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南一路問到江城大學教務處的所在,和他畢業那年相比,學校裏的樹木更加茂密,建築也多進行了翻新,舊的那棟教務處大樓早已被拆除,因此找到現在教務處辦公室著實花了不少時間。

嶄新的教務處大樓掩映在一片鬱鬱蔥蔥的黃桷樹叢後,隻有兩層樓高,肖南在夕陽的餘暉下走進了這棟現代派的建築裏,距離教師下班還剩下十分鍾,他快步走向教務處主任的辦公室,沒等敲門,一個頭發花白的男老師從裏間走了出來,差點和他撞了個滿懷。

“喲,這位同學,真對不起,如果你有事的話明早再來吧……”老者臉上帶著微笑說道。

肖南沒有馬上轉身離開,而是彬彬有禮地說道:“哦,沒關係,我想問一下,吳主任還在嗎?”這句話全憑他的記憶,肖南大約是在十年前從江大法律係畢業,算來到今年,以前的教務主任吳琦應該接近退休年齡了。

果不其然,老者的回答讓他多少有些失望:“吳主任早就退休啦,這位同學,您找她有什麽事?現在的主任姓馬,如果有什麽教學上的建議你可以明天來找馬主任嘛。”

“謝謝了,我是江大的畢業生,這不要過年了嘛,我想看看吳主任還在上班沒,你看這才不巧呢,嗬嗬。”肖南搓著手答道,心裏卻在想,如何問到吳琦現在的住址才是上策,那個神秘的高林山,似乎已經快從潛伏的水麵下被他揪出來了。

“哦,那可不巧了,吳主任她……”老者邊說邊收拾下班。

“對不起老師,能告訴我吳主任的家庭住址麽?我有些禮物要送給她,您看我平時很難到學校來,幫幫忙吧,謝謝你了!”肖南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一個勁說道。

“禮物?小夥子,你這不是空手來的嗎?”老頭撫了撫老光眼睛,看見空手而來的肖南,眼裏充滿了狐疑的神色。

“呃,在車上呢,都是些國外的特產,嗬嗬,老師你幫幫我吧,當年我念書的時候吳主任可是幫了我好大的忙呢,常言道,知恩要圖報嘛……”肖南現在撒起慌來已經臉不紅心不跳了。

“嗯,看你的樣子也不像壞人,我告訴你吧,這年頭懂得報恩的後生不多啦!”老者終於鬆了口,或者是肖南一臉誠懇的表情打動了他,老頭把吳琦現在的住址告訴了肖南。

得到地址的肖南一溜煙兒從教務處大樓裏跑了出來,顯得非常急切和激動,轉過學校大門後立馬打了個車走掉了,生平第一次撒這麽不靠譜的謊,他心裏也沒底。

在夜色剛剛來到城市的時刻,肖南提著一大包外貿專櫃的保健品來到了一個略有破敗的小區前,定了定神,走上了樓梯。

很難想象一個重點大學的教務處主任離休後會居住在這麽一個破舊的小區裏,竟然連物管都沒有配備,肖南咳嗽了一聲,驚動了樓上的一直大狗,這下對他狂吠,引得整棟樓的人都伸出頭在窗戶前觀望。

肖南吐了吐舌頭,循著教務處老頭給的地址敲響了一間居室的大門,半晌後,一個熟悉但卻陌生的臉龐闖進了他的視野。

滄桑、充滿了溝壑,但一雙眸子卻還炯炯有神,沒錯了,就是肖南大學時代的教務處主任吳琦。

她有些詫異地掃視了肖南一眼,問道:“請問你找誰?”

“吳主任,你好!”肖南對著她鞠了一躬,說道,“我是01級心理係的學生,我叫肖南!”

