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江城市局二十分鍾車程的江北大橋下,此刻已經有上百人圍觀。肖南和魏雨晨趕到的時候,人群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在一個橋墩下,赫然綁著全身濕透的趙長峰,遠遠望去,他的頸部已經充滿了積水,肖南看到這一幕時,心裏頓時涼了半截——江北大橋建築位於長江北岸,這裏有一個很奇特的現象,就是在三號橋墩下由於先前工程的原因,存在一個巨大的回水灣,在每晚八九點的時候,回水灣會漲水,而從現在的情況看,不要十分鍾,江水就會浸沒趙長峰的頭部。

“馬上申請逮捕令,我一定要親手抓住他!”魏雨晨聽到肖南在路上告訴她的一切後,先是震驚,接著,結合許多線索,終於也知道了,就是那個人,在幕後悄悄地操控著一切。

“頭兒,趙哥身上綁著炸彈呢!”一個偵查員蹚到水裏去查看了情況,大聲說道。

“什麽,炸彈?”魏雨晨和肖南都驚呼起來,如果是炸彈的話,就更麻煩了,輕易拆除會導致炸彈爆炸,但動作慢了一點就會造成趙長峰被活活淹死的結果,這分明是一個兩難選擇。

“魏頭兒!他說我身上有一張字條,你們快看看!”在水裏幾乎沒了頂的趙長峰提著一口氣大聲說道,江水已將他身上浸濕,寒冷使得他不住地瑟瑟抖動。

走近一看,趙長峰身上的確綁著一枚炸彈,而且還頗具匠心地在捆綁他身體的繩結處留下了兩根明顯的電線,電線上連著一個計算器,上麵紅色的兩個“0”分外顯眼。十殿閻羅是一個慣用炸彈的人,因此這次的安排不容小覷。

在他身上還貼著一張濡濕的紙,上麵用二號字體打印了如下的一段話:

“這是一個密碼開啟設備,你們到的時候估計定時炸彈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抓緊時間吧,這是最後一個謎題,解開了一切就得救了,但是你們要注意,小女孩身上也綁著炸彈,就在東順街17號5-3,等會去找她吧,你們現在找到也沒用。

她身上的炸彈和這個倒黴鬼身上的一樣,都有一組無線電脈衝引信,如果你們不及時拆除這枚炸彈,到時間兩枚都會一起啟動,那就什麽都沒有了哦……祝你們玩得愉快!

——十殿閻羅。”

在字條下方,有一張過了塑的紙條,上麵寫著一個數列矩陣。

2 3 4 5 12

3 4 5 28 20

4 5 6 45 30

5 6 7 66 42

6 7 8 X 56

在倒計時的顯示器上,時間一秒秒跳動——00:01:56。

不到兩分鍾了!

“肖南,怎麽辦?”魏雨晨看到這個矩陣,心裏頓時慌了神,根據目測趙長峰身上的炸彈雖然不大,估計隻能將他炸傷,但時間到了之後顧曉帆身上的炸彈也會引爆,那枚炸彈是多大當量的,沒有人知道。

“兩個0,應該是一個二位數!”肖南似乎沒聽到她的話,自言自語地在心中演算著。

58。

他嵌入了這個數字,炸彈上方的開啟裝置沒有響應,時間隻剩下56秒。

肖南額頭上出現了細密的汗水,他緊盯著矩陣裏的每個數字,已經全然忘卻了周遭的情形,圍觀的人被警方調來的武警和消防戰士驅散到了安全距離外,但都好奇地盯著橋蹲下綁著的趙長峰,炸彈在人群中形成了恐懼效應,大家都議論紛紛。

61。

肖南嵌入了第二個數字,依舊沒有響應,時間隻剩下15秒。

41。

第三個數字,沒有響應,8秒。

“來不及了……”魏雨晨心中喊出了絕望的一句話。

7秒。

6秒。

5秒。

……

魏雨晨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哦,沒那麽複雜……”肖南果斷地在鍵盤上嵌入了數字“91”。

