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天過去有多少個日子,女生已經記不清,她發現自己在意了有多久,心就有多累。

五月已經來臨,五一的三天假期裏,穆蘭都呆在家中,而陸琳已經被許一峰說服,高考後去A市一趟,拜訪男生的姑姑,順便旅遊。

想起之前擁有旅遊經驗的穆蘭,陸琳第一時間打電話告知穆蘭。

“已經都打算好了嗎?”穆蘭問。

“是的,他說帶我過去,順便給我一個驚喜。”

“唉,一個不知道是什麽的‘驚喜’就成功叼走了你,一點也不堅定。想當初怎麽說服你都不肯和我一起旅行,真是重色輕友,小心驚喜變成了驚嚇。”穆蘭淡淡地說,連開玩笑都變得索然無味。

“那你去不?大家一起開開心心。”陸琳抿了抿嘴,期待著女生的回答。

開心?她還能開心起來嗎?

女生想到這裏,暗自冷笑了起來,“我就不湊熱鬧了,況且,現在高考還沒來呢。”

“沒事,沒事,這段時間慢慢想,到時候再給我答案。”

在另一邊掛了電話後,手機裏隻剩下“嘟嘟”的忙音,女生聽著習以為常的忙音,內心愈加煩躁,什麽時候開始,她厭煩了這種忙音,帶來的隻有一陣失落與傷懷。

穆蘭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她愈發覺得自己不像自己,她本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既然那麽的累,為何還要如此執著。

隨著高考的日子越來越近,倒計時從三位數變成了兩位數,並且日益減少。

天空偶爾還會飄起小雨,淅淅瀝瀝,符合近期的心情。

一向嚴厲的班主任沒有給學生太多壓抑的氛圍,把更多的時間給學生自由分配。至此,有人看書,有人做試題,有人回顧筆記。

旁邊的男生好奇地打量穆蘭發呆的臉,她手裏的筆尖一直在搖晃著,桌麵上的本子卻是一片空白。

男生推了推穆蘭的肩膀:“思春呀?”

穆蘭怔了怔,冷冷地瞄了男生一眼:“與你無關。”

男生聳聳肩,真是自討苦吃,索性自己接著做試卷去。

雖然隻是簡單的對話,但對話的信息被陸琳捕捉到一些關鍵詞。天空漸漸暗了下來,下雨天,白晝變得很短,陸琳借著半邊瞳孔望向穆蘭,那張半垂下的臉,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陸琳皺了皺眉,低頭繼續做試卷。

回家的路上,穆蘭一直埋頭走著,偶爾耳邊傳來“滴滴叭叭”的聲音,哪怕聲音再小,都能引起穆蘭的注意。她猛地回頭,確實有輛摩托車從眼前駛過,不過摩托車上不是往日那個追風的少年。

她曾經問過夏權,後來為什麽不騎摩托車了。

夏權說:“到國外留學後一直沒有機會再騎。”

她追問:“那現在那輛摩托車去哪了?”

夏權搖搖頭:“留學期間,被我爸拿去賣了,現在想想也覺得可惜。”

也許往事隨風,與其懷念舊時光,不如珍惜眼前。追風的少年,也有沉澱下來的一天。

耳邊又傳來一陣鳴笛聲,穆蘭抬頭時,一臉茫然。

恍惚間,身體被人從背後一拉,拉回了小道上,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幾步。

“你不要命了是吧?”

穆蘭抬頭,發現陸琳大口大口地揣著粗氣,眉頭皺緊。

就在那一刻,穆蘭壓抑不住在內心翻湧的情緒,淚如雨下。一個少女平時倔強地壓抑內心的情感,缺少了傾訴的勇氣,但在自己的閨蜜麵前,還是脆弱得如同一陣風就能將之吹散。

陸琳輕拍穆蘭的後背,她不知道穆蘭發生了什麽事:“穆蘭,你究竟怎麽了?”

