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抱歉,沒電了。”陳珂晃了晃自己黑屏的手機,“霍大少爺,靠你了。”

霍然嗤笑一聲,懶洋洋地伸手去摸屁股口袋,摸了半天沒摸著,他去摸上衣口袋,然後又看一片狼藉的桌子。

他的笑容漸漸僵在嘴角。

“我去,吃火鍋時好像放潘齊書包裏去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

“沒事,這裏是一樓,我爬個窗。”霍然一腳踏上窗台,伸手掰了半天,沒掰開。

因為SOT的家具還有服裝啥都挺貴的,他幹脆把門和窗戶都換成安全係數很高的鎖,想防患於未然。

回憶完畢,賊沒防到,先把自己給防了。

霍然一股腦把鍋全推肖暉頭上:“死小孩兒平日裏沒個記性,今天倒是給爺關了個全。”

他輕咳一聲:“我覺得吧,你不回宿舍,宋小時一定會察覺到,然後過來拯救我們。”

陳珂搖頭:“我今天本來就是打算回家的,早就和她打過招呼了。”

霍然也搖頭:“那完了,除非我連續半個月不回宿舍、不上課、不和他們聯係,死透了兩個二貨才會後知後覺宿舍少了個活人。”

而且憑借潘齊、顧左左走前那樣,估計能記清回宿舍的路已是萬幸。

陳珂莫名好笑又心酸:“那怎麽辦啊?”

“還能怎麽辦,隻能禱告一下上帝,周圍還有路過的同……”

“學”字還沒從嘴裏蹦出來,頭頂的燈倒是突然啪地率先滅了。

周圍一切瞬間陷入鋪天蓋地的黑暗。

搞什麽恐怖片橋段?

霍然嚇了一跳,但到底是男孩,沒一會兒便迅速冷靜下來。他摩挲著窗台跳到地上,第一反應大概是跳閘,或是學校切斷了A樓的供電。

陳珂怎麽不出聲。

這個問題在他腦海僅僅停頓了一下,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離自己越來越近。

“陳……陳珂。”

黑暗中,他衣擺的一角冷不丁被一隻小手緊緊攥住。

“陳珂?”

窗外傳來知了悠長的鳴聲,短暫的沉默過後,她依舊抿唇不說話。

她好像怕黑。

月光被臨大種的那些百年老樹遮得嚴嚴實實,霍然此刻的呼吸近乎靜止,一點兒一點兒感受到她指尖蔓延而來的淺淺顫意。

說不上來這是什麽感覺。

幾乎是下意識,他覆上那隻瘦弱冰涼的手背,握緊。

“陳珂,我求你,出個聲。”

陳珂發出一聲很輕的咳嗽。

霍然喉結動了動,掌心自然滑過她手臂向上,俯身把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準確地按在懷裏。

他下巴擱在上麵,柔著聲哄:“別怕,我就在這裏,不走。”

那一刻霍然都要被自己感動哭了,即便很多年之後,他也喜歡把這事拿出來反複回憶。

他長這麽大,就沒用這麽溫柔的聲音哄過人。

“陳珂。”

懷中之人往他懷裏鑽了鑽。

霍然指尖微收,聲音低沉而耐心:“商量個事,要不你先放開我,我去找根蠟燭,你看好不好?”

陳珂停下動作,一動不動片刻,說了聲:“不好。”話語間帶著一點撒嬌意味,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男生向來吃軟不吃硬。

尤其直男。

霍大少爺隻覺差一點兒給她跪了,隻得環腰將她整個抱起:“嘖,抱好我脖子。”

這個命令,她倒是完成得很乖。

霍然幾乎是憑印象和瞎跑去找那個宜家小櫃子在哪兒,他記得秦鹿之前往裏麵放了應急蠟燭和打火機,說是社團時常電壓不穩,怕停電。

當時他還嘲笑秦鹿操的媽媽心,如今看來,明天得請秦鹿吃頓大餐。

這是他知道門是秦鹿順手鎖上之前的真心話。

他伸出一隻手橫過陳珂的腰際讓她貼緊自己,還得再騰出一隻手扶牆緩緩前行。霍然有苦說不出,娘哦,小仙女的腰好細好軟,小仙女怎麽這麽輕……不行,我得想點別的……

在他快原地爆炸時,陳珂終於出聲了:“我有一點兒輕微的黑暗恐懼症。”