“吡”的一聲輕響,炸彈的顯示器停止了運動,時間留在了3秒上,魏雨晨看著滿頭大汗的肖南,忽然產生了一種想要擁抱他的衝動。

“叫人來營救趙長峰,我們去東順街救人!”肖南大聲地說道,轉身便朝警用越野車跑去,身後的武警立刻上前,用擴張器和消防夾鉗開始營救被綁在橋墩上的趙長峰,幾乎就差幾分鍾,趙長峰就要被淹死了。

馬不停蹄地趕到十殿閻羅留下地址的建築時,肖南即驚喜又難過,驚喜的是小丫頭雖然被幫得結結實實,嘴裏還堵著一團爛布,但似乎沒受到傷害。難過的是,她身上掛著一個比趙長峰身上大數倍的炸彈,定時器上閃爍的數字顯示,距離炸彈爆炸還有3分多鍾,隻有兩根**的電線,一紅一藍。

十殿閻羅這次應該是仔細計算了肖南等人到達的時間,無論是趙長峰還是顧曉帆,他們身上的炸彈讀秒都隻有數分鍾。

“需要找拆彈專家!”魏雨晨見狀急忙開始撥電話。

“別動!”肖南一把拉住了她,指了指小丫頭身上那枚炸彈,隻見在炸彈上,貼著一張字條。

“恭喜你肖南,你進入了最後的遊戲環節,如果你能順利拆除炸彈,我就算你贏了,你會獲得參與遊戲的紀念獎。

但在這之前我必須要交代一下,否則你無法完成如下的遊戲任務:首先,你不能打電話,因為這枚炸彈上有無線接收裝置,30米範圍內手機的通話信號都將直接引爆它;第二,藍色和紅色的電線是炸彈的啟動線路,你隻能選一個剪斷;第三,強行拆除炸彈會啟動它的平衡引爆裝置,後果自負。

好啦,享受遊戲過程吧。

——十殿閻羅”

……

“王八蛋!”肖南在這間廢舊的房間裏四處張望,這是一個等待拆遷的小區,所以幾乎沒有人居住,在這棟建築的對麵,是一棟剛建好、但未交付的房屋,他惱羞成怒地吼叫道,“你一定就在附近享受地看著我是不是?你這個王八蛋!”

魏雨晨聽得一哆嗦,在記憶裏,很少出現肖南如此憤怒的時刻。

拆除眼前這個炸彈的確讓人感到糾結,除了剛才那張字條外,十殿閻羅沒有給出其他任何提示,也就是說,在無法有效取得後援的情況下,隻能憑借對炸彈粗淺的認識嚐試著拆除它。

怎麽辦?

肖南額頭上的汗水已經匯成了小溪,按照一般炸彈的組裝常識,隻要切斷火線就可以終止計時器的工作,然而紅色和藍色的電線中,到底哪根才是火線,倘若剪錯了,後果不堪設想。在方形的炸彈上方,有一個透明的玻璃匣子樣的裝置,當中有一個鋼珠,像是被固定了一樣,這就是字條裏寫到的“平衡啟動裝置”,小鋼珠一旦接觸到四壁的任何一塊金屬片,炸彈就會引爆。

同時,在炸彈的一側他們看到了一個天線樣的東西。

十殿閻羅甚至頗為細心地為肖南準備了夾鉗。

計時器一秒一秒地走著,顧曉帆盯著肖南,眼神裏雖然充滿了驚慌,但卻絲毫沒有亂動,肖南看著她,眼裏的淚水就快掉下來了。

剪吧!

