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陳珂總在腦海深處努力挖掘那一段記憶。

即便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但她依舊記得那天一家三口難得坐在桌前的畫麵,陳舊的、帶著歲月痕跡的桌布上,溫熱的飯菜冒著白煙兒。

她一口一口咽下粉色小碗裏的雞蛋羹,然後很小心地望一眼相對而坐的兩人。

周思曉仿佛不會老,永遠是當初二十歲出頭的絕世相貌,她穿著特別少女的花裙衫,緊閉的唇微微張開,冰冰涼地對陳士藩說:“既然如此,我們離婚後,珂珂歸你。”

那是周思曉為這個家做的最後一頓飯,陳士藩吃完就出了門,她站在廚房洗好碗,擦了護手霜,從臥室推出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

然後,她默不作聲、獨自走出了這個家。

陳珂回過神的時候,霍然正非常自來熟地和她媽交談起來。

“阿姨您好,可能您不認識我,所以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陳珂的男朋友,我叫霍然,今年二十歲,家庭條件尚可,也和陳珂一樣就讀於臨海大學。是的,您想得沒錯,我倆情投意合且我這輩子非她不娶。嗯嗯,不瞞您說我最近正在看戒指,但可悲的是,我還沒套到她無名指的尺寸。”

“霍然!”陳珂眼皮一跳,連忙製止他犯二,“別瞎說。”

“啊,沒事沒事。”周思曉連忙笑著說,“我看霍然這孩子對你挺好的。”

霍然樂了,他這是得到丈母娘的官方認證了?

“那個,珂珂,我請你和霍然吃頓晚飯吧,正好……正好我們也好久沒見了。”

有多久,一年、兩年,還是三年。

這樣想來,能來這邊讀高中,周思曉大概在暗中幫了不少忙。

明明就在一個城市。

明明是有空餘時間陪孩子來逛商場。

良久,陳珂淡然地拒絕她:“不了,一會兒我和霍然要回臨海,今晚的車票。”

霍然握緊她的手,麵上卻笑嘻嘻地打圓場:“阿姨,抱歉了,時間有點趕。下次有機會,我做東,請您和這小子吃飯。”

周思曉有些失望,但依舊擺著小心翼翼的笑臉,討好道:“好啊,我知道你們大學生平日上課很忙,也是,我不能耽擱你們的時間。”

周思曉把小男孩一推:“丞丞,和哥哥姐姐拜拜。”

小男孩脆生生地大聲說:“哥哥姐姐拜拜!”

霍然裝作很凶的樣子:“再見,小鬼頭。”

陳珂對丞丞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拜拜。”

陳珂走前,回頭終於說出了“媽媽”這兩個字。

並沒有她想象的那麽難說,相反,很輕鬆就從口中蹦了出來。

“你最終還是老了。”

她露出一個很淡很複雜的笑容。

這一聲念出,周思曉瞬間紅了整個眼眶。

小男孩拉拉周思曉的袖子,天真地問:“媽媽,姐姐是不是不開心了?”

周思曉留念般地看向那個漸漸消失在眼前的背影。

一心追求幸福的她,在那時從沒想過要考慮陳珂的感受,不知道女兒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不知道女兒一個人在家時會不會害怕,不知道女兒受委屈了有沒有人願意幫她,那麽多的不知道,最終被漫長時光一點點遺忘在了過去。

那是,她們永遠也走不出的一道深深隔閡。

“丞丞,媽媽以前是個很不稱職的媽媽,對姐姐很不好。”

周思曉拉著丞丞,轉身走向與他們相反的出口,眼中滿是落寞與內疚。

“可等真正醒悟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已經不知道怎麽對她好了。”

02

夜色漸濃,薄涼的風吹拂過兩人的發梢。

他們走得很快,那個繁華的商場現在隻剩一巴掌大的光亮。霍然側過身,瞧見陳珂一路都低眸咬著嘴角,似是在刻意隱忍著什麽。

他收斂剛剛刻意擠出的笑容,把目光重新放在不遠處那片稍顯繁華的商業街道。

“你想吃炒板栗嗎?”霍然放開她,突然無厘頭地問。

陳珂沒說話。

“我知道你想吃的,對不對?”