陳珂穩定好情緒,語氣有一點兒不好意思:“可今天沒有帶手電筒,手機也沒電了。”

這語氣帶著一絲別扭,冷清小仙女突然轉變成膽怯發抖的普通少女確實是一件挺稀罕的事。

霍然努力憋笑。

“這有什麽稀奇的,21世紀民風開明,這年頭誰還沒有點特殊反應……”

他費了番工夫,終於找到了蠟燭和燭台,放在桌前迅速點燃。

燭光照亮了大半個房間,和懷裏擁有如鹿般濕潤眼眸的少女。

霍然把她輕輕放在沙發上:“比如我,就喜歡去偷用顧左左的化妝品往臉上造作。”

陳珂眨了眨眼。

“說起這個我就好難過。”霍然為了哄她,幹脆弓起身子坐地上,很沒形象地捂住臉,“卡粉那次一路見了那麽多同學,我的名聲毀了。”

陳珂覺得他姿勢挺喜人:“你難過時,就是把自己藏起來?”

“不是,我小時要是難過了,活生生要這片天這片海都陪我一塊思考人生。”

陳珂眼底都是笑意:“你怎麽這麽不講理?”

“非也非也,從小我就覺得自己是一塊可造之才,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鱉,前麵大好前程站在加長版勞斯萊斯幻影上,拿著花環衝我齜牙咧嘴招手示好。”

他拍了一下陳珂的頭:“其實我以前也怕黑的,後來我爸媽覺得小男孩怕黑挺丟人,兩人一尋思,直接把我和連網都沒有的破手機關倉庫一晚上練膽,我戳了半天手機,就戳出了一個自帶的貪吃蛇遊戲,於是那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爺一邊鼻涕眼淚往外冒,一邊罵罵咧咧玩了一宿的貪吃蛇。”

陳珂笑出了聲。

霍然來了興致,問:“那你難過,或是害怕的時候……一般做什麽啊?”

陳珂搖頭:“不說話。”

他托腮,很認真地看著對方眼睛:“嗯?”

“難過的時候不說話,自己待一會兒就好。”

因為那個家裏從早到晚都隻有她一個,吃飯是一個人,睡覺也是一個人,她就算號啕大哭,也沒有人會哄她。

霍然沒有接話。

半晌,他用故作輕鬆的口吻說:“真是遺憾,陳珂同學,我想你一定失去了很多的樂趣。那這麽著吧,以後你要是難過了害怕了就找我,免費給你講霍大少爺那些年的風花雪月。”

“還有,剛剛有句話忘記補充。”霍然將一根手指抵在嘴邊,臉龐被燭光映得十分柔和。

“你信不信,我的曙光,還在更遠的地方。”

陳珂摸了摸臉,是燙得嚇人的溫度。

為什麽會臉紅?

小時候曾一度致力於將《十萬個為什麽》一一破解的陳學霸開始暴風思考。

她細細想來,大概是對方笑得太過明亮,那句話怎麽說的:很好看很受歡迎的臉再加上笑容就是無敵。有一部很有名的小說裏怎麽說的:上帝總是偏愛愛笑又英俊的男孩子。

還有那該死的好奇心。

還好,鋼鐵大直男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

不過霍然剛才那番話,倒很像那個人說的。

很久以前,也有這樣一人站在她麵前,指著桌上的獎杯溫聲說:“珂珂,你記著,那隻是我的起點。”

是起點,也僅僅隻是起點。

陳珂眸光微動:“謝謝你。”

霍然勾唇:“就隻是謝謝,沒什麽別的表示?”

