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陳珂曾想過,若是SOT發揮全部潛能,或許有機會能衝到前兩名,直接PK第一爭奪最後的團隊賽冠軍。
拿下APM首勝,不僅臨大擊劍隊在業界徹底一雪前恥,也是這幾個男孩能進入省隊、國家隊的最快途徑。
於運動員而言,十年如一日刻苦訓練的意義,就是把滿腔熱血盡數揮灑在神聖的國際賽場上。
抬頭間觀眾席上已經多了接近一半的紅牌,陳珂盯久了,總覺得是回到了三年前的那個夏天,陰謀尚且未從虛無中生出一點端倪,所有人的高聲歡呼和握著獎杯的顧思衡構成了最鮮活最美好的畫麵。
這裏,早晚有一天也能變成一片紅海吧。
“叮”的一聲,裁判吹響哨聲。
霍然比賽結束,禮畢後拖著步子下場,一下子癱在陳珂身邊:“累死我了。”
“去換衣服。”陳珂戳了下他的胳膊。
霍然汗津津的腦袋晃啊晃:“我贏了,這次能要個小小的獎勵嗎?”
“要什麽?”
他閉上眼睛,很有節奏地重複:“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陳珂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
霍然被拍蒙了,半晌才氣急敗壞地說:“我告訴你,你現在不珍惜我,等過了這個村……”
陳珂安靜地等他的下文。
他語氣霎時沒了半點氣勢,擦了下鼻子,弱弱道:“我就在下個村接著等你,等你等到老,等你等到死,死了也往你家飄。”
陳珂:“……”
嗯,霍然的臉皮至少三寸起。
個人循環賽階段他們幾個發揮不錯,霍然保持水平,秦鹿進步飛速,肖暉不拖後腿,看到成績的宋羽每次進出體育館大門時臉色都晴朗不少。
陳珂調出錄播視頻,把盛子忱那幾場反複觀看。
有點怪。
雖說是穩贏,但他比賽時的狀態,總給她一種是在敷衍的感覺。
盛子忱在之前的比賽裏其實非常穩,弓步刺得分率百分百,能夠把每一場比分維持在八劍到十劍之類,唯獨輸的一次,就是和季曉笙。
不過若是現在重新開始,他絕不會如當初那般輸得輕易。
看了好久,陳珂才隱隱發覺不對勁。
他太冷靜了。
那段時間他們名聲被黑,訓練室被迫停電,在賽場也遭受到如此大的不公平,霍然刻意隱忍,她差點踹門罵人,一向話少的秦鹿在所有人麵前痛哭流涕。
對於二十來歲,沒經曆過什麽風雨的孩子來說,簡直是天大的恥辱。
可盛子忱在其中充當著什麽角色?
陳珂當時沒有仔細留意過他們每個人的反應,等到現在把那些記憶重新梳理一遍,她也隻是模模糊糊地記得,他一直都是淡然笑著,沒有表現出傷心,沒有表現出悲憤,亦沒有絲毫怨言。
02
幾場連環賽段下來,接下來就是個人賽的最後一場。
SOT比賽排名,第三。
CG比賽排名,第一。
還差一名,就可以有資格與CG爭奪團隊賽冠軍。
為了這個,宋羽把訓練目標改了又改,最後強度大到仿若世界末日。
擠牙膏似的休息之餘,霍然間歇性抽風,在十人大群裏設置了一個自動學習小助手,每天早上六點鍾小喇叭準時上線。
——堅持訓練勤補拙,大賽優勝靠大家。
——自動學習小助手提醒您:美好而愉快的一天又開始啦,快來和霍大少爺一起繼續打卡學習吧!
大好周末,宋小時頂著兩團黑眼圈,在六點鍾準時爬上了陳珂的床。
她把那部振得跟**似的手機拋上去:“寶,你帶霍男神去醫院看看大腦吧,這是人做出的事情嗎?”
