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醫院。
陳珂打開手機,那個未保存的號碼前前後後響了整整二十次。
第二十一次,她接了。
“姐……”
季曉笙的語氣破天荒地帶著一絲焦急。
“有沒有受傷?
“你嚇著了嗎?
“說話啊,你怎麽不說話?”
陳珂沉默地聽著,半晌才緩緩開口:“是不是你做的?”她靠著牆,側身默默看著門內霍然齜牙咧嘴的表情,醫生攥著他的手在消毒。
醫生說,那個傷口不深,但得縫針。
季曉笙的聲音在一瞬恢複平常,他頓了頓,很溫柔地問她:“姐,你指哪一件?”
陳珂眸色平靜如水。
“笙笙,隻要你說,這件事不是你做的,我就相信你。”
在她年幼的認知裏,壞人就應該是張牙舞爪,揮著手裏的黑魔法摧毀一切的人,而不是彬彬有禮,擁有絕色容顏的白衣小天使。
她不接季曉笙的電話,不去查任何關於他的新聞,但實際在心底一直認為,季曉笙是無辜的。
“姐,你聽過群狼法則嗎?”季曉笙似是歎息,“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人出於某種目的,把一群幼狼圈養在不同地方,從小灌輸給它們特定的知識,特定的命令讓它們各自成長,而它們活下去的理由隻有一個——相互啃咬相互廝殺,也就是所謂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他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訓練室裏,沒開燈。黑暗的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可他卻麵不改色,熟練地扯下一張醫用紗布,輕輕按在左肩那道傷口上。
他身子一偏,無數錯綜的傷疤便從暗處顯露出來。
“所以,我想讓霍然品嚐一下,平日的我是如何活的。”季曉笙此刻的語氣冰冷無比,“讓你失望了,姐。”
陳珂深呼吸。
“季曉笙。”隔著手機,她第一次這麽嚴肅地喊他的全名,“你知道嗎,當初我爸說,你之所以接近我、對我好,衝我笑,就隻是為了利用我。”
季曉笙握著紗布的手一頓。
“我第一次和我爸發飆,是為了維護你。我說你對我好,是因為你把我當成你的姐姐,當成你最重要的朋友和家人,顧思衡的死和你沒關係,CG的分崩離析和你沒關係。我那麽大聲地衝我爸吼,衝我爸發脾氣,最後的結果是他給了我一巴掌,而我哭著跑出了家門。
“我坐了兩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回到CG,想去找你問清楚。而在門口時,我看見了你從車上下來,被很多人簇擁著,他們對你畢恭畢敬,而你麵容冷得像塊冰。”
她似是自嘲,也似是惋惜:“我從來沒看見過這樣的你,高高在上,俯視眾生,和以前跟在我後麵的笙笙完全不一樣。那時,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和你,真的從來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想從深淵爬起追隨頭頂的光亮,而你卻隻想把我一把拉下,共享溺斃般的無邊寂寞。
“姐姐。”
陳珂打斷他,自顧自地喃喃:“你別喊我姐,我現在最後悔的,就是當初對你好了一次。”
季曉笙一下子沉默了,他按著傷口的手沒收住力,暗紅的血一下子浸了些許出來,可他恍若無感一般,愣愣盯著手腕上的黑色皮筋。
這是陳珂走前忘在房間裏的那根,他尋過來,隨身攜帶了整整三年,邊緣磨破了也舍不得丟。
陳珂知道他在聽。
她一字一句,很殘忍地說:“如果可以重來,我希望和你,永遠都不要有交集。”
我不會向你伸出手,我不會把草莓蛋糕全部省下來給你,我不會為了你和父親爭論,過去所有有你的時光,我都想統統踩碎在腳下,永不回憶。
季曉笙聽完,突然就笑了,很輕的那種。
“陳珂,我的心有點疼。
“不過,童話裏的壞人,向來是沒有心的。”
季曉笙把髒了的紗布扔掉,抬頭看著那輪殘缺的月亮。
“最後一場比賽,替我祝霍然好運。”
語畢,通話掛斷。
02
“珂珂。”
霍然不知何時,站在了陳珂的身後。
她轉身盯著他,眼中透著沉鬱,有些無助地看向那隻纏滿紗布的右手,好半天才低頭說:“如果不是為了推開我,你根本就不會受傷。”
霍然卻輕輕地笑,走過去將她攬入懷中。
陳珂環住他勁瘦的腰:“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幫你為SOT做些什麽,結果現在,反而還在最關鍵的時刻拖你的後腿。”
“說什麽傻話呢。”霍然皺眉,“別人有意要傷我,關你什麽事。”
“不是的,如果你留在巴黎不趕回來,或者直接回了宿舍休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陳珂將腦袋埋在他胸前,思緒有些亂,“終歸,是我太沒用了。”
霍然將她鬆開,俯身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陳珂,你隻有十九歲。”
陳珂鬱悶地應了聲:“你今年也才剛滿二十歲。”
“霍然。”
“嗯?”