比如……在行動方麵什麽的。

陳珂還真就很認真地點頭,她掏出手機:“我剛剛,把你說的風花雪月給錄下來了。”

霍然:“……”

“等你以後要是在擊劍上混不下去了,我給你包裝包裝,咱們走諧星路線出道,也是有一定的出名概率,霍大少爺傾國之貌,定能聞名全國。”

“陳、珂。”霍然咬牙切齒,“爺費盡心思真情流露的時候,不帶你這麽落井下石。”

打也打不過,罵又舍不得。

霍然安慰自己,不生氣不生氣,小仙女開心就成。

陳珂含著笑,抬眸緩緩看向窗外那輪新月。

以前總覺得有根錐子懸在頭頂。

抓不住,看不見,所以一直很害怕有一天,它突然就掉下來。

可撥雲睹日,雪融草青,那根高高懸掛、夾雜著冰棱的尖錐,終究會奇跡般開始融化。

那時的陳珂尚且不知,在未來摸爬滾打,有笑有淚的漫漫時光裏,這個少年於她而言,到底是多麽重要的存在。

02

CG寬敞的訓練室裏連空氣都透著一股長久的陰鬱,中年男子瞥過季曉笙,他此刻**上身,左肩剛剛因躲避不及,被劃出了一道不小的觸目傷痕,滲出零星血色。

他卻不在意,任由血珠順著手臂蜿蜒而下。

白晃的燈下,結實而緊致的白皙皮膚打眼看上去,竟到處都是陳年疤痕。

中年男子將地上的劍撿起,微微低頭,雙手恭敬地遞上去,語氣卻冷漠得幾乎沒有一點兒起伏。

“小少爺,您剛剛走神了。”

季曉笙接過劍,若有所思:“抱歉。”

“需要我幫您處理一下傷口嗎?”

“不必,我自己來就好。”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馬思齊推門而入,大大咧咧地進來,“老大,季BOSS找你……”

老大頭一次光了膀子,他下意識地就想捂臉轉身,但錯愕間,瞧見了那冒血的傷口和密布的傷疤。

馬思齊一口氣憋了幾秒,大呼小叫道:“你瘋了?不穿擊劍服練劍?你是不是真瘋了?”

說完,他就擼起袖子要跟那個中年男子幹架:“你哪位啊?懂不懂擊劍規矩啊?你知道我們老大是誰嗎你,把我們老大刺出個好歹信不信我把你卸了?”

季曉笙手疾眼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有些不耐煩地開口:“行了,別犯二了,你剛剛說季先生找我?”

馬思齊這才想起正事:“對對對,季BOSS要你去他辦公室。”

“知道了。”

季曉笙放開馬思齊,扔了劍往大門走去。

“老大,你去之前記得一定要處理一下傷口啊,人的血流著流著就沒了……”馬思齊還在後麵不死心地嚷。

季曉笙花了三分鍾簡單綁好了紗布,穿戴完畢去了十五樓。

他按下門口的指紋鎖,走進最裏麵那扇門,輕輕敲了兩下。

“季先生,聽說您找我。”

“進來。”

季曉笙推開門,瞧見季無塵正倚靠著辦公椅,低頭欣賞落地窗外繁華的臨海夜景。

季無塵點上一根煙,夾在兩指間緩緩道:“曉笙,我最近聽說了個消息,臨大似乎是新組了個擊劍隊出來,還參加了APM。”他彈了彈手裏的煙灰,露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叫——SOT。”

“是。”季曉笙答。

“很強?”

“不錯,但不強。”

比不上他這種玩命的人。

“倒是有信心。”季無塵顯然很喜歡這種不必點明的說話方式,“不過你還是年輕,對於這種隊伍,構不成威脅也就算了,真要是絆著腳了,不用我教,你知道如何做了吧。”

“是。”

“我也不是不放心,就隻是單純想關心一下你。”他輕笑,態度放緩了些,從煙盒裏甩了一根煙,砸在季曉笙的腳邊,“煙很好,來一根?”

季曉笙稍稍眯了眯眼睛:“不了季先生,她不喜歡煙味。”

對方頓了一下,這才似笑非笑道:“本是逢場作戲,你居然真的上了心。”

季無塵起身走到他身邊,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掌心按在他剛剛受傷的地方,微微收緊。

季曉笙一聲不吭,甚至連臉色都不曾變一下。

“我讓你學著做一個影子,學會偽裝,學會忍辱負重,學會快速取得她的信任。

“你看,我沒騙你吧,得到就會有收獲的,你在那麽多孩子中脫穎而出,成了我唯一的兒子,成了唯一的季曉笙,未來你還可以擁有更多,甚至包括我的公司,我所有的產業。”

季無塵循循善誘,如往常一般,慈祥、溫柔。

他放開手,轉身又躺回到靠椅上:“所以,你要乖乖聽話。”

