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佩是被一陣暴雨淋醒的。

豆大的雨劈裏啪啦砸在她臉上,凜冽又尖銳的痛意讓她逐漸想起昏迷之前,那恐懼的一幕。

還是忍不住恐懼的尖叫起來,腦海裏,那隻斷掉的手,帶著鮮紅的血,在地上骨碌碌滾動著的畫麵一幀一幀的跳動著,一下比一下鮮明。

甚至還能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她又急又怕,淚水混著汗液,和雨水一起跌落在水泥地上。

又冷,又無助,又絕望,又恐懼。

她僵著身子,畏畏縮縮的從地上爬起來,隨便選了一個方向,蹣跚的走著,不知道多久,終於見到了一個公交站牌,她在站牌地下坐著,鵪鶉似的縮著脖子,一邊發抖,一邊從口袋裏把手機摸出來,按了好久,手機屏幕都沒亮,不知道是沒電了,還是被雨水浸泡太久,壞掉了。

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咬牙切齒的在手機按鍵上一陣亂按。

就在她準備把手機扔掉的時候,屏幕像是短路了一樣,忽閃忽閃的亮起來。

五分鍾後。

她給池瀾打了一個電話。

跟之前強勢的、道德綁架般的語氣不同。

這次,她很溫柔,幾乎是放下了身段去乞求池瀾:“瀾瀾,媽媽最後再求你一件事……你去求一求賀霆深,好不好?要是沒錢的話……你爸他真的會死的!”

她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淒厲的哭了起來,“真的會死的!瀾瀾,你是媽媽最親最親的人了,你要是還不幫媽媽,媽媽真的就走投無路了!求求你了,瀾瀾,就當媽問你借的錢,以後全都還給你,好不好?”

“以前你給媽的錢,媽都記著呢,也全都還給你好不好?”

池瀾的心像是被什麽給紮了一下,細密的疼著,她忍著這種不適,說,“媽,爸他不能一輩子都這樣下去!”

韓佩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渾身顫抖著,野獸一樣咆哮起來:“你懂什麽!你懂什麽!他們太可怕了,他們說要你爸的命,就真的會要你爸的命,他們會先砍掉他的一隻手,一隻胳膊,然後一條腿……”

池瀾沉默一會兒,聲音堅定的安撫她:“媽,你別激動,不會的!真的不會的!我保證,爸一定全須全尾的回來!隻是……他一定得吃點苦頭才行。”

韓佩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脯劇烈的抖動著,她聽不下去了,絕望到了極致,一點兒也不想聽這些冠冕堂皇的保證,她誰也不信,隻有拿到手裏的錢,才最有安全感。

她直接掛斷了電話,捏著手機,眼睛紅的像是一匹嗜血的獨狼。

雨夜裏,一輛白色轎車從山路裏開過來,又白又亮的燈光刺得韓佩下意識閉上眼睛,用手擋在臉前。

下一秒,她就卯足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那輛車衝過去。

但是司機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毫不費力的在她麵前停了下來。

她腳下步子一滑,人狠狠摔在地上,渾身抖浸泡在冰冷的雨水裏。

車門開了,一個氣質很好的貴婦人,撐著傘,從車上走了來,朝著她走近。

韓佩狼狽的抬起頭看過去,那一刹那,好像天地間都明亮起來,漆黑的夜色、陰冷的雨幕全被撕得粉碎,隻剩下帶著一股桃花香味的春風,吹到了她的麵前。

莫名的,韓佩自慚形穢,往後縮了縮。

這個貴婦人,正是剛從國外趕回來的蔣母。

她打量著韓佩,眼裏閃過一絲冷冷的鋒芒,嘴角卻勾起一抹溫柔到極致的弧度。

在京州找了她好幾個小時,都沒找到。

沒想到,她會被人丟到這裏來。

要不是她平時功夫做的足,在國外的時候就派了私家偵探跟著她,還真找不到這裏來。

韓佩的狼狽,讓她十分滿意,她笑著,扶起地上的人:“老人家,您這是怎麽了?大晚上的,您一個人在這兒不害怕嗎?”

韓佩垂著頭,支吾著,沒出聲。

蔣母抬起頭環顧了一下四周,關切的聲音裏透著滿滿的善意:“這裏不好打車的,您去哪兒?我送您?”

韓佩看了一眼車標,臉上終於擠出了一絲笑,她擺了擺手,嗓子嘶啞:“不用。”

“沒關係的,車上就我和我女兒兩個人。剛剛,我們還差點撞到您呢,要不是我們突然出現,也不會把您嚇得摔倒,把您安全送到家,是我們應該做的,您就不要跟我們客氣了。”

蔣母溫柔的笑笑,攙扶著韓佩,又細心又周到的。

韓佩那一顆冰冷的心突然就暖了起來。

她感動得淚眼朦朧的,迭聲說著謝謝。

走到車門口,她打量著車廂裏一看就很高檔的真皮座椅,有點局促,臉上的笑有點羞赧:“我衣服又濕又髒,害怕會把您的車弄髒……”

蔣母依舊是笑,“沒關係的,不過就是洗個車的事情,您坐吧。”

坐進車裏,韓佩才發現,車裏還有兩個人。

駕駛坐上的看裝扮,像是司機。

副駕駛上的應該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帶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長什麽樣子。

車子重新啟動。

蔣母倒了一杯熱水,遞給韓佩,冷眼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看她那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麵的樣子,越看,越厭惡,越看,越輕蔑。

她悄悄把臉轉到車窗外麵,嘴角扯出一絲冷笑,真是不敢相信呢,這樣的親家,姚簡居然能忍五年。

醞釀了好一會兒,蔣母才把身上的冷意給壓下去,換上一副笑臉,聲音潤得能掐出水來:“您是遇見什麽難事了嗎?”

見韓佩不出聲,蔣母就勸道,“您要是不方便的話,也可以不說。但是呢,您可不能隨隨便便就想尋死,知道嗎?人啊,隻有活著才有希望。”

“我……沒有。”

韓佩眼神躲閃著,兩隻手緊緊的抱著杯子,就是不敢去看蔣母的眼睛。

蔣母輕描淡寫的,“世界上,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老人家,您說是不是?”

韓佩的身子有些僵,她苦笑著,愣了半天,才點點頭。

“您要是缺錢的話,就跟我說。我崔雪儀別的沒有,錢倒是多得花不完。”蔣母又淡然,又隨意的說。

韓佩的瞳孔驟然縮成了一個點,呼吸都急促起來,不敢置信的問:“您要借給我錢?”

蔣母忍著惡心,繼續溫柔和善的點點頭:“不就是錢嘛,犯不著看著您這麽個老人家搭上一條命。”

韓佩支吾著,憋了半天,問:“可是,您為什麽要幫我?”

她一時間感動的說不出話來。

看著蔣母慈善大方的樣子,她瞬間就熱淚盈眶。

蔣母似笑非笑的,看著韓佩,意味深長的說:“我啊,一見您,就覺得特別投緣呢。您和我女兒的一位朋友長得很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