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陳珂遵守承諾,第二天一大早去學社聯遞辭職報告。

副主任坐在位置上可憐巴巴地望著她,手裏還握著一封沒拆開的辭職報告。

陳珂十分同情地和他交換了個眼神,看來學社聯近來人員流動很是頻繁,她也沒好意思問是誰。

安排好一切,她轉身去了SOT的訓練室。

進門的刹那,她冷不丁聞到一絲硝煙未散的火藥味。

“Welcome!”霍然坐在桌前蹺著二郎腿,沒什麽表情。

而再往旁邊看去,同班同學秦鹿推了推眼鏡,以眼神示意歡迎,肖暉小朋友則很熱心地塞給她一瓶牛奶做見麵禮,不過之後就被秦鹿搶回去又塞給肖暉。

其樂融融,那麽火藥味是怎麽回事?

她一抬頭,明白了。

窗戶旁放了塊巨大的白板,白板旁站著兩個挺拔身影,一個是臨大教羽毛球的宋羽老師,另一個居然是她的直係上司,盛子忱。

盛子忱向她笑了笑:“好久不見。”

陳珂默默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臉,心想她終於知道副主任的表情為什麽那麽悲壯。

02

“珂姐,你是不知道,宋老師居然是退役的國家一級擊劍運動員,在十幾年前國內擊劍還沒發展起來時就組了支隊打比賽。”

肖暉在陳珂耳邊悄悄道:“起初社長把他挖來還挺開心的,結果盛學長也一並來了,說是他的關門大弟子,非要塞進SOT充人數。”

陳珂好奇:“你們社長同意了?”

“那必須不同意啊,都奓毛了,當場和宋教練吵起來了。”肖暉想起那場景就好笑,“然後宋教練讓他們倆比一次,誰贏了誰說的算。社長說讓小爺比小爺就比,你當小爺我是賣藝的嗎?”

陳珂快有畫麵感了,問:“他比了嗎?”

“哦,比了。”

“贏了?”

“沒有,輸了。”

陳珂:“……”

倒是沒聽盛子忱提過他會擊劍。

“唉,雖然都不怎麽認真在比,但盛學長十五分的時候,社長得十四分。”肖暉覺得他們臨大真是藏龍臥虎,長得一個比一個好看,玩起擊劍來一個比一個厲害。

距離他們一米遠不到的落敗者故作溫柔道:“肖兒,八卦聊得可還開心,這麽大聲這麽肆無忌憚,要不你過來,咱兄弟倆嘮嘮嗑?”

肖暉咽了下口水,迅速躲到了陳珂的身後。

宋羽看他們打打鬧鬧一點兒危機感沒有,不由得揉了揉太陽穴,很是無語,轉身告訴盛子忱記得做份他們的課表給自己,好安排訓練。

“小崽子們閉嘴。”宋羽叼著沒點的煙,掌心拍了拍白板。

他在學生中的人氣還是很高,高大帥氣的痞子大叔型,人隨和,尤其是期末好過人,平日裏頂喜歡抽煙,不過最近正努力嚐試戒掉,由淺至深,一天半包紅雙喜打住。

至於他為何與霍然一拍即合,按照肖暉的說法,其實就是幾包好煙騙過來的。

陳珂看著他們,腦海裏自然飄來一句話:不入流非專業菜雞社團配上疑似臨時轉行教練。

“你們要打的APM分為個人賽和團體賽,團體賽大家應該都清楚,三主力一替補。”宋羽掃了一眼對麵的幾個少年,“不過那是複賽之後要考慮的事,之前的個人賽要是打不好,積分上不去,團體賽你們就隻能在夢裏打了。”

肖暉不懂就問:“老師,個人賽分為幾場啊?”

宋羽伸出三根手指:“六場,個人循環加淘汰賽製,前期賽段四分鍾擊中五次,後期賽段三局九分鍾擊中十五次。”

宋羽在白板上寫下一名字:“說個題外話吧。季曉笙,十八歲,CG隊伍的隊長,這個人你們應該都熟悉。”

陳珂一頓。

她抬頭掃過那三個字,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如果SOT前期比賽打得好,就一定會碰到CG,也一定會碰到季曉笙。

霍然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陳珂:“知道他很強。”

宋羽笑得有些不屑:“三年前橫空出世的天才,營銷成了敗局為零的全知之眼,但他確實厲害,以後得單獨挑出來分析。”

盛子忱“唔”了聲:“我記得CL雜誌從開辦以來寫過的人物稿中隻出現了兩位少年,其中一個就是季曉笙。”

肖暉好奇地問:“兩個?還有一個是誰?”

盛子忱說:“還有一個,你們可能不太熟悉,他叫AK。不過遺憾的是,這個人已經單方麵宣布退出了。”

陳珂點頭:“這個AK,是法國成員。”她以前重點研究過此人,不過隨著他的退賽,也就不了了之。

“巴黎最大的擊劍俱樂部SSD成員,不過這小孩每次比賽都是直接穿著擊劍服到場,沒有露出過真實麵貌,也不接受任何單獨的采訪。”

肖暉拍了一下霍然的肩膀:“哎,社長,你之前不是經常在巴黎待著嗎,認不認識這個?”

霍然挑眉:“人家這麽厲害,我一個無名小卒,怎麽可能認識。”

宋羽等他們聊完才慢條斯理地補充:“所有大神都是從無名小卒開始的,沒有什麽高低貴賤。不過我認真提醒一句,每次比賽你們的對手名單記得瞧一眼,了解你們的對手才能彌補自身不足的地方。”說完他向霍然招手,“喂,過來一下。”

霍然晃到白板前,痞不拉嘰:“怎麽,要給我開小灶啊?”