陳珂用被子使勁捂住臉:“他本就已經不是人了。”
不過這還算是比較“像人”做出的事情。
因為上一次陳珂偶然發現,霍然趕時髦般給她設置了特別關心。
當時事發地點,校圖書館。
陳珂原本隻是給霍然發一條“毛概”的複習資料。
誰知這位大爺忘了開靜音,一秒鍾後,她和方圓十幾米的人都聽見了響徹雲霄的“姐姐微信來啦”。
從事後霍然苦兮兮的狡辯來看,他這樣做的理由是即便在海嘯暴發洪水湧來的前一秒,他也能準時收到確保不遺漏,然後鎮定自若地盯著滔天災難,給她回遺言。
雖然臨海叫這名,但它實則是個內陸城市,完全不臨海。
當然霍大少爺能做出且讓人記憶猶新的,鐵定都不是人事。
他也給CG前台客服QQ設了特別關心,不過對方來消息時(當然這個可能性幾乎沒有),播放的曲目就變成了《孤兒之歌》。
後來他為了統一(好玩),秦鹿、肖暉、盛子忱,乃至馬思齊他們的來電全變成了這個。
陳珂深呼吸,對自己說:“都是小事。”
就和看自家即將高考的孩子一樣,他們這種搞理論的人,必須要用一顆溫暖的心去包容正在比賽的選手。
03
傍晚的地下活動室向來無人,今天卻破天荒地多了個瘦高少年,那人沒有穿防護服,唯獨就握著尖銳的劍,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連貫完成。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心不在焉,又或是體力耗盡,他腳下步子一錯,劍從手中滑出,而自己也踉蹌倒在了堅硬冰涼的地麵。
他悶聲忍下身上的疼痛,就這麽躺在地上,看著略微發黴的灰色天花板,那交錯的裂紋從中間延伸到周圍,仿佛勾勒出了時間的輪廓。
一道嬌小,卻亮麗的身影緩緩靠近。
“起得來嗎?”陳珂半蹲下,伸手將他扶起,“小心點,盛學長。”
盛子忱有些驚訝,不過依舊笑了笑:“謝謝,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問了你的同學,他們說你下課就往這邊走,我順著方向,還真就找到了你。”陳珂瞧了眼昏暗的活動室,“怎麽不去SOT的訓練室練習?”
“有些事,想一個人想清楚,怕耽誤到他們幾個的進度。”盛子忱遞給陳珂一塊糖,“給你,很甜的。”
淡藍色的滾圓包裝,是小學時經常吃的那種奶糖。
她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甜膩的味道瞬間充斥整個口腔。
陳珂望著他:“如果一個人想不清楚的話,可以和我說說呀。”
“你?”
陳珂向他眨眨眼:“我是你們的經理,而且我保密工作做得向來很棒,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哦。”
與平日恰到好處的溫柔不同,這一刻,即便四周暗淡,那個笑容也顯得越發生動狡黠。
盛子忱忍下想要揉揉對方頭頂的衝動,淡淡回了句:“好。”
“怎麽說呢,算是一個小男孩的矯情故事吧。
“小男孩家裏是暴發戶,父母沒什麽文化,所以他們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從小他就必須比身邊其他的富家公子表現更好,得比他們更懂禮貌,得無論發生什麽,都當最閃耀的第一。
“然後有一天,他遇見了一個教練,教練說他天賦好,問他願不願意學擊劍,也不為了比賽,隻是培養個興趣。
“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小男孩跟了教練,這一跟,就是十年。”
後來他大概就知道了,因為在那個地方,他可以暫時逃離那個家,那個做夢都想撇清關係的家。
“小男孩真的很喜歡擊劍,從第一眼看到,就很喜歡。
