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魯迅先生也許能那樣的寫出更偉大的作品。可是,那就不成其為魯迅先生了。希望魯迅先生去專心著作的人,雖然用著惋惜的語調,可是心中實在暗暗的不滿意!不滿意他因愛護青年,幫忙青年,而用去許多時間;不滿意他因好管閑事而浪費了許多筆墨。我不曉得假若魯迅先生關上屋門,立誌寫偉大的作品,能夠有什麽貢獻;我不喜猜想。
我卻準知道魯迅先生的愛護青年與好管閑事是值得欽佩的事,他有顆純潔的心,能接近青年;他有奮鬥的怒火,去管閑事。是的,先生的愛護青年,有時候近於溺愛了;可是佛連一個螞蟻也愛呢!母親的偉大往往使她溺愛兒女;這隻有母親自己曉得其中的意義,旁觀者隻能表示惋惜與不滿,因為旁觀者不是母親,也就代替不了母親,明白不了母親,自己不是母親,沒有慈心,覺得青年們都應該嚴加管束,把青年們管束得像羊羔一樣老實,長者才可逍遙自在的為所欲為。為長者計,這實在是不錯的辦法。可是,青年呢?長者的聰明往往是“將來”帶到自己的棺材裏去,青年成了殉葬者。魯迅先生不是這樣的長者,他寧可少寫些文章,而替青年們看稿子;他寧可少享受一些,而替青年們掏錢印書,他提拔青年,因為他不肯隻為自己的不朽,而把青年們活埋了。這也許是很傻的事吧?可是最智慧的人似乎都有點傻氣。至於愛管閑事,的確使魯迅先生得罪了不少的人。他的不留情的諷刺譏罵,實在使長者們難堪,因此也就要不得。中國人不會憤怒,也不喜別人掛火,而魯迅先生卻是最會掛火的人。假若他活到今日,我想他必不會老老實實的住在上海,而必定用他的筆時時刺著那些不會怒,不肯犧牲的人們的心。在長者們,也許暗中說句:“幸而那個家夥死了。”可是,我們上哪裏去找另一個魯迅呢?我們自慚;自慚假若沒有多少用處,讓我們在紀念魯迅先生的時候,挺起我們的胸來吧!
隻寫了些小品文嗎?據我看,魯迅先生的最大成就便是小品文。我敢說,他的學問限製不了後起者的更進一步,他的小說也攔不住後起者的猛進直前。小品文,在五十年內恐怕沒有第二把手,來與他爭光。他會怒,越怒,文字越好。文字容易摹仿,怒火可是不易借來。他的舊學問好,新知識廣博,他能由舊而新,隨手拾掇極精確的字與詞,得到驚人的效果。
你隻能摘用他所用過的,而不易像他那樣把新舊的工具都搬來應用,用創造的能力把古今的距離縮短,而成為他獨有的東西。他長於古文古詩,又博覽東西的文藝,所以他會把最簡單的言語(中國話),調動得(極難調動)跌宕多姿,永遠新鮮,永遠清晰,永遠軟中透硬,永遠厲害而不粗鄙。他以最大的力量,把感情、思想、文字,容納在一兩千字裏,像塊玲瓏的瘦石,而有手榴彈的作用。隻寫了些短文麽?啊,這是前無古人,恐怕也是後無來者的文藝建設!燃起我們的怒火吧,青年!以學識,以正義感,以最有力的文字,盡力於抗戰建國的事業吧!在抗戰中紀念魯迅先生,我們必須有這個決心!