宋羽賞了他一個大白眼:“你第一輪排第一個,知道對手是誰嗎?”

霍然站直,在手機上把公布名單調出來:“複華大學擊劍社社長,許飛。”

難得的防守耐力強型選手,打的是消耗戰術。

花劍著實並不提倡防守戰術,但偏偏許飛的曆史成績又確實漂亮,令人捉摸不透。

“許飛……”宋羽想了想,低頭在白板上寫了些字。

陳珂邊聽著APM的賽製,邊認真做筆記。

筆一下沒拿穩,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抬頭那刻額間觸到一個溫熱的東西。

定眼一看,霍然手疾眼快將手護上桌角,身子卻還偏向旁邊,看似若無其事討論技巧問題。

是……怕她撞到嗎?

陳珂勾了勾唇。

宋羽拉來盛子忱入夥,他們就正好湊齊了四個人。到了團隊賽,本身基礎最為薄弱的肖暉就可以作為替補選手慢慢鍛煉能力。

霍然昨晚除了將個人能力分析表給了宋羽,還額外給了陳珂一份。不過給她的那份夾帶了一篇讚美自己的小作文,陳珂選擇性忽略。

首先是霍然,可防可守可進攻,典型的全能爆發型選手,對手越強自身越強,活脫脫我的BGM裏誰都不能打敗我。

他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正式接觸花劍學習。而讓陳珂在意的專業素養,源於大少爺在法國從一年級讀到初一那幾年披馬甲苦練,後來即便回國,也是每逢假期準時飛回去訓練。

所以霍然在國內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錄製比賽。

如此,倒是不怪對手會輕敵,在碰到這麽一個完全空白的怪物後,也隻能在心裏爆粗口。

陳珂開始好奇了,他和盛子忱那場是怎麽輸的。

再一個是秦鹿,他自己給自己做了個PPT,風格冷得跟殯儀館年會似的。

進攻型選手,SOT高冷小王子屬於認真學習,穩紮穩打,基礎甚至要穩於霍然。他比賽記錄不少,但都不是熱門大賽,而從高二開始多了兩年空窗期,原因下麵也標注了,又正經又好笑——他要心無旁騖,專心致誌地準備高考。

霍然知道後攬著秦鹿肩膀掏心掏肺:“老秦啊,我當初要是有你一半穩重,我現在莫不早是個世界冠軍了?”

秦鹿冷冷地吐出三個字:“你做夢。”

至於盛子忱,因為他今天才突然空降SOT,陳珂前一天並沒有他的有效資料,但大概知道是跟著宋羽學了很久的學生,把練習當業餘的消遣,之前也沒有比賽的打算。

而最後一個肖暉僅僅隻是學過花劍的水平,霍然選他的原因,據說一來是SOT缺個吉祥物,二來是他缺個無怨無悔幫他跑腿的。

陳珂粗略總結完,不禁長長地歎息。

好巧不巧,知名度統統為零。

太棒了,如果用滿漢全席來形容勝利,SOT也就是還沒買鍋的程度吧。

可撇開知名度而言,他們這個東拚西湊的隊伍整體實力倒還出色,訓練得好,在APM絕對能變成一匹黑馬。

宋羽交代完每個人訓練要注意的問題後,大手一揮,語氣親切,問在座的各位今天天氣好不好。

肖暉舉手:“豔陽高照!”

宋羽笑容更盛:“那大家怎麽能辜負如此藍天?全體都有,出門,左轉,下樓,操場八圈體能訓練跑起。”

肖暉的臉一下子垮了。

體育老師不愧是體育老師,大手一揮就是八圈起,幾人吭哧吭哧頂著太陽跑了小五圈,肖暉幾乎快要斷氣,被秦鹿拉著,宛如一個沒有感情的跑步機器。

霍然更慘,他就是早上訓練完才過來的,這時體力還沒完全恢複,跑到第七圈時整個人終於癱坐在地上。

其實宋羽算是手下留情,想著循序漸進一下,所以隻是布置些有氧運動和日常出招訓練,專項肌肉訓練和恢複性訓練還未曾安排上。

“別跑完馬上就坐著,容易暈。”盛子忱屈著小腿順了順氣,低頭慢慢說。

霍然說:“腳軟,站不起來。”

盛子忱於是很痛快地向他伸手:“我拉你。”

霍然沒動。

“怎麽,對我這麽有敵意?”

“你和我說實話,你是真心想打擊劍的嗎?”霍然忽地抬眸,“和你實戰時,我並沒有在你的眼睛裏看到絲毫興奮與渴望,我不確定你選擇加入SOT的目的是不是單純的熱愛。”

盛子忱似乎總是這樣帶著無懈可擊的笑容,很符合他清秀俊逸的外表。霍然有時覺得他性格有點類似陳珂,但又似乎不是。陳珂尚且保留小女生特有的心性,偶爾也會腹黑也會皮一下就很開心,可他從不發脾氣也從不與人爭搶,像是在機械遵循著世間處事法則,再完美消化掉所有指示。

這種帶著虛偽的態度,讓霍然感到不舒服。

“我的熱愛確實不及你,但我也的確會擁護我的信仰,這一點你大可放心。”盛子忱認真考慮了對方的質問,用一種很真誠的語氣說,“可既然我們現在身處同個隊伍,暫時和解怎麽樣?”