“可小男孩不能光明正大地說出口。
“因為他的父母不會允許孩子將精力耗費在這種成功率不過百分之幾的競技體育上,所以為了瞞住他們,小男孩不能參加任何大型比賽,隻得在狹小而又悶熱的地下室一個人反複訓練。”
可即便如此,小男孩依舊覺得滿足。
“而現在,他長大了,漸漸也有了生存的資本,突然就想要爭一爭。”
陳珂眸色微動,接著他的話:“然後,教練問小男孩,要不要加入一個社團,來測試一下自己的決心。”
盛子忱怔怔望向天花板:“是啊,小男孩知道,自己唯一的機會大概是來了。”
這個小男孩是他,這個社團,叫作SOT。當初的菜鳥社團,從裏到外都沒人看好的地方,很適合他這樣的人。不過,小男孩寂寞太久了,不太確定,同伴願不願意接受他。
盛子忱感到喉嚨慢慢浮上一抹苦澀。
“其實,我之前還有點喜歡你。”
他突然大膽了些許,伸手撩起陳珂的一綹發梢,俯身輕輕吻了下去。
“說來慚愧,是霍然對你的那種喜歡。”
季曉笙是掠奪,霍然是偏愛,而他,大概隻會是遠遠相望,永遠壓抑住心底的那一絲淺淺情愫,不滅,亦不會生長。
陳珂一怔:“學長。”
“但你也不需要有什麽思想包袱。”盛子忱極快地鬆開,語氣恢複到一貫平淡的溫潤,“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孩,霍然也是一個很值得托付的男孩,我真心祝福你們。”
陳珂望著他,點點頭,露出一個釋懷的笑容。
“學長,我給你看一個東西吧。”
04
APM的賽季如期而至,因為到了關鍵賽點,觀看比賽的觀眾人數也增長了不少,不少粉絲帶著應援物資興奮地為自己喜歡的隊伍加油。等到霍然他們慢條斯理地進去,門口那個看門的立刻很諂媚地幫忙打開大門。
風水輪流轉,霍然似乎記得,之前這人還很輕視他們這支隊伍。
進場的那一刻,黑壓壓的觀眾席裏爆發不息的掌聲,仔細看去,其中綴滿了星星點點的紅色,隱隱有壓過CG的勢頭。
這群乳臭未幹的小夥子,用自己每一場的進步,一點一點徹底在APM的賽場上紮下了根。
“我提前做了評估,SOT今天隻要繼續得分,就一定能衝到前五名,這個成績也意味著,我們能穩進團隊賽。”
宋羽笑:“有沒有信心?”
秦鹿悶不作聲地舉手,而肖暉則很有誌氣地大聲喊:“有!”
霍然打了個哈欠,大步走向正盯著劍發呆的盛子忱。他使勁往盛子忱肩膀上一拍:“行不行啊你,你今天第一次打頭陣,輸了就給我裸奔啊。”
盛子忱抬眼看他,難得乖巧點頭:“不會的,社長。”
霍然聽蒙了:“你剛剛叫我什麽?”
“社長。”
“你再叫一遍。”
盛子忱聳肩,也不再說話,直接走向更衣室。
今天過來湊熱鬧的宋小時很潑冷水道:“你剛剛的反應真像‘父親聽到自己兩歲孩子開口喊自己名字’的那種激動。”
“我求你去纏著你的秦哥哥,你再多一句嘴,裸奔的名單裏分分鍾加上一個你。”
05
第一場比賽開始,盛子忱左手持護麵,劍尖向下,與對手一同入場。
環形座位將整個賽台緊緊包裹,明亮的燈光照耀在中心位置,他抬眼,遠遠瞧見席上歡呼雀躍的觀眾,還有SOT那一排人,已然心照不宣地打開了應援盛子忱的海報。
“其實你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不是嗎?”
“其實你已經明白,自己想走的,到底是一條什麽樣的路。”
他抬眼注視著對手,舉劍向觀眾行禮,隨後戴好護麵,在電子裁判器和哨聲同時響起那刻,劍光乍起,他迅速搶下第一攻擊主動權。
我明明這麽熱愛它。
“SOT盛子忱果斷使用了簡單快速的轉移刺,在十秒內快速取得一分有效分數!”
十年寒暑,冬去春來,我明明這麽想永遠握緊它,永遠不鬆開它。
“SOT盛子忱突然變攻為守,似乎開始保守迎戰,不,不對,他是在等對手露出破綻。盛子忱的速度比對方快得多,他搶下了進攻主動權!”