季曉笙微微低頭,飛快瞥過白色袖間滲出的一點兒血色:“我知道了,一切聽您的。”他將眼中的情緒隱在眸下的陰影裏,“CG今晚還有急訓,我去督促一下。晚安,季先生。”

季無塵盯著麵前畢恭畢敬的少年,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意。

“晚安,我的好兒子。”

03

翌日。

秦鹿早上沒課,他戴著手套,握著消毒液,準時準點在七點半踏入社團樓。

昨晚做了一晚上噩夢,夢見那些未收拾的垃圾全部變成了蟑螂和飛蟲把他壓死在五行山下。

準確來說還沒死,尚且苟延殘喘,醒來發現上鋪室友未洗的襪子橫在他臉邊。

所以今天他頂著一臉不爽的表情,跑來打掃衛生。

打開門鎖的刹那,眼前並沒有蟑螂和飛蟲。

她瞧了眼角落那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又瞧了眼陳珂與霍然坐在沙發上,頭靠著頭,睡得賊熟。

他默不作聲,盯了一分鍾,然後小心翼翼地拎起垃圾袋,又默不作聲地退了出去。

大早上的挺刺激,秦鹿扔完垃圾心滿意足,站在社團外的湖邊,很淡定地從書包裏掏出《馬克思基本原理》開始默讀。

潘齊帶著霍然的手機來了,他看見秦鹿,嘿嘿地笑:“幹嗎呢這是,大早上就開始發憤圖強。”

秦鹿用餘光瞥了他一眼:“你要進訓練室嗎?”

潘齊點頭。

秦鹿二話沒說,把書塞給他。

潘齊一臉蒙:“你給我這個幹啥,我今天又沒這個課?”

秦鹿卻不答,隻是拍了拍潘齊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後就走了。

潘齊沒太看懂這操作,心想高冷帥哥跟咱這普通人的思維就是不一樣,於是又哼著歌,非常輕快愉悅地推開SOT的大門。

“……”

幾秒鍾後,一聲熟悉尖叫再次響起。

宋羽依舊如往常一般,準點在下午一點鍾召開分析會。

但今天氣氛略微詭異。

除了姍姍來遲摸不清狀況的肖暉,其他幾人都用一種“我就知道你這個禽獸不要臉”的眼神盯著霍然。

霍然用“雖然我不要臉但是你們能把我給怎麽著”的眼神一個個給瞪了回去。

宋羽眼窩微陷,顯然昨晚又在王者峽穀奮戰了一整晚:“截至目前個人賽已經結束了一場,打得都不錯,算是給我們SOT開了個好頭,不過……”

盛子忱在後麵及時拉住了他的衣領。

宋羽的笑容瞬間消失殆盡,拿著枕頭就往霍然頭上一丟,怒吼道:“你在賽場上給我嘚瑟個什麽勁兒?能贏就低調一點兒,你倒好,給我死命壓人?你知道CG的粉絲把我們形容成什麽了嗎?被打壓太久的農民階級極力翻身想要當家做主人,那也就算了,記者問你如何看待CG和臨大這幾年的矛盾時,你說的什麽?你這貨在直播中,麵帶笑容、一本正經、幸災樂禍:聽我一句勸,吵吵吵,都別吵了,打一架吧,打起來,快打起來。”

於是第二天的頭條就是《某新人隊隊長怒發衝冠暗諷CG,背後到底是人性的缺失還是道德的淪喪》等亂七八糟一長串標題。

導致昨天完全不知情的宋羽滿麵紅光出來時,那個看門老太婆宛如看神經病一般看他。

“嘖。”

霍然理直氣壯:“不是您賽前告訴我要全力以赴嗎?我全力以赴了您還罵我,而且那記者擺明了是要給我難堪,我懟回去怎麽了,我太冤了……”他低頭靠在陳珂的肩膀,“唉,我太冤了……”

陳珂一巴掌把他不安分的腦袋給拍回去。

“看見你我就頭疼,你們幾個,下次看著點你們社長,他丟得起臉你們丟不起,你們丟得起我一把年紀了也丟不起。”宋羽從口袋裏掏出了個人淘汰賽的入選名單,“第二次的比賽時間在兩周之後,相比於第一次的輕鬆迎敵,你們最好祈禱一下不要現在就碰到CG的選手。”

肖暉不服氣:“CG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啊,社長之前也和CG的成員比過,那場還是您當裁判的……”

“你說馬思齊?”