“哦,你好你好,快請屋裏坐吧。”吳琦勾著腰,看上去已是風燭殘年,雖然不知肖南為何到訪,還是禮貌地請他進了屋。

進得屋內後,肖南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這是間狹窄的一居室,估計不到四十平米大,陽台上黑乎乎的被一塊戶外廣告牌擋住了,廚房就在房間一側,和廁所相近,油膩的灶台上散發著一絲絲粘稠的感覺。

“不好意思,這位同學,我們以前認識嗎?”吳琦端來一杯茶,擰亮了房間的白熾燈,接著抱歉地說道,“請喝水,屋子小,平時也沒人來,我一個人也懶得打理了,莫見怪,嗬嗬!”肖南循著視線方向掃去,隻見在一個小櫃子上,放著一個老頭的遺像,想必就是吳琦的老伴了。

“吳主任,我其實是高林山的同學。”肖南坐定後,不動聲色地說道。

等待他的是長時間的沉默,肖南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隻是沒想到吳琦的反應也是異常淡定,她的眼睛依舊光澤照人,看不出已經年逾古稀,甚至獨身一人那種孤寂感也絲毫不見,他靜靜地等待著回答。

良久,吳琦喝下一口茶,端詳著肖南的臉龐,說道:“你不是他的同學!”

“何以見得?”肖南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下茶葉,眼角卻掃向吳琦的表情,映入眼簾的,依舊是一張淡然的老者的麵龐。

“從01級畢業過後,高林山這個名字,已經成為禁忌了,我想當年心理係的學生都知道,除非,你不是心理係的學生。”吳琦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直視肖南的雙眼。

“同樣成為禁忌的,還有另外三個名字對吧?”肖南像打禪機一般,似笑非笑地說道。

“既然都知道,為什麽還要假冒高林山的同學呢?”吳琦微微一笑,知識分子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我就是來請吳主任解惑的。”肖南看到對方已經識破自己的身份,索性直接攤牌,“當年的那起案件,四名大學生全部死在火場,不知吳主任是否知道,高林山又回來了,而且,是以另一個案件裏的凶手身份回來了!”

“什麽?”吳琦端著茶杯的手一哆嗦,險些將盛滿開水的茶杯打翻,肖南手疾眼快,接住杯子後,不動聲色地繼續說道:“高林山沒有死,他已經殺害了六個人,他還會繼續作案,吳主任,我不管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學校如何讓你們對此守口如瓶,今天我一定要得到一個答案,否則,新的凶殺案馬上就要發生了!”

“咳咳咳!”吳琦被茶水嗆到氣管,不住地咳嗽,看得出肖南這番話對她的觸動是異常大的。

“你到底是誰?”她抬起頭來,疑惑地問道。

“我是市局重案組的犯罪心理專家。”肖南一如既往地杜撰了這個身份,也不管吳琦是否會起疑,好歹他江大畢業生的身份是真的。

“這麽多年了,為什麽現在才想起這些人來?”吳琦這時有些激動,看得出她是一個頗有控製力的女人,不然此時一定哭了起來,淚光一直在眼眶裏閃動,但卻沒有眼淚掉出來,“那四個學生死得冤啊,可你們警察,竟然就這麽草草結案了,到現在想起來了,又有什麽意義?”

“呃,吳主任,請別激動,我和警察不是一個係統的。”肖南假意解釋道,“我是研究犯罪心理的,不負責具體的案件,隻是最近這起案子……”

“高林山肯定是死了!”吳琦說出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話,肖南心頭一凜。

“我認識高林山的父親,他的兒子的確是在那場大火裏死去了,後來他的父母去了外地,就再沒回來,如果當年學校不瞞報,警察認真調查,高林山不會死得那麽冤的!”吳琦斬釘截鐵地說道。

“瞞報?”肖南心中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於是他疑惑地問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可能是他一臉誠摯的表情感染了吳琦,又或許吳琦本人一直在等待有人將事實的真相揭露出來,於是在剩下的幾個小時裏,吳琦斷斷續續說出了當年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七年前的夏天,江城沐浴在一片如火的驕陽中,心理係也迎來了畢業典禮,數百學子終於身著學士服,走向了人生的新曆程,男生宿舍8舍404室的四名學生都獲得了心理學學士學位,其中高林山和蕭子建已經聯係到本市著名的一家醫院,另外兩名學生一名叫杜明的考上了研究生,而另一名叫劉躍明的則還在找工作。

高林山的父母都是商人,此人雖然性格乖張但學習成績卻非常好,同他的性格一樣,他的學習成績也是傲人的,因此身為教務主任的吳琦一直知道高林山其人其事。

畢業典禮結束後的當天下午,循例學生是要燒書本什麽的慶祝一下的,於是整個學生宿舍廣場上濃煙滾滾,基於每年夏季都會出現這樣的狀況,因此學校也做足了充分的準備,各個宿舍區的校工都是如臨大敵。

這其中就有縱火案的凶手李偉民,此人是一個跛子,年近四十還沒娶媳婦,也就長期住在學生宿舍一樓,這天下午,404室的幾個學生放火燒書本的時候,直接落到了下麵大三宿舍的陽台上,引來一陣高呼小叫。

負責8舍的李偉民迅速上了樓,來到404進行說服教育,可臨近畢業的學生心早就飛到天外去了,再加上高林山等人一直對人頤指氣使,語氣方麵就和李偉民起了衝突。

當時是有目擊者的,當時李偉民惡狠狠地說道:“你們幾個小兔崽子,小心我晚上放火燒了你們!”