“學長,霍然他們為了給你加油,特意錄了一段視頻給你,本來要這次比賽後再給你,不過我偷偷保存下來了,想先給你看看。”
那日在地下活動室,陳珂把手機遞給他。
這是一段製作很粗劣的視頻,鏡頭搖搖晃晃不停,裏麵三個人站成一排,舉著不知什麽時候做的應援太陽海報,太陽中間是他仿佛沐浴佛光的大臉。說實話,挺醜的。
“你確定這樣盛子忱會開心?我覺得,我們像個智障。”秦鹿冷冷地擺著一張臭臉。
“那是當然,我陪他抽了那麽多根煙,肺都快熏黑了我容易嗎我?”
肖暉一貫單純傻笑:“那我數‘一二三’就開始啊。”
盛子忱呆愣地盯著視頻。
裏麵的那三人正賣力地給他加油,語調又好笑又怪異,重複著那一句:“盛子忱加油,盛子忱牛氣,爸爸們永遠愛著你……
其實,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是因愛而選擇變得強大。
這種愛是親情,是愛情,抑或是惺惺相惜的友情。
賽場上,盛子忱將重心放在**略微偏後,上身微弓,腰部發力,目光如刀鋒般死死緊鎖住對手,逼著對方露出前胸得分有效部位,前後幾乎不留出一丁點的空隙來。
對手冷汗直冒,霎時感到苦兮兮——劍影以極快的速度交織在一起,盛子忱每一劍都如雨點般密不透風,現在自己的狀態就是:進攻打不著,防守防不住。
陳珂的最後一句是:“你不想去看看,世界錦標賽的賽場嗎?”
盛子忱喉結滾了滾,低沉的目光頭一次有了奪目的色彩。
我想。
他彈跳步前進,持劍的手臂形成較大角度,劍尖再一次向前,狠狠地刺中對手!
裁判器發出比賽中止的聲響。
15比5。
盛子忱率先完成滿分作業,在經久不散的掌聲中完美下場。
“嗚嗚嗚,學長你太棒了。”肖暉用力地把盛子忱抱住,“我都看傻了。”
盛子忱一動不動,稍顯無奈道:“我知道,你先放開我。”
“嗚嗚嗚,不要。”
陳珂遠遠望去,宋小時也正拉著秦鹿的胳膊,激動得又蹦又跳,而後者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
“其實就算我不給他看那段視頻,他自己一個人也能想通的吧。”
“你倒是相信他。”
因為,生來清醒的人,骨子裏天生的驕傲會告訴他永遠不能自甘墮落。
陳珂挨著霍然,感慨:“說句實話,我們SOT的所有人,會難過,會失望,會迷茫,卻絕不會放棄。”
高考付出百分百的努力考上臨大,上課永遠搶座位前兩排,期末考、四六級會通宵熬夜。
就像左之國說的,他們就算不走擊劍這條路,在各自專業領域也依舊是最閃耀的存在,知曉前路的艱辛,有著不可磨滅的理想,卻也依舊默默學習著身為普通學生該學的一切。
這才是一個足夠優秀的人,該具備的素養。
“除了一點不好,太愛逞強。”陳珂打趣,“你說這特性是不是能傳染,下次我應該讓宋小時當回心理老師,她可是連個芝麻大點的事也藏不住的姑娘。”
“陳珂。”霍然打斷她,語氣有些許的別扭,“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你能不能別誇其他男生。”
陳珂一愣,隨即笑了:“你這人,怎麽瞎吃醋?”
“我昨天在網上看到了一條十分悲傷的原理,很適合我和你。”霍然心痛道,“我和你的關係就像是魚和水,我沒了你會死,你沒了我,估計會很清靜。”
“你腦袋裏裝的都是些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哼,我去比賽了。”
三個小時後,所有人都聽見頭頂傳來“叮咚”一聲響,頭頂的巨大屏幕上顯示截至今日,更新的所有團隊排名。
陳珂看到SOT那一欄。
至此個人賽全部結束,SOT單人成績全部進入前十,團隊總分排名直接進入第二。
也就意味著,他們現在,終於有了能和CG交鋒的資格。
與季曉笙交鋒的資格。
接下來必定是一場苦戰,如果要贏,就得拿出全部精力,乃至課外百分百的時間來訓練。
這樣,她和霍然單獨在一起的時間幾乎為零。
陳珂用餘光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半晌,她像是鼓起勇氣,猶豫很久才緩慢開口:
“霍然,明日放一天假,不如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