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竟親手奉上了最後一根稻草,在場的人無不相信她這回可算完了,絕對要遭殃了。聽完她最新的罪行,她父親一言不發,臉上毫無波瀾,預示著她凶多吉少。她被罰了站,槍支彈藥也被收繳了。

“小心啊,爸爸,槍是上了膛的。”見他把槍放在書桌上,她提醒了一句。

他叫她別跟大家一起回教室上課了,立即去更衣室換掉那條“仿褲”。

沃爾頓先生對這些都不知情,不過他憑直覺看出自己引發了一場災難。本來他處理完公務就該上路了,但他胳膊上的傷實在疼得厲害,晚上還有點發燒。拉博爾德先生堅持要他多住幾天,他認識這位年輕人在新奧爾良的同事,也跟他們公司做過生意。

年輕的沃爾頓覺得這地方簡直令人神往——就像一所女校。的確,這裏有菲洛梅爾夫人負責教姑娘們音樂和繪畫,那是她年輕時在烏爾蘇拉修會學的。到了下午,莊園裏幾乎總是響徹著鋼琴聲:有練習曲和音階,中間還穿插著改編的歌劇選段。

“是誰在彈琴?”沃爾頓問。他背靠門廊上的一根柱子,一隻胳膊吊著繃帶,另一隻手撫摸著一隻大狗。查理垂頭喪氣地坐在台階上,還穿著那條“仿褲”——時間倉促,她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衣服。

“彈琴?”她重複,抬頭一看,“哦,是菲德莉婭吧。我一般聽不出是誰在彈,不過菲德莉婭彈得最響。她一向笨手笨腳的,下手總這麽重。”

菲德莉婭確實有點虎背熊腰,愛喘粗氣。她喉嚨不大好,必須加強鍛煉,但她天生是個懶骨頭,一點也不喜歡運動。

“你家姊妹真多。”年輕人說,“你大姐真美啊,不是嗎?她大概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了。”

“她確實漂亮,模樣像爸爸,性格像克萊門汀姑媽。克萊門汀姑媽真是個完美的天使。要是這世上真有聖人——嘿,皮茨!捉住那家夥!捉住它,皮茨!”狗奔向一頭豬,那牲口不知怎麽出了豬圈,跑到屋前來東張西望。

剛才,茱莉亞、阿曼達和艾琳乘一輛四輪大馬車走了。茱莉亞那身柔軟的藍色軋光衣裙別提有多時髦了,不但很襯她的膚色,還呼應了她湛藍的雙眸。

“你怎麽不一起去呢?”沃爾頓問。他見狗兒跑開了,就挨著查理坐到台階上。

“她們是去科利馬茨上舞蹈課。”

“你不喜歡跳舞?”

“我沒空。不過喜歡的話我一定會抽時間學。音樂舞蹈什麽的我全都不學,菲洛梅爾夫人還為這發過一回脾氣。後來還是爸爸說我不喜歡就算了,菲洛梅爾夫人這才罷手。‘我無話可說!’她現在對可憐的我就是這副態度。”

“真抱歉。”年輕人真誠地說。

“抱歉!就因為我不跳舞?切!就算——”

“不不,我是為那天的意外抱歉,那恐怕給你惹了不少麻煩。”

“還好啦,都在我意料之中。”

“請你原諒我。”他堅持說,好像他才是開槍的人。

“那不怪你。”她居高臨下地說,“不是這事也會有別的事。不知道等待我的會是什麽。恐怕是寄宿學校吧。”

一個小小的身影悄然轉過屋角,藍色的牛仔褲最先出現,然後是腿、草帽和全身。是克塞諾福雷。他悄無聲息地走過來,在台階上坐下,跟他們隔開一點距離。

“你想幹嗎?”她用法語問。

“不幹嗎。”

他們笑這孩子,但他一點兒也不生氣,隻是微笑著躲在帽簷底下害羞地偷看。

過了一會兒,克塞諾福雷忽然強行插話,沒頭沒腦地尖聲說:“代加斯先生問您好。”

“你在哪兒瞅見加斯先生了?”查理用阿卡迪亞口音問,她跟比楚家的人在一起時偶爾會這麽說話。

“就在那邊兒,他騎馬打房前經過,說:‘你怎麽樣啊,克塞諾福雷,你啥時候見著查理小姐啦?’我說:‘我上午見著查理小姐了。’他就說:‘幫我給她帶個好。’”