穆蘭咬咬牙,不斷搖著頭:“我沒事,隻是想起了傷心事罷了。”

陸琳正眼看了看穆蘭,發現她有些憔悴了,呈現著花季的少女不應該有的疲態。

她們在奶茶店裏坐下,穆蘭哭了一會兒就止住了眼淚,換一張微笑的臉龐。

陸琳吸了一口奶茶,目光偷偷地移向穆蘭。

“放心,我真的沒事啦。”“偷窺”不成,還是被發現了。

“你還是不肯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嗎?”陸琳問。

穆蘭歎了歎氣:“我都說了,你又不信。”穆蘭給了陸琳一個十分蹩腳的理由,爸爸病倒住院了,所以自己也傷心。這樣的理由連穆蘭都覺得可笑,可笑的是,她不知道父親在自己心中還占了多少位置,居然可以這樣詛咒他得病。

陸琳歎了歎氣,心裏麵覺得穆蘭一定隱瞞了什麽,但是穆蘭不想說,她也不勉強。她拉了拉穆蘭的手,說:“如果有什麽事,記得和我說,我一直站在你這邊的。”

陸琳簡單的話語讓穆蘭有些感動,她抽了抽鼻子,輕拍陸琳的手:“好啦,知道了,這麽矯情,我都一身雞皮疙瘩了。”

兩個人寒暄一陣子,各自各回家。

在告別穆蘭的時候,陸琳轉身就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靜悄悄地從街道的另一邊側身走過,她想都沒想,邁著腳步緊跟上去。

一會兒,一隻手順利落在夏權的肩膀上:“嗨,好久不見啦!”

夏權回頭,露出淺淺的笑臉,好看的酒窩依舊掛在臉頰上,“小琳,這麽巧哈?”

“是啊,剛剛和穆蘭聊著,出來就看見你了。”

“是嘛,最近還好嗎?”

“我還好。”隨即,陸琳的臉上劃過一絲憂慮:“不過穆蘭好像不大好。”

“嗯?發生了什麽事?”夏權試探地問。

陸琳無奈地搖搖頭:“我也不清楚,隻知道她最近好像沒什麽精神,心情也不太好,連笑起來都那麽勉強,唉,都快高考了。”

夏權眼眸暗淡了下去:“這個,你就讓她先好好備戰高考,畢竟這次考試很重要。”

陸琳點點頭,腦海隨即閃過她之前的想法,她之前一直很想撮合穆蘭和夏權,或許穆蘭有了愛情的滋潤後反而什麽傷心事都能很快忘記。

陸琳抬手,搭在夏權的肩上:“要不,由你勸勸穆蘭,怎麽樣?”

夏權怔了怔,手心握緊:“我?”

陸琳睜大眼睛望著說:“是啊,多和穆蘭聊聊嘛,說不定她心情就會好了。”說完,陸琳還給他使了一個眼神,暗示著他可以乘勢追求穆蘭。

夏權低頭微笑,陸琳至始至終還是不知道他們兩個人已經正式開始,也已結束,而中間的過程不知道是開心,還是難過,但在兩個人心裏都形成難以磨滅的記憶。

“怎麽樣?”陸琳又問。

夏權點點頭,“有機會的話。”

這一天,距離他的“失蹤”也不知多久了。其實他一直沒有離開過,他一直躲在暗處默默地看著她,他看著她日漸消瘦,他看著她也頹廢了。

燈紅酒綠的酒吧,她一罐一罐地喝下去,沒有絲毫的感覺,她想買醉,卻越醉越清醒。

莊磊順手拿開穆蘭手中的啤酒:“別喝了,喝死你算了。”

穆蘭拍了拍腦袋,看清了眼前的是莊磊,目光發亮地抓著莊磊的袖子:“是你,你告訴我夏權在哪裏好不好?我求求你告訴我好不好?”

莊磊抿了抿嘴,撇過臉去:“那小子走了,帶著新女朋友離開了。”

“新女朋友?”穆蘭重複了一遍後冷冷地發笑,一下子癱軟在椅子上,“騙人,他不是那種人,什麽新女朋友,不過是想撇開我的理由罷了。”

莊磊歎了歎氣:“你這樣想也好,他要撇開你,他已經不喜歡你了,不是嗎?那麽,你也學會忘記他吧,從這一刻起。”

穆蘭視線移向五光十色的天花板,腦海浮現出三年前的情景,笑著說:“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像一個追風的少年,騎著摩托車,很是神氣的樣子。三年後重遇他,雖然他已不再騎了,但是他已在我心中紮下了根,沒有他,我就沒有了方向,不知如何是好。”

接著,穆蘭低聲自言自語,即便有了醉意,遊離的思緒還是依舊讓人痛苦。

莊磊蹲下身,聽了許久才聽清她的話語。

好想回到三年前,讓我們重新認識,不知道他會不會再一次騎著摩托車載我呢?