陳珂伸手摸摸他的臉:“我不太懂,你為什麽永遠這麽樂觀?”
霍然笑了,緩緩覆上她的手:“因為你在我身邊,你是我的力量。”
陳珂想,可是你的力量很廢柴啊。
見她還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霍然嘴角彎了彎,幹脆單手一把將她抱起。她驚呼,見霍然幾步走到凳子前將她放下,又順勢單膝跪在她麵前。
那次被鎖在訓練室裏,為了哄她,他也是這個姿勢。
霍然深深注視著她的眼睛,刻意將語調放緩。
“陳珂,你愛看小說吧,特別是奇幻類的小說。我這麽和你說吧,這類文字之所以被人追捧,是因為它擁有一種特殊的童話性。
“故事裏的主角往往都有一堆鋪路的炮灰,他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能夠犧牲自己成就大愛,然後拍拍衣袖不帶走一點塵埃。你可以選擇跳過那些磨難,直接轉向一片欣欣向榮的大好結局。在結局裏,壞人死得其所,好人一生平安,最後皆大歡喜。
“可事實上,現實裏並沒有逆天外掛也沒有平白無故的運氣,我們不可能百分百確定選擇的路,是否暢通無阻。
“但,這才是人生。”
有血有肉,跌宕起伏。
陳珂眼角微酸:“霍然,你一本正經說話時,真的很帥啊。”
霍然哼哼:“我難道不是一直很帥嗎?陳珂,你知道你男朋友初高中時收到過多少情書嗎?說出來嚇死你哦。”
陳珂“撲哧”笑了。她有點心疼地撫過他被紗布纏住的右手,問:“疼嗎?”
霍然下巴墊在她的腿上,故作可憐狀:“啊,疼死了,要女朋友吹吹才能好。”
陳珂很聽話地低頭,小手捧著霍然的右手,一口氣吹了好幾下。
“夠了嗎?”
“不夠。”
霍然見她一副認真模樣,眯了眯眼,連眉梢都慢慢沾染一絲從未有過的溫柔。
“你別怕,我會陪你的。”
宋羽等人急忙趕到的時候,老遠就瞧見醫院走廊座椅上,兩人一上一下,目光虔誠而專一,仿佛周圍一切都和他們無關。
03
蘇酥的奪命電話中途打過來一次。
霍然接通後先是劈頭蓋臉一頓狠罵。
最後他媽罵累了才來了句:“報警了嗎?”
霍然很是乖巧:“母上大人,您放心,我第一時間就告訴警察叔叔做了筆錄。”
蘇酥哼了聲:“我能放心?你這麽大一小夥子連個帶刀的都擋不住,我這做的十八年的飯是全喂豬去了?”完了又補充,“我兒媳婦沒事吧?”
霍然無語:“媽,我是不是您親兒子啊?”
蘇酥非常無情道:“當然不是,你是我瞎了眼充十元話費送的贈品。”
霍然氣笑了:“那我真該好好謝謝您當年的收養之恩啊。”
蘇酥雖嘴毒,但其實是真的心疼兒子:“我給你尋了個特效藥,聽說塗了傷口愈合得快,我吩咐司機一會兒給你送來學校。”
霍然嘿嘿道:“媽媽我愛您。”
“混賬玩意兒,甜話留著以後說。你什麽時候比賽啊?”
“十天後。”
蘇酥輕笑一聲:“怎麽,受傷也要打決賽?”