宋羽冷笑:“確實,馬思齊是CG花劍隊的替補成員,不過你知道他什麽時候開始學習擊劍的嗎?”

肖暉搖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彎曲,陳珂做過功課,適當補充:“九個月之前。”

肖暉驚了:“九個月?”

“CG向來不養閑人,馬思齊今年十七歲,九個月前選入替補,看重的不是他現在能擊中對方多少分,而是他的未來。你們現在可以忽視他,但是沒準等到總決賽時,你可能連怎麽輸的都不知道。”

正所謂,老天爺賞飯,不服不行。

宋羽拿起訓練表:“接下來我要看你們這些天的成果,秦鹿和肖暉,你倆1V1先來。”

秦鹿點頭,走去裏麵隔間換擊劍服,肖暉在他耳邊悄悄說:“老秦,一會兒……你懂的啊。”

秦鹿看了眼他:“嗯,我懂。”

肖暉長籲一口氣,心說穩了。

十五分鍾後,他成功被秦鹿K.O十四分,僅拿了一分。

宋羽臉色不太好,在紙上記了幾筆。

肖暉要哭了:“老秦,你不是懂了嗎?”

秦鹿摸不著頭腦:“你的意思,不是要我全力以赴和你打嗎?”

肖暉:“……”

不,他的意思其實是讓秦鹿放個水。

“成了,我們家肖兒好歹拿了一分……”霍然瞥了眼宋羽。

宋羽頭也不抬,語氣平淡:“接下來,霍然和盛子忱。”

兩人應了聲,一前一後進了隔間。

換衣完畢兩人站在台上握緊劍柄,陳珂來了興致,畢竟上一次沒眼福,她不太了解盛子忱的能力。

“宋老師,盛子忱是從小就跟著您的嗎?”陳珂走到宋羽的身邊。

“是,臨大附小的畢業典禮,這小子主動跑到臨大來找我,非要死皮賴臉跟我。”宋羽好笑,那個時候盛子忱的性格倒還挺可愛的。

這一邊,兩人糾纏了三分鍾始終分不出個勝負。陳珂站在旁邊,開始仔細分析盛子忱,上次對手不強,他也就發揮了三成,打得漫不經心,幾分鍾就贏了,而這次和霍然的實戰,則是實打實地提起精神。

偏自由式的打法,他似乎習慣於以身體躲閃來掌握與對方的距離。

五分鍾,依舊平局。

最後在秦鹿拿著掃把讓他倆趕快打完的不耐煩催促中,霍然一個漂亮的側身反攻打破了僵局。

“不錯!”

盛子忱卸下護麵:“這才幾個星期,你的攻擊已經密集到幾乎讓人無法防守了。”

“因為我做夢都在練習,差點猝死在夢裏。”贏了的霍然十分愉悅,心情大好,甚至很貼心地遞了杯冰啤酒給他的對手盛子忱,“而且,我本來就比你稍微厲害那麽一點點。”

“哦,那你之前是怎麽輸的?”陳珂不懷好意地打擊他。

“那時狀態不好,現在爺的狀態回來了。”

霍然敷衍了個理由。

總不能說,是因為一直糾結對方和自己哪個更帥而莫名走神失分。

不過他們這一周訓練確實都很能吃苦,幾乎是抓住課餘一切零碎時間來SOT瘋狂練習。APM不比小比賽,越到後麵對手越難纏,而且相當一部分是俱樂部的簽約人員,與他們這些一周十幾節大課的學生相比,訓練時間會充裕不少。

下午五點多鍾天還沒有黑,陳珂上完最後一節選修課,獨自去食堂吃飯。

“小珂,這裏沒人坐吧?”

陳珂一抬眼就看見身著灰色運動服的宋羽,笑道:“什麽風把您從教職工食堂吹到學生食堂來了?”

“自然是學生食堂更好吃更便宜。”宋羽坐在她對麵,麵前的餐盒堆成了一座小山,“畢竟我是窮苦而敬業的人民教師。”

陳珂點破他的話:“您有事找我吧?”