克塞諾福雷說完就站起來,直挺挺地轉身,再次無聲地消失在屋角。

姑娘們上完舞蹈課回來時已是黃昏時分。明月初升,月光灑滿河麵,又透過玉蘭葉子星星點點地落在地上。快吃晚飯了,她們沒在戶外逗留。查理也跟著進了屋,決定稍稍打扮打扮。她暗暗希望阿曼達會借條裙子給她,畢竟茱莉亞的那些都太淑女了,全是曳地長裙,好多還帶有雅致的裙邊,阿曼達的裙子就剛剛好。但查理提出後,阿曼達卻避開她細長的黑眼睛,一口回絕了她的請求。艾琳頓時火冒三丈。

“別找她,查理,幹嗎問她借呢?她可覺得自己衣櫃裏都是錦羅玉衣呢,連維多利亞女王也不配穿!我那件粉色格子裙怎麽樣?我可以把褶襇拆掉。”

“哎!沒用的。”查理帶著哭腔喊,“來不及拆了,再說我也穿不了啊。”

她們都在阿曼達房裏,艾琳和查理坐在組合沙發上,阿曼達在鏡前梳妝。她把自己要穿的晚裝攤在**,又把櫃子、衣櫥、抽屜一一鎖好。她什麽都上鎖,還總帶著那串亮晃晃的鑰匙招搖過市。查理望著鏡中的妹妹,有些喪氣,但並不怪她。

“要說我討厭什麽呀,那就是換衣服的時候偏偏有人坐在那兒盯著我看。”阿曼達說。兩個姑娘一聽立刻起身就走,她們一出去,阿曼達就鎖上房門。

“你幹嗎不穿你上教堂的那條好裙子呢,查理?”她們手挽手走過長廊時,艾琳提議。

“茱莉亞嫌它太短,袖子樣式也過時了,她說我要是再穿那條裙子,她就不跟我一起上教堂了。所以我那天把它給了奧倫黛爾。”

不過最後,還是茱莉亞幫她解了圍。她拿出一條自己的長裙套在查理身上,又是紮、又是別、又是塞,最終效果盡管並不完美,卻也不算特別失敗。

查理穿著它出現在餐桌上。見她改頭換麵,家裏人都沒吭聲。梅爾韋恩小姐和菲洛梅爾夫人礙於禮貌,隻好裝沒看見。雙胞胎投來驚喜而讚許的目光,但沒有作聲。菲德莉婭瞪大眼睛倒吸一口氣,雙唇緊閉,希望梅爾韋恩小姐能使個眼色,讓她知道該做何反應。隻有布羅瑟姆在門口壓著嗓子驚呼了一聲,立刻出門扶住一根立柱。

看到心愛的女兒穿著這身陌生的衣服,拉博爾德先生心裏很不是滋味。事情已經夠不愉快的了,而這身打扮無疑是其中很糟糕的一環,為了解決這棘手的狀況,他不得不忍受無盡的心痛。是的,問題已經解決。他一臉嚴峻,盡量避開查理的目光,女兒們紛紛想起他得知兄弟死在墨西哥時的情形。

那晚,拉博爾德先生做了個決定。吃過晚飯,大家紛紛走上遊廊,這時他把查理叫到書房,當麵告訴她自己的安排。她得去新奧爾良上一所私立學校,那裏以紀律嚴明著稱。入學前,她會在克萊門汀姑媽家待上兩周,預先做些她這個年紀的大家閨秀該做的準備。茱莉亞會陪她一起進城,確保她準備妥當,然後父親會去城裏把她送入女校。

茱莉亞這條裙子的袖子上有蕾絲花邊,她低著頭,一麵聽父親訓話一麵撚著它玩兒。

“對不起,爸爸,我又讓您操心了。”她說,“但我不想再下什麽保證了,沒用,反正我每次都食言。但願我今後再也不會給您惹麻煩了。”他摟住女兒熱烈地親吻。查理萬萬沒想到,自己好像不像原來那麽抗拒父親的安排了。其實,她對上學一點兒也不抵觸,她在心裏暗暗吃驚。