霍然也笑:“您放心,我就是腿殘了,手廢了,滾也得滾到場上去,用牙叼著劍打。”
蘇酥在家向來倡導自由民主,非常支持他這種打不死的小強精神:“那你好好比賽,如果公司不忙,我大概會順便看一眼直播,你可不能給我們霍家丟臉。”
霍然認真地說了聲:“好。”
霍然的傷口愈合得很快,拆線時,正好是決賽的前四天。
宋羽生怕他沒比賽就傷著手,指定安排的訓練,也大多都是謹遵醫囑的康複運動。
宋小時這段時間跑SOT特勤,給秦鹿的愛心便當也順帶捎上了霍然這份。霍然默默盯著那團看上去慘不忍睹的玩意兒好久,又抬眼可憐兮兮地盯著秦鹿。
秦鹿長歎一口氣,二話不說,吃了兩份。
肖暉、潘齊這些天也總愛揀些有趣八卦活躍氣氛,絲毫不提APM的比賽。
其實他已經能拿劍了,小範圍的手上動作倒也不打緊,可真正比賽時的出劍防守,最看重的就是靈活性,尤其三局的時間難免會磨到傷口。
他跟盛子忱練習時發現,他不能大幅度地轉劍,隻要一轉,牽著傷口鑽心地疼。
“霍然,你想聽實話,還是假話?”盛子忱評審完他的速度,十分認真地問。
霍然勉強笑了笑:“別說了,我知道。”
比起巔峰狀態,他慢了不是一點兩點。
可還剩四天時間,他不甘心。
無論是對陳珂,對兄弟,對粉絲,還是對顧思衡。
周六深夜,陳珂獨自站在訓練室門口溫書,門縫透出一絲光亮,耳畔傳來輕微的喘息和腳步聲。
霍然今天好像練得特別晚。
陳珂怕自己在他會分心,隻敢隔著門悄悄陪著。
夜晚溫度低,陳珂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她趕緊捂住嘴巴,怕被發現了,於是臉貼著門,仔細聽裏麵的動靜。
什麽聲兒也沒有。
她察覺不對,合上書就輕輕推開門。
明亮燈光下,霍然滿頭汗水歪倒在角落,手裏還抱著麵罩,看上去,似乎是睡著了。
難怪,他這幾天實在太累了。
陳珂躡手躡腳地走到霍然麵前,她緩緩蹲下,就這麽盯著自家男朋友的睡顏,眼底全是溫柔的笑意。
霍然長得,真的很好看啊。
難得犯一次花癡,他身子此時卻歪了歪,腦袋直接往身旁的桌角摔去。
陳珂一慌,沒多想,直接就伸手擋在桌角前。
下一秒,那腦袋安然無恙地抵在陳珂軟綿綿的手心,而自己的手背卻直接撞上桌角。
陳珂一聲不吭,忍著痛發力,將霍然輕輕按在她的懷裏。
挨著她的那一刻,霍然醒了。
“珂珂?”
陳珂這才放開他,又不動聲色地將那隻紅了的手別在背後:“累了就回宿舍睡呀,容易感冒的。”
霍然打了個哈欠:“嗯,我再練一個小時。”
幾天工夫,他受傷的消息不脛而走,網上一片嘩然,真愛粉忙著追問他的傷情,CG的粉絲開始提前慶祝季曉笙奪冠之喜。
於是陳珂便不讓他看微博,說起來,霍然突然發覺她這幾天隻要一下課就往他身上湊,難得像個黏在身上的口香糖一般,也不過多安慰什麽,就隻是單純陪著他,照顧他,無微不至。
霍然盯著自己的右手,好半天,才露出一個稍顯頹廢的笑容。
“珂珂,如果我輸了比賽……”
陳珂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沒關係的,霍然。”陳珂主動親了一下他的額角,“在我心中,你永遠是第一。”
04
決賽這天早上,陳珂去校外的藥店買藥,以備不時之需。
路過那家飲品店時,老板娘剛開張,抬眼瞧見是她,很開心地打招呼。
漂亮的一對情侶,她印象很深刻。
陳珂笑著回應。
老板娘多句嘴:“你男朋友的手還好吧?”
陳珂停下腳步,很驚訝地問:“您怎麽知道他手受傷了?”
老板娘笑得很曖昧:“昨天晚上,那帥小夥專程來了一趟哦。”
“買水果茶?”
