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來了?”姒薑問。

“我不能來麽?”姬無赦還是那麽欠揍。

可這回姒薑卻覺得貼心得很,畢竟他讓她避免了一個人吃飯的尷尬。她熱情地把菜單推過去,豪氣道:“想吃什麽隨便點,今天我請客。”

姬無赦看她一眼,“你這是準備用暴飲暴食安慰你那顆被放鴿子的心?”

原以為說完,會招來姒薑的暴怒,誰知這一回,她不僅沒懟回來,還興衝衝指著他身後,“你快看快看,是顧青生。他也在這裏吃飯,他本人比電視上帥多了吧。”

姒薑很激動。顧青生是當紅男演員,也是她這麽多年來唯一喜歡過的男人。她之所以選擇道具行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顧青生。

“你這麽喜歡他,現在難道不該是激動地過去打招呼麽?”姬無赦似乎有些生氣,語氣不怎麽好。

可姒薑一點兒沒注意到他的異樣,還花癡地盯著顧青生,“你不知道,有些喜歡放在心裏就好了,不一定非要他知道。再說我吧,我是那種要我主動,就是要我去死的人。無論怎麽喜歡他,我都不會主動去接近他的。”

“是麽?”姬無赦譏笑一聲,“那隻說明你不夠喜歡,要是真的舍不得、放不下,是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在麵前卻無動於衷的。”

“你知道什麽!”姒薑大聲反駁,“誰說我不夠喜歡他,我高中時候,他作為優秀校友回校演講的時候,我就喜歡他了。我以前之所以努力學習,就是想要跟他上同一所大學,追在他身後。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會把感情宣之於口的。”

“哦,那你是自卑麽?”姬無赦輕描淡寫,卻是最鋒利的刀刃直刺進姒薑心裏,“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優秀,所以不敢說喜歡他,還自以為是地驕傲,用自尊作借口。姒薑,你別騙自己了。”

“姬無赦,你混蛋!”姒薑氣得發抖,他憑什麽這麽說她?“你以為你是誰?你懂什麽?你不過是一把沒有心不會疼不會難過的劍而已,你會懂人的感情麽?你知道那些明明放在心裏輾轉想了無數次,卻在麵對那人時無法開口說一個字的心情麽?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隻是一把沒有心不會疼不會難過的劍?”姬無赦幾乎是咬著牙說的每一個字,眼底翻湧著無限怒氣,“姒薑,你敢再說一遍?!”

姒薑有些害怕,卻還是倔強道:“你隻是一把沒有心不會疼不會難過的劍!”

她剛說完,就聽見玻璃碎裂的聲音,是姬無赦捏碎了桌上的玻璃杯,鮮血順著他手指往下流。

“你幹什麽?!”

姒薑埋怨一句,慌忙低頭去找手帕。可等她再抬頭時,姬無赦已經消失了。

5

那天姒薑回去的路上,果然下了雨,她淋成落湯雞的時候,才覺得姬無赦的話或許真的是為她好。

回到家,小白難得又過來接她,她抱它,它卻躲開了,趴在門口不動。她才反應過來,它是在等姬無赦。

“小白,”姒薑倚著門框坐下,雙手抱膝,悶聲道,“他走了,不會回來了。”

她不知是說給它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一人一貓,看上去都落寞又孤獨。

如果姬無赦還在的話,他現在應該是大爺似的斜倚在沙發上,吩咐姒薑把電視調到體育頻道,再支使她準備他喜歡的零食和可樂吧。

他有什麽好,吃她的喝她的,還奴役她。他走了才好,走了個祖宗,她樂得清靜,小白也省得吃裏扒外。

姒薑不斷自我安慰著。反正姬無赦於她而言根本就是個不速之客,來得突然,走得突然,沒什麽大不了的。可是不知為什麽,親口說出他走了、消失了,她竟然會覺得心疼,疼得厲害。

甚至她有種被拋棄的委屈和憤怒,可明明是她把他氣走的。

可不管怎樣,日子還是要繼續過。

姒薑像以前一樣上班下班,盡量讓自己像個陀螺一樣忙得腳不沾地,免得自己得了空就胡思亂想。

可是去超市回來,沒人幫她拿東西的時候,她會想他;拉開冰箱看見他喜歡的冰淇淋還放在冷凍室的第二格裏,她會想他;小白總是沒精打采地趴在窗戶前一動不動的時候,她會想他;甚至在劇組,看見別的穿著黑色深衣道具服的男演員,都差點認錯了……