陳珂愣了一下,而後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霍然拍了拍她的小腦袋,很耐心地叮囑:“那你乖乖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回來。”

街道接連不斷閃過無數飛馳的車輛,尾燈交融,連成一片閃爍金黃,一齊駛入明亮而又寬廣的中心長街。

她真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良久,直到霍然走得遠遠的,她才發出了第一聲嗚咽。

陳珂從來不在別人麵前哭。

因為她覺得很丟人。

以前,她自以為足夠成熟,成熟到就算有一天見到了電話裏的周思曉,也會冷靜如死水,絕不會動搖一分。

可是如今真的相見,她才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好想媽媽。

在那麽多我想你念你的時光,你卻丟下我,一直陪伴在另一個孩子身邊。

陳珂哭時不愛出聲,就那種默默地抽泣,打眼望上去滿臉是淚,可憐死了。

前麵有腳步聲,陳珂錯愕地抬頭,瞧見霍然就站在自己的正前方。

他其實根本就沒走遠,因為不放心,一直藏在那棵樹後默默守著她哭完。

霍然慢慢靠近,露出心疼的表情。

“對不起啊,我沒買到炒板栗。”

他緩緩伸展雙臂。

陳珂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然後也回應了一個“擁抱”的動作。

霍然走過去欲抱她時,她已經踮起腳,主動去吻他。

他低頭回應著,伸手卻摸到麵頰上一片濕潤。

“哭什麽呢,笨蛋。”

“我以前好像和你說過的,關於我為什麽會選擇計算機。我那時的回答,不是玩笑。其實當初填這個專業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它好不好玩,也根本不知道它適不適合我,但我知道一點,如果能學好它,畢業後它能迅速帶給我一個錢不多,但完全可以解決溫飽的工作。”

陳珂在獨自上學的那兩年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例如她的未來,例如她該如何再次回到臨海。

唯一的途徑,就是高考。

她要考回來。

她自知不是個頂聰明的人,偶爾也會粗心做錯幾道很弱智的邏輯題,但曆經無數苦熬的深夜,臨大的錄取通知書終於如她所願,準時準點寄到了她的手裏。

“其實學什麽都無所謂的,我隻是需要一個這樣的資本來告訴自己,我其實也能不被任何人安排,我能隨時擁抱我想擁抱的人,我能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我知道,我理解。”霍然把聲音壓得很低,“你已經很棒了。”

“不,你不理解。”

陳珂的額頭抵在他的胸膛,靜靜聽著規律的心跳:“過去我無限度去迎合別人的想法,絞盡腦汁學著顧思衡的為人處世,努力變成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所以,別人似乎都還挺喜歡我,覺得我至少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我安然從容,我風輕雲淡,我活得風光而又明媚。

“可我其實一點兒都不開心。我也想學著任性,學著去渴望親人的關愛,學著撒潑打滾,學著用尖叫哭泣喚回一個決然的背影。”

小孩是天生的演員,以自我為中心,渴望大人的關心,摔倒了會趴在地上悄悄看一眼他們的臉色,若是得到一個焦急的輕哄,哭聲就能瞬間從喉嚨裏湧出,可若是他們沒有任何舉措,小孩就會撇嘴,自己乖乖從地上站起來。

所以她也曾試圖去挽留,摔掉了自己最喜歡的粉色小碗,毫不猶豫地抓住周思曉揚起的裙擺。

“別走。”

求求你,別走。

但周思曉隻是愣了一下,繼而俯身,捧住她稚嫩的臉頰。

“珂珂,我是真的累了,這也是我的人生。你說,我憑什麽要把我唯一的人生如數耗費在你父親身上。你會理解媽媽的,對嗎?”

小陳珂其實似懂非懂,但還是堅定地點頭。

至少那個時候於她而言,父母的每一句話都宛若神明的囈語,絕對服從,且絕對信任。

很久以後,她才終於明白,神明其實也會說謊。

又或者,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神明。

“霍然,我理解她,但誰又能理解我呢?”

