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錦看著他,一時間又記起了初遇時的場景。
那是太和十四年的冬天,那年她十七歲,他八歲。
彼時,她是女帝跟前正當寵的畫師,他是隨母親來盛京尋父,卻發現父親早已為了前程另娶他人,且對他們母子抵死不認的小小少年。
她既不心善,也不喜多管閑事。可那一日,聽著沈母卑微地求沈父可以不要她,隻要留下沈從安就好,又說沈從安如何聰慧上進,瞧見沈從安袖中緊握的雙拳,不經意間對上他無助卻倔強的眼神時,她不知怎麽就心軟了。
“你恨麽?”她問沈從安。
沈從安沒有回答,卻整個身體都繃得很緊,如一隻暴怒的小獸,戾氣衝天。
她一笑,又說道:“可他的所作所為,縱德行有虧,卻無可厚非,乃人之常情。”
沈從安猛地抬頭,怒目而視,“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他為了前程,拋妻棄子,我知道前朝晉王愛美人而舍江山。若以結果而論,自是前者要遭人唾罵,後者更值得稱頌,可這樣以選擇的結果作比本就不對,因為他們本質上沒有區別。
“與其說你父親拋妻棄子,不如說他是丟掉了幾乎跟隨了他半生的貧窮、卑微;而晉王,不是選擇了美人,隻是拋棄了他與生俱來就擁有的權勢地位。
“讓人願意丟棄或是拿來做交換的都是輕易就擁有的東西。若晉王是一路廝殺才坐擁江山,若你父親一出生就尊貴無比,他們或許會做出相反的選擇。
“但也不乏品行高潔、信念堅定之人。隻是你與其恨他,不若強大自己,畢竟沒有了父親,你還有母親。有朝一日,你也可以讓你母親成為他隻能抬頭仰視,決不敢棄如敝履之人。”
“那你會幫我麽?”
“看我心情。”
恰好那一日,謝錦心情不錯,便帶了沈從安母子回府。
自此以後,她教他讀書習字,教他辨人心,教他懂世故。隻是她明明沒教過他如何愛人,他卻自學成才,愛了她這麽些年。
9
“從安,我隻問一次,你當真心悅我?”謝錦問道。
“是。”沈從安堅定道,“從前是你,以後也是你。”
“好。”
謝錦並不是優柔寡斷之人,隻是她之前有心要晾一晾沈從安罷了。
她氣他把她教的心眼用在她身上,她氣他明明已經將她拆吃入腹,卻還在她麵前裝可憐,吃定她會對他心軟,不舍委屈他。
她其實記得那天晚上的事情。雖有些模糊,可她清楚地知道不是她主動的,是有人在她耳邊哄她。
那人問她要不要嚐一嚐很甜的很軟的,她當是糕點,才一點頭,他便吻了上來,直吻得她天旋地轉……
接著倆人就倒在了**,衣衫盡褪,肌膚相親,後來她疼得哭著說不要的,卻架不住那人的誘哄。
她向來警惕心重,便是醉了,也決不會對誰聽之任之的。可那人的氣息她很熟悉,叫她安心,除了沈從安不做他想。
所以正如陳瑤所說,她根本潛意識裏就知道是沈從安,卻還是同他一起荒唐。
這樣的認知才是她醒來麵對他時,慌亂無措的主要原因,畢竟她一直拿他當弟弟,畢竟她比他大了九歲。
但這些理由又算什麽呢?
這世上隨心所欲的人不多,能及時行樂都是奢侈,可人生不過短短幾十載,她謝錦便是由著心意胡來一回又有何不可?反正無論怎樣的結果,她都擔得起,受得起。
倆人說開後,當晚沈從安就抱著枕頭出現在謝錦房裏。
他眼裏有藏不住的欲望,麵上卻強裝淡然,“阿錦怕冷,我來幫你暖床。”
謝錦還未應聲,他就幹脆利落地脫了外衣,爬上了床。
一開始沈從安倒真是規規矩矩,可不一會兒便開始動手動腳起來。少年的情欲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又熱烈難擋,洶湧著叫囂著,直將謝錦也燒得熱起來,燥起來。
可他對她極盡挑逗,直勾得謝錦難耐求歡,才假好心道:“阿錦,我們還未成親,你若有了身孕會被人說閑話的。我又不願你服避子湯,太傷身子。你忍一忍,等咱們成親後,我好好服侍你,嗯。”
“你這是色誘?逼我就範?”謝錦哪裏不知曉他的心思,他無非就是想叫她應下成親的事。
沈從安一臉無辜,“阿錦,我當真是為你著想。”
謝錦瞪他一眼,“那你還是回自己房間去吧。”
沈從安不肯,還是那句騙鬼的話:“阿錦怕冷,我得給你暖床。”
一想到這般沒臉沒皮的沈從安都是自己慣出來的,謝錦有些哭笑不得,這算自食惡果麽?
