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關於路誠澤,有兩個極端的評價。

一個說他是精英,沉著冷靜,老成持重,無論專業能力還是待人接物,都表現出色。

一個說他是智障,路癡中的戰鬥機,每天不是在丟別人的路上,就是在丟自己的路上。

對於這種帶有“侮辱”性質的評價,路誠澤無力反駁。尤其眼下,又一次把自己給丟了,他覺得除非他是臉皮厚出了地球的岩石圈,否則真沒勇氣叫別人閉嘴。

路誠澤現在所在的位置是禹城的開發區,幾條大路都是新修的,名字都還沒定,導航一點兒派不上用場。

逼不得已,路誠澤給溫又雪打電話求助。

“又丟哪兒了?”溫又雪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路誠澤給她打電話,十次有九次都是迷路。

“開發區這邊,有點兒像是咱們倆第一回遇見,我撞你的地方。”路誠澤看著空曠的大路說。

“路誠澤,你這種級別的路癡就別玩舊地重遊了吧。”溫又雪調侃道。

“這不是又有個客戶麽,我來談工作。”路誠澤說完開始自我吐槽,“其實正經談事兒就花了二十多分鍾,可我這迷路估摸著都有一個多小時了。我能不能回去可全指著你了,回去了我請你吃飯。”

“別了,你請我吃飯,估計我飯都吃完了,你還不知道在哪條路上打轉呢。”溫又雪十分嫌棄地說,“我給你說個辦法,你這樣,你念兩句‘天靈靈、地靈靈’,說不準土地神能幫你一把。”

“那是太上老君,不靠譜的。我以前迷路的時候,連西方諸神都拜過,沒用。”路誠澤跟說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似的。

溫又雪歎一口氣:“神都幫不了你,那我一介凡人更不行了。掛了。”

“別啊,”路誠澤趕緊攔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救我這一回,早點兒功德圓滿,也可位列仙班。”

“我救你的次數,都夠我成八百回仙了,我成了麽!”

路誠澤頓了頓,語氣誠懇:“估計就差這一次了。”

“路誠澤,我要拉黑你!”

2

認識路誠澤,始於一場小型車禍。他是肇事司機,溫又雪是受害人。

彼時,溫又雪因為受不了一直被母親嘮叨相親的事,騎了個小電驢在空曠的新區遛彎。

這是她的秘密基地,心情煩躁的時候就來遛一遛。筆直的大路望不到頭,騎著晃悠悠,不急不躁,因為不必想目的地,更不必想怎麽走,目之所及就是一片坦途,能叫人忘掉如同迷宮一般錯綜複雜的現實,換來片刻的清靜安寧。

路誠澤因為迷路,也繞到了這裏。按他的話說,他是激動終於看見人了,想追上去問個路,隻是一時沒把握好距離,直接親上了小電驢的屁股。

“這條路平時是沒什麽人走。”溫又雪應了一句,扶著路誠澤站了起來,又低頭拍一拍身上的土。

路誠澤跟著扶起地上的電動車,“你試試,看車子有沒有撞壞。”

溫又雪拿鑰匙試了試,說:“我這個是新買的。”

路誠澤看一眼明顯老舊的車子,又看看溫又雪,隻覺得應該收回之前覺得這姑娘通情達理的認知。他實在懶得理論了,於是直接說道:“我賠你錢,你再買個新的吧。”

溫又雪點點頭,“那你給我四十塊吧。”

“多少?”路誠澤掏錢包的動作一頓,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四十,一二三四的四。”溫又雪重複一遍,指著擋風的破口處,“這個擋風我前兩天剛買的,是36,可我沒帶錢包,就不給你找零了。”

“不用不用。”路誠澤連說兩遍,找出一張五十遞給她,“我也沒零錢,就五十吧。”

溫又雪也不推辭,接了錢放進口袋,“多收你十四,就當路費吧,我帶你走到大路上。”

她說完,也不等路誠澤應聲,就酷酷地騎上電動車往前走了。

路誠澤趕緊跟上。

等到了可以用導航的路上時,路誠澤再次跟溫又雪表達了歉意和謝意,又相互留了號碼,讓她如果之後有不舒服的話就聯係他。

3

當晚溫又雪沒有再聯係路誠澤,路誠澤倒是打過一個電話詢問,可是沒人接。

誰知隔天,路誠澤陪路媽媽逛商場又走丟時,再次遇見了溫又雪。她坐在一家半開放式餐廳臨近走廊的位置,對麵坐了一個男人。

“你是殘疾?!”