他在心裏暗自說道,便拾起了地上的夾鉗,雙手顫抖地放到了紅色的電線上。

1分0秒。

他遲疑了一下,又將夾鉗放回到藍色的電線上。身後的警察都不自覺地往後退,按照這個炸彈的當量推斷,一旦它被引爆,整層樓都將不保。

“肖南……”魏雨晨幾乎哭出聲來。

“你們都退後!全部退到外麵去!”肖南發出一聲低吼,果斷地一閉眼,鉗斷了這根藍色的電線。

空氣中寂靜得猶如黎明前最荒涼的時刻,讓人覺得不寒而栗。

“吡”的一聲響過,顯示器上紅色的數字在“56”的位置上停了下來,魏雨晨一屁股癱坐到地上,總算是鬆了一口氣,看看肖南,也是一副體力透支的樣子。

緊接著,肖南小心翼翼地拆下小丫頭身上的炸彈,就在這時,炸彈又再度傳出“吡”的一聲,中間那顆細小的鋼珠像被什麽東西吸引了似的,迅速朝一側的小金屬片撞去,肖南趕緊調轉炸彈方向,但鋼珠似乎沒有停下,馬上就要接觸到金屬片了……

“臥倒!”魏雨晨一下子撲到了顧曉帆和肖南身上,身後的所有人全部就地臥倒,在最後一刻,魏雨晨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好吧,能和你死在一起,也值得了。

她絕望地想到。

她並沒有等到肉體撕裂的感覺,甚至連一聲爆炸的聲響都沒聽見,炸彈傳出一陣“滴滴,滴滴……”的聲音,天線上的一個紅色信號燈閃爍著光芒,並沒有爆炸。

“怎麽會……”肖南緊緊抱住魏雨晨和曉帆,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回神過來。

“對麵的建築裏有人!”迷茫的暮色裏,不知是誰高聲喊了一句,魏雨晨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隻見在昏黃的夜色中,一個人影在對麵建築的樓頂上一露頭,轉瞬就不見了。

“追!”她隨手摸出了配槍,拔腿就往樓下衝去,一時間揚塵四起,除了留下救援顧曉帆的人,包括肖南在內的所有在場者全部衝向另外一棟建築。

果然是十殿閻羅,果然就是他,剛才他就在對麵的樓頂上滿意地看著肖南他們上演悲喜劇,而現在自己終於暴露了行蹤,肖南心中感到一絲高興,一個月來從未有的高興——再狡猾的狐狸都會在一回頭的瞬間被同樣高明的獵人發現行蹤。

“啪!啪!”一發發子彈呼嘯著宣布了十殿閻羅拒捕的意圖,肖南險些再次被槍彈擊中,在魏雨晨的掩護下,他躲在一個水泥柱背後,子彈打得水泥塊紛飛,一時間煙塵四起,十殿閻羅手持那把仿製的六四式手槍頻頻開火,但似乎都沒有什麽準頭,子彈幾乎都打在堅實的水泥柱上。

“你投降吧!無路可逃啦!”肖南抱著頭,聲嘶力竭地吼道。

對麵依舊是一片沉寂,良久,眾人聽到水泥地上一聲悶響,原來十殿閻羅仗著自己身手不錯,竟然從天台上跳到了另外一棟樓的頂層,也不知是撞到地板上還是崴了腳,肖南甚至聽到空氣中傳來一聲劇烈清脆的、骨骼的斷裂聲……

“嗬嗬嗬……”那人竟然發出了一陣狂笑,提著左腿一瘸一拐地往那棟大樓天台另一方跑去。

剩下的刑警們迅速從樓下竄到另一棟樓上布防,肖南看著兩個天台間遙遠的距離,暗自咽下一口唾沫,抓過魏雨晨的手就衝下了樓——常人是無法從這麽遠的距離上安然跳到對麵的天台的,更何況兩棟樓有接近兩層樓的高度差。

剛才那一聲,應該是陳庭摔斷了自己的腿。

在肺部幾乎炸裂的窒息感中,肖南奔跑著徒步攀上了20多層的未完工大樓,看見天台上稀稀拉拉有些血跡,心裏不免一震。

十殿閻羅在樓頂上,靜悄悄地等待眾人的到來。在並不明亮的平台上,他提著一把粗製的手槍,低著頭,但黑色的衣服和肖南上次見到他幾乎一樣。他耷拉著一條變形嚴重的左腿,狂暴地喘著粗氣,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有一節尖銳的斷裂的骨骼洞穿了變形的小腿,突兀並且不合時宜的**在夜色中。