霍然不說話,默默伸手,將陳珂整個人輕輕攬入懷裏。他個兒高肩寬,從背後看去,幾乎隻能瞧見陳珂露出的一點翹起的發梢。

月光傾瀉在臉頰,淬煉的光染上那雙幾近純黑、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眸。

陳珂的淚珠還在“啪嗒”往下掉。

霍然抱得更緊了,但語氣歡快了些許。

“陳珂,我媽說過,像我們這種年紀的,無論談什麽情愛都是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又矯情又美好。

“等我們結婚,當初的**又慢慢變成歲月安好的柴米油鹽醬醋茶。

“等我們變成七八十歲的老人,走不動了,眼睛混濁了,大概就會依偎在一起回憶過去的點點滴滴,和孫子孫女講《那些年爺爺拚了半條命磨了幾把刀才追上的漂亮奶奶》。”

他把陳珂劃入自己的計劃之中,又或者自己的計劃裏,永遠都以她的存在為前提。

“這樣想一想,很美妙不是嗎?”

“嗯。”

“所以無論發生什麽,都記得別什麽都自己扛著,累了就靠一下我練就的強而有力的胸膛。”

“嗯。”

“你家男朋友雖然偶爾不正常,絕大多數時候還是很可靠的,這點你盡管放心。”

“嗯。”

霍然有點好笑:“喂,你是複讀機嗎?”

陳珂腦袋動了動,重新埋在他的後頸,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的衣領。

“陳珂,還有一事,我從剛剛就想說了。”

霍然仰頭看天,十分惆悵:“再不走我們真的要錯過開車時間了,然後我們就要在這兒過夜,然後我可能會把持不住半夜溜去你房間生米煮成熟飯了。”

“……”

陳珂心一顫,毫不猶豫地推開他,語氣帶著未褪去的哭腔:“趕……趕緊走。”

03

半個月後。

盛子忱在經曆短暫惆悵過後不知為何,突然徹底脫胎換骨,立誌成為SOT最閃耀的優質大好青年,不但笑容變得很有感染力,訓練時也很有衝勁,甚至會非常貼心地點好下午茶外賣。

這一切詭異行為讓不知情的肖暉和秦鹿後背一陣莫名惡寒。

他們自然知道,盛子忱文質彬彬的外表下潛藏著一顆“你死在我麵前我都不會多瞧你一眼”的鑽石心,奈何現在這顆鑽石不知為何,化成了一攤沸水。

肖暉撲到從外麵進來的霍然身上,驚恐道:“學長他剛剛對我笑得跟**了一樣,他不會腦子壞了吧?”

霍然推開他:“你腦子才壞了,哪有那麽誇張。”

語畢,盛子忱笑眯眯地遞來一塊蛋糕送到霍然的嘴邊:“社長,張嘴,啊——啊。”

霍然:“……”

腦子確實壞了。

陳珂淡定地合上那本《變態心理實錄精修版》,看到眼前這一和諧場麵,很是欣慰。

大概現在的SOT,才算是可以真心坦誠相見,可以相互托付的隊友。

“喲,陳珂你懷裏的是什麽啊?”

霍然見到她,愣是笑得像朵盛開的花:“給我的?”

陳珂也笑,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長:“那當然……不是啦。是宋小時三天廢寢忘食,靠著維生素含片和補水麵膜才熬夜做好的十全大補湯。”

秦鹿眼角一抽:“她做的?”

“熬了三天三夜,那得給我們開開眼界啊。”幾人圍成一圈,湊熱鬧般打開了蓋子。

一股說不出的奇特氣味從瓶口緩緩飄出。

霍然搖晃了一下杯子,很誠懇地對陳珂說:“你讓她換個名字吧,這玩意兒叫孟婆湯更貼切,早喝,早上路。”

秦鹿臉一黑,搶過保溫杯走人了。

霍然嘖嘖:“你看看這小肚雞腸的嘴臉,說宋小時兩句還不樂意了,以前也沒見他這麽寶貝。”

陳珂笑了,低頭的時候看見沙發底下卡著的籃球。

好像……是當初砸著她的那一個。

“這球怎麽在這兒?”

霍然把它抱在懷裏:“我從潘齊那兒給要過來了,準備周末帶回家呢。”

“你要它幹嗎?”

