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隊早早向熱河趕去。

到了巳時,東方漸漸陰霾四起。喁琰下旨,加快速度行進。

未時,大隊抵達行宮。不稍片刻,大雨磅礴。

行宮建築素雅簡樸,別具一格。尹兒對這裏心甚歡喜。

她本想住在“萬壑鬆風”,銜接宮廷區與湖泊區,傍水而居,甚是愜意。可喁琰不舍得她住得過遠,把“煙波致爽殿”賜給她。皇後居“譫泊敬誠殿”,懷妃住“雲山勝地樓”。其餘合斕被安排在“文園殿”,舒嬪住“雲樓”,箏祈處“暢寧樓”,虞貴人,祥貴人住“望月殿”、“蓮煙殿”……尹兒喜的那處“萬壑鬆風”倒被支給了喁煥夫妻。

傍晚,喁琰在“福壽園”設宴。

尹兒執了香扇,著白香雲紗衫裙。讓人用轎攆抬著往“福壽園”去。

新雨過後,晚來涼宜。尹兒卷起轎簾,閣著觀景色闌珊。

這行宮建於聖祖帝二十九年。行宮布置分宮廷區,平原區,山巒區和湖沼區四大地域。這裏的一切建構至裝飾,都沿襲聖祖帝品性樸素典雅,不似京城三園(1)極盡奢華。

遠處,暮靄沉沉,煙橋畫柳,風簾翠幕。嫋嫋疏雲如醉於隱隱千峰,似遮人望眼。斜月已悄然掛樓西,細碎綴落地泛落在鱗波上。湖上停泊的小舟,菱歌輕弱。微風吹拂麵頰,尹兒舒心汲吸。手掌輕輕一滑,竟有片片落英。她攤開手,雜英婆娑而逝。

風簾玉簪螺影。尹兒從轎攆上下倆,正好與十三王爺、十四王爺和幾位大臣打個照麵。

十三先勾起笑意:“見過綰妃娘娘。”

方才碎花不經意綴在青絲上,自成一景。

十四一怔,揖首:“娘娘。”其餘幾人紛紛福身:“綰妃娘娘吉祥!”

尹兒憩息了一下午,正朦朧暈暈,此刻麵若雲霓。她身子款款微欠:“昕親王!巽親王!”又朝其餘幾人溫笑。

十三獻殷:“這幾位是在翰林院做侍郎的。”

尹兒頑笑他:“原來是當朝才子,十三不怕被比下去麽?”

十三知尹兒揶揄他,咬牙忿忿道:“本王正在想如何讓十五攆了他們!”

眾人大笑。

尹兒由旎梓扶著進殿。經過十四身邊時,十四似乎能觸及她的衣袂,若有若無聞到她身上的秋蘭。平日似冷若冰霜他,心中竟暗湧不止。

千雪一人做著,尹兒走過去。見她形單,本想問喁煥怎麽沒和她在一起,話到嘴邊,又覺不妥,隻道:“千雪。”

千雪抬頭,含笑:“綰妃娘娘。”

丫鬟靜遞一杯茶,尹兒接住,飲了一小口:“可喜歡行宮?你們住的那處最好了。”

千雪姿態端正:“到哪不都一樣。”

尹兒心中一蹙,莞笑:“我倒喜歡這邊清幽。剛到寢宮便嗜睡一番。”

千雪聽了咯咯直笑:“怪不得臉上雲霞似的。”

尹兒摸臉:“怎麽了?”

“的確很美!”

尹兒嚇一跳,徉怒:“皇上真是的,走路沒個聲響!”

喁琰徑直取過她手上的茶杯飲盡:“朕説得沒錯啊,麵若雲裳。”

尹兒朝他懷裏捶:“盡取笑我。”

千雪看得不好意思,起身去了別處。

喁琰把玩尹兒扇上的扇扣:“睡得可安穩?”

尹兒點點頭:“雨後天氣涼宜,被她們起來的。”

喁琰不覺好笑:“睡多了易頭痛,要適時休憩。”語中殷殷關切之意。

尹兒退後幾步,抬手,頷首:“遵旨!”

喁琰徉怪:“朕都拿你沒法了!”

皇後踏進殿來。今日她著茜素紅長裙,手上盈盈蔻紅色指甲拾了一枝白玉蘭,麵頷俏麗:“皇上!”一路輕悠小跑。尹兒略有詫異,這可是素日端莊的皇後?

喁琰笑:“皇後來了。什麽事這麽高興?”

皇後見尹兒也在,霎時恢複往日姿態。

尹兒福身:“皇後娘娘吉祥!”

皇後還是笑著,但尹兒感覺到她的情緒比剛才低:“哦……綰妃也在!”

尹兒對喁琰眨眼:“皇後娘娘今日看來特別美。”

喁琰盡量放柔聲音:“你手裏的可是玉蘭?”