莊磊走出酒吧,刺耳的音調稍微有些降低,在酒吧的巷子裏,一個寸頭男生背靠牆壁,目光憂鬱,氤氳的霧氣掩蓋了男生的臉,充盈著沉澱後的悲傷。

莊磊走近,搖搖頭:“哥們,她真的很愛你。”

夏權吐了一口煙,淡淡地說:“我知道。”

可能受其影響,莊磊的內心也突然憂鬱了起來:“不和她告別嗎?作最後的一次,別這樣不明不白,是人都會傷心的。”

夏權一直沉默著,城市太浮華,太不現實,但有些人不也一樣?

陸琳去許一峰家吃飯那天穿了一條新裙子,她對著鏡子轉了一圈沾沾自喜,瞬間又紅了臉。明明是簡單吃頓飯而已,弄得好像見家長似的,而且這次開口的是許輝。

大致為了表示感謝吧,女生想著,聽說他那位在A市的姑姑也來了。

第二次去男生家中,女生想著買些水果比較好。

最近的穆蘭叫都叫不動,總是以忙碌,或者太累為理由,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她總覺得最近的穆蘭有些發福了。原本想著把她也叫去,最後想想還是讓她好好休息。

剛敲了敲門,出來迎接的男生一臉的欣喜,那樣的笑容才襯得起男生陽光的氣質。

看見女生提了一大袋水果,也不說什麽,連忙接過來。

陸琳進門時有一些錯覺,初以為走錯了門,環顧四周,明明還是那樣的格調,但總有點不一樣了,似乎整潔了許多。

廚房變成了許輝和男生姑姑許然心的陣地。

“老哥,不對,鹽下多了。”

“你懂什麽,我炒菜的時候,你還在上學。”

……

廚房裏傳來充滿歡樂的爭執聲,男生女生尋聲走了進來,許然心見到陌生的女孩,卻因為女生姣好的麵容和淡然的笑容而心生好感,於是硬是把許輝轟出去,廚房也就成了女人和女生的陣地。

陸琳不是怕見生的人,所以麵對許然心的熱情,她最多也就有點不好意思,比如——

“你們什麽時候在一起的?”莫名其妙就問出了這話。

陸琳沒喝什麽,卻也感覺一下子被什麽東西給嗆住了,搖頭說:“沒有,我們是好朋友,您別誤會。”

許然心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身上掛著白色的圍裙,留著一頭幹淨利落的短發,卻一點兒也不影響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女人味和那一副好身材,人到中年居然能保持如此年輕的模樣,真是不簡單。

這頓飯個個都吃得喜笑顏開,連許輝也難得多了笑容,人也顯得精神許多。

許一峰給陸琳介紹說,姑姑是是當年跟著姑丈一起去那兒打拚的,現在的日子可謂既忙碌又充實。

說到這裏,許然心不禁搖搖頭說:“就是你那表弟讓人勞心。”

談笑間也提到了A市,因為那邊的人比較注重環保,所以A市的空氣比周邊的城市都要好,隨處都能看到花花草草。

許一峰望著女生的側臉,不知不覺就想起了另一個人。那天夜晚,男生說現在在某酒店打工,說完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鄭重地望著他說,千萬別透露出去。

他從男生的眼神中讀出了那種認真,但還是心生疑惑:“你都偷偷回來見他們了,為何還不肯走到他們麵前呢?”

男生搖搖頭說:“不是時候,等我掙到足夠的錢,找到厲害的醫生,我就會回來。”

他低頭沒有再說什麽,他從男生的語氣中明白,這是屬於他的執著,為了彌補也好,為了自己也好,他必須好好掙錢。

這段時間,他已經打聽到男生的線索,於是開心地邀請女生畢業後去A市。

如果她知道A市還有個她一直在等待的人,不知道會怎麽樣?

與此同時,穆蘭走在街道上,思緒飄忽不定。

摩托車的聲音又一次從身後傳來,每一次聽到這樣的聲音,穆蘭都會習慣地往後看,希望模糊的視線能夠看見熟悉的身影。

這一次,她還是轉過頭,黑色的摩托車,駕駛者由遠及近,慢慢地靠近,慢慢地清晰,而視線卻也慢慢變得模糊。

她終於看見了他,日夜期盼的人影,想象過無數遍的情景。

追風的少年,你是回來了嗎?