“為什麽是你,陳庭?”肖南緩緩地走上前,問道。

陳庭麵上沒有表情,隻是呆呆地看著兩人,良久,他神經質地咧嘴一笑:“嘿嘿嘿嘿……”他的眼神分外空洞,似乎不能對焦一樣,遙望著肖南,甚至是肖南身後更為廣袤的空間。

“肖羽是你殺死的吧!”肖南看到那把仿製的六四式手槍,說道。

“嗯?”陳庭的腦袋往左偏了偏,目光呆滯地看著他,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十殿閻羅?到底是不是你?”魏雨晨上前一步,大聲吼道,手裏的槍已經瞄準了陳庭的頭部。

“十殿閻羅……”陳庭略一低頭,全身竟然抽搐起來,這是他用盡全身力氣笑出來時產生的抖動,“十殿閻羅,十殿閻羅,哈哈哈……”這笑聲讓人聯想到一個精神極度不正常、已經走上崩潰道路的人。

“你選擇的籌碼太昂貴了,看來到頭輸掉遊戲的是你。”肖南不動聲色地說道。

“哈哈哈哈……”陳庭後退了一步,笑聲更加詭異,還在嘴裏持續絮叨著:“唔……十殿閻羅,十殿閻羅……”

“還想抵賴是嗎?”肖南繼續追問道,“要不要我現在就把你的罪行說出來!”

“哦?”陳庭此時就跟電話裏那個神誌不清的十殿閻羅一樣,連回答都讓人覺得匪夷所思,“哈哈哈,一、二、三、四、五、六……”數到“九”的時候,他身上又是劇烈地一哆嗦,眾人下意識往後一退,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麽。

他側著臉,左腿已經掰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剛才落地時強大的衝擊力已經將他的骨頭折斷,再生生從皮肉中貫穿出來,他一動不動,肖南的話似乎根本沒能觸動他。

“陳庭,你被捕了!”魏雨晨端著手槍,冷冷地道。

這句話剛落下,陳庭的麵部忽然扭曲了起來,他舉起自己手裏的槍,退出彈夾,裏麵沒有一顆子彈,接著他平展開右手,在眾人的注視下,將手槍扔到了樓下。更為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迅速直立起身子,斷裂的骨骼發出令人心悸的“哢哢”聲,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天台邊緣走去。

原來,散落在天台上的血跡竟然是他的斷骨刺破皮肉留下的……

“不許動——”魏雨晨依稀看出了他的意圖,高聲喊道。

但陳庭似乎沒有聽到一般,繼續往前走去,左小腿已經扭成了九十度,每一次踩到地上,都發出一種“哢哢”聲,令人心髒狂跳!

在他身前有一根鋼筋攢成的豎杆,陳庭,也就是十殿閻羅,信步超前磨蹭著走去,一路血跡下,他的額頭砰然撞到了那根豎杆,眾人又是一震,陳庭被那根豎杆阻擋卻不放棄繼續朝前走的意圖,又一次重重撞在上麵。

砰!

砰!

砰!

頭蓋骨和鋼筋清脆地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陣陣類似破裂的聲音,片刻後已經灑滿了一地的鮮血,而他繼續鍥而不舍地朝前撞,一次又一次,看的所有人都驚呆了,最後一次重重的撞擊後,那根豎杆竟然彎曲了,而他就蹭著杆子、木噔噔地機械地朝前挪動。

“快把他拉回來!”魏雨晨忽然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大聲喊道,等眾人試圖朝前奔去拉陳庭回來時,一切都晚了。

他回身,頭蓋骨已經完全碎裂,露出白花花的腦組織,血液順著臉頰流下,一瞬間便成了如同從地獄裏走出的死屍,雙眼也全然凸了起來,布滿了血絲和淚水,他嘴角帶著詭異的笑容,一背身,倒了下去。

在空中變成了飛鳥。

“嘿嘿嘿嘿……”

空中還回**著陳庭墮樓前發出的最後一絲詭異的笑聲,這笑聲在建築物之間搖**,慢慢消失……

肖南和魏雨晨情不自禁地一哆嗦,頓時癱軟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