一個隊伍的意思是,一榮俱榮,一敗俱敗。

你缺少隊友,而我實力尚可,正好能補缺你的漏洞,這叫作互利互助,合作共贏。

霍然端詳著他的眼睛,沒有捕捉到疑似撒謊的跡象。

眼睛往往是一個人心裏最真實想法的照妖鏡,也是最容易露出情緒破綻的地方。

霍然端詳半天後才妥協:“希望未來你能為自己說過的話負責。”

盛子忱輕輕籲了口氣:“當然。”

兩人相對那一刻,肖暉正和宋羽、陳珂在陰涼處觀賞好戲,肖暉抽了抽鼻子,幾乎快要流下感動的淚水。

“老師,我還以為有他倆在隊裏一日,SOT的房頂遲早會被掀飛,炸開,變成五光十色的煙花……”

宋羽在他後腦勺一拍:“小崽子你才跑了一半吧,再在這兒杵著,我就給你加八圈,再讓你腦袋掀飛,炸開,變成五光十色的煙花。”

肖暉麵色一變,立刻做遵命狀,撒歡跑去跟隨大部隊去了。

直到人都走了,宋羽才懶洋洋地問陳珂:“你是陳士藩的女兒?”

陳珂點頭:“您認識我爸爸?”

“很早很早的事情了。”宋羽將火機放在手心來回撥弄,“有意思,是他的女兒,還偏偏加入SOT陪這群毛頭小子……”

陳珂看著遠處烈陽下狂奔的四人,無奈地輕笑:“沒辦法,打賭打輸了。”

黃賭毒果真害死人。

“您呢,宋老師,身為臨大的老師居然頂風作案,跟著我們蹚了這渾水。”陳珂反問他,“您又是怎麽想的?”

宋羽眼皮緩緩下垂,熟練地給自己點上煙,煙霧繚繞下,隱在陰影的眼底卻多了一絲黯淡。

“你這孩子……”

其實他們問出這個問題時都帶著幾分調侃意味,論其原因,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陳珂,年輕時為了做好一些事,犯點錯誤總歸沒什麽大不了的,別人會誇你膽子大、野心足。”宋羽掐滅了煙,尖端火星漸漸消逝在空氣中,“可你老了就不行了。拖著一副**子非要去撞南牆,就會有無數人站在你的背後嚼舌根,說這人多半腦袋有問題,混不出個人樣還愛瞎折騰。”

他笑起來眼尾三層褶皺疊在一起,但直起腰時卻挺拔而幹練,一如瀟灑少年模樣。

“你看,世界就是這麽不公平。”

03

傍晚陳珂回家時,發現陳士藩坐在沙發上,一邊喝啤酒一邊看電視,腳邊好幾個被踩扁的易拉罐。

不當教練的陳士藩成了個普通的出租車司機,每天早出晚歸,活得邋遢,吃的也都是外賣,很隨意也很不衛生,一點兒也看不出曾經在賽場上意氣風發的模樣。

“你媽今天給家裏打了一通電話,說你手機關機了。”

陳士藩很緩慢地說,他盯著電視機,臉上被屏幕映上幾分光亮,眼底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混濁。

陳珂說:“沒電了,還沒來得及充電。”

“嗯,你記得回一個電話。”

“好。”

語畢,偌大的客廳隻剩下電視機裏綜藝節目的陣陣笑聲,回**在彼此沉默的眼睫之下。

“爸,臨大的擊劍社重新開設了。”

陳士藩握著啤酒的手頓了一下,抿唇不說話。

他自從消沉之後脾氣就越發不好,但不知為何,明明該到此為止的話題,陳珂卻像是賭氣一般,自顧自說了下去。

“所以我加入了他們,也會陪著他們去打APM的比賽。”

像過去的你一樣。

像過去滿懷榮耀的你一樣。

那個喝了一半的易拉罐嘭地落在了陳珂的腳邊,骨碌一滾,她的腳踝沾染了些許濺起的啤酒泡沫。

“胡鬧!你千方百計考回臨海,就是為了氣死我?”

那雙猩紅的瞳孔死死盯著自己,陳珂想,如果是小時候,可能自己早就“哇”的一聲嚇哭了。

不過,她長大了。

看到這雙眼睛時,她不覺得可怕,隻是感到了一絲悲涼。

“爸,你想錯了一件事。”

她彎腰撿起易拉罐,丟進垃圾桶。

“我其實根本就不怕流言蜚語,也根本不怕有沒有人指著我的鼻子罵我。

“我唯一害怕的,隻是你以‘為我好’為理由把我推開,讓我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

以前的她在生日那天許下的願望,隻不過是每個人隻要過得好就行了,媽媽的工作永遠順利,爸爸教導的隊伍奪得冠軍,而自己,則能與朋友的友誼長存。

一直以來小心翼翼擁護的幸福,現在卻已經離她很遠很遠。

04

周六,臨大體育館。

APM個人賽第一場。

他們出發前潘齊掐指一算,說是福祥之相,必有喜報。

顧左左也獻上自己的化妝品,翹著蘭花指問要不要考慮帶妝上相。

霍然一瞬想到些不太美好的記憶,黑著臉拒絕。

市體育館的觀眾人數相比霍然上次參加的區域花劍賽翻了好幾倍,他們到的時候,門口一群人正排在觀眾通道等待檢票。

肖暉搓搓手,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激動樣:“這麽多人啊。”

陳珂走在霍然身邊,想提前給第一個上場的他做個心理預防。

有很多實力出色的選手就是因為臨場發揮不佳,與機會遺憾相失。

“霍然,緊張嗎?”