(原載一九三八年十月十六日《抗戰文藝》第二卷第七期)
十、魯迅具有“天才”的稀有品格
史沫特萊當魯迅的名字被提起的時候,或者當我想起他的時候——那是常常有的事——我的心就要喚起一幅圖畫來。那幅圖畫老是那個樣子,不會有變化,至於為什麽如此,我也不知道。我老是看見魯迅那個脆弱卻有活力的身影,進出走動在上海虹口區的他的那間房裏,他的麵孔一徑燃點著一種強作幽默的表情,那就是他的存在的一部分。
從這幅圖畫裏麵,又透露出一些有定形的特殊事跡來,曾經在我的記憶上留著一個深刻的印象。有一次,他和他的一個朋友寫了一篇關於殺戮一些革命青年的抗議。他們把這篇抗議交給我拿到一個美國報紙上去發表。當時我想這份抗議也許會招致他們的逮捕、監禁或處死,就問他們,把他們的名字簽在上麵是否妥當。魯迅略略一抬他的下額,用平靜的聲音說:“這幾句話是必須要說的。拿去發表吧。”我還是懷疑地詢問著。“不要緊的,”他回答,“發表去吧。”他帶著堅強的信心說。又有一次,上海有一個反動的編輯,正在著手翻譯魯迅的一部分小說,陸續在他的雜誌上發表,目的無非要借這為中國的青年們所尊崇敬仰的一個名字來號召而已。魯迅想要製止這件事,我就替他寫了一個給出版家和一般讀眾的公告。我的公告的措辭太溫和。而魯迅一談起那個編輯,便憤怒得連聲音也發抖了。他對我說:“在那公告裏你替我補上一層意思,說我討厭並且憎恨那個人,和他的所有的作品!”魯迅的絕筆之一,是一篇題為“深夜作”的文章,他把它交給我,要我譯成英文。這篇文章,不但他寫時一點沒有顧到對於他自己會有什麽後果,並且還是一篇顯示一切天才跡象的散文。這實在是一篇壯麗的作品,一麵是表現他對中國一般創造的革命青年的至深的愛,同時又充滿著他對於當時一般反動勢力的強烈的憎恨,因為這種反動勢力正在斷送中國大多數優秀青年的生命。我說這是一件顯示著天才跡象的作品。因為照我的想法,魯迅是中國現代作家當中惟一具有我們所謂“天才”的那種奇異和稀有的品格的人。中國原有許多有才華有能力的作家,但魯迅是惟一天才的作家。就是他在《申報》文藝欄或其他刊物發表的那些“小評論”,也表現著這種品性。為了這種品性,他雖是用著一大串的筆名,也終於瞞不了人。人們總知道是誰寫的,那些給反動勢力為錢而服務的作家們,也都能夠明明白白地看出來,那一行,那一句,那一節,那一篇是誰寫的。當我去看他的時候,我常常看見他蓬鬆著頭發,穿著一件舊汗衫,踏著臥室的拖鞋坐在那裏。在這樣的時候,我總要想起俄國革命以前的那些作家。因為據人們所描寫,那些作家也是同樣憔悴而嚴肅的人,並且在和魯迅所生活所工作的同樣荒涼的房間裏工作的。他們也同魯迅一樣,或是藏匿起來,或是過著半公開的生活,一徑麵對著被拘捕被監禁的可能。我認識魯迅已有好幾年,而他是我生平最珍貴的朋友之一。在這許多年中,我想不起來他曾經表示過一次恐懼。他似乎並不知道怎樣叫做恐懼。他具有一種極深的輕蔑心,那是難以形容的。他對於反動、對於不進步的、反革命的組織、個人和製度,都憎恨。他又擅於譏嘲和諷刺。可是我想他甚至連“恐懼”這詞的意義也不懂得的。我第一次會見他,是在他五十歲生辰的慶祝席上。我想那是一九二九年吧。有一些青年作家要我去租一個外國小飯店,可以讓我們在那裏開一個下午的茶會,並且吃一頓晚餐。中國人要有這樣一個集會,是危險的。我是個外國人,我可以租了那地方,來請我的客。不過等到客人都來齊了,那外國飯店的主人看看所有的客人都是中國人,又大多是貧窮的,並且中國的侍者們也要聽到我們的談話和演說,於是就要發生危險了。在魯迅生日的那天下午,客人陸續來到那小飯店的花園中。他們有單獨來的,有成群來的。有許多沒有錢,因而不能留到晚上吃晚飯。魯迅和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抱著一個孩子),在園裏一張桌子旁邊坐著或是站著,招待著進園來的向他們致敬的客人。那天魯迅真是神采奕奕,——因為當他快樂的時候,或是對於什麽東西發生興味的時候,他總是神采奕奕的。他的臉老是那麽動人,他的眼睛老是帶著智慧和興味閃耀著。他那件長的綢袍增添了他的豐采,增添了成為他的一部分的那種尊嚴。我在中國的時間不久,這種景象使我驚異了。在那個時代,就是少數人集合在一處地方,也是有危險的。我們的周圍一徑都有偵探,有許多集會他們似乎都知道。可是那一天,來給魯迅致敬的不下二百人,而且其中有許多人,要是給警察知道的話,他們的腦袋都要難保。可是二百人來了,並沒有一個偵探知道。我還記得有一群貧苦演劇家,站在那裏和魯迅談話。不知為什麽,他們似乎比其餘的客人都要窮些。在當時,有許多革命團體正在組織之中,因為有許多小劇團也正在組織成一種全中國的組織。