“看著順眼唄。”霍然挑眉,“這多好的球啊,得供著,買來還沒半天就給我砸出個媳婦來。”

“……”

傻不棱登的。

陳珂歎氣,在這一瞬間,不知為何就想到“家門不幸”這個成語。

04

秦鹿給宋小時打了三個電話,一個也沒接。

第四通響了兩下,直接被掛了。

他臉色一沉,出息了。

“秦鹿!”

他正一肚子無名之火無處宣泄,抬眼就瞧見一陌生女生向他招手,撲麵而來的濃烈香水味讓他眉頭微微一皺。

“你還記得我嗎?”女生扭扭捏捏道。

秦鹿實話實說:“沒印象,請問你是哪位?”

女生有些尷尬,但還是笑著說:“高中我們是一個學校的。高一暑假的奧數比賽,你坐在我前麵,還借了我一支水筆。”

秦鹿努力回憶一番,最後也隻記得那場比賽結束,他為了躲給自己接風的宋小時,在某棵歪脖子樹上待了兩個半鍾頭。

“話說,你很討厭宋小時吧,你明明根本對她沒意思,她還總天天圍著你轉。”她很嗲地往他身上湊,像是故意在找話題,“好巧不巧,她以前和我一個班的,總是班級倒數,高三倒是走了運考上臨大。”

秦鹿盯著女生。

“你不喜歡她?”

“是啊。”女生立刻附和,“我和你一樣,我煩死她了。”

一樣你個頭。

他冷笑,將女生推開。

“你哪位?

“她黏不黏我關你什麽事?

“我喜不喜歡她關你什麽事?”

直擊心靈三連問一個接一個從他嘴裏蹦出,秦鹿抱著保溫杯轉頭就走,獨獨留下那個女生在原地一臉蒙。

“我幫你問好了,宋小時在文化廣場,偷偷幫忙宣傳SOT的決賽投票。”

陳珂發來的微信是這麽說的。

後麵,她還接了一句明顯帶著調侃的話:“秦鹿,說句實話,你其實已經離不開她了吧。”

秦鹿差點摔了手機。

開什麽玩笑。

我怎麽會喜歡她?

站在樹叢後麵,秦鹿看見宋小時穿著可笑的玩偶服,把他們的宣傳海報一張一張分發給路人,很仔細地叮囑:“一定要看噢,一定要投票噢,特別是那個叫秦鹿的,他特別特別厲害。”

你特別特別傻。

有必要嗎,我明明對你一點兒也不好,你有必要為我做到這一步嗎?

秦鹿不說話,隻是默默站在那裏,從太陽高照,盯到了夕陽西下。直到宋小時發完了手裏所有的海報,脫下玩偶服,他才緩緩上前。

“秦鹿?”她發現了他。

“平日有人欺負你嗎?”秦鹿很直白地問。

宋小時眨眨眼:“你?”

秦鹿語氣一滯:“比如我們高中同校女生之類的。”

“哦,她啊。”宋小時不以為然,“她胸大無腦,我不跟她計較。”

這麽平淡?

秦鹿有些不高興了:“你這個人,當初罵我罵得挺順,現在別人欺負你了,就這麽受著?”說著,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額頭,“真蠢。”

他問:“還有,你最近為什麽躲我?”

宋小時捂著額頭,小聲嘀咕:“還不是那天晚上你在天台親我,還親完就不認賬了,渣男……”

“自言自語什麽?”

“沒……沒什麽,就覺得今天天氣挺好的。”

“轟隆”一聲,一道驚雷刹那從天際劈下,十分不給麵子。

宋小時:“……”

秦鹿看著烏雲密布的天空:“走吧,一會兒估計要下雨了。”

宋小時想了想,壯著膽子伸出一隻手:“鹿鹿,走的時候我能牽著你嗎?就牽一隻袖子,不碰著你?”

秦鹿一言不發地看她一眼,走了。

宋小時不動,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

秦鹿又一言不發地後退回去,抬起手,很是別扭很是不耐煩:“你到底牽不牽?”

宋小時眼睛一亮:“牽!”