“緊張倒是不緊張,就是怕—”霍然一副十分糾結的模樣,拉長尾音唏噓道,“怕我比的時候,你們給我鼓掌鼓得不夠熱烈,不夠熱烈就有那麽一絲絲的丟人。”

“……”

陳珂嘴巴張了又合,最終丟下他自顧自往前走了。

她真是想多了。

霍然,絕對自信下透著一股二了吧唧的傻勁兒。

門口工作人員見他們眼生,抬手麵無表情地將他們攔在門外,又瞧了眼所屬的大學,於是更沒耐心了,往旁邊一堆選手那塊一指:“等著,一會兒會有人過來給你們發通行牌。”

“我也就是看她是個女的……”宋羽臉一垮,壓著火,“APM這個破比賽火了規矩就是多。”

“正常,我們是新人,又是臨大的新人,他們能不在背後笑話我們就謝天謝地了。”霍然靠在牆邊閉目養神,倒是看得很開。

宋羽鼻子一哼:“所以你們要爭氣知道不,否則我這老臉就得折在四十五歲如花的年紀上了。”

“您如花的年紀不是折在我們的成績上,是折在您熬夜奮戰的遊戲上。”

昨晚淩晨兩點半,微信好友宋大羽手抖,向他推薦了“王者榮耀”某款皮膚鏈接。

懟不過大少爺的宋羽點了根煙,一個人很惆悵地跑對麵思考人生去了。

肖暉戳了一下霍然,臉色蒼白:“社長,我緊張。”

霍然樂了:“你緊張毛線,你贏定了。”

實力架不住運氣,他抽到的人從資料來看,目測隻會在開頭和結尾完整地敬個禮。

肖暉又支支吾吾:“社長,我想上個廁所。”

霍然應允,擺了擺手:“記得快去快回。”

肖暉走後沒幾分鍾,不遠處的VIP通道前駛來一輛中型大巴,幾個統一身穿黑色運動衫的男生從上麵下來,背後印著CG的隊名。

驟然,觀眾爆發出一聲尖叫,更有幾個離得近的一遍遍呼喊“季曉笙”的名字。

那個剛剛還冷言冷語的工作人員立馬換了副麵孔,畢恭畢敬地迎過去,服務瞬間從鄉村招待所升級為省城五星大酒店。

目睹一切的霍然吹了聲口哨:“喲,不愧是大佬,跟我們走的道兒都不一樣。”

領頭那人率先探出頭,五官極其柔美,及肩長發被發圈隨意綁在後麵,左耳戴著個銀灰色十字墜。

饒是令人豔羨的冷白膚色,身上卻覆上一層讓人生寒的氣息。

“那就是季曉笙。”盛子忱說,“十八歲的他,比當年的顧思衡還要早一年參加比賽。”

少年有成,前途無量。

“這個人不同於傳統意義上的擊劍選手,我看過很多他比賽的記錄,有人總結,說他能在比賽前,通過觀察對手來抓住思維與固定動作的弱點,從而改變自己的進攻方式。”

外人眼中,當之無愧的全知之眼。

“哇哦,這麽厲害……怪不得這麽轉。”霍然嘴裏雖這樣說,口氣卻是無所謂的感覺。

“我去,馬思齊也在。”

他這才驚訝,好巧不巧,遇見昔日對手了。

馬思齊顯然也發現了霍然,努努嘴,隔著人潮非常興奮地衝他招手,有點二傻子間惺惺相惜的味道。

霍然立刻很沒出息地閉眼,假裝沒看見。

季曉笙聞聲,往霍然那個方向投來冷淡的目光。

隻是一眼,那種寒意竟從他身上頃刻褪去,目光中晃過一絲喜悅和不確定。

“姐姐……”

她果然來了。

陳珂似是發現了,不動聲色地退到霍然幾個人的身後,隔斷對麵的灼灼目光。

等了將近一小時才好不容易進去,SOT被安排在指定賽場位置,霍然排第一個,把手機交付給陳珂,轉身就要去更衣室。

陳珂就默默盯著他,蹙眉,又蹙深了一點點。

“霍然。”她朝他勾手,“過來一下。”

霍然二話沒說,屁顛屁顛地跑過去:“有何吩咐?”

她指了指他的手:“流血了。”

霍然抬手,這才反應過來有點微微的疼痛:“哦,不知道在哪裏劃了一下,不礙事。”

“是不礙事,但你一會兒比賽要戴手套,還是得要處理一下。”陳珂從她那個粉色小背包掏出一個迷你藥箱,打開來琳琅滿目,什麽都有。

“陳珂,你老實告訴我,你真實身份其實是‘蔡文姬’吧。”霍然驚了,她居然隨身攜帶這些玩意兒釋放技能回滿血。

“以前CG打比賽的時候我就會備一點兒,習慣了。”

陳珂攥著他的手腕,很仔細地給他貼創可貼。

她手小,握不住他,但是觸感很軟,也很涼。

霍然低頭看著陳珂,心底癢癢的,突然有一種老天開眼讓自己轉了運的感覺—受傷真好,還有小仙女給療傷。

“陳珂。”

霍然說:“一會兒比賽,戴個耳機吧。”

陳珂抬眸,有些不解,他卻已經起身,整個人都**漾著一股子春心萌動,很飄地去更衣室。

馬思齊是過來陪隊友的,瞅見是霍然,自來熟般拍了拍他的肩膀:“霍隊長,剛剛怎麽不睬我啊?一會兒要上場,緊張嗎?”

霍然笑容很燦爛,語氣很溫柔:“還行吧。”

馬思齊被這笑瘮得背後一涼。

霍然見對方似乎沒有打算繼續接話的意思,於是非常主動地抬手,把創可貼露給他看:“好看嗎?”

