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裏的夜,總是沉寂的,若仔細聆聽,遠處的蛙聲“呱呱”,清冽的溪水潺潺流淌,還是饒有田趣的。可是,這樣的日子,皇家遷徙至熱河行宮的日子,在許多人心裏,又多了幾分惆悵。

怕尹兒一個人戴在屋內暗自傷神,喁煥讓若容找個藉口讓尹兒出來和他們納涼。

四個人再加個修十,五個人有一句沒一叨地閑談,其餘人都有意無意地默默查視尹兒的神情,她像平常一樣,偶爾用那纖細的玉手撥弄胸前的玉墜,這個,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儼然成了尹兒的習慣動作。

喁煥看在心裏,知她還是想著他的。哪怕玉換了,她亦把它當成是喁琰的。

抬眼看天上稀疏的散星,映落至地上,拂明了一些角落。夜,漸漸地深了,風吹起了尹兒的一邊裙角,她隨即用手去撫平,待整理好後,抬眼正迎上那雙明亮的眸子。

尹兒撇過頭去,裝作沒看見。她的手卻又不自覺去把玩玉墜了,記得那是她進宮第一天罷,那時,還未到夏天,正值繁花正茂的夜晚,就在潮湖邊,她與他正是在黑暗中相遇其中。尹兒還記得自月下望去,男子靜靜站在那裏,有風迎麵而來,繞他頎長身形而過,衣擺輕拂,眼瞳在黑夜裏幽深柔和,恍惚間竟像經過精雕細作的緬玉,談笑間綻放最美的一刻,那是喁煥。

倦意襲來,若容的眉眼漸漸收斂起來,管臨輕輕抱起她的身子,動作極其溫柔,他朝尹兒和喁煥示意,喁煥點點頭,他便抱著若容進臥房無了。

修十也跟著進屋子了,隻剩下喁煥和尹兒。尹兒起身對喁煥道:“我也該去歇息了。”

“尹兒。”忙不迭地,喁煥伸手去拉她,見尹兒睜著眼看她,他忙收了手,有些閃閃地避開她的目光,“我……有話同你説。”

尹兒停下了腳步,卻遠他兩步之外,“你説吧。”聲音依舊輕柔卻不似與喁琰説話時言語間往往含雜著更深的情。

喁煥見尹兒的目光朝向地上,心裏微微歎息,吸吸氣還是説出了口:“你,可好?”本來想説很多話,到了嘴邊隻剩這三個字。

可這短短三個字在尹兒聽來,更像是千言萬語。她很想撲到喁煥的懷裏,汲取他身上的溫暖,但,他還是毅然決絕地背過身去,室內的燈火照到她臉上,此刻的她看起來像一尊佛像,肅穆靜立。她輕聲對喁煥道:“喁煥,去年潮湖雖相逢,此生已成陌路人。”她一轉身,隱於漆黑的臥房,隻留下一身悵然的喁煥。

喁煥獨自仰天苦澀地笑,不斷喃喃自語:“去年潮湖雖相逢,此生已成陌路人……原來,你我早已是陌路人……”他的笑,就像這夜空一樣沉寂黯然。

隻是,這個夜空,許多人,麵對著這樣的夜晚,都夜不成寐。

從寢宮到“煙波致爽殿”隻得幾步遠,喁琰靜靜站在殿門外,暗自沉思。尹兒去年就是歇在此處的,今年,黃鶴樓人去樓空。今年他卻沒有再賞賜給其他妃嬪,隻空出這一處寢殿。

殿內隻點了幾盞清燈,內監見來人是皇上,免不了一陣折騰。喁琰卻揮了揮手:“都去歇著吧,朕就來看看。”滿屋子的擺設還是去年來時一模一樣,喁琰的心一陣縮痛。

“可……”有太監覺得皇上一人不妥,旁邊的總管忙用肘推推他,努努嘴示意,這小太監忙噤聲。退下來後,這小太監問總管:“公公,皇上怎麽一個人來在這殿了?冷冷清清的……”

“你知道什麽呀,去年夏天避暑,有我位娘娘,那時叫宓妃,後來回宮晉封為皇貴妃……皇上對這娘娘很是寵幸……後來……不隻怎的,這娘娘就失蹤了……”後麵的聲音因離殿遠了,漸漸低下去。

室內的燭光不是很明亮,卻足以照亮整個地方,喁琰走到床榻那裏,雙手拿著垂掛著的錦囊,那是尹兒閑來無聊時的工藝,上麵的刺繡已經有些舊了,但仍可以看出繡工的精細。亭亭的蓮花在夜裏靜靜綻放,仿若伊人笑臉。

喁琰的心深沉地收不攏來,把錦囊扯了下來,撐著腳步出了“煙波致爽殿”殿門,他神色頹唐,匾額上的幾個字亦褪去了顏色,正如他此時的心。他黯然轉身,卻瞥見十步外一抹身影在黑暗裏。“誰?”喁琰大喝一聲。他著著緊緊地追過去,人影卻早沒了蹤影。

“皇上!”有近處的侍衛聞聲趕來。

“皇上,發生什麽事?”一個侍衛跪下。

喁琰意味深長地順著那黑影跑去的方向,捏緊手裏的錦囊,揮手摒退守衛:“朕看花了眼,退下吧。”喁琰回到寢宮,正好碰見皇後也在。

皇後見喁琰從外麵回來了,忙起身請安:“皇上吉祥!”

喁琰抬了抬手:“免禮。”不知何時,他們兩人,已變得如此客套,相互間真如君與臣,皇上與皇後般,互不相幹。

“皇後,朕有事要吩咐你。”喁琰徑直走到龍椅上,提了筆,沾了墨就開始寫,邊寫邊道,“朕要大選秀女,你盡快著手辦理此事。”

皇後驚愕,“選秀女?”

“是。”喁琰頭也不抬,“後宮近來發生很多事,很多人……都不在了……朕要充盈後宮。”

皇後欲説:“這……”

喁琰抬頭:“怎麽?不妥?”他的語氣有些深不可測,皇後連忙噤聲,點點頭,“臣妾會安排妥當。”

“慢!”喁琰叫住皇後,他拿著紙走下去交給皇後,“就按這個要求選。”

皇後看了看他,將手裏的宣紙仔細攤開,忍不住踉蹌後退一步:“啊!”隻一字,便道出了她的驚訝,疑惑,惶恐。

喁琰見她的模樣,隻冷冷一笑:“每個人都瞞著朕,那朕自然不能辜負你們的好意!”揮揮衣袖,眾人腳步紛遝尾隨著明黃色天子而去,隻留下愣愣在原地的皇後和手裏那平淡如水,貌若睡蓮的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