烤架,這個像鐵床一樣的物件同樣是定製的,一個在鐵器鋪裏的小工接了這筆單子,經過盤問,小工描述的委托者體貌特征和上述類似。

這就說明是同一個人采辦了這兩件道具,結合十殿閻羅發給肖南的視頻文件中的一些線索——黑色鹿皮手套,魏雨晨基本可以肯定此人就是十殿閻羅本人。

至此,十殿閻羅係列凶殺案的線索大致可以分為如下幾部分。

第一類,是他本人刻意留在現場的線索及證據,如冥幣上的數列暗示,這一點已經被警方和肖南破解,從而一次又一次指向下一名遇害者;另外的漢諾塔謎題,也指向了一則報道,肖南之前的分析認為,這則報道很可能暗示了十殿閻羅的真實身份——按照常規理解,用複雜的謎題來揭示一則簡報,凶手不會將非重要的信息放在保險櫃裏。

第二類,現場沒有留下任何關於十殿閻羅本人的痕跡,這一點說明他的反偵察能力非常強,但所謂雁過留聲,他在定製複雜道具的時候,終於犯下了一個小錯誤,將他的身影暴露給了警方。

第三類,則是來自被害人的信息,羅海燕是唯一的幸存者,因此她嘴裏的事實和過往一定會對揭示十殿閻羅的身份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梳理完這一切後,魏雨晨坐在辦公桌上,忽然在腦海裏浮現出一張令人生畏的臉龐——白淨、素雅,甚至還非常有禮貌,說話輕聲細語,而就是這個人,轉瞬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王,看著那些在他手下殞命的無辜者,他竟然露出一絲滿足的微笑。

錢啟偉是被活活渴死的,這就對應九橫死當中饑渴致死的說法,這樣一來,按照九橫死的設定,十殿閻羅的既定目標就僅剩兩名了,隨著時間不斷的推移,參與辦案的人心裏壓力也逐漸加大,尤其是在上次通話中十殿閻羅明顯表現出了急於結束遊戲的意圖,這一點讓魏雨晨如坐針氈。

她和肖南一直沒能挽回頹勢,倘若遊戲走向結束階段,勢必意味著他們將付出自己各自的代價,肖南的賭注是顧曉帆,而她的賭注又是什麽?

坐在椅子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朝地平線落去,魏雨晨的心裏也是越發沉重起來,這個致命的遊戲,或許根本就沒有勝利者,那些死去的人們,都是這場遊戲的祭品。

肖南走在江城大學的校園裏,一時間竟產生了自己依舊是學生的錯覺,幾十分鍾前接到魏雨晨打來的電話後,他馬上從家裏出發來到江城大學,一種強烈的預感告訴他,十殿閻羅手裏的這個遊戲,或許就將在這幾日走向終結,還剩下兩名目標,他必須趕在他之前找到解密的渠道。

漢諾塔謎題帶出了一則神秘的報道,而這篇報道肖南則認為它喻示了十殿閻羅的身份秘密——不會有人將無關緊要的東西放在保險櫃裏,同時還以謎題的形式考驗他,在七年前的那場大火中,十殿閻羅一定起到了異常重要的作用,肖南是不會相信殘疾的李偉民能夠獨自放火燒掉宿舍、甚至錘殺四名大學生的。

當年的縱火一案中,缺乏大量翔實的證據和目擊證人,僅憑現場殘留的一些物證和一名學生的證詞就定下了李偉民的殺人縱火罪,更離譜的是,事後多年,辦案民警竟然記不起當年的諸多細節,卷宗記載也是較為簡單,可見當年這件案子了結得多麽草率。

作為江大的畢業生,肖南自然是知道學校做事的習慣的,發生這種整間宿舍都遭飛來橫禍的慘劇後,學校一般采取息事寧人的態度,在表麵上能敷衍過去的,一般都不會挖根到底,這也為當年這宗案件埋下了不穩定因素。

李偉民抗辯無門,在入獄多年後選擇了沉默,如果不是因為十殿閻羅的出現,肖南和魏雨晨甚至不會注意到這個已經在牢裏關了七年的人。

想到這裏,肖南忽然心裏一愣——十殿閻羅一出現,李偉民就選擇了沉默,這是巧合?隨即一個細節浮上了心頭:據第一監獄調查的結果顯示,似乎李偉民在劉德章遇害前夕曾經見過一個人,而這個人應該會在監獄的來訪記錄上留下蹤跡。

馬上,肖南撥通了魏雨晨的電話,那頭的聲音似乎有些疲憊,他沒來得及問候,直奔主題:“馬上找人查查2月4日第一監獄的會客記錄,有個人曾在下午見過李偉民,接著第二天劉德章便出現了極大的反常,然後被害!”

“你懷疑那個人是……”電話那頭的魏雨晨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高林山!”肖南對著電話聽筒斬釘截鐵地說,“李偉民沒有完全對我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