馬思齊:“……”

霍然繼續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展示:“我覺得特別好看,嘖,你看這貼得邊角整齊的……”

十分鍾無重複誇讚後,馬思齊覺得霍然大概是緊張瘋了。

觀眾入席完畢,現場設備,計分儀器準備完畢,大屏幕亮起,展示比賽雙方的俱樂部或所屬高校。

該來的總要來,如陳珂所料,當“臨大”這兩個字出現那刻,現場觀眾的反應比之前那場小比賽要大得多。

這是臨大的人。

隻要是CG的老粉,又或者是一直關注APM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讓所有擊劍手都心生膽怯的顧思衡,是為何跌落神壇,失去生命。

陳珂其實很討厭標簽這種東西,仿佛一旦被標記上了就永無出頭之日,隻要你做得稍微不合別人心意,就能被唾沫星子淹死。

許飛和霍然從左右不同入口進來,不比之前霍然可以找著對手一起說廢話,這位主的性子酷似SOT高冷小王子,但秦鹿隻是悶騷,許飛是真的純悶。

雙方行禮完畢,隨著裁判吹響哨聲,比賽正式開始。

來了,陳珂聚精會神。

第一秒過後,兩人似乎都在觀望,動作都稱不上快。

霍然破天荒沒有選擇beat,甚至一開始直接放棄近身纏鬥,順應著許飛的節奏走,並不打算搶得第一優先權。

這一點他沒有事先和教練商議,宋羽輕輕皺眉,衝他喊了聲:“注意時間!”

他想幹嗎?

而就在他們生疑的瞬間,許飛擊中霍然的手臂,白光亮起。

好險。

陳珂吊起的心剛放下,隨著又一聲“嘀”,許飛優先擊中霍然前胸,這次得分有效。

解說雙眼緊鎖兩人動作:“許飛不愧為複華擊劍社社長,發揮一貫穩定,他在之前各大高校的比拚中也是實力不俗的代表。”

話落不過短短三秒間,許飛通過一個弓步衝刺,霍然本是有機會躲過去,可他似乎是故意猶豫了半秒,對方擊中他胸口,率先又取得一分。

有觀眾不解:“他什麽情況?送人頭?”

解說盯著按兵不動的霍然,繼續說:“我們臨大的選手目前仍然在試探,似乎並沒任何突破……”

霍然握劍柄的手冒了點冷汗,盯著許飛的行動軌跡,慢慢呼出一口氣。

掌聲四起,複華的淡藍色橫幅被粉絲拉在台上。

“他在做什麽?”秦鹿皺眉,“隻防守,不進攻,這樣即使擊中有效部位,也不得分。”

“別急,耐心看。”宋羽凝視著霍然的動作,“我看明白了,他做得對,霍然得先讓對手兩分,才能等一個機會。”

肖暉摸摸腦袋:“等什麽機會啊?再等下去就沒分了。”

陳珂了然:“許飛是難得的防守型,他不擅進攻卻擅長攔截對手的進攻,越猛烈攔截得越準,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從中找到突破口,以守反攻提高得分概率。”

也就意味著,想破了他的防守,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得等。

等許飛完全選擇主動進攻的那一刻。

許飛揮劍,想到之前看過的霍然唯一一場比賽視頻。這人似乎是進攻型,能把人壓平十五分,實力毋庸置疑,但是今天霍然不知在想什麽,進攻明顯放水加漫不經心,隻是一味地防守。

許飛咬牙狠刺,而偏偏就是近身那一刹那,霍然眼眸驟然微紅,突然變了招式。

下一秒他徹底主導攻擊權,弓步前行,手腕用力,由上往下迅速狠刺過去。

陳珂屏住呼吸。

“嘀”一聲,場地泛起一圈紅光。

觀眾瞪大了眼睛,太快了,沒看清,這……哪裏得分了。

大屏幕迅速高清回放,許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到霍然彎曲的劍身穿過自己肩膀上方,劍尖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擊中他的後背。

解說小姐姐沒忍住,很是激動地說了聲:“漂亮,完美的進攻方式。”

Flicks,甩劍。

霍然的第一分,拿得有點帥。

現場一陣驚呼。

就是這個,陳珂想,他應該是摸熟許飛的技巧,準備正式開打了。

霍然嘴角勾笑,果然發揮自身優勢選擇近距離迎劍,然而緊接著他開始越打越猛,帶著一股子侵略性,跟不要命似的一直在搶進攻權,一直秀技,一直壓著對手的劍。

分數宛如裝備打怪刷級一樣,在不斷重複刷新。

“那個,冒昧問一句,然哥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肖暉慘兮兮地盯著觀眾席。

一旁的秦鹿很貼心地遞上耳機。

台上又開始罵人了,不僅罵霍然,還順便問候了一遍SOT的全員。

沒臉皮,小人得誌,故意打壓選手,垃圾隊伍。

“垃圾隊伍的垃圾教練現在很想打人。”

宋羽低頭默默掏煙,但他掏到一半就想到室內禁煙,隻得掏出一根老婆給他的粉色小皮筋,悠悠地問盛子忱這玩意兒勒死人要多久。

盛子忱安慰他:“教練,霍然是有點過,但是你也不必為此尋死覓活的。”

宋羽壓著聲兒吼:“我憑什麽尋死覓活,我是打算等結束後用它勒死姓霍的!”