此外的客人之中,有許多左翼的或革命的作家、許多藝術家、少數新聞記者,有一些教員、學生和從各大學來的教授。還有一個是紅軍協助會的代表,一個剛剛出獄的反帝同盟的代表,一個當時上海共產黨黨報的編輯。我還記得有一個守舊的哲學教授也來參加魯迅生辰的慶祝。整個下午,客人不斷地來來去去,到晚上隻有五十個人留下舉行了一個小小的宴會。我看著那外國店主在房間裏不住走動著,親自照料一切,每一回那個侍者走出房去的時候,我都注視著,傾聽著,留心著他是否去打電話給警察。因為當時在場諸人的演說,要是給警察知道的話,是大可以引得他們帶著機關槍和捕人車而來的。並非那些演說是“狂妄的”或是“凶險的”。不,他們不過是談著近代的思想,談著中國的解放,談著文化團體的組織,談著魯迅的領導的必要。他們談到了魯迅的可寶貴的五十年生活,而仍舊還是年輕而健壯,成為一個青年和革命思想的領導人。他們請求他出來切切實實地做個領導。我那天晚上第一次聽見魯迅演說。我的耳朵一麵側向外麵的街道,擔心著警察的捕人車的可能的隆隆聲的到來,一麵卻仍傾聽著一個翻譯替他譯出來的話。不久,我忘了有關捕人車的顧慮。因為魯迅正在那裏講他生平的故事。他站著,一個平靜而嚴肅的形象,從容而平靜地說著話,說得所有的侍者都靜聽著他的每一個字,有時竟至客人也忘記侍候了。魯迅講到他在前清時的青年生活,他在一個半封建的小鄉村裏的青年生活。他講到他起先怎樣在日本學醫,後來怎樣認明了今日的醫學隻是替富人服務。隻有富人能夠給得起醫生的診費,而中國的問題,他以為,並不是由替富人醫肚痛可以解決的。因此,魯迅棄醫從文,試圖通過文學來喚醒青年。他傾向於俄國的革命作家,並且向他們學習。最後,魯迅講到了世界各國的普羅列塔利亞文學。他是一個學問淵博的人,而且我以為他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教養最深的一個。這一天晚上,他把他對於世界文學的知識在他的朋友們麵前展示出來了。但是,魯迅說,他自己並不是一個普羅列塔利亞作家。他的根底,他的創作生活,開始在一個半封建的鄉村裏,他除了那個鄉村和知識階級之外,對於其他任何的知識集團知道得很少。可是,他一直是和學生及其他知識者思想中的封建主義奮鬥的,而這件事,他仍然還在做,而且能夠繼續做下去。關於普羅列塔利亞文學,他正在把許多蘇聯作家的重要作品譯為中文,還有許多許多他也預備要譯,這些作品,他說,應該用作中國青年作家的指導。同樣,在藝術上,他要把西方近代刻繪藝術家的第一流作品搜集起來,在中國刊布,中國青年藝術家可以從中學習。他用這樣的方法教導中國的青年。我們知道,在後來幾年裏麵,魯迅已經不止實踐了他的約諾。他已是一般革命作家和藝術家的擁護中心了。他已搜集了許多優美的刻繪藝術品,是一切國家都包括的。他已出版了許多冊各國刻繪藝術家的作品。這一項工作,他是用著一種熱愛,甚至於迷戀的心情去進行的。他愛好書和有活力的健勁藝術。他愛好創造的和進步的一切,至於腐敗的、愚蠢的,他一概都憎恨鄙薄。他的作品就是這態度的活的證據。他的筆蘸著無情的批評的汁液,許多人都感覺到它的刺。可是他所有的作品裏,是從來沒有一處地方不袒護著青年的。他愛青年,他了解青年的煩悶,了解青年對於一種新的生活和一個新的世界的奮鬥。在他的一生的最後的幾個月裏,他的夫人和朋友曾勸他出國,但他總是不肯離開中國。他說,他不能在中國這種危急的曆史關頭離開。他知道他自己病已很深,可是他不能離開他所愛的這片國土。他說中國需要每一個人。我們回答他說,除非他出去休息一年,否則他是不能幫助中國了。但是他希望能夠好起來,而他這人是很執拗的。作為一個作家,作為一個執筆的戰鬥者,他是天才,但這天才太執拗了。也許他預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所以他情願死在自己的國土上。當報上傳來他的去世的消息時,我在西安。一時每個人都談起這件事來。我的同伴們是在一個荒僻小市鎮裏的最最守舊的人物,而甚至於他們也在談魯迅的去世了。一個偉大的人,一個偉大的中國人死了。當時我正臥病在床。人們拿了幾本雜誌給我看,上麵印著他的葬儀的照片。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一個偉大的精神,一個以筆為刀而不知何謂恐懼的人物,與世長辭了。我曾經以做他的朋友為榮譽。所以,也同在上海和不遠處地方的數千萬人一樣,我掩著麵哭了。
十一、有的人——紀念魯迅有感
臧克家有的人活著,
他已經死了;
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有的人
騎在人民頭上:“嗬,我多偉大!”