“為什麽李偉民會如此生氣呢?”肖南摸出一支香煙,但看到這間黑乎乎的鬥室,便自覺地將煙收了起來。

“學校有個規定,一旦發生火災或是小型的失火事故,負責學生宿舍的校工是要被重罰的,李偉民一個單身漢,本來工資就低,肯定是非常在意那些罰款的。”吳琦訥訥地說道。

“後來呢?午夜時分真的就起火了?”肖南繼續問道。

“臨近午夜的時候,8舍裏傳出了大火,學生們都逃了出來,起火的地方正好就在404房間,不過當時李偉民應該在巡夜,後來警察來調查了,就抓走了他。”吳琦回憶道。

“為什麽警察就那麽肯定是他幹的?”肖南還是有些不解。

吳琦笑道:“你知道嗎,江大也有大家不為人知的一麵。”說罷她給肖南續上水,“學校怕這件事鬧大了,你要知道,一下子燒死了四個人,可不是小事啊,再加上警察查出來,這四個人竟然是被人用鐵錘殺死之後才放的火,這種惡性案件對學校的口碑影響可是非常不好的,於是……”

“學校就發了封口費給家長們,接著在全校進行教育。”吳琦無奈地說道,“教務處當年也是接到通知的,將這四名學生的檔案全部銷毀。”

“但警察不會簡單地找一個凶手了事吧?先錘殺再放火,那得多大的體力啊。”肖南狐疑地問道,說實話他真不相信體弱多病而且還瘸了一條腿的李偉民能在10分鍾內完成所有動作。

根據檔案記載,當晚11時50分的時候,曾有老師在操場周圍見到李偉民,而那裏距離學生8舍的距離,肖南剛才已經測量過,正常人徒步需要5分鍾以上,12時左右第一縷濃煙從404室傳出,也就是說,僅僅5分鍾的時間李偉民不但錘殺了四個人,還放了一把火。

記錄顯示他應該在12時才回到宿舍的,回到宿舍後的確在四樓巡查過,也就是說,大火幾乎在他到達宿舍的同時發生。

這裏有個巨大的疑點——一個跛子如何能在5分鍾內趕回宿舍殺人並且放火?假設李偉民行走的速度是正常人一半,他趕回宿舍的時間應該在12時左右,那時火災已經發生了,再假設他就是凶手,那他趕回宿舍的時刻來看,他僅僅能縱火,而沒有足夠時間去殺死四個人。

目擊者最後一次見到李偉民是他在四層巡查的時候,當時學校大鍾剛好敲過12響,接著,不到一分鍾的時間裏,大火就起來了。

肖南在心裏清理著這條矛盾百出的時間線,越發覺得當年這件事十分蹊蹺——一個跛子不可能在11時55分之前回到宿舍殺人,卻在12時準時放了火,而之前這四個人早就被殺死了,這裏的漏洞隻能說明一個問題。

李偉民不是殺害那四個人的凶手,充其量,隻是一個縱火犯。

而關於火勢的起因,當年的調查報告再次給了肖南當頭一棒——李偉民縱火的嫌疑,來自於一個關鍵證人的證詞,這名證人是404室那層樓的一個學生,他聲稱自己見到李偉民在404室門口徘徊並倒下了汽油,當時他還叼著紅雙喜香煙。