陳珂失笑,餘光卻瞟到周圍一片金黃,夾雜著零碎的淡藍色。那是CG和複華的燈牌,屬於他們粉絲特意做的應援色,他們喊著許飛的名字,喊著複華必勝的統一口號。

沒有霍然,更沒有臨大SOT的。

她大概懂了幾分他的用意。

SOT不像真正嶄新的社團,它踩在巔峰的廢墟上才得以崛起新生,所以在APM,隻有拚出全部的實力站穩第一場,才能徹底抹去觀眾對他們早已凋零的初印象,哪怕招罵招黑,也要撕掉標簽,把這實力給立起來。

陳珂有一些心疼。

當你汗水流盡拚命才取得那幾分的勝利,台上的人卻在嘲諷詆毀;當你的對手僥幸得分,他們卻又歡呼雀躍。

花劍曾被譽為劍道上的芭蕾舞,這是一門獨特藝術,集合騎士的優雅與浪漫,曾經欣賞者隻為賽台上選手的絕對實力敬佩折腰,隻喝彩,不爭鬥,亦不鉤心鬥角。

而如今渾水摸魚,資本介入,又何止隻憑能力就能閃閃發光,一帆風順。

饒是無心之過,可偏偏最見人心。

這就是陳珂曾經想要告訴霍然的,他可能會過不去的一道坎。

“停!”裁判吹哨示意。

時間已到。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看向大屏幕。

最終分數公布,臨海大學SOT霍然領先複華大學擊劍社許飛九分。

霍然高分拿下第一場。

解說自己也是蒙的:“讓我們恭喜選手霍然,贏得本場個人賽的勝利。”

全場安靜無比,那些曾以為他水平不過爾爾的人頓時沒了動靜。

怎麽可能,臨大怎麽可能。

千人觀眾席上,陳珂緩緩站起身,第一個給他鼓掌。

而隨著她這一聲,SOT全體成員起立附和陳珂的動作,台上的人這才如夢初醒般,傳來零零碎碎的掌聲。

花劍以技得勝,應值如此。

許飛摘下護麵夾於腋下,騰出手與霍然致意,麵容難得多了份敬佩。

“臨大的人……倒還挺厲害。”

斯諾在觀眾席笑得很賊,故意對季曉笙說:“老大,這個人之前好像也有一場小比賽,壓了對方不少分喲。”

被壓的本尊就坐在另一邊,此刻臉色通紅,不滿地大叫:“壓什麽壓,難聽死了。說了多少遍,老子那次是輕敵了,下次有機會我把他約出來比一場再證實力!”

“得了吧,人家再秀個Jump flicks你就能達成被壓十八連冠了,堪稱我們CG曆史恥辱。”

“斯諾你是皮癢了吧,是不是平時訓練太多,小心我讓老大給你加訓!”

馬思齊有些虛心,怕季曉笙責罵自己,他悄悄瞥去,老大卻沒絲毫的反應,就單單一直盯著台下某一處,從始至終,琥珀色眼眸都難得泛著異樣的炙熱。

頭一次在這個清心寡欲的男人眼底看到炙熱二字。

馬思齊瞬間打了個寒噤,覺得自己八成瞎了。

順著老大的目光看去,他瞅見那個婷婷嫋嫋的漂亮妹子,好像是霍然那隊的經理,她一路小跑把手中的水遞給從台上飛奔而下的少年。

“霍然,你贏了。”

霍然灌了一大口水,漫不經心地應了聲。

周圍嘈雜一片,陳珂卻站在原地獨獨盯著他。

她突然惡作劇般猛地抬手,托著瓶底往上一掀,霍然猝不及防,水順著脖頸灑了半邊衣服。

“你贏了!霍然!你超棒!”她含笑大喊,迎上對方略微迷茫的呆樣,踮起腳,悄悄在他耳邊說,“放鬆,無論什麽時候,你都不必在意別人的看法。”

就像小時候用的那招,閉上眼,當他們全是蘿卜青菜。

“想什麽呢,爺當然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霍然耳朵莫名紅了,卻依舊咧嘴笑得很痞、很臭不要臉,道,“爺啊,隻在乎小仙女的看法。”

皮一下就很開心,剩下那半瓶水悉數被倒在他的另一邊衣服上。

剩下三人的比賽比霍然要輕鬆得多,個人賽第一場不會有太過難纏的對手,經驗豐富的秦鹿和盛子忱幾乎隻用了短短兩分鍾就取得了勝利。

而肖暉打的那場更牛,他是最緊張的一個,上場握著劍柄的手都在發顫。然而對方比他更緊張,肖暉一個近身沒收住力,直接挑飛了對手的劍。

肖暉嚇呆了。

現場鴉雀無聲。

SOT除了一臉淡定的秦鹿,其他人都捂著臉笑到顫抖。

過了片刻,肖暉非常蒙地取得了第一場勝利。

台上的小女生發出窸窸窣窣的討論:

“天,他臉紅了,好可愛。”

“哈哈哈,他是初中生吧,還和對手鞠躬道歉,明明是欺負了人家,還一臉被欺負得快哭了的樣子。”

“可愛歸可愛,我還是覺得他們社長最好看,實力最強。”

“另外兩個也不錯啊……各有各的特色。”

“SOT全員過線,好像也沒有傳說中的那麽廢柴啊。”

……

“我難過啊。”霍然又開始拚命想往陳珂肩膀上靠,“爺打得昏天黑地心力交瘁還被黑得這麽慘,我們家吉祥物上去賣個萌就可以收獲一批媽媽粉、姐姐粉,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陳珂非常熟練地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腦袋。

全部比賽結束後,SOT被留下來接受賽後采訪。陳珂趁著空閑,去外麵給他們買幾瓶飲料。

霍然從換衣間出來正好看見她往大門外走,很是可憐兮兮道:“你要去哪?去幹什麽?什麽時候回來?回來還愛我嗎?”