她攥著對方衣角。

和做夢一樣。

這個自己喜歡了三年多的男孩,好看、聰明、孤僻,是高中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在背後悄悄討論的人。

隻不過時至今日,那些轟轟烈烈要表白的人一個個消失不見,獨獨剩下了不起眼也不夠好看的自己。

明明做什麽事都半途而廢,卻偏偏在所有關於他的事情上,固執到極致。

宋小時想,我一定是有病,染上了“不喜歡秦鹿就會死”的怪病。

真是可怕。

她歎息:“唉,我突然不想喜歡你了。”

秦鹿身子一僵。

半晌,他咬牙一字一句道:“你、敢。”

有什麽不敢的,宋小時搖了搖他的袖子,一臉期待:“鹿鹿,你是不是終於喜歡上我啦?”

“……”

“你就是喜歡上我了。”她被自己給說得紅了臉,雙手卻很幹脆地攀上他胳膊繼續得寸進尺,“那我以後,可以對外宣稱你是我男朋友嗎?”

秦鹿本想點頭,但在那一瞬間,突然就回想起了過去被霍然支配的恐懼。

他莫名打了個冷戰,於是半妥協,朝她露出一個罕見的淺笑:“可以,但別太膩歪。”

05

緊張而密切的專項訓練隨著團隊賽的開場持續了整整兩個月時間。

SOT的總積分在APM的官方排名重新穩定在了第二,一直緊咬CG不鬆口。

這一場比賽雙方粉絲全部手握燈牌橫幅齊聚場內,記者團派出的人比以往來得更多,就連網絡直播,也因人數太多,出現了延緩卡屏現象。

宋羽彎著腰,從觀眾席後麵悄悄摸過來。

一個奧特曼,一個小怪獸,依舊堅守在那兩個不起眼的位置上。

“喲,你們這組合不錯,直接出道吧。”宋羽坐在他們身邊。

小怪獸從嘴巴下露出一雙笑眯眯的眼睛:“要不下次你也一起?我給你搞個喜羊羊。”

“我謝謝你啊。”宋羽轉而問他,“也看了幾場比賽了,感覺他們怎麽樣?”

“怎麽說呢,比起年輕時候的我,還差點意思吧。”

“你就吹吧你。”

宋羽很是惆悵地瞧著身旁興奮的觀眾。他們這幾個老一輩的,生不逢時,卻從未忘過本心,雖奔波於不同崗位,但在這一刻這一秒,又重新聚集在這個明亮寬敞的比賽現場。

“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的我們要是沒放棄的話,大概也能走很遠吧。”

奧特曼淡然的聲音從旁邊悠悠傳來:“反正,比這群乳臭未幹的臭小子走得遠。”

小怪獸歡快而笨拙地指著天,仿佛提槍就可以隨時衝鋒陷陣:“衝啊!”

宋羽酣暢大笑。

“我後來仔細想想,他們其實真的比我們勇敢很多。

“因為年紀小,所以他們會衝動,會闖禍,會把大人的話當作耳旁風。

“可正是因為年紀小,他們才能肆意妄為,以信為本,把所有不可能變成可能。”

更衣室裏,霍然從櫃子裏拿出一個保溫杯。

他嘴角剛碰著杯壁,又將杯子拿遠了些,若有所思地盯著杯裏比之前稍深一點的茶水。

而後,他直接將水倒進門口的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他胳膊夾著麵罩,不動聲色地回到了賽場。

秦鹿和馬思齊比完剛好下場,此刻滿臉的汗水,和霍然迎麵擊了個掌。

“辛苦了。”

秦鹿拍拍霍然的肩膀:“CG之前的團隊積分比我們高太多,如果想追平的話,你和斯諾這場不能掉以輕心,盡量拉分。”

霍然點頭,“成。”

秦鹿欲言又止:“霍然,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好像贏得太輕鬆了不是嗎?”

霍然抿唇:“是有一點兒。”

盛子忱那場也是,CG派出的對手不強,像是在故意放水。

“而且今天這一場,季曉笙好像根本就沒打算上場。”

他在等待什麽?

霍然隔著一整個訓練台,目光落在那個坐在角落專心玩手機的男孩身上。

對方半長的頭發垂在肩上,靠著椅子呈現一個十分放鬆的狀態,仿佛眼前一切,都和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純白襯衫,純白長褲,不說話時像個精致的SD娃娃一般。

“我有時候真的搞不懂,這小弟弟到底想要什麽?”