老板娘搖頭:“他過來,是為了在表白牆上找你寫的那張便利貼。”
陳珂微怔:“我的?”
老板娘指了指牆,比畫道:“你那天寫的時候被他看到啦。這小夥子也是耐心,將近八九百張便利貼,硬是一張一張地找,好半天才撈出你那一張。”
因為是用左手寫的,老板娘記得很深刻。
陳珂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她進到店內,憑著印象,找到了那張粉色便利貼。
在她的字跡後麵,果然多了一句歪歪扭扭的“批注”。
霍然是陳珂的。
嗯,我是你的。
陳珂盯著那行字,目光陡然柔了下去,一想到那個身影抓耳撓腮站在這裏找便利貼的畫麵,就覺得好笑又心酸。
宋小時打來電話,陳珂剛接,對方就迫不及待地發問:“你去哪兒了?”
“準備去買藥呢,馬上就回了。”陳珂怕出了什麽事,連忙問,“怎麽了?”
“沒啥沒啥,賽前不是有采訪嘛,我們就先帶霍然去了。不過,我們在訓練室裏,給你和霍男神準備了個驚喜。”宋小時的語氣變得狡黠起來,“珂珂,你看完了,記得趕緊回體育館集合。”
宋小時說得神神秘秘,陳珂買好藥便回到訓練室裏。
門沒鎖,她輕輕推開,一切無恙。
她進去了之後才突然發現,沙發後麵那麵空白的牆壁上,被貼上了好多張照片,擺成了一個心形。
有他們吃火鍋的、有一起出去玩拍的,還有比賽剛結束,他們開懷大笑和宋羽一張臭臉的……
沒想到竟然積攢了這麽多的合照。
他們彼此認識的時間其實不算長,可借著照片這樣回憶下來,似乎像是認識了半輩子那麽久。
旁邊凳子上有一套嶄新的白紅色隊服和留言字條:
PS中間留了張空隙給你喲,還有,我們SOT的隊服記得穿好。
她笑,從口袋掏出一張存放很久的照片。
這還是她拜托霍然的隊長發來的,她抽空給洗出來了。
陳珂記得,那年她九歲,顧思衡小大人一個,突發奇想要帶她和桑桑去遊樂場玩,她高興壞了,起了個大早,乖乖站在約定的地方等他們。
等了半天百無聊賴,她不經意抬頭,發現前麵一個陌生男孩漲紅著臉。
陳珂沒想太多,又繼續專心數著螞蟻打發時間。
她未曾發覺自己被偷拍了,並一直保留到了現在,直到那晚的視頻,才算真相大白。
這麽說,那時霍然應該是臨時回國過年,才會在那個時間段裏和她湊巧來了個碰麵。
所以,他們的緣分,從一開始就是注定了的。
陳珂踮起腳,將照片小心翼翼地貼在了“愛心”的中間,又拿筆寫下:
你好,九歲的小霍然,我是十九歲的陳珂。
很高興遇見你,很高興,與你重逢。
宋小時曾問過她,是什麽時候發現,喜歡上這個又二又鬧的家夥。
那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呢?
“或許是每次看到他時,我總想笑。”
後來霍然知道了,特意湊跟前示好:“是的是的,我天生長著一張討女朋友喜歡的臉蛋。”
霍然,悄悄告訴你。
我曾經一直以為無論發生什麽,我永遠比你冷靜。
可到了現在我才發現,你才是那個充當點燈人的角色,你從始至終,一步一步耐心指引著我,從黑暗到達光明。
她換好隊服,紮起清爽的馬尾,又拿出那把被放在櫃子裏,與賽場闊別三年的花劍。
一路迎著溫暖陽光狂奔,她心中卻是無比暢快。
那個“唯取第一才算成功”的理論在這一刻被徹底推翻。
時隔三年,這群堅韌熱血的少年用行動告訴她,結果不重要,成就不重要,隻要我們還在,隻要我們還能拿起那把劍,那些不堪、痛苦的記憶會被永遠遺落在身後,她的前方一片光明,將一直充滿歡聲笑語。
因熱愛,而熱愛。
05
體育館前。
SOT粉絲執著地舉牌站在紅線之外,與CG粉絲相對而站,高聲呼喚偶像的名字。
宋羽抱著霍然的招財貓在那兒對天祈禱,盛子忱、肖暉、秦鹿、宋小時則很有閑心地討論誰穿上這衣服最帥。
而大門口,樸臣燦竟也帶著Fairy隊員到了場,舉著一把應援棒,很沒心沒肺地往霍然傷口上撒鹽:“兄弟,聽說你殘了,我丟了飛機票就趕來給你加油助威,咱這感情沒得說吧?”