“我確實順便有那麽一兩件事。”宋羽說,“好消息和壞消息,不知道你想先聽哪一個。”

陳珂笑:“先聽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對手名單出來了,他們第一輪淘汰賽都沒有遇到CG的選手。”宋羽剝著雞蛋,“壞消息是,肖暉這一輪,很懸。”

陳珂擱下筷子。

“我知道這樣說不太好,但是他的水平,你心裏也清楚,有基礎,但是不牢固,尤其是和其他三個人比起來,差得太多了。”宋羽兩三口嚼完雞蛋,又往嘴裏送了一勺麻婆豆腐,“如果下一輪他再輸,連進入複賽的資格都沒有。”

那麽也意味著SOT的團隊賽積分會變得非常難看。

“肖暉的下一場……”

“談之微,江城ZR俱樂部成員,算不得頂尖,但是和這個人比很棘手。”宋羽說,“主攻選手,擅長搶優先進攻權,有點像霍然的風格,正好克肖暉。以我的想法,在未來一周時間肖暉如果還沒有進步,最好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要有讓他自主退出的心理準備。

陳珂凝眸,打斷他的話:“教練,霍然才是SOT的隊長,您為什麽偏偏要先和我談?”

宋羽露出一絲無奈:“你覺得憑著霍然的性子,他能狠下心把肖暉踢出去?”

答案肯定是不能,肖暉是團寵,是SOT的吉祥物弟弟。

“教練,花劍是紳士的遊戲,講究騎士精神。”

陳珂隻吃了一半,她用紙輕輕抹去灑落在桌上的湯汁。

“也不知是什麽錯覺,讓您把我想得那麽大公無私。”她端起餐盤站起身,語氣很堅定,“非常抱歉,這次我會站在霍然這一邊。”

宋羽聳了聳肩:“你也來氣我。”

反正氣一次也是氣,氣兩次也是氣,陳珂非常真誠地問:“我能鬥膽提個要求嗎?”

宋羽:“……”

“你說吧,氣死我拉倒。”

陳珂笑出了一對小虎牙:“剛剛教練您對我說的話,能別告訴肖暉嗎?他比賽經驗不夠,我怕他緊張失分。”

“那是自然,不然我也不會先來找你談。”宋羽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情緒,“陳珂,說句實話,你不怕如今的SOT重蹈過去CG的覆轍嗎?”

宋羽其實也不想做這個壞人,但他是教練,不得不多出個選擇的餘地。

“教練,您不了解,過去的CG會失敗,不是因為實力,”陳珂若有所思地低頭,緩緩道,“而是因為人心。”

人心不齊。

04

後來一周,宋羽果然沒再提過這件事,但給肖暉單獨加了很多練習基礎的訓練。秦鹿和盛子忱休息時也會陪著肖暉,教他一些自己擅長的技巧。

但是還不夠,一周時間不足以填補這個窟窿。

第二次1V1實戰之後,宋羽是這麽和陳珂說的。

陳珂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霍然。

他平日裏能不動筆就不動筆,此刻卻難得認真,筆記上密密麻麻全是肖暉的記錄。

周五晚上,陳珂剛回宿舍,瞧見宋小時一個人在陽台忙活。

見好友歸來,宋小時笑嘻嘻地湊上去,把餅幹遞給陳珂:“鹿鹿不是在你們擊劍社嗎?你下次幫我帶給他吧,他最近總躲著我。”

陳珂失笑:“這麽鍥而不舍呀。”

宋小時點頭:“早晚有一天,他一定會被我這顆真心打動的。”

陳珂看著那精致的包裝,突兀地問:“喜歡……是什麽感覺?”

宋小時歪頭想了想:“簡單來說,能讓一個驕傲的人心甘情願放低姿態去迎合對方,見到他時會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見不到他時滿腦子都隻剩下他的臉。和他在一起,就算隻是一頓無聊的午餐也會開心得手足無措。”

怎麽聽上去瘮得慌。

宋小時露出疑惑的目光:“你問這個幹什麽?”