秦鹿可能是想緩解一下氣氛,主動說:“宋小時和我說,陳珂這個女孩子輕微顏控。”

“哇哦,那我這張帥臉豈不是符合她的審美觀?”

霍大少爺的自信永遠長成一棵參天歪脖子樹,直衝雲霄。

秦鹿很平靜地看著他:“宋小時又說了,現在的女孩子都喜歡季曉笙這樣特別漂亮的類型。”

他加重“漂亮”二字。

霍然的長相實際上和季曉笙天差地別。

霍然人高馬大,肱二頭肌露出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看就是那種馳騁賽場的帥氣少年,笑起來像隻雪白的薩摩耶,天生的表演欲和領導力,給他一分鍾能稱霸一間教室。

而季曉笙的美則浮於皮相,深入骨髓,驚豔,傲人,高高在上,像是一隻冷冰冰,偏偏還在開屏揮發荷爾蒙的孔雀,也像活了上千年,一張嘴就是一口獠牙的吸血鬼貴族。

霍然白眼直翻:“她胡說八道的你也信。老秦,這我就得說說你,少和她討論這些問題,自從你跟她在一起之後都變傻了。”

話雖這樣說,但霍然還是屁顛屁顛跑到了陳珂身邊。

“陳珂,你覺得季曉笙長得怎麽樣啊?”

陳珂忙著簽團隊介紹表,沒空搭理他,隨意敷衍道:“挺好看的。”

霍然臉一垮。

挺好看的約等於他比我好看。

完了,陳珂覺得季曉笙好看。

那她小時候不會暗戀季曉笙吧?這麽想想也很有道理啊,就是因為陳珂以前對那孫子太好了,那孫子現在才這麽猖狂、這麽放肆、這麽目中無人。

未來陳珂會不會為了這個傻白甜,一腳就把我這個二十四孝好男人給踹了吧?

宋羽離開觀眾席後,滿麵紅光接受體媒采訪。

“說起我們的選手霍然啊,這孩子確實天賦好肯吃苦,而且最關鍵的,是他無論麵對什麽樣的選手都非常自信!都會和我說,教練,我們一定能贏!這我就得插一句,運動員在賽場上,最重要的就是得把心態放穩……”

宋羽囉囉唆唆講了一通後,對記者說:“我給你們來個現場直播版的。”

他語氣帶著炫耀,大聲對霍然喊:“霍然,馬上就上場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霍然失魂落魄地抬頭:“唉,我感覺我要涼了。”

宋羽:“……”

守在直播間的粉絲們瞬間笑倒一片。

“哈哈哈,宋教練臉鐵青鐵青的。”

“哈哈哈,霍然太不給麵子了。”

“可憐的霍少爺回去之後又要被罵得狗血淋頭最後被掃地出門了。”

“樓上+1。”

“各部門注意,宋教練馬上就要摸出他的粉色小皮筋兒了。”

陳珂提醒:“霍然,你要上場了。”

她本想囑咐霍然不要緊張,結果不重要過程才重要,誰知對方立刻很認真地點點頭,彎腰用手指戳了下臉蛋,催促她:“快,抓緊時間,親一個。”

陳珂默默扭開那杯滾燙的水。

“別激動,我開玩笑的。”霍然訕笑地直起身,一抬眼,瞧見解說台上某個熟悉的身影,“我瞎了嗎?那個剛坐下的解說長得怎麽這麽像樸臣燦?”

陳珂點頭:“是啊,就是他。APM知道他還沒回韓國,今日這場特意將他請過來友情串個場。”

霍然:“……”

樸臣燦非常高興地和他揮手:“親故啊,好久不見。”

自從上次一起“拋屍”之後兩人就沒聯係了。

霍然按了按太陽穴,他真得涼了。

裁判吹哨。

上場試完劍是否能準確擊打出成績後,霍然隔著那條白線和斯諾相對而立。

對方不像平日裏那般輕鬆愉悅,此刻臉垮得很厲害。

霍然微微傾斜一點身子,隨著“嘀”的一聲,他一隻腳向前,以劍鋌為中心劍,刺向斯諾的正前方。

斯諾從右斜側方突進。

好快。

霍然全腳掌著地,攻轉防守間手腕自然放鬆下來。

不過,沒我快。

他身體重心向前,腳尖略微蹺起,配合著手上動作防下斯諾一連串緊密的進攻。

“白燈,無效。”

“白燈,無效。”

樸臣燦這一非專業解說開始說廢話了:“斯諾兩次都刺中了霍然的手臂,大家知道,花劍擊中手臂是不得分的,這麽看來CG的選手比較適合玩佩劍啊哈哈哈!”