摩托車在她麵前停下,雖然不是從前那輛,卻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或許與駕駛者有關。

夏權向她伸出手,停在了半空中,相隔隻有一步之遙。

“上來吧。”夏權說,臉上還掛著輕鬆的笑容。

穆蘭突然間有種猝不及防的感覺,風一樣的少年,真像一陣風,永遠不知道它從哪個方向吹來,有時候虛幻得讓你以為是幻覺,有時候真實得觸手可及。

穆蘭慢慢地伸出手,落在夏權的手心上,像一片落葉卷入溫暖的陽光。

“真是,是你嗎?”眼角的淚水禁不住這樣的感動。

“是我,穆蘭。”夏權的聲音真實而篤定。

夏權載著穆蘭穿過大街小巷,穆蘭的長發上依稀帶著清淡的芳香,她漸漸陶醉在這樣的氛圍裏,而夏權則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偶爾穆蘭會轉過頭望著他,他笑笑,問怎麽了。穆蘭搖搖頭說,想看清楚你。

直到現在,她都無法確定她是否真的看得清眼前的男生。

過了許久,夏權淡淡地說:“我們算是從一輛摩托車認識的吧,這也是我最初留給你的印象,我想今天,我們也應該從摩托車裏結束了。”

摩托車還在行駛著,隻是以緩慢的速度,穆蘭感覺支撐自己的某根弦突然間斷了,瞬間找不到方向感,因為在此刻,她突然間了解了他這一句話,簡單的話語透著篤定。

“你是說,真的嗎?”雖然心中有了答案,但她倔強地咬咬牙,追問。

“嗯,真的,我們都應該有各自的生活。”

“嗯,隻是,原因呢?”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我們都太年輕了,年少的愛戀都離不開分手的結果,讓我們用平常心去看待它吧,不合即散,很平常的事,好嗎?”

“那我們……”穆蘭止住了話語,她有很多話想說,比如說我們不是一起經曆了那一夜嗎;我從來都沒有把它當做一場會分手的愛戀;我們之間並沒有任何的問題,為什麽要分手呢……這樣的問題重複在穆蘭的腦海浮現,沉沉浮浮。

“嗯,好的。”這樣平淡的回答就連她自己也萬萬沒有想到。

夏權先是有片刻的驚訝,一切來得順利,並沒有想象當中的難纏,其實任何的糾葛都可以讓時間去磨合,多年後回想,大家都覺得荒唐可笑。

就這樣,塵埃落定。

夏權將穆蘭送回家,一點一點地目送她漸漸縮小的背影。走了幾步後,穆蘭笑著轉過身,“我沒事啦,你也快回家吧。”

夏權笑著點點頭:“好,再見。”

“再見。”

穆蘭轉身,撒腿就跑,整個身影墜入朦朧的夜色中,伴隨腳步留下的,還有豆大的淚水。

她很快擦擦臉,沒什麽大不了的。

……

轉眼已是六月的畢業季,高三的學生熱血沸騰。

大夥兒都帶著一把好心情走上戰場,不知道為什麽,很多人反而沒有壓迫感。大夥兒在校門口集中,班主任掃視了一下大家,笑著說:“這樣也好,大家輕鬆上陣,也許更加能考出好成績。”

高考前的一個星期拍畢業照。

他們集中在操場上,一,二,三,四……體育委員慢慢地數著人數,確定齊了以後,大家開始正襟危坐,高大的男生都站在了後排,女生個個都笑靨如花。

“哢嚓”一聲,每個人的笑臉都刻在照片上,化成一段記憶。

陸琳拉著穆蘭四處留影,穆蘭的心情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有所好轉了,陸琳擔心她不知道要頹廢多久,好在穆蘭恢複了從前大大咧咧的形象,和她擺著各種搞笑的表情,這樣的穆蘭才顯得親切。

穆蘭推了推陸琳:“考試別緊張,知道嗎?”

