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從接到報案到事情結束,總共花了不到三個小時,法國領事夫人遇襲,這可不是小事,據說對方也是有備而來,刻意避開了領事館交接的時間,也完美躲過了所有巡邏的警員,特意挑在了領事貝爾的夫人上車之後動手,如果不是遇上剛巧經過的浦江商會的車,怕是就真出大事了。

當時貝爾夫人剛上車,就被人一槍打在了車門上,當時路人驚慌失措,一時間場麵大亂,這時槍聲還在繼續,也沒見有人露麵,但領事館跑過去的人有兩個已經被打中了腿,癱倒在路上,卿城的車剛好經過遇到這事兒,當即就飛身出去,直接跳上了車頂,將自己暴露在狙擊手的麵前,貝爾夫人也就一晃神的功夫,卿城已經從褲腿上摸出兩把槍來左右開弓,襲擊她的那兩人很快就被擊中,從左右兩側的樓上摔了下來,當場就喪了命。

巡捕房把被擊斃的那兩個人拖回來之後,根本查不出任何底細,這兩人就像是橫空蹦出來似的,整個上海灘都沒人見過他們,這一切剛好又被路過的記者拍了下來,第二天就見了報。

德裏對卿城早有不軌之心,先前東西還沒準備好,卿城是不得不利用他脫身,給自己爭取時間去做準備,但這人得寸進尺,膽子大到敢在她的酒裏下藥,這種小花樣自然逃不過卿城的眼睛,她將計就計,反過來把他給迷暈了,再裝作自己被占了便宜的樣子,德裏自然上了當,但這種事有一就有再,得一勞永逸才行。

貝爾夫人對卿城如此帥氣地跳上車頂開槍一擊即中的行為感到非常震撼,將卿城請進家裏來鄭重引薦給了自己的丈夫。

卿城從頭到尾表現得非常得體,最後貝爾夫人提出:“卿小姐對我有救命之恩,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一定不要客氣。”

她明顯表情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複自然地表示:“說什麽救命之恩,不過是路見不平而已,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但貝爾雖然平時並不直接出麵和浦江商會寒暄,但對卿城這個人還是有所耳聞的,他對卿城伸出手:“感謝的話就不多說了,以後大家都是朋友,有什麽事不必見外。”

貝爾心裏想的,無非就是在生意場上再多讓利,或者有什麽需要提供便利的地方,給浦江商會或者卿氏開開綠燈,但這位卿小姐明顯並沒有這個意思,他和夫人幾次三番提出來,她都沒當回事地一句話就帶過去了,原本還在懷疑她怎麽就這麽巧剛好出現在那裏救人的貝爾慢慢放下心來,將她送了出去。

“卿小姐真是個好人,”貝爾夫人還沉浸在上午被救的震驚中,誇張地對丈夫說,“她就像個英雄!”

貝爾和夫人感情非常好,見到夫人沒事才終於放下心來,他拍了拍夫人的肩:“是啊,就像個英雄。”

“她以後就是我的朋友了,是我在上海的第一個朋友!”貝爾夫人給了丈夫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真是太開心了!”

有了這個插曲,卿城回到卿氏的時間就略晚了些,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卿氏大堂裏燈火通明,師爺和卿緯坐在上首,三爺和五爺分坐兩邊,卿城進來時的場景,仿佛三堂會審。

“上次是你運氣好,”三爺冷冷道,“但卿氏的規矩你是知道的,這次就沒那麽容易了。”

師爺皺眉看著她:“你有什麽想解釋的,現在還來得及。”

卿城直接走過去,把照片放在了師爺和卿緯中間的桌麵上。

“父親,師爺,之前隻是覺得沒有必要,但現在如果還不說,難免遭人誤會,你們看看這幾張照片,”卿城有條不紊地道,“三爺代表卿氏承諾支持禁煙大會的決議,這件事事先並沒有人通知過我,但會長很快就找到我這裏來,要求我代表卿氏表態,有三爺的承諾在先,無論如何我表麵上隻能答應。”

卿緯伸手把那幾張照片拿起來仔細看了看,然後遞給了師爺,自己則起身道:“既然是卿氏生意上的事,我就不多問了,師爺自己決定就好。”

說完他看也不看卿城一眼,直接走了出去。

三爺聽完卿城的話,不當回事地冷笑了一聲:“卿城啊卿城,信口雌黃也不是這樣的,你以為你嘴一張師爺就會信?”