霍然冷哼,抄起劍就要打過去,被樸臣燦給笑著躲了。
陳珂將眼前這一幕盡收眼底,不由得放緩了步伐,嘴角勾了勾。
“霍然!”
霍然逆著光,站在台階上回頭。
她小小一個站在下麵,白紅色衣服襯得她皮膚白皙可人。
霍然咧嘴,笑出兩顆虎牙,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暖明亮:“隊服穿起來,果然很好看。”
陳珂走上去,將那把刻著星星的花劍交付於他。
“走吧。”
她輕輕拽著他的衣角,眼神無比堅定。
“去共同見證我們的SOT,是如何拿下第二十三屆APM的冠軍。”
心動,淪陷,沉溺。
你的生命中有沒有出現這麽一人。
轉瞬間的驚鴻一瞥,他就已然是你的整個世界。
06
季曉笙難得露麵,今天竟將半短長發剪到極短,漂亮柔美的五官顯出一絲男性的剛毅,他與霍然持劍行禮完畢,戴上麵罩。
吃他顏的粉絲不少,館內爆發出一陣不小的歡呼。
顧左左翹著蘭花指罵:“我這暴脾氣,這死鬼怎麽有這麽多的腦殘粉。”
盛子忱笑了聲:“畢竟,CG仍然是人們心目中絕對的勝利啊。”
“呸呸呸,今日曆史就要被我們然哥給改寫了。”肖暉在腦門上貼了個“必勝”,很有誌氣地抱著霍然的超大海報。
說話間,第一局三分鍾計時開始。
季曉笙從容不迫,持劍向斜上方猛地刺去,一貫搶先KO對手的風格,直接步步為營,率先擊垮掉霍然的全部防守。
霍然控製劍尖移動,移身勉強躲過一劍,迅速利用身體完成第一次攻防,閃躲瞬間,他的劍尖對準金屬馬甲中央,奮力一刺。
“嘀!”
得分有效。
而在他得分瞬間,胸口處露出一個稍微明顯的縫隙,季曉笙變換姿勢,搶下攻擊權毫不猶豫刺中。
果斷,凶猛,出招淩厲。
季曉笙果然和他曾遇到過的任何人都不相同,出招防守都幾乎沒有漏洞,而且……確實很熟悉他的招式,能幾乎準確地預測他下一步的習慣性動作。
最後,比分六比六平。
第一局結束。
霍然下場,好半天才從宋羽喋喋不休的囑咐中脫身,提著劍和麵罩走向陳珂。
他認真的神色褪去,抬眼可憐兮兮道:“珂珂,我想充個電。”
陳珂露出不解的目光,霍然卻已然垂眸,俯身親了下她的額頭,又解釋:“充個電。”
陳珂又好氣又好笑,她罵了句“不正經”,又小心地握著他的手腕,檢查好一番才放他走。
她抬頭,正好迎上季曉笙冷淡的目光。
隻是半秒,對方便轉身回到斯諾、馬思齊身邊,不知為何,竟讓她從他的背影看出一絲落寞。
第二局開始。
季曉笙步伐明顯加快了些,霍然手腕霎時一收,退了三步擋下進攻。他喉結滾了滾,倒吸一口涼氣。
嘖,時間久了果然還是有些勉強。
霍然打小頑皮,青青紫紫是常有的事情,倒也能短時間將注意力從疼痛中轉移出去。
宋羽鬆了口氣:“季曉笙是難纏,但霍然卻克他。他能預測,霍然能模仿他預測。”
陳珂點頭:“而且第一局三分鍾的時間,霍然看起來已經大致適應了季曉笙的速度。”
這局主要是霍然占著攻擊的優勢,他重心放在**,以迅速猛烈的攻擊來壓製季曉笙的行動,轉而提高刺中對手的可能性。季曉笙似是按兵不動,一直僅利用劍身彈性來迎擊著霍然,讓他在這幾次進攻中大幅度轉動手腕,增大傷口與劍柄的摩擦。
霍然眸色深了幾分。
這點小動作,觀眾是看不出來的。
“他是不是在等什麽?”