陸琳白了他一眼:“你緊張我都沒緊張呢,我準備充足,你放心吧。”

考場的另一邊站著許一峰班級的學生。

由於事前安排好,自己班級所集中的位置在哪,所以許一峰一眼便找到了陸琳和穆蘭,他紳士般地走來,帥氣的他惹來不少異性的目光。

“大帥哥,看你樣子準備得不錯吧?”穆蘭拍了拍許一峰的肩膀。

“還好了。”許一峰摸摸後腦勺,“看你也準備得不錯啊。”

“別提了,我呀,走一步算一步。可不像你們這些實力相當的,一起上同一間大學應該是沒問題的。”

陸琳拉著穆蘭的手,說:“你也可以的,我們不也早就說好要上同一間大學嘛。”

穆蘭聳聳肩:“我實力不足呀。”

“反正你給我好好考試。”

“好,要是不能上同一間大學,那麽,同一座城市也是可以的。”

“就是,就是。”許一峰這插話就惹來兩個女生鄙視的目光,女人說話,男人插什麽嘴。

最後,兩個女生相視而笑。

曆經兩天的考試結束了,大家瘋狂地跑出校園,有人留下來合影,抓著最後的機會談天說地。

班主任掛著淚花看著跟隨自己兩年的學生,禁不住也感動起來:“你們以後上大學了,要學會獨立,長大了,就要多出去走走,高考限製了你們很多空間了,趁著放假就放眼看世界去,不要惦記著考試的結果,怎麽樣就怎麽樣了。”

“老師,我們還有沒有機會再見麵呢?”一個男生舉手說。

“有緣千裏能相會,你們有空也回校看看老師。”

“老師,別難過,可能我們這裏有人考砸了,回來複讀,還找您。”

“去去去,瞎說,大家都能上大學,複讀不是容易的事。”

寒暄了幾句,人群紛紛散去。

陸琳抬手晃了晃發呆的穆蘭:“看什麽呢?”

順著穆蘭的視線望過去,發現她正在看自己的班級,班級的牌號還靜靜地掛在牆壁上,還有那條走廊,有時候下課,那裏總會成為聚集聊天的地方。

看得陸琳都有些傷感。

穆蘭笑笑說:“小琳,一切真的結束了嗎?”

“是啊,結束了呀。”陸琳歎了一口氣。

“一切真結束了?”穆蘭望著,又重複了一次。

陸琳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還沒,生活還在繼續。”

穆蘭點點頭,是啊,生活還在繼續,年少的時光還有另一個階段要開始,隻是有的人會選擇停留,不再前往。

高考過後總共有三個月左右的假期,考試成績六月底才出來,六月底過後再選擇大學也不遲。許輝對陸琳和許一峰說,放假了就去A市姑姑家玩玩,她都打來好幾回電話了。

陸琳和許一峰一致決定等考試成績出來,確定報考的大學後,再親自把好消息帶過去比較好,索性留在這裏瘋玩一把。

也不知道是誰說的,青春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

成績出來前,陸琳,穆蘭,許一峰,三個人在這座他們從小長到大的城市瘋狂了一把,爬山、騎車、跑步,遊樂場、度假村……包括一切他們很想去但一直很少有機會去的地方。每到傍晚,他們托著疲倦的身子告別,回到家,陸琳覺得已經累到可以躺屍二十四小時了。

桌麵上放著她和陸祐天的合影,她伸手摸了摸照片,自言自語:“你知道嗎?高考已經結束了,我很快也會離開家了,這個家,隻剩下爸爸了。”

要不,你快回來吧,我們都還等著呢。

得知女兒要去A市,陸藝怎麽也得見見許一峰,尚不清楚對方是什麽人,隨隨便便讓女兒跟過去怎麽也說不過去。

“你爸抽煙嗎?喝酒嗎?買這些夠不夠?”許一峰雙手拿著大袋水果。

女生沒有想到男生也有叨叨絮絮的一麵,“簡單吃頓飯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事,我爸這是要發放通行證才肯放人。”

那天晚上,晚餐是陸琳和許一峰合作完成的,陸琳在廚房裏先是嚐了一口許一峰熬的玉米胡蘿卜湯,清甜可口的味道直誘人口水,沒想到男生的手藝還不賴。

杯子碰撞時發出清脆的聲響,許一峰和陸藝兩個人都沒有絲毫的拘謹,原以為陸藝會為難許一峰,不過現在看來完全是杞人憂天。

一個大朋友,一個小朋友。

陸藝喝了一口酒,拍著許一峰的肩膀:“你們出去玩得開心,出行要注意安全。”

許一峰樂嗬嗬地點頭。

“爸。”陸琳聽到‘注意安全’總感覺有些別扭,隨即夾了一塊肉到陸藝的碗裏:“吃飯,吃飯。”