她和父親一起去遊廊上加入大家,發現又來了一位客人。加斯·布拉德利是附近一位種植園主的兒子,跟拉博爾德一家很熟。他本以為這裏隻有熟人,不料卻瞅見一張生麵孔,頓時拘謹起來。加斯先生太靦腆了,所以到現在都沒人知道他來帕米耶莊園是為了誰。不過他總讓克塞諾福雷他們給查理帶話,所以大家自然認為他喜歡的是她。沒錯,他是送過她一隻好狗和一根馬鞭。可他也給雙胞胎送過一匹溫順的設得蘭矮種馬,還把自己的照片給了阿曼達!他是個大塊頭,在人前有些害羞,但隻要一躍上馬背,奔馳在田野裏、大路上,他就立刻變得英姿颯爽。他發色淺淡,發絲纖細,麵頰光潔,看上去不像出自這個狂熱的摩登時代,倒像一位古人。

如水的月光傾瀉而下,落在每個人身上——整個遊廊都沐浴著月光,隻有巨大的圓形立柱和葡萄藤上顫抖的葉子投下陰影。阿曼達獨自坐著,兩腳垂在吊床外,在曼陀林上找著調子。菲洛梅爾夫人在用法語給雙胞胎講一個幻想故事,裏麵有惡巫(4)。菲德莉婭坐在梅爾韋恩小姐腳邊,專心聆聽老師智慧的話語。陪在加斯先生身旁的是艾琳,她擋著嘴,盡量小聲地向他解釋沃爾頓先生在這兒的原委。不過其實她完全不必神秘兮兮,因為她談論的那位年輕紳士正一心一意地跟茱莉亞聊天,別的什麽也聽不見。

“我待不了多久。”加斯先生的語氣像在道歉,“就是騎馬過來瞧瞧,見見你姐姐查理。我有要緊事找她。”

“她馬上就出來,爸爸在裏麵跟她說話呢。”

出來後,查理坐到欄杆邊那張長椅上,挨著艾琳。加斯先生在旁邊一張露營椅上坐下。見查理渾身綴滿花哨的褶襇,加斯先生頓時慌了神,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都認不出你了。”他直言不諱。

“噢,不過我遲早得開始穿這種衣服吧。”

艾琳想起加斯先生說有要緊事找查理,就識趣地起身走開,留他倆單獨說話。

“我待不了多久。”他說,“我聽說提姆的肩膀受傷了,就給你帶了個治擦傷的方子。這藥是最有效的。配料你父親的作坊裏都有,你最好自己配,別隨便交給別人。願意的話我可以親自給你配,明天早上再送過來。”

艾琳遠遠地看著他們,萬分激動,斷定查理第一次被人求婚了。

“謝謝你,加斯先生,不過我用不上了。”查理說,“今後提姆就不歸我管了,因為我要走了。”

“你要走!”

“嗯,去城裏上女校。爸爸覺得這樣對我最好,我也這麽想。”

他啞口無言,那張生氣勃勃的臉驟然陷入沮喪,在月光的渲染下更顯憂傷;艾琳看在眼裏,確信自己猜得沒錯,查理肯定拒絕了他的求婚。

“我得把親愛的老皮茨還給你了。替我照顧好它。我想女校大概不會讓我養狗。”

“我明天來接它。”加斯先生低落而又熱切地回答,“你什麽時候走?”

“就這一兩天吧。既然躲不掉,那晚走不如早走。”

兩天後,查理與姐姐茱莉亞、年輕的沃爾頓和菲洛梅爾夫人一起離開了種植園。早上九時許,一行人登上那艘水花四濺的明輪船。全種植園幾乎所有的黑人白人都來為她送行。姐妹們一個個哭成了淚人兒,艾琳徹底情緒失控,就連冷冰冰的阿曼達都真情流露。梅爾韋恩小姐跟菲德莉婭站在一頂大陽傘下,雙胞胎牽著父親的手。比楚家的人全來了,奧倫黛爾穿著查理那條“上教堂的好裙子”,克塞諾福雷板著臉,神色凝重,眼睛瞪得大大的,哭不出來也笑不出來。加斯先生捧著一大束鮮花衝上去,竭力假裝隻是碰巧路過。

查理泣不成聲。她不肯去上層船艙,而是坐在一大捆棉花上傷心地揉搓著兩隻眼睛,不停地揮舞手帕,直到手帕浸透了淚水,再也揮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