默哀片刻,她又想起什麽,問道:“你哪兒學來的這些手段?”
“阿錦不是經常誇我書讀得好麽?我其實不光讀得好,還讀得多,像《閨中秘術》《**》也是讀過的,得空我拿來給阿錦瞧瞧。”
沈從安一麵說,一麵在謝錦身上摩挲,瞧見她在他身下動情的模樣,便是忍得辛苦,他也甘願。
可謝錦又豈會一直處於被動狀態?原本平日裏清冷慣了的人,竟主動勾著沈從安的脖子,對著他笑得魅惑。
沈從安一時恍神,再反應過來時,已被她奪了主動權,壓在了身下。
她笑道:“你是我教的,你不知我也博覽群書麽?”
謝錦這話說得不假,那些男女之情的禁書陳瑤私藏了不少,她也看過,不過從來沒有實踐罷了。
她比沈從安幹脆利落得多,一點兒不耍那些磨人的招數,上來就直接伸手往沈從安下腹探去。
“啊!鬆手!不,別……”沈從安繃直了身子,極致的忍耐和極致的快感叫他說話都自相矛盾。
“到底是鬆還是不鬆呢?”謝錦不懷好意道。
沈從安咬著下唇,勉強拉回意誌力,猛地推開她,將她用被子卷了,自己弓著身子背對她。
謝錦不厚道地笑,“從安在這種事上都能忍,日後必成大事。”
沈從安悶不吭聲,隻怕自己同她說一句話都前功盡棄。
最後還是謝錦妥協了,反正她向來縱容他,也不在意這一回了。
可她才說了“同意”,連“成親”兩字都還未出口,沈從安就餓狼一般撲了過來。她疑心隻需再多等一息功夫,認輸的都是沈從安了。
可其實結果也都是一室生春罷了,又何必再較真?
10
第二日,謝錦差點誤了早朝。
她忍著腰酸腿軟立在大殿上,腦海中隻有那句“從此君王不早朝”的詩句。從前聽人說開了葷的男人不懂節製,如今她才算真的知道了,沈從安當真是……精力無窮,不知饜足。
這般胡思亂想,謝錦自是沒聽見女帝的召喚。下朝後,她單獨進了內殿,隻如實跟女帝說了自己在想男人,又表明了要成親的意思。女帝讚她誠實,對她沒有隱瞞,還說等成親時要賞珍寶。
謝錦自是好一番謝恩後才告退出來。
出了宮,謝錦又回頭看。巍峨的宮城,氣勢恢宏,的確值得無數英雄競折腰。
可這其中又葬著多少人的欲望和血淚。從前她無牽無掛,一心要鬥倒高階父子,女帝說是寵信她,可也不過是讓她做她的刀,替她鏟除異己。
如今她大權在握,又太懂得揣摩她的心思,倘若再無弱點,遲早也要被她猜疑忌憚。
所以她公然在朝堂上走神,女帝不僅不惱,反對她大加封賞。其實不過是覺得她到底是女子,早晚要困於情之一字,便是位高權重,也翻不起大浪來。
想著,謝錦深吸一口氣,暗暗道不管前路如何艱難,如今她有沈從安,必要更謹慎地走每一步,好在這盛京謀一處安穩之地。
謝錦到府衙應卯後,就以身體不適為由提前離開了。結果一出府衙,就見到了立在馬車前的沈從安。
“我怕你身子不適,想給你送個軟枕過來,誰知正好能接上你。”沈從安解釋道。
謝錦不自覺扶腰,恨恨道:“你還有臉說?”
等上了車,沈從安便小意地幫謝錦揉腰。他知道自己昨晚孟浪了些,可謝錦同意成親,他心裏的歡喜無以表達,唯有身體力行叫她知道。
謝錦被他揉著腰,時不時發出舒服的歎息,沈從安便又有些受不住,慢慢停了下來。
“還要,別停。”謝錦眼都沒睜,隻摸著捉到沈從安手,往她腰間帶去。
沈從安喉結微動,湊到謝錦耳邊道:“阿錦,你勾引我。”
謝錦睜眼,瞧見他又是一副委屈的模樣,決定視而不見,淡定道:“佛曰:能忍自安。”
沈從安辯解:“聖人曰:食色,性也。”
“我說,乖一點,忍著。”
“好。”
車外寒風凜冽,車內暖如春日,伴著“噠噠”的馬蹄聲,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