皇後旁邊一個利嘴的丫頭答:“娘娘在途中見到幾株頹落的玉蘭。走近一瞧,竟還有這麽一枝餘存,便要奴婢折了來。”

皇後徉怪:“多嘴的丫頭!”

那丫鬟吐吐舌頭退下。

皇後把玉蘭端詳在手中:“這玉蘭正襯綰妃膚色,皇上為她簪上吧!”

喁琰接過花株,卻被尹兒輕輕推開:“皇上,臣妾怎能奪人所愛?這原是皇後娘娘喜歡的花,本就該給娘娘簪上。”

皇後婉音:“妹妹客氣了。”

尹兒頷首:“哪裏,是娘娘寬容,太遷就臣妾了。”

喁琰為皇後別上玉蘭,尹兒讚道:“娘娘的倒更添幾分清新!”語未完,就聽人報:“懷妃娘娘到!”

懷妃由人簇擁扶著近來。今日衣服顏色正與皇後打個正著。喁琰看了皇後和尹兒一眼,二人並朝他看,他朝懷妃走去。

看著懷妃妖妖僑僑的姿態,尹兒眼流過一絲厭惡神色。她朝皇後看一眼。皇後金色甲套陷入細肉,渾然不覺,臉上還帶著微笑。知道她並不好受。

弱管輕絲,觥籌交錯,酎飲盡歡。鍾鼓陳列,女樂衽若交竿,齊起趙舞。

箏祈看著這些舞女,在合斕耳邊道:“合斕姐姐,這是什麽舞,她們跳得這樣好?”

合斕向她解釋:“這是趙舞,是從春秋時傳下來的,就在河北承德一帶。”

箏祈嘴邊的糕點拿著不動,歎道:“那不是老祖宗的瑰寶麽?想來我們現在的舞蹈應該是從那時就傳下來了吧。”

喁煥聽到,端起酒杯:“祈貴人,舞蹈曆史淵源流長,早在遠古時代,先人們就用一些簡單的動作就是我們説的舞蹈來祭祀。”

箏祈咯咯笑問:“那是甲骨文時代?”

喁煥道:“有文字記載可追溯到《詩經》。”

千雪疑惑:“哦?這倒是稀奇,我怎麽沒聽説過舞蹈在詩經上有記載?”

箏祈到底還小,嚷嚷道:“就是!煥親王怎麽知道在《詩經》就有?”

喁煥放下酒杯,笑道:“《詩經》上自商、周,下至春秋;北起黃河流域,南達長江、漢水。共收詩歌三百零五篇。按樂曲可分風、雅、頌三大類。這些詩篇,原皆為樂舞詩詞。後來……”他眼裏流露出惋惜,“後來不知何故,樂舞失傳,惟剩歌詞。”

千噱惋惜道:“《詩經》開創中華詩歌時代,偶句用韻,朗朗押韻,原本詩舞歌結合多好。”

箏祈遺憾道:“難道就沒有人會跳《詩經》裏的舞蹈了嗎?”

喁煥搖頭:“沒有了。連皇宮裏的樂師都説已失傳久已。”

合斕提高聲音:“誰説的。有人會跳!”

眾人齊齊看向她。她自飲一杯:“當年我看見我師傅跳過,那個美……”她陶醉道:“我今生再也沒見過那麽美的舞姿……”

喁煥忙問:“你師傅是誰?”

合斕臉上露出憂傷:“他走了。”

有人道:“真可惜……”

合斕臉上重現光彩:“師傅走了,徒弟還在啊!綰妃向師傅曾經學過《詩經》裏的樂舞!”

十三饒有興致:“綰妃娘娘會跳《詩經》裏的樂舞?”

尹兒心裏暗叫合斕多事,瞪她一眼。

合斕微醉後的臉發出紅潤的酡顏:“我和綰妃自幼交好。曾有幸拜一位師傅學藝,她學舞,我學琴,錯不了!”

喁琰含笑問:“尹兒,嵐嬪説的可是真的?”

尹兒蛾眉曼睩:“隻是胡亂學了些皮毛罷了。”

皇後提議:“皇上,今日撤了舞姬,就讓綰妃來獻上一舞如何?”

喁琰拍手,舞女撫案而下。“尹兒,你看如何?”大庭廣眾之下,他不計喚“尹兒”。

尹兒心裏暗暗叫道,這《詩經》裏詩舞樂結合,乃一大境界。若跳得不好就會貽笑大方。“

懷妃也道:“綰妃妹妹,既然皇上皇後都説了,你獻上一舞讓眾人一睹風采何妨?”

尹兒弱顏一笑,揖首:“如此説來,那臣妾就獻醜了!”

注釋:(1)北京三園:即圓明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