有的人
俯下身子給人民當牛馬。
有的人
把名字刻入石頭,想“不朽”;
有的人
情願做野草,等著地下的火燒。
有的人,
他活著別人就不能活;
有的人
他活著為了多數人更好地活。
騎在人民頭上的,
人民把他摔垮;
給人民做牛馬的,
人民永遠記住他!
把名字刻入石頭的,
名字比屍首爛得更早;
隻要春風吹到的地方
到處是青青的野草。
他活著別人就不能活的人,
他的下場可以看到;
他活著為了多數人更好地活著的人,
群眾把他抬舉得很高,很高。
十二、永遠不能忘記的事情
巴金朋友,你要我告訴你關於那個老人的最後的事情。我現在不想說什麽話,實在我也不能夠說什麽。我隻給你寫下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我永遠不能忘記的事情。
在萬國殯儀館裏麵,我和一些年紀差不多的朋友,過了四天嚴肅而悲痛的日子。靈堂中靜靜地躺著那個老人,每天從早到晚,許許多多的人到這裏來,一個一個地或者五六個人站成一排地向他致最深的敬禮。我立在旁邊,我的眼睛把這一切全看進去了。
一個禿頂的老人剛走進來站了一下,忽然埋下頭低聲哭了。另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已經走出了靈堂,卻還把頭伸進帷幔裏麵來,紅著眼圈哀求道:“讓我再看一下吧,這是最後的一次了。”
靈堂裏燈光不夠亮。一群小學生恭敬地排成前後兩列,一齊抬起頭,癡癡地望著那張放大的照片。忽然一個年紀較大的孩子埋下頭鞠躬了。其餘的人馬上低下頭來。有的在第三次鞠躬以後,還留戀地把他們的頭頻頻點著。孩子們的心是最真摯的。他們知道如今失掉一個愛護他們的友人了。“救救孩子,”我的耳邊還仿佛響著那個老人的聲音。
我所認識的一個雜誌社的工友意外地來了。他紅著臉在靈堂的一角站了片刻,孩子似地恭恭敬敬行了三個禮,然後悄悄地走開了。
我還看見一個盲人,他穿著一身整齊的西裝,把一隻手扶在另一個穿長衫的人的肩頭,慢慢地從外麵走進來。到了靈前那個引路人站住了。盲人從引路人的肩上縮回了手,向前移動一步,端端正正地立著,抬起他那看不見的眼睛茫然望了望前麵,於是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行了三鞠躬禮。他又伸出手,扶在引路人的肩上默默地退去了。
兩個穿和服的太太埋著頭,閉著眼睛,默默地合掌禱告了一會兒。我給她們拉帷幔的時候,我看見了她們臉上的淚痕,然後在帷幔外麵響起了悲痛的哭聲。
我的耳朵是不會誤聽的,像這樣的哭聲我每天至少要聽到幾次。我的眼淚也常常被它引了出來。
我的眼睛也是不會受騙的。我看見了穿粗布短衫的勞動者,我看見了抱著課本的男女學生,我也看見了綠衣的郵差,黃衣的童子軍,還有小商人,小店員,以及國籍不同、職業不同、信仰不同的各種各類的人。在這無數不同的人的臉上,我看見了一種相同的悲戚的表情。這一切的人都是被這一顆心從遠近的地方牽引到這裏來的。
在這些時候我常常想:這個被我們大家敬愛著的老人,他真的就死去了?我不能夠相信。但是這些悲戚的麵容,這些悲痛的哭泣卻明白地告訴我,這個老人絕不會再坐起來,帶著溫和的笑容對我們高談闊論了。
二十一日夜裏,已經過了十一點鍾,我和幾個朋友準備動身回家。靈堂裏很靜。我一個人走到靈樞前麵,靜靜地站了四五分鍾的光景。我借著黯淡的燈光,透過了那玻璃棺蓋,癡癡地望著我們所熟習的那張臉,眼睛緊緊地閉著,嘴也緊緊地閉著。一種溫和的表情籠罩在這張臉上。沒有死的恐怖。仿佛這個老人就落在深沉的睡眠裏。這四周都是鮮花紮成的花圈和花籃,晚香玉的馥鬱的香氣一股一股地沁入我的心肺。我不禁想著:這難道不是夢?我又想:倘使這個老人一翻身坐起來呢?