但姒薑嘴硬,死活不肯承認,總覺得時間一長,一切都會變淡的。

真正壓垮她的,是那天房間突然停電了,她下意識叫了一聲。就是這一聲,叫她再也沒有辦法否認姬無赦的存在。

因為從前的她,無論是突然停電了,還是半夜做噩夢驚醒,都不會吭一聲的。她一個人住,就算害怕又能怎樣呢?尖叫根本解決不了任何事情,也沒人會心疼。

可是姬無赦在的時候,有一回切菜,她弄傷了自己,原本自己都不在意,姬無赦卻怪她是個悶葫蘆,切到手都不吭一聲,一邊埋怨一邊施法給她愈合傷口。

自那以後,她無論是不小心磕到,還是在浴室滑倒了,都會先叫一聲,像是報信,卻更像是撒嬌,想叫他知道,叫他緊張她,擔心她。

他原來早就融入了她的生活裏。

“姬無赦,你憑什麽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姒薑咬著牙說完,看著他的房間,心裏已經拿定了主意。

6

再次踏進博物館大門,姒薑直奔三樓的楚文化展示廳。

“姬無赦,姬無赦。”姒薑做賊似的,對著陳列櫃裏的天下第一劍小聲叫著,可那劍毫無反應。

半天,姒薑幾乎要以為姬無赦不在的時候,他才終於現身,一臉冷淡道:“你來做什麽?”

姒薑來之前那點勇氣,一下跑得無影無蹤,隻巴巴地看著他不說話。

“不說話?不說我就走了。”姬無赦說著就要消失不見。

姒薑趕緊拽住他,急道:“小白想你了,想得茶飯不思,衣帶漸寬,不是,是日漸消瘦。”

姬無赦看一眼她拉著自己的手,“隻是小白?”

姒薑心一橫,實話實說:“還有我,我來接你回家。”

“姒薑,你這是在主動麽?你不是說要你主動,就是要你去死。怎麽?你現在是詐屍了?”

他果然還是那個記仇又毒舌的老古董!

姒薑在心裏腹誹,麵上卻一派無辜,眨眨眼道:“嗯,那你就當我死而複生了吧。”

人就是這麽善變的物種。從前臉皮薄的時候,把自尊看得比命都重要,誰敢侵犯絕對誓死捍衛。可一旦想通了,臉皮厚起來,分分鍾就能自打嘴巴。

姬無赦哪裏能理解這種善變,看著厚臉皮的姒薑,半晌不知道說什麽。

姒薑卻當他是默認,拽著他往外走,“走走走,為了慶祝你重新回家,咱們今天去喝一杯,我請客,不醉不歸。”

姬無赦被拽著在燒烤店坐下的時候,還有些反應不過來,他什麽時候同意跟她回家了?

可還不等他問,姒薑已經豪爽地一杯酒下肚,先幹為敬了。

“姬無赦,我們和好吧。”姒薑說。

她說完,似乎怕姬無赦不同意,又補充了一句:“我從來沒主動跟人求和,這是第一次。”

姬無赦冷眼看著她,“我記得某人說我隻是一把沒有心不會疼不會難過的劍。”

姒薑嘴角抽了抽,“姬無赦,你不是說你是君王劍?君王劍要有君王劍的氣度,你怎麽能揪著一時的氣話不放呢?多小家子氣。”

“我記得我說的是,‘吾乃君王劍,不出則已,出則無赦,故名姬無赦。’像你這麽大不敬的,何止無赦,應該千刀萬剮。”

他說得狠毒,姒薑卻忽然不怕了。這段日子相處下來,別的不說,她還是知道他這人越是生氣越是不動聲色,要麽氣狠了就像上次一樣拂袖而去,絕不會說這些嚇人的話。現在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想著,姒薑又給自己倒一杯,雙手捧著,十分誠懇道:“請無赦君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再罰一杯,先幹為敬。”

她說完,又是一飲而盡,姬無赦懷疑她根本就是找個機會大喝一場。

7

說是為了慶祝姬無赦回來才喝的酒,可到最後姬無赦滴酒未沾,姒薑卻喝了個東倒西歪。

說話都有些大舌頭了,還抱著酒瓶不撒手,語無倫次地跟姬無赦說些有的沒的。

“姬無赦,你知道麽?我其實挺能喝的,而且從來沒有真的喝醉過,從來沒有過。但是我有裝醉過。醉了挺好的,哭了笑了,都沒人會真的放在心上,隻覺得是一個酒鬼在發瘋。還可以把平時不會說的話都一股腦說出來,反正也會被當成酒後胡言,沒人會放在心上。”

她說到這裏一頓,似乎有些支撐不住,趴在桌子上,才繼續說:“其實你說得對,我自卑,隻是在用自尊的借口。我第一次見顧青生,他是優秀的校友回校參加活動,我是眾多學生裏並不起眼的一個,那時我忽然很想跟他說句話,可是我不敢。

“那一天我故意來來回回經過他身邊好幾次,卻始終不敢站到他麵前,像其他女生一樣,大大方方說一句‘學長,你真厲害,我以後要向你一樣’。現在想想,我其實並不多喜歡他,他不過是我一無是處的青春裏,唯一耀眼的存在,我隻能看著他,追著他,才能叫自己顯得不那麽平凡。哎,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

她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不再多說,咧著嘴笑了笑,卻笑得叫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