“你自己看看!”師爺將那幾張照片摔在地上,三爺低頭一看,瞬間臉色就變了。

照片上赫然是他和禁煙會會長正交談甚歡地握著手。

“本來我也不信,可會長給我看了這些照片,由不得我不信。”卿城淡淡一笑道,“三爺擅自代表卿氏做了這樣的承諾,被會長找上門來,讓我很被動,名義上隻能答應,但鴉片生意是卿氏的根本,我不能讓它受影響,所以才會和教會醫院合作,那幾個人不過是意外,我真正的意圖是借嗎啡之名,繼續銷貨,嗎啡和鴉片本屬同宗,小劑量的嗎啡確實可以幫人戒鴉片,但隻要稍微控製好劑量,則會讓人上癮。”

三爺愣住了,五爺過去把照片撿起來,看完抬頭問卿城:“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卿城笑了笑,“而且申報的總編龔戎上次受重傷,也已經對嗎啡開始上癮,此事一舉雙得,一來他有能力吸食鴉片,也算是個重要客源,二來為了長期有嗎啡供應,他勢必要和卿氏合作,這樣將來輿論導向就不必再像從前那樣,任人宰割了。”

這話一出,師爺首先叫了聲“好”,三爺急急道:“師爺你別信,這丫頭是胡說!我從來沒見過什麽禁煙會會長!”

事實勝於雄辯,師爺並沒有理會三爺的話,三爺還想說什麽,可剛張嘴就被師爺一記眼神掃到,五爺趕緊找了個借口把他拉走了。

師爺道:“你有心敬重長輩,我心裏有數,但如果他鬧得太過分了,按規矩辦就是,不必來問我。”

這話將整件事定了性,卿城低頭答“是”。

從卿氏出來時,卿城也並沒覺得有多輕鬆,三爺不是普通人,那張照片可以騙過所有人,可三爺自己心裏非常清楚,他並沒有和禁煙會會長見過麵,幸虧會長現在已經出國,短時間內不會回來,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三爺如今吃了這麽大一個啞巴虧,毫無作為是不可能的,她還在想著,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靠過來,她下意識反手過去一抓,就聽到“哎喲”一聲。

是德裏。

“你的手真滑,”德裏用並不標準的中國話“誇讚”卿城,“我從沒見過你這樣迷人的女人。”

其實早在當初三爺針對她,迫於無奈要利用德裏的時候,卿城就知道,這是步險棋,德裏的弱點是好色,但他最難對付的也是這一點,卿城並沒有強行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德裏就一直在用手指摩挲她的手背。

“今天怎麽有空過來?”卿城問。

“你這麽久沒去看我,我很想你。”德裏的眼睛眯起來,怎麽看怎麽覺得另有所圖,卿城臉上沒什麽表情,隻說了一句:“最近卿氏事情多。”

德裏笑道:“那個三爺是不是一直在找你麻煩?這種事跟我說一聲就好,何必親自動手?”

他居然還知道這些,卿城突然覺得自己可能還是大意了,一個人好色固然是能借以攻破他的弱點,但並不代表他就是個草包,有時候為達目的,比一般人更難對付。

“這種小事,能自己解決又何必麻煩你?”卿城靠過去,反手將他的手握住,作出親昵狀,低低歎了口氣,“這樣的亂世,我一個女人,習慣了靠自己,竟然不適應有人依靠的感覺了。”

德裏對她這樣的舉動非常受用,將握住她的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自以為十分感性地說:“以後不一樣了,你有我了。”

要不是知道他家中已經有太太,還在百樂門有好幾個相好,卿城差點就要信了他這精湛的演技,借著低頭的動作,露出一個冷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