但是一個沉重的聲音在我的心上叫起來:死了的不能夠複活了。
死者的遺體是在這天下午入殮的。我跟著許多朋友行了禮以後,站在人叢中,等著遺體入殮。前麵一片哭聲刺痛我的心。我忍不下去了,含著眼淚回過頭來,無意地看見那個高身材的朋友紅著眼睛,伸出手拚命在另一個朋友的肩頭上抓。我看見他心裏難過,自己心裏也更難受了。在這一刻滿屋子人的心都是相同的,都有一樣東西,這就是——死者的紀念。
出殯的日子我和一個朋友早晨七點半鍾到了殯儀館。別的朋友忙著在外麵做事情。我一個人繞著靈柩走了一周,以後又站了片刻。我的眼前仍舊是那酣睡中的慈和的麵顏。空氣裏依舊彌漫著濃鬱的晚香玉的芬芳。我又一次想起來:這也許是夢吧,倘使他真的坐起來呢?
朋友,這不是夢。我們大家所敬愛的導師,這十年來我一直崇拜著的那位老人永遠離開我們而去了。旁邊花圈上一條白綢帶寫著“先生精神不死”。然而我心上的缺口卻是永遠不能填補的了。
我不能夠這樣地久站下去。瞻仰遺容的人開始接連地來。有的甚至是從遠方趕來看他們所敬愛的老人最初的也就是最後的一麵。“讓我們多看幾眼吧,”我伸手拉帷幔的時候,常常有人用眼睛這樣地懇求。但地方是這樣狹小,後麵等著的人又有那麽一長列,別的朋友也在催促。我怎麽能夠使每個人都多看他幾眼呢?
下午兩點鍾,靈柩離開了殯儀館,送葬的行列是很有秩序的。許多人悲痛地唱著挽歌。此外便是嚴肅的沉默。
到了墓地,舉行了儀式以後,十三四個人抬起了靈柩。那個剛剛在紀念堂上讀了哀詞的朋友,突然從人叢中跑出來,把他的手掌也放在靈柩下麵。我感動地想:在這一刻所有的心都被躺在靈柩中的老人連接在一起了。
在往墓穴去的途中,靈柩愈來愈重了。那個押柩車來的西洋人跑來感動地用英語問道:“我可以幫忙嗎?”我點了點頭。他默默地把手伸到靈柩下麵去。
到了墓穴已經是傍晚了,大家把靈柩放下。一個架子上綁著兩根帶子,靈柩就放在帶子上麵。帶子往下墜,靈柩也跟著緩緩地落下去。人們悲聲低唱安息歌。在暮色蒼茫中,我隻看見白底黑字的旗子“民族魂”漸漸地往下沉,等它完全停住不動時,人們就把水門汀的墓蓋抬起來了。一下子我們就失去了一切。
“安息吧,安息吧……”這簡直是一片哭聲。
儀式完畢了,上弦月在天的一角露出來。沒有燈光。在陰暗中群眾像退潮似地開始散去了。……
夜晚十點鍾我疲倦地回到家裏,接到了一個朋友的來信,他說:“……我如果不是讓功課絆住,很想到殯儀館去吊周先生。人死了,一切都成為神聖的了。他的人格實在偉大。他的文章實在深刻……”
事實上,寫信的人今天正午還到殯儀館來過。我那時看見他,卻不知道他已經寄發了這樣的信。
我的書桌上擺了一本《中流》。我讀了信,隨手把刊物翻開,我見到這樣的一句話,便大聲念了出來:
“他的垂老不變的青年的熱情,到死不屈的戰士的精神,將和他的深湛的著作永留人間。”
朋友,我請你也記住這一句話。這是十分真實的。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十三偉大的靈魂
葉聖陶瞻仰魯迅先生的遺容,覺得非常慈祥。然而他的精神是超乎慈祥的。他偉大,他堅強。中華民族將來真個得到解放,必然由於人人具有了他那樣的精神。看到昨天的送殯的行列嚴肅,激昂,六七千人合成個巨大的集體。更想到各地受他感化的大眾,雖然不能親自到來送殯,也必然遙寄最真摯的心情,使這個集體無形中擴大到不知多少倍。這樣,與其說魯迅先生的精神不死,不如說魯迅先生的精神正在發榮滋長,播散到大眾的心裏。而這個,就是中華民族解放終於能夠成功的憑證。
