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大隊本想連夜趕到熱河行宮。但喁琰怕眾人勞累,特下旨就地在一片林子附近宿營。為了防範安全,一再勒令禦林軍嚴加防範。

頓時,帳篷搭起,篝火旺燃。喁琰還別出心裁讓所有人圍坐在篝火旁。

眾親王和眾大臣一到野營,都振奮起來。六王爺喁顯自幾年前平亂後一直身居京城裕食。知道駐紮於此,駕著他的坐騎,四處乘跑:“本王就喜歡當年打仗時大夥湊在一起喝酒吃肉,今天要盡興而飲,哈哈哈……”

尹兒被侍侯下了馬車,悄悄在璉兒耳邊吩咐了幾句。

小其子迎麵跑來:“娘娘,皇上讓所有主兒前去。”

“恩,知道了。”尹兒輕聲對他説:“派個人好生看著小查子。”

小其子聽主子這麽關心下人,聲音哽咽:“娘娘……奴才替小查子謝過主子!”

尹兒撩了撩前額的發髻,“為了本宮,他受苦了。”

剛才小查子被人半昏迷抬回來。尹兒一問才知其中原委。她隻讓下人別張揚此事。這六王爺,她也有所耳聞。自恃立下汗馬功勞,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尹兒一個人站在一個小小的湖泊邊,今夜沒有月光,分外冷清。她擲了一顆石子,“撲通”石子沉下去。沒有星月的光,她看不到四周泛起的漣漪。湖泊的左岸是一片蘆葦蕩,一陣風襲來,蘆葦一層一層飄動起來,稀稀簌簌,似有陣陣芳香。

“主子。”是璉兒的聲音。

尹兒一轉身,麵對許久未曾見麵的麵孔,竟一時語塞。

璉兒見他們杵在那,推道:“主子,快和老爺少爺好好敘舊,皇上那好等著呐。”

尹兒跪下:“尹耳見過阿瑪、哥哥。”

上官易治身體微微顫動,他過去扶起尹兒的肩:“今時不同往日,你貴為綰妃,照禮數該是臣向你請安。”

尹兒伏在上官易治的懷裏微泣:“不,在尹兒心目中阿瑪永遠都是我最敬愛的人。”

順著遠處的火光,隱隱映在上官亙的臉上,勾勒出他英俊的輪廓。“尹兒長大了不少。”

尹兒委屈道:“阿瑪,哥哥,我好想回家……”

上官易治打斷她:“在宮裏待了怎麽還説混話。”

上官隻憐愛地看著上官尹:“尹兒,在宮裏可的待得慣?”

尹兒裝做輕描淡寫:“不過是三宮六院,像個大染缸。我是真不想摻和,有時倒偏偏找我茬。”

上官易治勸戒道:“尹兒,阿瑪知道你從小沒額娘。素日在家中阿瑪和你哥哥對你百般疼愛,難免使你養些小性子。可在宮裏不比在府中,你不要意氣用事。”

尹兒點點頭:“恩,阿瑪,我知道。”

上官亙頑笑道:“尹兒,聽説皇上對你寵愛有加?”

尹兒臉紅了,徉撲到上官亙身上:“哥哥盡取笑我!”

上官亙大笑:“哥哥這是關心你嘛!”

尹兒突然停下,鄭重其事問:“阿瑪,尹兒想問您幾件事。”

“恩?”

尹兒看向上官亙,心中泛起酸楚:“你們可知我在宮裏見到誰了?”

上官易治沉聲道:“是芴若麽?”

尹兒啞然:“阿瑪一早便知是麽?”

上官跟突然接道:“阿瑪已盡數同我説了。”

哥哥知道芴若姐姐進宮的事?

上官亙悲哀道:“知道她已進宮。我們之間永遠隔著紫禁城那堵高牆……”

尹兒見他這般模樣,知道他和阮妃一樣度日如年。“芴若姐姐在宮裏深居簡出,不與他人親近。”

上官亙轉過身,聲音略帶哽咽:“她何苦呢?明知已不可能……”

尹兒從背後環住他的手臂:“哥哥……”

上官易治搖頭苦笑:“真不知我上輩子造了什麽孽。猗念早早撇下我們父子女三人。尹兒被選進宮,也不知將來如何。亙兒也被硬生生與芴若拆開了……是我無用啊。”他仰頭,老淚縱橫,“猗念,你在天上看著,可會怨我沒好好照顧他們?”

上官亙和尹兒撲到上官易治懷裏:“阿瑪……”

上官亙道:“阿瑪,這是命數,不能怪您……”

上官易治歎口氣:“阿瑪老了,隻想早日與你們額娘團聚。我們失散了十幾年,我怕她一個人孤單……”

尹兒哭得聲音模糊:“不……阿瑪,我和哥哥需要您,我們不能沒有您。”

上官易治撫摸著她的頭。

旎梓找到這裏見到這一幕,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好硬著頭皮,試探:“娘娘……”

三人一愣。尹兒隨即冷靜恢複姿態,拭幹眼淚:“何事?”

“皇上派人讓娘娘前去。”

尹兒對上官易窒和上官亙道:“阿瑪,哥哥多保重……”

上官亙為她搽幹淚痕:“好好照顧自己……”

尹兒的身影漸漸在夜幕裏消失。上官亙對上官易治道:“阿瑪,我們也該過去了。”

上官易治整整管服,沒走幾步。驀地佇留:“亙兒,阿瑪讓尹兒進了宮,她過得好麽?”