觀眾席上,奧特曼莫名又來了句:“你不覺得他這種打法很像一個人嗎?”
小怪獸摸了摸下巴:“確實像。”
“那一場,他被裁判判了永久禁賽。”奧特曼冷笑,“那個,叫季無塵的家夥。”
解說口幹舌燥,伸手按下呼叫鍵:“導播麻煩切一下近景,兩位選手目前的比分依舊平局,大家來看剛剛得分的慢動作。”
季曉笙奪下優先權那刻,剩餘時間變成了零。
裁判吹哨,第二局仍然是平局結束。
盛子忱嘖了聲:“這局勢沒完沒了。”
霍然轉身時扯下麵罩,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樣。
“霍然你現在特像去蒸了五小時的桑拿。”宋羽將水遞過去。見霍然沉默著伸出左手接下,小口小口地喝。
“右手的傷怎麽樣了?”那比賽手套厚實,宋羽打眼看上去看不出什麽,於是伸手要去檢查。
霍然卻一個激靈,將右手別在後麵:“沒什麽事。”
宋羽見他疼得嘴角微抽,有些慌了:“剛看你第二局比賽就不對勁,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傷口裂開了?”
霍然將水杯還給他,故作輕鬆道:“放心,小傷而已。”
“不行不行,你不能上了,你得馬上讓醫生換藥。要真有什麽萬一,你以後能不能比賽都是個未知數!”宋羽慌忙上前,執意要去查看他手上的傷勢。
“行了,陳珂你說說他,大驚小怪的。”霍然三步並作兩步,往她身後躲。
陳珂還真就將霍然護住,安撫宋羽道:“教練,他可以的。”
“你就陪他胡鬧吧!”宋羽氣得別過手,轉身往外走。
陳珂衝盛子忱使了個眼色,後者了然地去安慰宋羽。
她麵色平靜,轉身輕輕地抱住霍然。
“傷口裂了?”
“嗯。”
“疼嗎?”
“疼死了。”
“那……還能堅持嗎?”
霍然輕輕笑了聲:“能。”
陳珂放開他,心疼,她看向他時統統消失在眼底。
她深呼吸,露出一點兒欣慰、一點兒自豪的笑意:“那我就在這裏看著你,看你把季曉笙徹底打敗。”
07
第三局開始。
樸臣燦剛喊了幾聲,就被右邊震耳欲聾的鬼叫給嚇得一激靈。
潘齊握著自製凱旋大旗,顧左左把小喇叭揚起,向樸臣燦吹胡子瞪眼:“看清楚了,這才叫硬核應援,你那小嗓子吼一吼沒啥用。”
樸臣燦怒了,打了個響指,身後Fairy的成員站成一排。
“你看好了,這才是為兄弟犧牲,該有的牌麵!”
張英殊踩著小高跟,指揮著生無可戀的成員們,他們個個穿著SOT的白紅隊服,舉著紅色應援橫幅,心想遠在天邊的教練要是知道他們這麽膽大妄為,估摸著能把他們打包賣了當勞役。
場上,季曉笙率先搶下攻擊權。
季曉笙一分有效!
霍然一分有效!
他倆你追我趕,幾十秒內又迅速把比分壓成了四比四平局。
霍然深呼吸,調整好自己的狀態,手腳配合,一步弓步直刺,主動換成防守。
他在退後瞬間,想起顧思衡的一句話。
“其實我並不希望你全身心投入擊劍,這項運動在國內並不熱門,而你,從出生就擁有別人無法企及的起點,更何況本身優秀,你未來本該可以選擇更好、更輕鬆的道路。”
那時他們剛剛取得聯係,顧思衡也是國內第一個,知道他就是AK的人。
霍然剛插上耳機,就被手機那端的他給逗笑了。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我怎麽就這麽不信呢,本少爺我學習好是因為熬夜刷題背書,你還真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隨隨便便能考第一?”