十三、魯迅:美國精神的偉大導師
井之勇看了這個名字,大家也許覺得驚奇,好像魯迅隻出過國一次,而且不是美利堅,是本世紀初考托福去日本的,談到美國怎麽也把魯迅也扯上了?聽說魯迅在美國的知名度還沒有雷鋒響亮呢!說魯迅是美國精神的導師,是言過其詞的,其實,真正想說的是大師筆下的阿Q是美國精神的導師,“美國精神”鄙人孤陋寡聞,不知何時形成的,也不知有多少年的曆史,反正美國建國的曆史也不過和清朝同時代,相信也不會很長吧。為了以正視聽,要用一個具體、明確、嚴格的修辭來重新表達:阿Q精神是美國九十年代以來偉大的精神導師。
美國精神是什麽?鄙人也不是美國人,誰有心事去網上查什麽資料:什麽叫美國精神?但是,美國的大片看過很多,什麽《天煞——地球反擊戰》、《空軍一號》等等,裏麵的頭頭們都是振臂高呼“美國精神的”,還有1999年那時的美國肥皂劇《萊溫斯基的連衣裙》裏麵的男主角也是對於美國精神也是叫的特凶,轟炸了蘇丹的農藥廠、阿富汗的幾隻駱駝,也是站在攝象機前洋洋自得地大談“Great America……”,從這些大片與肥皂劇是不是可以這樣解讀美國精神:阿Q精神。二次大戰之後,美國是不可一世的,但還沒有形成我們偉大的、戰無不勝的阿Q精神,因為,還高興沒有幾天,人家蘇聯就發展了自己的原子彈了,和自己平起平坐了,而且當時中共打狗不看主人,把蔣介石攆到了台灣。像腰纏萬貫的嫖客似的美國,豈能失這個麵子?不過,卻以狂妄自大的態度在朝鮮吃了啞巴虧,這件事美國當成是偶然的失誤,歸罪於麥克阿瑟不好好指揮,成天想著感恩節回家吃火雞,但蘇聯的發展已經愈發使他不安了,華約搞得似模似樣,人家赫魯曉夫在聯合國用臭鞋敲著桌子向他挑釁,並把致命的家夥——核武器布置到他們的眼皮底下,雖然後來是解決問題了,但自己的屁股是被人狠狠地摸了一下。如果老是這樣被人摸屁股,那誰還當自己是老虎?於是越南這個小螞蟻正好可以捏它一下,壯壯自己的膽,但誰都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沒有辦法了,來點不符自己口味的懷柔精神吧,屈尊試著和紅色中國打交道,後來皺著眉頭、受盡委屈似的簽了令他後悔頓足的三個聯合公報。屋漏偏逢連陰雨,伊朗這樣的黔首小國竟然把美國人當成了人質,不過,在這次人質危機中,美國又是老貓燒須,丟盡顏麵。為了找回尊嚴,隻能衝格林納達、巴拿馬這樣的小國試刀了,有時也派戰鬥機飛去利比亞騷擾一下。
一切的改變來自蘇聯的解體,機會來了,在蘇聯解體的最後關頭就迫不及待地教訓了薩達姆,講到哪次的大規模教訓,當時還真懸,畢竟,以前在朝鮮、越南都是有血的教訓的,因此,他們的國務卿貝克不停地穿梭於中東,還有很多的其他的調停人聯合國秘書長什麽的,但後來戰斧的神威真還讓他後悔了:當初就不應該把伊拉克當回事!這時,美國似乎找到了美國精神:美國不可戰勝。因此以後,美國的語氣愈發粗了起來,也是的,因為蘇聯解體了,剩下的東歐解的解,散的散,就剩下中國了,因此發生了銀河號事件也就不足為奇了。美國抓住伊拉克的咽喉不放,是為了讓他使西方盟友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後來,法德等國不耐煩了,就導演了一起轟炸南斯拉夫事件,這次對美國來說簡直是一次神話,竟然發生了近乎零傷亡的事。這樣怎麽不把自己的實力做過高的估計呢?