火場外的確找到了殘存的香煙過濾嘴,根據內容物分析可以確定就是紅雙喜牌香煙的過濾嘴。

於是,殺人——倒汽油——香煙嘴引火。這一條犯罪鏈條在那個關鍵證人的證詞下成了確鑿證據,雖然在肖南看來太過於草率,但當年就是這麽定的案。

雖然警察不一定知道李偉民有個從不拿腳底去撚熄香煙屁股的壞習慣。

而翻遍卷宗,那個所謂關鍵證人的姓名,處於保護證人安全的原則,在當年的記錄裏竟然不存在,肖南想到這裏,眉頭一陣陣緊鎖。

“李偉民入獄之後,學校封鎖了所有消息,那個暑假學校放了整整三個月,將8舍拆除了,教師們也被告誡不要聲張,後來我聽說高林山的父母鬧了一陣,畢竟人家裏有錢,看不上那些撫恤金,但後來還是不了了之。”吳琦說到這裏,歎了一口氣。

“其他三個人呢?”肖南追問道,“那三個人的家人也放棄了?”

“其實不叫放棄,是無奈吧。”吳琦搖搖頭,繼續說道,“那三名學生裏,蕭子建和杜明是外地人,家裏人怕是相信警察的調查多一些,劉躍明雖然是本地人,但是鄉下來的,家裏沒什麽背景,也就罷了。”

“他們四個人的關係怎麽樣?”肖南忽然想到這幾個人的相貌來了,不免問道。

“高林山這人比較乖張,經常欺負同學是真的,劉躍明和杜明長期被他欺負,不過杜明脾氣不好,至於劉躍明,性格孤僻,倒是和其他同學的關係都不好……”

“這四個人平時沒和人積怨吧,除了那個劉躍明之外?”肖南聽到這裏,忽然想到外來因素的影響。

“應該不大會。”吳琦搖搖頭道,“他們和李偉民的積怨主要還是因為管理製度的問題,我也覺得李偉民不至於因為一次吵架就殺了那麽多人。”

“那你覺得會是誰?”肖南望著吳琦的眼睛,忽然問道。

長時間的沉默後,吳琦長歎了一口氣道:“我也不知道……那麽多年的事了,不過我還是想謝謝你,還記得那四個無辜的孩子,我在學校做了沒幾年,實在看不下去了,也就提前退休了,沒想到現在還有人問起那件事。”

“那個關鍵證人,你還記得是誰嗎?”肖南忽然想到那個將李偉民投進大獄的證人來了。

“我確實記不起叫什麽名字了,但這個孩子很特別,他和其中一個孩子的關係比較好,經常幫著他。”吳琦試著開始回憶,“因為隻有他一個人看見了李偉民在404外麵轉悠,四樓的宿舍裏有兩個係的學生,一個是法律係,一個是心理係,那個學生就在這兩個係裏,你可以去教務處的名單上查查,如果運氣好,還能查到,就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把所有學生的檔案全部處理了。”

“謝謝你,吳主任,你真是一個有良知的人!謝謝!”肖南站起身來,對她深深地一鞠躬。

“小祖宗,你還想吃什麽呀?”許明遠牽著顧曉帆的小手走在黃昏的大街上,華燈初上的江城街頭格外繁華,小丫頭吃完肯德基之後,嚷嚷著還要吃小吃,許明遠不禁覺得頭有些大了。

“麻辣串,怎麽樣?”顧曉帆小嘴一咧,笑了。

“哈,那好,叔叔帶你去吃!”許明遠心說這妮子別看個頭不大,倒是挺能吃,一頓下來快趕上大人的飯量了,江城街頭在夜間的燈火中顯得尤為繁華,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走在街上,倒也和諧。

在小吃城裏,顧曉帆津津有味地抿著竹簽上的肉串,許明遠在打著瞌睡,這些天來照顧這個小祖宗的確讓他勞心傷心,但肖南一心撲在破案上,已是幾天沒有消息了,想到這裏,許明遠不禁有些暗自著急。

這時,他忽然從鼻中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有些類似焦糊的氣息,忽然,人聲鼎沸的小吃城裏傳來一陣喧囂,離他們最近的一個小吃攤點上忽然著起了大火,一時間人們都爭相往門外擠去,許明遠慌裏慌張地帶著顧曉帆往門外走,這時看到在他的正對麵,有一張帶著白色麵具的臉。

他一怔,這個人仿佛就像憑空出現的一般,就在這時,隨著砰的一聲炸響,小吃城的照明斷電了。

人群再度發出驚慌的呼聲,許明遠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剛想一把攬過小丫頭,卻沒想身後有個人影竄了出來,自己的腦後隨之被人重擊一下,便什麽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