顧思衡哼唧:“我正說你的事呢,扯我幹什麽。”
“反正我不管,隻要你能堅持,我就能堅持。”霍然聊著天,手裏還在翻皺皺巴巴的物理書,“本少爺三年後才能畢業,所以你趕緊趁著這幾年好好練練基本功,別到時候被我打得落花流水。”
“霍然你要點臉。”
霍然一貫沒臉沒皮:“話說,你報了APM了吧。”
“嗯,下周初賽就開始了。”
“那到時候我去給你加油助威。”
“得了吧,你好好學習,別給我考個倒數第一,丟人。”
結果到了最後,我考了第一,你拿了冠軍,我一步步踏上你走的路,你卻帶著滿身榮耀,早早消逝在巔峰。
“嘀!”
現場泛起白光,霍然的劍偏了一分,觸及季曉笙的手臂,不得分。
解說遺憾道:“可惜了,SOT霍然今天似乎狀態不佳,按照他的實力,那一劍不該失手。”
季曉笙望向霍然的雙眼摻雜一絲狠意,他指尖微動,讓劍尖改了個方向,刺向霍然的右手。
霍然一頓,臉色霎時慘白。
而趁著他這不到兩秒的慌神,季曉笙直接刺入他的胸口。
“嘀!”
季曉笙一分有效,目前場上四比五。
即使終於領先,季曉笙也似乎並沒有放過霍然的意思,他步步緊逼,目標隻有那隻手,一下、兩下、三下,次數多到連觀眾都逐漸清楚,季曉笙,絕對是故意的。
陳珂抿唇,捏緊了拳。
潘齊把喇叭輕輕放下,一臉心疼:“季曉笙你個畜生,居然沒吃黃牌警告。”
霍然喘息,動作漸漸變得遲緩,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大約隻能憑著本能勉強接下季曉笙的進攻,主動權完全丟失,直接退到了線旁,差一點兒就會越界。
觀眾席上CG的燈牌好些都被放下,那些人看向那個自己昔日崇拜的偶像,不知為何,此刻竟覺得有些陌生。
宋小時看不下去了,將腦袋埋在秦鹿懷中。
解說小姐姐也是緊張無比:“因為不可抗力的傷情,霍然看起來體力已經透支,剩下的時間裏,能夠逆襲的可能性已經很小了啊。”
滾燙的汗珠從霍然的額頭滑下,逼仄的可視範圍內,他眼前一片白茫。
好累。
他想直接往後,倒在地上。
霍然記得從法國離隊的前一天,帶了他幾年的老教練氣急敗壞地將解約書砸在他身上。
對方罵他傻得可以。
霍然也覺得自己挺傻的。
那個年少輕狂的年紀,一直堅信單憑一腔孤勇,便能從頭再來,回到頂端。
所以即便遭遇所有人的冷嘲熱諷,即便到了最後隻剩自己一人苦苦支撐,他也能咬緊牙關麵對一切不如意的結局。
可是,他在半路遇見了一個頂漂亮的妹子,理解他的執著、分享自己不夠美好的過去。他回首這些甜蜜的點滴,終於明白“從此君王不早朝”這句話果然是實踐出真理。
陳珂,我現在好疼啊。
可我想贏,我好想贏。
好想把冠軍獎杯,獻給我的小仙女。
SOT的局勢一路向下,觀眾席上鴉雀無聲,大多數人都將目光移開,似是不忍看下去。所有人即便看不到也明白,霍然那隻手經過這麽激烈的動作,現在必定血流如注。
更何況,對手是季曉笙。
可他為什麽還在做無謂的進攻,為什麽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卻還要堅持?
此刻距離第三局結束,還有兩分鍾。
沉默許久的陳珂眼眶通紅,卻一滴淚也未曾掉下。她於中間緩緩站起身,掠過所有人,將應援燈牌高舉過頭頂。
“霍然,加油!”
聲音嘹亮而堅定,在近乎寂靜的場內久久回**。
所有人都看向這個瘦弱的女孩,看著她反反複複地喊著:
“霍然加油!霍然加油!霍然加油!”
潘齊心中一顫,眼淚唰地淌落下來——管他最後贏不贏,反正這排麵必須到位。
他把凱旋大旗往地上一跺,悶聲大喊:“兄弟們,今日金嗓子喉片管夠!”