陳珂咳嗽一聲:“好奇,隨便問問。”

宋小時難得智商上線,繼續一副“你絕對有鬼”的表情。

陳珂躲開她的目光,抓起書包往外走:“不跟你說了,我回家了,拜拜。”

天色黑了大半,陳珂走出宿舍樓才想起昨日老師還布置了作業。

課本好像是丟在SOT訓練室裏了。

暮色四合,A樓大堂此刻靜悄悄的,連個人影都沒有。

SOT訓練室裏卻漏出幾抹亮光。

陳珂推開門,發現有人還穿著訓練服,獨自揮舞著擊劍。

“肖暉?”

這麽晚了,他還在這兒練習。

“珂姐,你怎麽過來了?”肖暉也很驚訝。他摘下麵罩,露出濕漉漉的腦袋,頭發都被汗水打濕,原本微卷的劉海現在一根根粘在腦門上。

“我過來拿個作業。”陳珂打量他,“怎麽不開空調?”

肖暉不好意思道:“那個……省電。”自己天天都在這兒練到宿舍關門前,要是開了空調,估計會費不少電。

陳珂哭笑不得,連忙從口袋掏出一整包濕紙巾遞給他。

“珂姐,你說我是不是專門給我們社拖後腿的。”肖暉接過紙巾,一邊擦一邊說,“個人賽我僥幸得分,可這次淘汰賽,我覺得我可能會輸。”

陳珂皺眉:“你怎麽這麽想?”

“教練……也是這麽想的吧。”

陳珂微怔,倒是沒想到,肖暉會留意到這些。

他這個人有點像是零添加零汙染的泉水,家庭美滿,脾性單純,單純到會為了500塊錢的鞋錢死心塌地地跟著霍然,一心一意跟著他們搞自己其實並不算有天賦的體育競技。

她平穩下情緒,伸手摸摸他的腦袋:“你珂姐告訴你哈,你隻是比他們起步的時間晚,假以時日你必定先成大器。”

“打替補也可以成大器嗎?”

“當然。”陳珂笑,“悄悄告訴你,我父親陳士藩,在進國家隊之前就是替補選手。”

“真……真的假的,珂姐你可別騙我。”肖暉摸摸後腦勺,張口道,“那,那個,民事活動應當遵循自願、公平、等價有償、誠實信用的原則,個人說話也要遵循事實依據。”

陳珂:“……”

“法條背得不錯。”

能考進臨大的基本都是學霸,肖暉很得意:“那是,我背書很厲害,基本上算是過目不忘。”

陳珂一愣,肖暉還有這技能?

她像是想到了什麽,良久,終是想到一計。

“這一場比賽,想不想扭轉局麵?”陳珂露出一個誌在必得的笑容,“基礎可以靠後天努力慢慢補全,但是我們現在得先解決迫在眉睫的問題。”

兩個小時後,肖暉大汗淋漓地躺在訓練台上。

陳珂讓他休息十分鍾。

他身子躺地上,嘴卻一直說個不停:“我不能對不起社長,他把SOT裝修得那麽好,冰箱裏大半的牛奶都是屯給我的,還有這擊劍服也好高級,穿著不悶,我前一天流了那麽多汗,第二天發現還是香的。

“還有,珂姐你真好,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女孩子。”

肖暉突然認真道:“也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子,要不是因為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一定追你。”

陳珂沒忍住笑了,敲了下他腦袋:“說什麽渾話。”

“我真心的。”肖暉歎氣,像是不甘心,又說,“那什麽珂姐,我有一個遠方表哥,長得很是玉樹臨風霸氣側漏……”

小朋友越說越偏。

“閉嘴,起來繼續,把心思放在你的劍上。”

陳珂扳正肖暉的肩:“把肩膀收一下,出劍的速度要與你腳下的步伐一致,不然還沒等到擊敗對手,自己的動作就先垮了。

“保持這種狀態,對手的劍尖向你刺來那刻,一定不能慌,攻防轉換時,需要的是你的踝關節、肩關節、脊椎,包括大腿肌肉同時發力配合才能提高速度,加快攻擊速度。記住,這是你的弱勢所在,也是你這一周需要克服的地方。”

話音剛落,門外冷不丁傳來聲口哨。

“喲,我家經理背著我,給我的小社員開小灶呢。”霍然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此刻靠在門邊打量他們,“真不厚道。”

陳珂瞥了他一眼:“什麽風把你又吹回來了?”