陳珂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不愛了,打算和黑老大私奔,做黑老大的女人。”

霍然:“……”

05

黃昏將至,燦爛而又明亮的雲層壓得足夠低。

館邊小賣部裏的袋子用完了,陳珂買的五瓶飲料隻得全部抱在懷中。

走到台階前時,她低頭發現,自己的鞋帶不知何時散架。

屋漏偏逢連夜雨。

陳珂認命般歎了好大一口氣,打算把飲料一瓶瓶放在地上。

彎腰那刻,她捕捉到一襲身影緩緩低下。

帶著一股熟悉清冽的氣息。

陳珂一愣,那個曾經幾近嚼碎吞咽的名字脫口而出:“季、曉、笙。”

一貫目中無人的季曉笙,此刻卻毫無怨言半跪在地上,正仔細地將她散落的鞋帶係好。

陳珂反應過來,連連後退幾步,帶著一絲掩不住的慌亂。

他的手懸在空中,輕輕蜷屈了幾分,語調卻依舊輕快,帶著些許委屈:“姐,你躲我的這些年,我很想你,每天都想得睡不著。”

他變了很多,陳珂想。

無論是相貌,還是氣質。

以前他陰鬱得嚇人,又不愛求助別人,她曾有次怎麽都找不到他,最後直到傍晚才在CG的廁所發現他的身影。那時的他發著高燒,蜷縮在狹小空間,渾身滾燙得嚇人,差一點兒就這麽悄無聲息地死了。

她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卻恢複了些許意識,伸出小手緩慢抓住她的褲腳,呼吸淺薄,一字一句地重複:“我不想死。”

陳珂不去回憶更多,隻是又退後一步,盡量把語氣放緩:“你今天應該是沒有比賽的。”沒有比賽,卻出現在了CG的大巴上。

“可我的隊員今天有。”

他站起來,一米八五的個子,窄腰長腿,肩膀寬闊。

“姐,我現在是隊長了。”

不再是曾經那個不被人重視的孩子。

以前稍微留意過他外貌的人都說他美得不祥,注定克父克母,克死周圍一切的人。陳珂不信,去哪兒都帶著他。可到了最後,他卻真的如大人所言,將她過去所有的驕傲搗毀得一塌糊塗。

“很高興與你重逢。”季曉笙嘴角微翹,笑得很乖,這一瞬間,他才終於像是個剛剛成年的男孩。

陳珂默了片刻,故意板著臉道:“可我不是很高興。”

這話不好聽,季曉笙卻不在意,他突兀地伸手,想去抱一抱陳珂。

陳珂瞧見了,腳又欲往後退,不到半步距離,後背結結實實撞著個人。

霍然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

他按捺住情緒,伸手橫過陳珂的前頸,將她一把按在自己懷裏:“季隊長,久仰大名。”

季曉笙一眼掃過他,灼灼目光陡然淡了下去:“剛剛打得不錯。”

霍然露出一個短暫的笑,換了個姿勢攬住陳珂的肩:“很抱歉打擾季隊長和我們經理敘舊,不過我們隊還有事,先走了。”

他咬牙切齒,加重了“我們”二字。

她是我們的,你隻是你。

季曉笙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隻礙眼的手,琥珀色眸底淨是暴戾。

他冷笑,虛浮又輕蔑。

“走便走了,反正早晚有一天,她終究還是歸我。”

直到徹底看不見了季曉笙,霍然才緩緩開口問:“你和他很熟?”

陳珂調侃:“你問我?你不是早查過我了嗎,霍大少爺。”

霍然差點一頭絆倒在台階上—她怎麽知道我查過?

他訕訕道:“你以為我皇太子呢,想查誰查誰?我要有這本事,現在就任性地拿個麻袋把那貨打包扔進護城河,別人問起來就說我要祭天,缺個祭品。”

相處久了陳珂也就非常適應對方跳脫的思維方式,而且莫名覺得他這稍顯憋屈的話挺有道理的。

“他是以前我在CG的朋友,那個時候和我關係不錯。

“不過後來,他在顧思衡死的第一時間上了位,用季家的勢力把CG原來的人全部換了。”

她說出這麽一段話時十分雲淡風輕,仿佛是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關的事而已。

三年前的事,霍然查到的不比她少。

他指尖微微收緊了點。

“那以後……還是少和他見麵吧。”

踏入館內的那一刻,霍然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迅速放開了陳珂。

肖暉抱著薯片從遠處走來:“你們去哪兒了?宋教練到處找你,說是有采訪。”

“碰到CG的隊長了,說了幾句話。”

“真的假的?”肖暉激動了,“社長,季曉笙真人是不是長得和照片上一樣好看?”

霍然從薯片袋子裏掏出一片往嘴裏送,含混不清道:“比你好看,沒我好看。”

肖暉“哦”了聲,半晌又嘟囔:“我覺得我們SOT的整體顏值挺高的……”

霍然似笑非笑,很“和藹”地摸摸他的頭:“肖兒,今天在這兒待一天了,訓練耽擱了,回去記得給我補齊,八圈跑步,一百個俯臥撐,動作訓練,還有放在冰箱第一層的牛奶,拍視頻給我檢查喲。”說完他就去接受采訪,留下一臉蒙的肖暉。

肖暉略顯哀怨地看著陳珂:“珂姐,我是不是說錯什麽話了?”

陳珂也摸摸他的頭,表示同情。

06

APM第一場畫上漂亮的休止符。

潘齊和顧左左心癢癢,得知了前線的好消息後立馬把後線給安排起來—早早地在SOT教室等他們,火鍋底料,蔬菜肉食都打包帶足了。

“同誌們,今日SOT揚眉吐氣之日定要好好慶祝一番,反正咱們這環境還可以,轉換接頭也十分給力,搞個火鍋怎麽樣?”