斯諾此時的移動速度確實非常快,和秦鹿上一次打的時候,也是靠著出其不意一兩次進攻連勝。霍然和宋羽專門研究過他們每個人出劍的習慣,這人習慣近身搏擊,用假動作幹擾選手。

霍然笑了聲,一個標準反擊,直接搶下主動權,劍筆直刺入他的胸膛。

“場上比分四比一,霍然目前為止手上動作很多嘛。哎呀,我上一次和他打友誼賽的時候他就愛炫個技,別人都已經把後背露在麵前了還非得下蹲突襲,哈哈哈,他身高又不矮,為什麽要下蹲哇?”

“哈你個頭,我想切了你的麥。”

霍然在心底冷冷蹦出一句。

“嘖,雙彩燈。”樸臣燦盯著屏幕的慢動作回放,“斯諾搶了主動權,看來要反攻了。”

愣了一秒,他很開心地鼓掌:“讓我們恭喜CG第五次反擊失敗。”

漂亮,六比三。

樸臣燦不得不承認,霍然不愧為曾馳騁法國賽場的天才少年AK,目前為止節奏穩得可怕,近身肉搏永遠占上風。

霍然使出了他最喜歡的甩劍,斯諾身體一轉躲了過去,腳尖幾乎是抵在了安全線之上。

“霍然,其實我並不希望你能贏到最後。”

在靠近他的時候,斯諾一字一句道:“這不是我的私心,而是對你的忠告。”

霍然把他直接打回去:“你比樸臣燦話還多。”

“現在比分九比五,看來CG的進攻也慢慢追上來了。”

時間還剩最後三十秒。

陳珂盯著大屏幕,終於安心地舒了一口氣。

霍然主動出擊,一個弓步劍身“哐當”撞上了對方的劍端,這個角度往上刺去,幾乎是無處可躲。

宋羽大聲提醒:“霍然,別慌,不要為了追比分退到安全線之外!”

話音剛落,霍然被判了“衝撞”。

宋羽臉一黑。

外國友人樸臣燦看了遍回放,很是真誠地發問:“技術裁判怎麽判的,我瞧著斯諾不是直接自己倒地上的嗎?”

另一瑟瑟發抖且搶不到話的新人解說:“……”

隨著計時器發出“哢嚓”一聲,比賽正式結束。

霍然以十比五的成績完美勝出。

新人解說終於一鼓作氣拔掉了樸臣燦的麥,轉而朝著鏡頭顫抖道:“讓我們恭喜SOT,恭喜霍然,拿下今日比賽的第三場勝利。”

結束了。

霍然下場,來到陳珂身邊。

他看了眼觀眾席:“今天我們的粉絲來了好多。”

陳珂笑:“不是粉絲來多了,而是你們的粉絲變多了。”

沒準以後會有更多,也許,能連成一片紅海也說不定。

比CG還要絢麗的紅海。

“小組積分一會兒要公布了吧。”

“教練說采訪完公布結果。”

霍然舔舔嘴唇:“對了,有水嗎,我快渴死了?”

“之前不是給你泡了茶嗎?”

霍然含糊道:“那杯冷了,不好喝。”

你那杯子質量好,放三天三夜都是熱的。

她無語,重新遞給他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瞧著他“咕咚”喝完了大半,她這才不緊不慢問:“我第一次看你比賽那次,你給我發了三句話,記得嗎?”

霍然莞爾:“記得啊,是不是感動死了?”

陳珂側過頭,摩挲著下巴問:“那算什麽?鼓勵、炫耀,還是教給我的道理?”