陸藝笑笑,看著已經長大了的女兒,樂觀健康,心裏感覺安慰。目前家中唯一的孩子也即將離開大學四年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四年後女兒也必須走出社會,到時候女兒就完完全全不需要自己了,她終會有自己的世界。

“爸,在想些什麽呢?”陸琳注意到父親的走神,問道。

“沒有,爸很開心,她已經學會獨立了,你媽知道了必然也感到欣慰。”

說著,說著,陸琳有些感慨,原來媽媽離開了那麽久了。陸琳一下子撲在陸藝的懷裏,“爸,這麽多年來,您辛苦了。等等,我們再等等,那家夥肯定會回來的。”

陸藝拍了拍陸琳的肩膀,點了點頭。

許一峰看著這對感情很好的父女,暗自對女生說,你們的願望相信很快就會實現。

高考的前一天,女生收到了短信。

那個熟悉的號碼和名字,上麵隻有簡短的一句:高考加油。

女生這邊也隻回了淡淡的一句:謝謝。

至此兩個人再無交集,彼此也沒有特意去尋找彼此的蹤跡和消息,隻是女生時不時把以前兩個人的短信看了遍。

穆蘭握著手機,猶豫了許久,還是撥打了電話過去。

“喂,穆蘭。”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

“嗯,是我,我想約你出來見麵”女生另一隻手觸摸著那條半顆心的項鏈,繼續說:“有東西要還給你,也順便跟我慶祝一下吧,現在徹底解放了,怎麽樣?”

夏權沒有回絕,回答地幹脆:“好,先恭喜你。”

“謝謝。”女生抿了抿嘴,掛了電話,卻感覺到有什麽從自己的臉頰上滑落了下來。

人來人往的街道總有喧嘩的聲音在不斷徘徊,咖啡屋內的暖色調恰好給周圍襯一份寧靜,年輕的服務員小心翼翼地端來兩杯熱咖啡,禮貌地說請慢用。

咖啡是什麽牌子,味道如何,穆蘭是全然不清楚,或許她隻是單純想借用咖啡來提神,好讓自己看清這個世界,看清眼前的一人一物。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有點苦,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夏權抿嘴微笑,為她拆開一包糖,“都沒放糖,味道會很苦的。”

“嗯,我不知道。”穆蘭低頭,咖啡屋的氣氛實在太浪漫了,對現在他們兩個人而言有點不太巧合的感覺。

“嗬,看你的樣子應該是第一次喝咖啡吧?”夏權說著,為她下了糖,用勺子輕輕地攪動,動作溫柔。

此情此景真讓穆蘭有種他們並未分手的感覺,如果是以前,夏權紳士般地幫她放糖,笑她傻瓜,她定會樂嗬嗬地站起來,親他一口,一切還很美好。

夏權晃了晃手,穆蘭的思緒也跟著清醒。

“怎麽了?在想什麽?”

“沒事。”穆蘭低頭再喝了一口咖啡,褐色的**湧現一股甜甜的味道。

有人說,咖啡總是先苦後甜的,猶如愛情,但為何她的愛情又會是相反的呢?

穆蘭忍著淚水,費力地做了一個淺笑,從口袋裏取出那條項鏈,“這條項鏈還記得吧,我想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不如還給你吧。”

隻剩下半顆心的鏈子搖曳在半空中,上麵的“蘭”字閃著刺目的微光。

被分開的心,終究不能在一起,即便拚湊起來,心的中間仍有一道明顯的痕跡。

和夏權料想中的一樣,當他收到穆蘭的電話說有些東西要還給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會是這條項鏈,事實上接到穆蘭的電話時,他正倚著床對著天花板發呆,手中握著那條項鏈,上麵的“權”字和他那時的瞳孔一樣,暗淡無光。

夏權伸出手,淡淡地接過。

“這樣子,我們就沒有任何拖欠了。”

“從來都沒有拖欠吧,你喜歡的話,這條項鏈你還是可以留著。”

穆蘭冷笑了一聲:“還回去了就沒打算再要回來了。”

“穆蘭……”

“好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沉默了片刻,夏權點了點頭,隨手抓起項鏈放入口袋,慢慢走出咖啡屋。