夏天火鍋配啤酒,一頓活到九十九。

一群不怕死的,內含學社聯前重點骨幹兩位,校領導重點關注人物一枚,公然挑戰校規使用大功率電器的根本原因,緣自唯一個管事的宋羽有事趕回家去了。

肖暉著實很會八卦:“宋老師是寵妻狂魔,他老婆剛懷孕,把他樂得基本上天天找不到北。”

潘齊得了知音,嘿嘿地說:“而且他是妻管嚴知道不?咱師娘可凶了,有個學生路過,聽見宋老師電話裏如雷般的命令式口吻,而我們宋老師卻軍姿站立乖乖接受命令,一臉寵溺模樣。”

這邊兩人嚼舌頭,秦鹿和盛子忱默不作聲地卷袖子處理塑料袋裏的蔬菜,兩人明顯屬於自力更生還更得很是不錯的類型。

而這方麵屬於半個白癡的霍大少爺正對著鏡子整理他那頭雜毛。

之前戴護麵那麽久,他前額的劉海微微向上翻,略顯不羈。

“唉,我這個人,除了帥,一無所有。”他又開始感歎。

潘齊聞聲扯著嗓子反駁:“說什麽呢然哥,你不僅帥,你還帥得很不要臉。”

霍然麵無表情地伸手,眼看巴掌馬上就要落在潘齊滾圓的肚皮上,被對方給笑嘻嘻躲開。

陳珂起初原本也想上去幫忙擇菜,幾個大男生見狀,立馬統一戰線,把她安置在小沙發上供著,左邊零食右邊奶茶中間一個遊戲機。

霍然覺得小仙女不該沾染人間煙火。

潘齊和顧左左覺得她疑似自己兄弟的未來女朋友。

盛子忱沒有讓女孩子做粗活的習慣。

肖暉顏控。

秦鹿覺得人手夠了,多一個挺麻煩的,他怕麻煩。

總之,陳珂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飄香火鍋被一群顏值爆表的男人端到自己麵前是種什麽樣的體驗。

幾個大男人掌廚,味道真心不賴,霍然又從外麵搬了一箱子啤酒。

酒過三巡,眾人都開始敞開心扉。

“你們看,我們這群人也算是第一次聚餐。雖然我們這個隊伍,人不夠,經驗不足,資金暫無,但是沒關係,實在沒錢了,大不了去賣腎!”霍然數了數人頭,自動跳過陳珂,“六個人,十二顆腎,夠賣!”

秦鹿扶額:“說的什麽鬼話……”

“反正這種飯局,以後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總之誰都別給我落下。”霍然雖喝得不多,但十分上臉,一小杯下去眼底發紅。此刻他握著啤酒罐的手繞了一圈人,最後停在盛子忱麵前,悶聲道,“你也是,聽見沒!”

盛子忱先是發愣,後無奈地歎氣,順著他說:“好。”

不到一會兒,被一桌人集體灌醉的潘齊率先倒在地上,他翻著白眼珠子,靠著顧左左,指著身旁灌酒如灌水的秦鹿“你”了半天也沒個下文,看所有人都是重影。

其餘人哄堂大笑,霍然作為酒量不好還愛瞎湊熱鬧的主兒,主動倒了杯水湊過去攬他的肩膀:“哎喲,我們家小胖子這是想再來一杯,來,爺陪你哈哈哈……”

“來,所有人舉杯,走一個!”

他們起身,易拉罐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伴隨著彼此的嬉鬧。

陳珂偷偷拿出手機,把他們個個東倒西歪的樣子連拍好幾張。

放下手機,她警惕地瞧著霍然帶著賤兮兮的笑容湊過來。

“幹嗎?”

“不幹嗎,就是好奇一事。”霍然說,“你老實告訴我,你當初死也不進SOT,是不是覺得我特不靠譜?”

陳珂幽幽盯著他,好半天才從嘴裏蹦出一句:“當初瞎了眼。”

霍然笑容更盛,湊近了一些:“那現在進來了,是不是覺得我特靠譜?”

陳珂比剛剛猶豫更久:“你要聽實話嗎?”

“當然。”

她迎上對方期待的目光,很不解風情地重複那句:“現在也瞎了眼。”

最後霍然木著一張臉被顧左左拖回座位上。

其實陳珂說的是真心話。

以前她年紀小也不討喜,在CG隻和顧思衡、季曉笙熟悉,那群哥哥姐姐去聚會從來都不會考慮帶上她這個小屁孩。

她繞到後麵,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她看向圍坐一圈的他們,在這炎熱潮濕的夜晚,桌上煮得咕咚作響的大鍋上全是亂竄的白煙,每個人的臉龐慢慢變得朦朧,卻依舊鮮活、生動,充滿了少年所特有的蓬勃力量。

07

陳珂醒來時整個訓練室都靜悄悄的,隻剩下霍然一個人蹺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研究宋羽打印的資料,眸色被暖光沾染,美好得像一幅畫。

“霍然。”

他聞聲抬眸,眼底笑意鋪開:“睡醒了?”

“我睡多久了?”陳珂打了個哈欠,剛剛本想在沙發上閉眼休整一分鍾,誰知直接就睡了過去。

“沒多久,我酒醒得差不多開始清理垃圾時,你才剛睡著。”

陳珂掃了眼不遠處一大包黑色垃圾,果然如此,霍大少爺所理解的清理垃圾,就是將它們堆在一起,打包成一個滾圓的球。

周圍還有不少散落的包裝袋。

她心想,看來明天得早點過來收拾屋子。

“走吧,送你回去。”霍然打了個哈欠,剛關了空調,他嫌熱,於是直接解了襯衫第一顆扣子。

他走到門口,轉了轉把手。

沒轉開。

霍然心裏一“咯噔”,接著又試了一次,大門紋絲不動,依舊如此。

“該死的……”

那群活寶互相攙扶著出去時和自己一樣處於半清醒狀態,不知是哪位神人,把門從外麵給鎖了。

陳珂在後麵伸出一個小腦袋:“怎麽了?”

霍然轉身手一攤開,十分無辜道:“我覺得,我們可能需要你打個電話求個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