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珊最近好多了,姚芷君遲到了一會兒,她就站在百貨店外的屋簷下等著,她個子高,姚芷君隔著老遠就看到她了,跑過來的時候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我家吃飯晚了……”

“沒關係,反正電影也還沒開始,”王珊根本沒在意,看著街對麵電影院門口放著的巨大海報立牌,感慨道,“朱珠可真好看啊!”

姚芷君對電影明星不太感興趣,平時看電影的時候也不多,聳聳肩也沒發表意見,隨口問了一句:“我們今天是看什麽來著?”

“《珠光寶氣》呀!”王珊拉著姚芷君的手跑過去,指著立牌上貼的海報說,“你看朱珠多好看!”

姚芷君見她終於能提起興致好好生活了,也很高興,時間到了,兩個人就高高興興地拉著手去看電影了。

看完電影出來,王珊還在感慨:“朱珠真是好可憐啊。”

“朱珠才不可憐,那是電影裏的人可憐好嗎?”姚芷君非常冷靜,“你別入戲太深了好嗎?人家朱珠現在這麽多人喜歡,好得不行!”

“也對。”王珊轉而說起了別的,“聽說小唐現在住在你們家啊?”

“還不都是卿城那個災星!”姚芷君有點臉紅,但她很快找了個理由,“要不是她,我才不會被這麽多人盯上呢,老頭擔心我出事,幹脆讓小唐住在家裏保護我。”

王珊朝她擠擠眼:“那你們現在朝夕相對的……你今天出來看電影他怎麽舍得沒跟過來的?”

姚芷君的臉徹底紅了,把湊上來的王珊往外一推:“你胡說八道什麽呀,我都說了,就怪卿城那個災星……”

這是她第二次罵卿城了,王珊正經嚴肅地糾正她:“卿小姐是個好人,她不是災星。”

“喲,你怎麽知道她是好人?”姚芷君哼了一聲,“整個上海灘誰都可能是好人,就她不可能!”

“她又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自己家裏是做鴉片生意的,她還在想辦法幫人戒鴉片,這還不是好人嗎?”王珊辯解道,“我親眼見到那些戒成功的人去給她磕頭來著,而且……”

“你怎麽這麽笨啊,她那哪是做好事,做好事都不留名的你知道嗎?浦江商會的大小姐,卿氏的接班人,她不吃人就不錯了,”姚芷君惱羞成怒道,“反正她就不可能是好人!”

王珊正要繼續辯解,突然街對麵人頭攢動起來,引起了一陣**,她望過去,隻見人群中一個男人仿佛鶴立雞群,因為個頭太過出挑,一眼就被認了出來。

“芷君快看!《珠光寶氣》的男演員秦牧!”王珊興奮地拉著姚芷君的袖子喊道。

她個子高,眼神又好,姚芷君個子矮一些,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這麽多人圍著那人,猜也能猜到不會是普通人了,姚芷君拉著她跑過去,可根本擠不進去,隻能遠遠地看著,王珊伸長了脖子去看,一邊看還一邊在問:“秦牧旁邊的是他女朋友嗎?”

旁邊一個影迷高聲答了一句:“是啊,真是太幸運了,能成為秦牧的女朋友!”

人群很快挪動到了一家咖啡廳門口,秦牧很快帶著女友閃了進去,他大約也沒想完全避開大家,還特意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從落地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喝咖啡的樣子,人們都守在門口,沒人願意離開。

姚芷君看得直搖頭:“至於嗎?”

人漸漸多了起來,姚芷君掏出相機來,準備拍照,王珊最怕的就是姚芷君職業病犯了,現在秦牧這麽紅,萬一報道個新聞出來被他的影迷反感,又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端來,拉著她就想走,姚芷君還沒來得及掙紮,突然一聲槍響,兩個人都被嚇得一抖,本能地伸手抱住頭,隨即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原本圍在咖啡廳外的人群瞬間哄鬧著四散開來。

一團亂麻。

咖啡廳裏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姚芷君和王珊一起朝人群相反的方向,逆行奔過去,秦牧已經倒在了血泊裏。

當紅小生秦牧和女友約會時竟然被人一槍隔空爆頭而死,姚芷君真是天生的記者料子,絕不辜負這樣剛好在現場的好時機,趁王珊沒反應過來,已經拍好了各個角度的現場照片,連秦牧的屍體都沒放過,隻不過這些照片當然最後不可能刊登,被直接送去了巡捕房。

巡捕房的人也沒敢耽擱啊,連屍體帶照片全都送去了教會醫院,沈諒看到屍體的時候雙眼都冒光了,小唐被這光芒刺得渾身一哆嗦,顫顫巍巍地道:“那沈院長……屍體就交給你了。”

沈諒見是他一個人來的,就問了一句:“天哥看過了嗎?”

“我還沒找到他,”小唐其實也有點著急,“他今天早上有說過去哪裏嗎?”

沈諒戴著口罩,屈起手指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他低著頭,眼睛越過眼鏡直接看著他:“天哥昨晚都沒回來,說出來我自己都不信。”

小唐愣住了:“啊?那他會去哪兒?”