Fairy隊長樸臣燦憋紅了一張臉,直接奪了顧左左的喇叭帶著隊員怒吼助威。
SOT和Fairy的一分鍾聯誼讓在場觀眾一個個如夢初醒,伴隨著奧特曼和小怪獸率先出聲,開始零零散散加入這場應援。
“霍然加油!”
“霍然加油!”
“霍然加油!”
……
宋羽抹掉一臉鼻涕眼淚,抬頭與二樓舉著酒杯的季無塵冷冷對視。
對方做出一個口型:“始終,隻會是我贏。”
宋羽嘲諷般回應他:“未必。”
許鵬萬獨自從入口緩緩走進來,他站在人群的最後,將帽簷壓低了幾分,又從懷中掏出剛剛在門口免費得到的紅色應援牌。
電視機前,蘇酥推掉了接下來的三場會議,和霍爸手牽著手,通紅著眼守著直播。
霍爸感慨:“他真的長大了。”
蘇酥卻驕傲道:“有什麽可大驚小怪,他可是我親兒子。”
美國,沈桑桑喝完一整瓶紅酒,抬眼看著iPad裏,霍然手中那柄刻著星星的花劍,閉上眼在心中默念:“拜托,顧思衡你保佑他一定要勝利啊。”
如霓虹燈般奪目的光芒下,陳珂含著淚,酸脹的胳膊一直維持著高舉的動作。
“我其實,也準備了一個禮物送給你。”
網上看直播的粉絲突然看呆了,以至於從十分三十一秒開始,屏幕被“前方高能”四個大字刷屏。
再然後,畫麵中原本橫亙半數觀眾席的金黃一點一點消散,隨之取代它的,是從四麵角落不斷蔓延而上,勢不可當的鮮紅!
今天的APM觀眾,即便其中有些並不是他們的粉絲,卻也被這種拚盡全力的精神感染,自願舉起了SOT的應援燈牌,以呐喊表決心。
氣勢磅礴,氣吞長虹。
以人多取勝,總結而言真的是很幼稚的小學生做法啊。
可我還是做了。
陳珂咬牙壓下鼻腔傳來的酸意,一眨不眨地盯著顯示屏裏那個身影。
霍然,你看到了嗎?
這是,我們的紅海。
08
“我、看、到、了。
“真是個笨蛋,為了做到這一步,你求了很多人吧。”霍然倒吸一口冷氣,拚命忍下右手傳來的劇痛,緩慢下來的動作在一點點恢複如初。
他極速竭力攔下季曉笙的進攻後一個反轉進攻,劍尖向前,直逼對方的正麵。
揮劍之間空氣被劃過的劍鋒撕裂,帶起陣陣淩厲的風,宛如身旁巨大刀刃卷著風刺向地麵。
快一點兒!
他必須要更快一點兒!
季曉笙麵色不改,手腕帶動劍身劃出一個半圓,同時向後格擋,多年訓練的身體迅速做出反應,腳尖微微離地,直接向前突刺過去,而霍然一個側身躲過,隨後提劍而上,搶下了下一劍的進攻優先權。
“嘀!”
現場泛起紅光,一分有效。
目前場上比分五比五,霍然終於拉回了平局。
那聲久違的得分聲,宛如壯士出征時的陣陣擊鼓,牽動鼓舞著每個人的內心,掌聲喧鬧久久不散,長久響徹館內。
“真好啊霍然,所有人都愛著你,所有人都期盼著你。”季曉笙原本疏離,淡然的氣息如數褪去,此刻渾身上下彌漫著一股近乎發泄的瘋狂,以至於最後一句,幾近咆哮——
“你究竟何德何能!”
霍然大笑,感覺力量在漸漸回溯:“大概是因為,我長得比你帥。”
“鏘!”
觀眾的驚呼伴隨著解說激動的陳述,但眼下兩位主角顯然已經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們死盯著對方的劍,集中全部注意力來觀察對方接下來的招式。
霍然眼中掠過複雜的意味。
“季曉笙,我以前就覺得,如果我弄不死你,未來某一天,你一定能把我弄死。”
兩人擦肩而過,同時向後退三步。
“好啊。”
季曉笙目光如炬,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他拚盡全力,抬劍那刻身子急速向前傾斜過去。
“我現在就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