眼淚落下的那一刻,那種作嘔作悶的感覺也瞬間湧上心頭。穆蘭捂著嘴匆匆跑進了洗手間,但是最後還是什麽也吐不出。最近一直有這樣的感覺,讓人難受。

她慢慢地抬頭,鏡子中的自己顯出一副不堪的模樣。

她隨手打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冰涼的水珠一顆顆滑過自己的臉龐,化成了淚水。

眼淚的味道,既是苦的,也是鹹的。

高考的成績出來,許一峰和陸琳高分超過一本線,而穆蘭的成績隻勉強達到二本線。

這是個值得歡喜的日子,三個人一起填報誌願,一起研究,同一個城市是沒有太大的問題的了,尤其是陸琳和許一峰,都可以選擇同一間大學了。

陸琳推了推穆蘭的肩膀:“怎麽樣?考慮好了嗎?”

穆蘭壓根沒有將心思放在誌願上,微微怔了一下,隨口說:“隨便吧。”

陸琳滿臉黑線,不管三七二十一,幫她填了一間離自己選擇的大學較近的學校。

點擊確定,關閉網站,一切隻能錄取通知書。

穆家好歹也出個大學生,穆媽媽熬了美味的湯,炒了一桌子好菜。

今天,飯桌上少了酒杯,多了茶杯。

穆蘭破天荒地給父親沏了一壺茶,給他倒了一杯。

穆爸爸雖然嘴上沒有說什麽,但心裏有隱隱的感動,他抬頭用柔和的目光看了看長大了的女兒,發現已經有很多年沒有正眼去看看自己的女兒。

“爸,喝茶吧。”穆蘭將茶杯端在父親麵前。

穆爸爸一時語塞,穆媽媽也偷偷地低聲哽咽,一家人開始變得如從前般溫馨。

“媽,怎麽突然哭了?”

穆媽媽抹著眼淚:“沒有,就是想到你要上大學了,長大了,有點感觸。”

穆爸爸給穆蘭夾菜,“以後大學的飯堂可沒這麽好的飯菜了,就多吃點。”

穆蘭笑笑,低頭吃飯,一邊嚼著食物,一邊說:“今天的飯菜真好吃,爸媽,你們多吃點。”說著,也給父親和母親夾菜。

那天夜裏,穆蘭在房間裏對著窗外發呆,有風吹過,給悶熱的房間降溫。

她的思緒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剛認識陸琳,第一次遇見夏權,然而和陸琳成為好朋友,和夏權在一起,她覺得快樂的時光是時候來一次總結。

她從抽屜裏取出紙筆,白色的紙張被一點一點填補,穆蘭一點一點地寫下自己想說的話,慢慢地敞開笑容,眼角也跟著慢慢地濕潤起來。

待到自己的名字落筆的那一刻,她覺得很輕鬆,壓抑的情感終於找到了釋放的方式。

陸琳和許一峰在第二天就立馬啟程前往A市。

人來人往的車站,喧嘩的聲音一浪蓋過一浪,這裏站滿了學生,一身休閑,背著背包,一看就知道要來一段暑期之旅。

“還好我們早就預定了車票,要不然今天肯定上不了車。”許一峰取了車票出來,確定汽車啟動的時間。

陸琳帶著墨鏡潮範十足地東張西望,“穆蘭怎麽還沒到啊?”

許一峰看了看手表,說:“按道理應該到了呀,穆蘭又不像你那麽愛遲到。”

陸琳白了他一眼,順勢踩了許一峰一腳,卻被他躲過。

“哎呀。”

“哎什麽哎,都被你閃過了。”

“你功力深厚,隔山打牛呀。”

“哈哈,你是說,你是牛?”

許一峰劃過黑線,自己吃了自己的虧,真是活該。

一會兒後,穆蘭氣喘籲籲地跑來,手中還拎著一袋子東西。

“不好意思,遲到了。”

陸琳低頭看她手裏的東西:“你不會告訴我,你跑去買什麽東西給我們了?”

“是哈。”穆蘭拉開袋子,慢悠悠地說:“你看看,有麵包、水果、牛奶……”

陸琳迅速打住:“停,大姐,這是什麽意思,還怕我們挨餓了?”