上官亙模棱兩可:“進宮之事不是阿瑪能説了算。皇上封尹兒為妃,可見對她也是有情意的。往後……就要看尹兒的造化了……”

上官易治搖搖頭:“亙兒……”

“恩?”

“你可怪阿瑪沒有一早告訴芴若進宮之事?”

“……”

有時,造化弄人。

今日,喁琰似乎興致頗高。士女雜坐,班次不分。白天的烈暑與一路的顛簸,讓每個人臉上都鋪上了一層濃重塵土。每位後妃也一切從簡,束著簡單的衣裝。

尹兒挑了一個座位坐下,接過隨手遞來的餓一碗酒,飲了一口。辣得直嗆:“這是什麽酒?”

“是附近農家自家釀的水酒。”

尹兒一看,笑了:“合斕,故意蒙騙我!”

合斕臉上滿是倦容,卻容光煥發:“今天,真是逍遙容與。在宮裏待久了,到這裏,便自由多了。”

尹兒又喝了口酒:“好久沒這麽舒心了。”沒見著箏祈,問:“箏祈呢?怎麽不見她人影。”

合斕顧自喝酒吃肉:“她呀,一見著出了宮就野了,我可束不住她。”

尹兒怕她出事,皺眉:“你到底應該找人跟著她,她年紀畢竟尚輕。”

合斕遞給她一瓣酸橘:“我早派雙思叫人盯看著她。”又調皮揶揄道:“綰妃娘娘,臣妾辦事你隻管放心。”

尹兒把手上的酒灌到她嘴裏,嚷道:“本宮謝過嵐嬪!賜汝佳釀!”

兩人頑到一堆,殊不知旁邊另有其人。有人道:“‘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沉眠日已斜。客散酒醒深夜後,更持紅燭賞殘花。(1)’十四,十六有嬌妻相伴,不知你我二人沉醉找何花呢?”

字字傳如尹兒和合斕耳內。頗有輕佻之意。合斕腦羞:“何人如此大膽!”

説話的男子隻笑著看向兩人。眼裏盡是頑笑之意。

尹兒心裏也滿是不滿,臉上卻溫笑,拉下合斕的衣角:“合斕,見過十三王爺,十四王爺。”

合斕瞬間知曉,依依見過。

尹兒還是笑“十三王爺同我們頑笑呢!”

喁昕被識破了身份,悶悶不樂:“都説女子無才便是德。古人確是千真萬確!”

喁昕對旁邊的十四道:“十四,這兩位聽説是十五新選妃子。你看如何?”

喁巽頭也不抬:“管他呢!反正都是十五的,又沒你的份。”

“你……”喁昕氣結。他嬉笑問:“這位,相必是綰妃娘娘了。不知娘娘如何識破本王身份?”

尹兒在心裏暗笑:整個皇宮都聽聞十三王爺喁昕是個風流才子,最愛尋桃問柳。方才那首小李之詩在他口裏倒變了“尋花”詩,還不不知你就是十三?旁人誰敢如此不羈?可她嘴上還是謙謙道:“早聞十三王爺才學過人。方才王爺稱呼十四王爺,本宮料想必是十三王爺無疑。”

十四嘴裏的酒忍不住往外噴:“哈哈哈……十三,‘才學過人’!哈哈哈……娘娘實在一代才女!佩服佩服。”喁巽裝模做樣揖首。

喁昕倒吸一口氣,大嚷:“十五,你這打哪選的妃子如此聰慧。本王算了敗在她手上了。”

“不光聰慧,綰妃還心思縝密。當初,朕和煥弟在禦花園偶遇綰妃,她竟能輕易分辨出來,奇吧。”喁琰喝得多了,微紅的臉在火光的閃爍下,顯得熠熠生光。

這下,連喁巽也停杯著筷,饒有興致地轉向尹兒:“十五若脫下龍袍,除了太後,還沒人能分辨他們二人。你,是例外。”

他沒帶稱謂,尹兒也知道他在説她。這十四王爺乃先皇蕭貴人之子。這蕭貴人並不很受先皇寵幸。家世也不盡好。一直在宮裏默默度日。她本人身體向來虛弱,在產子時落下病根,過了五六年載,就撒手走了。留下十四喁巽,被過繼給了惠嬪。惠嬪向來與蕭貴人交好。她收養十四後,她由貴人晉封為惠嬪,算是恩典。先皇子嗣眾多,儲君人選是斷斷不會落到喁巽頭上,在立太子上,他倒置身事外。

宴會至深夜才散去。箏祈到了末尾才偷偷跑回來。合斕早已喝得大醉。尹兒讓箏祈早早回去休息。自己親自扶合斕回房。又囑咐雙思好好照看雲雲。

待一切完畢,尹兒躺在浴桶裏,雙目閉瞑。尹兒乏得很,迷糊中,有人進來。侍女悄悄屏退。一雙大手抱起尹兒至榻上。

“不用去懷妃那?”她累得睜不開眼。

喁琰滿身酒味,卻出奇地散出米人氣味:“朕想見你……”

尹兒的意識漸漸模糊,她想睡了……

“尹兒……”喁琰俯在她身上。

尹兒呢喃:“恩……”

喁琰的唇落在她眉尖上:“你可怪朕幾天你找你?”

尹兒被他整個偎在懷裏。

“尹兒,朕要你為朕生阿哥,格格……朕要和你有共同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