路誠澤剛一走近,就聽見男人一聲低喝,那音調裏的鄙夷叫人生厭,他下意識皺了皺眉。

“你拉椅子、拆餐具、拿東西全程都不用左手,你是不是殘疾?你殘疾還來跟我相親!”男人一副上當的語氣。

“我左手有點兒不方便。”溫又雪低聲解釋了一句。

“什麽不方便,用詞還真委婉!要說你是殘疾,我就不來跟你相親了!”

眼見溫又雪低下頭不說話,一副柔弱無助的樣子,路誠澤心裏升起一股無名火。

又想到她或許是因為昨天的車禍導致左手不舒服,才被人這麽譏笑,路誠澤忍不住走過去,隔著圍欄,指著那男人,冷聲說:“向她道歉。”

路誠澤也就是路癡的時候看著像個軟白甜,一旦麵無表情,立刻就變得狂拽酷起來,氣勢逼人。

男人往後挪了挪椅子,看向溫又雪,“他……他是誰?”

溫又雪看一眼路誠澤,趕緊說:“我不認識這個人,王先生,我……”

“你別解釋了!”男人打斷她,“你有男朋友還出來相親,有病吧!這頓飯你付錢!”

男人說完,又瞄一眼路誠澤,迅速起身走了。

“他根本配不上你。”路誠澤說,扭頭卻看見溫又雪滿臉怒容地瞪著他。

“你瘋了麽?我認識你麽你來攪局!你知不知道他回去會怎麽跟別人說?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場相親全成了我的錯!”

相較於溫又雪的暴怒,路誠澤倒是冷靜下來了。他有些不確定地問:“你故意的?故意想讓他誤會你是殘疾?”

溫又雪冷笑一聲,“沒錯,我故意的。我故意跟這種傻逼出來相親,我故意坐在這裏讓他羞辱,我故意給你看我這狼狽可笑的模樣!有沒有覺得很精彩?要不要給演出費?”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路誠澤說,他隻是不太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必。”溫又雪低頭在包裏翻了翻,拿出兩張單據遞給路誠澤。

“說起來我會被當成殘疾,還是拜你所賜。昨天你撞的,今天早上起來才覺得左胳膊疼,腫了一大片。已經去醫院拍了片,說是軟組織挫傷。醫藥費一共三百六,看完把錢給我。”

路誠澤捏著單子還沒說話,就聽見自家老媽的聲音,“阿澤,你能耐了,你敢肇事逃逸!”

4

溫又雪和路家母子坐在一張桌子上時,還有點兒懵。

她發泄完一通後,是準備閃人的,誰知道突然殺出個路媽媽。她非要替兒子道歉,說隻給醫藥費太不地道,怎麽也得吃個飯賠罪,於是三人又重新找了一家餐廳坐下。

當然,溫又雪是被強迫的,因為路媽媽一直挽著她不鬆手。

路媽媽很健談。她上一句還溫柔地詢問溫又雪的傷勢,下一句就開始嚴厲地數落自家兒子。溫又雪全程反而不好意思,直替路誠澤說好話,解釋剛才是自己心情不好才會那樣。

吃完飯,路媽媽又堅持讓路誠澤送溫又雪回家。

“嚇著你了吧?”路誠澤笑笑,“我媽有點兒像小孩兒,拉著人就喜歡說這說那的。”

“不會。”溫又雪應了一聲,靠在車窗上。

“那你什麽時候需要去複查,可以聯係我,我送你去。”

“不用了,醫生說休息兩周就可以了。”溫又雪說完,電話響了。

路誠澤關了音樂,卻不見溫又雪接聽,他忍不住扭頭看她。她靠在車窗上,身影顯得落寞悲傷。

電話再次響起時,溫又雪接了起來,“喂,嫂子……對不起,讓你操心了。不是,隻是一個朋友……嗯……好的,再見。”

路誠澤沒聽清電話那頭說了什麽,隻是聽出來語氣很不滿,而照溫又雪的態度,他覺得這不滿是衝她的,而不是之前的男人。他忽然有點明白,她說“這場相親都成了我的錯”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溫又雪剛掛了電話,就又按了接聽鍵。

“喂,媽……我有沒有男朋友,你不知道麽?他說什麽你都信,你問過我了麽?那就是個傻逼,傻逼啊,你知道麽!是我嫂子介紹的,是她介紹的所以就算是個傻逼,我也得坐那兒跟他聊天,看著他那一副讓我想吐的嘴臉,還得和他吃飯!求求你了,別托她給我介紹了行麽?”

再次掛掉電話時,溫又雪側了側身,將臉埋在車窗與座位的縫隙裏。

路誠澤餘光掃見她輕微抖動的肩膀,聽見她極輕的啜泣聲。

路誠澤沒說話,把抽紙盒往溫又雪邊上推了推,然後開了收音機,調大音量,讓整個車廂被音樂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