“你們兩個怎麽能夠兩手空空去呀,我就勉強幫你們買了見麵禮了,記得偷吃也別偷吃那麽多,好歹也要留給人家姑姑的。”

說完,穆蘭還給許一峰使了一個眼色,示意說照顧好陸琳。

許一峰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陸琳挽起穆蘭的手,撇著嘴說:“你真的不打算和我們一起去嗎?一起去散散心啊。”

穆蘭抬頭,輕輕地敲了一下陸琳的腦袋:“說了好多次,不去啦,我想多陪陪家人,等你們回來,也給我帶點A市的特產。”

陸琳笑笑說:“就知道吃,你都沒發現,最近你好像胖了不少。”

穆蘭眨眨眼,“哪有,別亂講。”

“有,你真沒看出來嗎?”

“好啦,最多我就減減肥。”

……

三個人寒暄了幾句後,穆蘭催陸琳和許一峰趕緊上車,陸琳走的時候還時不時轉頭:“等我們回來,到時候一定給你帶好吃的。”

穆蘭揮揮手,擺著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趕緊走啦,再見!”

陸琳和許一峰上了車,才過了一會兒,汽車開始緩緩啟動。隔著車窗,陸琳還不停和穆蘭揮手告別,穆蘭笑笑,這個女生還真是矯情。

當車窗外的人影漸縮漸遠的時候,陸琳看清了穆蘭的身材微妙的變化,她輕輕地在許一峰的耳邊說:“你覺不覺得穆蘭真的胖了?”

許一峰遠遠地望去,聳了聳肩。

汽車慢慢地遠去,慢慢地變成了點,消失在拐角處。

車站的喧嘩聲依然沒有停止,有人拎著行李等待下一趟車,有的人開心地下車,走出車站,因為對於這些人而言,一段旅程已經結束。

穆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離開。

她來到了陸家,按了按門鈴,開門的是陸藝,他先是微微一笑,然後有些疑惑地問:“小琳今天前往A市了,怎麽小蘭你沒去送她嗎?她早已經過去車站了,看時間也應該啟程了。”

“嗯,我知道。”穆蘭笑笑,從身上的斜肩包取出嶄新的信封:“叔叔,在小琳回來時,麻煩您幫我轉交給她,謝謝。”

陸藝接過信封,剛想開口說什麽,穆蘭已經跑得遠遠的。他笑笑,沒有想太多穆蘭的目的,隻是忽然覺得現在的孩子交流還會用信件的方式,真是難得。

晚上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外出,桌麵留了一張紙條,大概意思是他們加班,提醒穆蘭獨自解決晚飯問題。

穆蘭握著紙條沉默地笑著,心想這樣也好。

她慢慢地走到父母的房間,搬來這裏這麽久,她從來沒有真正踏入過父母的房間。和料想中的一樣,整個房間簡陋而狹窄,除了一張從原來的屋子裏搬來的梳妝台,放眼望去總感覺比自己的房間還要小。

她摸著眼淚,同樣放了一張紙條在梳妝台上,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夏夜,月明星稀,此刻的窗外意外地傳來蟬叫聲。

穆蘭覺得它們的叫聲像極了一首催眠曲,特地選擇在今夜給她送上最後的一支夜曲。

她抬頭看天,滿天的星星倒映著舊日的畫麵。

——爸爸說,以後大學的飯堂可沒這麽好的飯菜了,就多吃點。

——媽媽說,你要上大學了,長大了。

——陸琳說,等我們回來,到時候一定給你帶好吃的。

——夏權說,我們算是從一輛摩托車認識的吧,這也是我最初留給你的印象,我想今天,我們也應該從摩托車裏結束了。

穆蘭從抽屜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安眠藥,一罐倒了下去,白色的藥丸散落在手心上,想都沒想張嘴吞咽了下去。這下子,整個世界開始變得安靜。

穆蘭靜靜地躺在**,她給自己蓋好被子,風從窗口吹來,帶來一陣涼意。

她目不轉睛地對著天花板,雙手輕輕地放在腹部的位置。

天花板同樣倒映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一張張笑臉,寫滿了幸福。

再見了,爸爸媽媽,我始終上不了大學了,對不起。

再見了小琳,等你回來,我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了,如果帶回了好吃的,你們就好好分享。

再見了,追風的少年,就讓我任性這一次吧。

還有,我的孩子,黃泉路上,媽媽永遠陪著你。

穆蘭輕輕地綻開笑容,微微閉上雙眼。窗外依舊充斥著愜意的蟬叫聲,小巷飄來路人的聲音,可這些統統都與她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