想想世界的強國,多數是在西方,前東歐因為政治動**,沒有趕上最近一次的信息革命,南斯拉夫更不用說了,才結束內戰幾年?可以說在信息麵前是一點抵抗能力都沒有,美國瞎貓碰上死耗子,自信心馬上膨脹起來,轟炸還沒有結束,就順便把中國南斯拉夫大使館也炸了,為以後介入台海作準備。現在美國之所以順風順雨,並不能說自己力量真的到達了超強的地位,有消息說,當年蘇聯與其在軍事上平起平坐,但經濟實力隻是他的十分之一,試問能達到這樣的局麵,剩下的中國和俄羅斯就是刀俎上的魚肉?不說別的,一個拉登已經讓他感到頭痛了,有自知之明的國家,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狂妄自大了,但一點點的成功,已經讓他們忘乎所以、惟我獨尊了,試問這個不是阿Q是什麽?
本來也不是有特多的感想,但筆者下午打發時間,就打開影院看看DVD的優美畫麵,也是不小心,重看了《空軍一號》,裏麵的哈裏·福遜扮演的總統可笑之至,以獨夫之勇,把他們塑造的“恐怖分子”一一消滅,其他一些什麽副總統等人也像大孩子一樣,為總統在飛機裏勇鬥共產主義餘毒時而發出“yeah!”的聲音,特別是F-15遇到米格-29時,與其說像高衙內遇到林衝的老婆一樣,奸(殲)的奸,殺的殺,倒不如說是端著M-16單兵步槍的美國大兵遇到老根裏的韓國老百姓似的,米格機成了他們在佛羅裏達武器訓練場上的靶機。這樣的情形在《壯誌淩雲》裏也是的,其他的有關於戰鬥機的影片裏也是這樣。他們在用這樣自欺欺人的方法為自己的美國精神壯膽,有時還不惜把別人的露臉事說成是自己的,《雷霆救兵》就是這樣,諾曼底登陸就好像他們一家的生意,為這些事,把很多的盟國搞得老大不高興,去年,英國的布萊爾就為《U-571》和老同學克林頓較了真。我聽說阿Q最多是說:“咱祖先也曾闊過……”可也沒有聽說他和王胡爭什麽功,當認為對自己有威脅的東西不能改變時,他們還有一招:偷換概念。比如,當我們的大使館被炸,我們的軍機被撞,全民族偉大的愛國精神把他的和平演變計劃徹底粉碎時,他們就說這是“民粹主義”,多好笑且惡毒呀,但怎麽也不能明白,在他的欺壓下發出的忍無可忍的民族抗議竟然和希特勒的德國納粹劃等號了,什麽邏輯?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所以,美國是把阿Q精神發揚光大了。
說他們把阿Q精神發揚光大,是有曆史的根據的,人家阿Q始終是記住曆史的,忠實於曆史的真實性,人家祖上是闊過,可沒有說瞎話,你看,那些歌頌美國的曆史片有那些是沒有經過篡改的?《勇敢的心》、《與狼共舞》,哪些不是把自己吃人的曆史轉化為印弟安人吃印弟安人的曆史的?當然,隻有他們真的痛的時候,才像人一樣,揭自己的一點短,好像越戰之後,出了一些《獵鹿人》、《野戰排》、《生於七月四日》。那是他們的阿Q心理遇到暫時的困難而已,盡管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看,現在的NMD,必將使具有美國特色的阿Q精神得到空前的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