霍然搖頭。

“算是一個表白吧。”

那句:“我們所守護的信仰,即使笨拙、淺薄,卻仍然能跨越歲月,短暫停留於晦暗不明的過去,然後在此刻,毫不猶豫地奔到我們身邊。”

拆分開來看其實是:我所守護的,以前是擊劍,現在多了一個你,所以隻要你需要,我會千次萬次,毫無保留地維護、信任、且保護你一生。

不過這個矯情死了的解釋,不說也罷。

“SOT的選手過來拍照啦!”

那一嗓子號下去打斷了陳珂的問話,霍然趁機開溜,而其他人應了聲,磨磨唧唧地從位置上挪過去。

剛比完賽,高度緊張的神經一下子鬆弛,幾人站在那兒都擺出一張臭臉。

霍然開始炒氣氛:“兄弟們稍微笑得開心一點兒,乖,別一副自家小姨子跟暴發戶跑了的嘴臉,瞅著挺鬧心的。”

盛子忱嘴角一歪,還真笑了:“霍然你是真的狗,在陳珂麵前你膽小如鼠,在我們麵前你重拳出擊。”

霍然點頭:“你說得沒錯,我現在就要對你重拳出擊了。”

對麵那人喊:“大家不要動,宋老師再靠近一點,肖暉你湊太近了往左邊去一點兒。”

得把後排觀眾粉絲給一起照進去。

“好,一,二,三,茄子。”

閃光燈“哢嚓”幾下,映下少年眼底,蘊含無數未曾熄滅的光。

陳珂在那一刻,想到過去陳士藩帶訓時,曾這樣安慰過某個發揮失常的學生。

當你踏上賽場的那一刻,觀眾就隻能看到你在台上短短幾分鍾的表現,而偏偏就隻為了這幾分鍾,你得黑白顛倒,你得拚死拚活,你得比任何人都要付出更多更多。

可這才是一個標準運動員得以耀眼於世的見證。

也正是印證了那句永恒不變的真理。

——百般技藝,勝者為王。

攝像師翻看照片後不是很滿意,提議道:“那個,我們再來最後一張哈。”

霍然悄悄挪了一小步,指尖一鉤,攀附上陳珂的手。

在背後人潮湧動、巨大而又熱烈的歡呼中,他們兩人麵對鏡頭,笑顏如花,且十指緊扣。

“你幹嗎?”

“不幹嗎。”

“把你的手鬆開!”

“我不。”

隨著“哢嚓”一聲,大屏幕終於有了反應,解說開始播報最新的小組統計積分。

場內,幾乎所有人屏住呼吸。

大屏幕打出一行字。

SOT VS CG

45∶45

平局。

SOT的粉絲炸了,觀眾席瞬間爆發出一陣狂歡,他們高舉紅色燈牌,齊聲呼喚SOT每個人的名字。從第一場比賽開始,他們就在默默創造一個接一個的奇跡,攀越一座又一座的高峰。

永不熄滅的鋒芒,永不妥協的奇跡。

“奇跡……”

季曉笙掐斷和季無塵的通話,扯掉耳機慢條斯理地起身,隔著一整個比賽高台,他迎上霍然的目光。

哪裏會有那麽多的奇跡。

你以為這是一個熱血的拚搏遊戲,可創造遊戲的人,從來都隻想考驗玩家的人性。

季曉笙輕輕露出一個諷刺的淺笑。

琥珀色的瞳孔印刻著無法言語的陰霾,仿佛沉睡的獵人終於找到了心儀的食物,設下陷阱,緩慢接近,最終露出了鋒利的爪牙。

霍然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那個笑容的意味。

怪不得,你不出手。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啊。”

沒了麥的樸臣燦一臉怨恨的表情,盯著解說做最後解釋:“我們在團隊賽平局的情況下采取了預備方案,選取平局隊伍雙方積分最高者加試一場個人決賽,他們的最終成績計入各自團隊總分,由此誕生出第二十三屆APM全國花劍大賽的個人冠軍和團隊冠軍。”

規則簡單來說就是:要麽有一方在三局之內達到十五劍,要麽九分鍾比賽結束之後選取得分最高者。

體育館內,四個高清顯示屏同時“嘀”的一聲,顯示出戰雙方的身份信息。

紅色和黃色燈牌瞬間點亮了場內的觀眾席。

臨海大學SOT霍然。

臨海花劍俱樂部CG季曉笙。

生命之符VS全知之眼。

天才VS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