翟天之所以徹夜不歸,是因為他辦完事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卿城,她當時應該是去拜訪完貝爾夫人出來,表情不像平時那麽嚴肅,翟天本來準備上前去打招呼,但她腳步輕快地一拐,朝一個賣牛奶的小姑娘招了招手,翟天隔著這麽遠看過去,見她彎下腰在小姑娘腦袋上摸了摸,好像說了句什麽,小姑娘就非常高興地跑回店裏去了。

卿城靠在牆邊等著,她低著頭,嘴角有笑,眼睛低垂著,少了幾分平日裏浦江商會大小姐的威風,看上去就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少女,翟天突然不想過去打招呼了,他在拐角的地方停下來,也靠在牆邊,默不出聲地看著。

那個賣牛奶的小姑娘很快就從店裏出來了,翟天就這樣看著她跑過去拉了拉卿城的袖子,卿城就從口袋裏拿錢出來給她,小姑娘說了句什麽,大約是道謝的話,卿城就又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揉。

翟天也忍不住揉了揉眼睛,這還是那個威風凜凜、不擇手段的浦江商會大小姐嗎?

卿城其實在這裏訂牛奶隻是臨時起意,平時她去教堂之前,會讓人提前準備好雞蛋送過去,但這次時間匆忙,又在貝爾夫人那裏耽誤了一會兒,現在過去的話,總不能空手去,剛好碰到這個小姑娘,也算是有緣。

賣牛奶的店裏直接可以送貨,卿城也不講究,直接坐他們拖貨的車過去的,進去也沒待多久,估計卿氏那邊有門禁,或者還有什麽事要辦,很快就又出來了,翟天沒過去打擾,等她走了之後還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敲門。

來開門的修女對他還有印象:“你……你是上次查小影那個案子的探長?”

翟天沒有解釋,隻是笑了笑,然後表情誠懇地問:“孩子們最近怎麽樣?上次那件案子之後,我一直挺惦記他們的。”

修女剛剛才收了卿城送來的牛奶,此刻心都還是軟的,沒多想就放他進來了,一邊帶路一邊還跟他說:“孩子們現在都挺好的,卿小姐經常送雞蛋和肉過來給他們補充營養,剛才還送了牛奶來。”

“這轉眼又到了換季的時候,孩子們的衣服……”

翟天話說到一半就沒說了,側著頭去看那位修女,修女笑著答道:“卿小姐這幾年都會按時送衣服和食物過來,孩子們現在身體都不錯。”

她帶著翟天去看了看卿城送來的東西,翟天經過餐桌的時候,還有幾個值夜的修女在吃東西,他點點頭打了個招呼,卻突然聞到了一個熟悉的味道。

他皺起眉頭來,看向修女們,可她們的表情都很正常,翟天想了想,還是沒有多問,而且現在時間其實是有些晚了的,許多孩子們都已經洗漱完準備睡了,翟天就在門外看了看,很快就告辭出來了,一出門就看到原本在他進去之前就已經走了的卿城,正靠牆而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跟了我一路,查到你想知道的了嗎?”她問。

“我查到的你實在和我認識的你不太一樣,”翟天坦然地回答,“你定期會來教堂,卻從不禱告,身上也從不佩戴任何十字架相關的配飾,剛才修女還說,你會定期來送食物和衣服,這樣一個你……和浦江商會那個心狠手辣的大小姐,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卿城笑道:“是或不是,你自有判斷,我也不想做過多辯解。”

“你什麽時候發現我在跟蹤你的?”

“從……”她歪著頭想了想,“從你看到我準備追上來的時候。”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她就發現他在跟著她了,卻一直沒有揭穿他,翟天扯了扯嘴角,“卿小姐在這裏是不是好人做久了,該有的警惕性都沒了?”

卿城的笑容一僵:“你發現什麽了?”

翟天往裏頭一指:“你送來的那些糧食裏都被摻了鴉片,我一聞就知道了,非但孩子們很有可能已經上癮,那幾個修女應該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你送去的那些食物產生了依賴性。”

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既然江湖人稱“活閻王”,卿城對他的判斷力並不質疑,但這件事如果是真的,有人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對這批食物動手腳,難度還真是不小,誰有本事能做到?

她皺著眉沉默了一陣,翟天也就默默等著她,最後卿城一抬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問:“你打算怎麽辦?”

“先等等,等夜深了潛進去再確認一遍。”

卿城繼續看著他:“如果確定了他們真的都已經染上鴉片癮,你打算怎麽辦?”

“當然要告訴他們,強製戒掉。”翟天這次的語氣更加肯定,沒有絲毫置喙的餘地,他抬手阻止卿城開口,繼續說道,“這件事沒得商量,食物都是你送來的,卿氏又是幹這個的,我現在沒直接把你抓去巡捕房已經足夠給你麵子,不要挑戰我的極限。”

“可是……”

“沒有可是。”翟天的表情冷了下來,嘴角也不再帶有笑意,“卿城,不要把你在我心裏僅存的一點欣賞消耗殆盡。”

卿城自嘲地笑了笑:“我竟不知道,你對我還有幾分欣賞。”

“夜深了,既然夜裏看不清,就該早些回去,否則自己不安全,也給別人添麻煩,”翟天打定了主意要繼續等到夜更深了再進教堂裏一探究竟,直接下逐客令了,“最好你跟這件事無關,否則……”

“否則你能怎麽樣?”卿城冷笑一聲,“我可是浦江商會和卿氏的共同繼承人,就算我真對他們下手了,你又能怎麽樣?”

翟天的唇緊緊抿住,眼看著她背過身去一邊往外走,一邊又說了一句:“你根本無能為力,翟天,你最好祈禱這件事真的與我無關,否則你會知道,在這上海灘跟我卿城為敵,實在不是什麽好事。”

說完她就加快了腳步,很快走到弄口,上了一直在那裏等著她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