“純路過,看門沒關,以為進小偷了,正準備來個甕中捉鱉。”霍然把放在背後的扳手哐當丟在門口,“你們還不走?”

肖暉立刻附和:“社長不用管我,我再練會兒,你先把珂姐送走吧,她一個女孩子不方便。”

霍然爽快地答應:“行,走的時候記得鎖門關窗。”

陳珂看向他那一臉嘚瑟樣:“我自己可以回去。”

霍然直接無視:“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十分認真地對肖暉說:“那什麽,訓練996,生病ICU,熬夜對身體不好,我建議你直接通宵。”

他玩笑話剛說一半,就被陳珂拖著衣領直接給拽走了。

初秋的傍晚有了幾分涼意,霍然瞧了眼陳珂的短袖,不動聲色地把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的身上。

“說實話,怎麽跑回來了?”她問。

“我家裏鑰匙落社團了,回來取。”霍然說,“你是不知道,我媽本來讓我回家吃飯,但是一個小時前她告訴我讓我哪裏涼快哪裏待著去,因為她決定要和我爸雙宿雙飛吃燭光晚餐。”

“所以……”

“所以我沒有晚飯可吃,我要留宿街頭了。”霍然挑眉,“怎麽,你要領我回家嗎?”

陳珂居然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你不建議和我爸一起共進晚餐的話。”

霍然心想我要是她爸,瞧見自家姑娘帶回來一陌生男生吃晚飯,估計能往飯裏倒滿一瓶洗潔精。

“我突然覺得留宿街頭這個選擇也挺好的,比較安全,我這個人膽子小,惜命。”

“什麽跟什麽……”陳珂無奈,“我問一句,關於肖暉的比賽,你這個社長不擔心嗎?”

“怎麽會不擔心?”霍然頓了一下,“話說回來,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招他嗎?”

“因為缺個吉祥物?”

“那是我胡扯的。”霍然說,“人的眼睛往往最能反映一個人的性子,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聽話。

“當然也不是那種盲目的聽話,競技體育這條路上走的人千千萬,其中不乏天賦異稟之人,但說到底最後能成功的,真的寥寥無幾。”

陳珂補充:“大概因為不夠堅持吧。”

霍然笑了:“不錯,所以聽話沒有什麽不好的,這個世界大多數時候還不需要靠太多的運氣,努力一下蹦躂一下,沒準就能創造出意想不到的奇跡。

“當然,以上僅代表我個人意見。其實之前我有單獨找過他,我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擊劍,我怕他是因為我的要求,才強迫自己接受不喜歡的東西。

“可他說他高中以前除了好好學習,基本上沒什麽特別的興趣愛好,所以遇見我們這群人,第一次和同齡人一起有了可以追求的目標。”

他是真的很享受練習,比賽的過程。

“我記得我小時在法國待著,天生該死的魅力擋都擋不住,二年級成功蠱惑全班同學炸翻了學校池塘養著的十條魚。

“後來我被罰在教室走廊站滿三天,和我一起受罰的那哥們的罪名是在聯歡晚會當眾摘了校長的假發,我和他交流彼此經驗,一拍即合,做了三天的塑料兄弟。

“而那位兄弟,就是校擊劍社的人,他引著我,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

“我興趣極高,但起初並不被那些高年級的人看好,所以每天晚上都偷偷在訓練場上發瘋似的練習,然後終於在未來某一天擊敗了他們每一個人。”

說話間,霍然不動聲色地和陳珂換了位置,走到靠近馬路的一邊。

“這些天肖暉隻要一下課就來SOT訓練,每天晚上都練到很晚才肯走,一遍遍重複,一遍遍嚐試突破,盡力把能做的都做了。真的,我覺得這已經夠了。”

所以霍然今晚會出現在SOT的門口,事實上他這幾天一直在門外喂著蚊子盯著肖暉。等肖暉脫下沾染汗水的擊劍服走人,他才做賊似的溜進去,拿著刷子宛如老母親一般給肖暉刷擊劍服,一邊刷一邊罵:“死肖暉,比賽要是敢輸我就讓你一個人刷我們全社的訓練服……”

陳珂聽得聚精會神,打趣他:“我猜,你是在肖暉身上看到你以前的影子了?”

“是啊,看到了,所以隻要他選擇不放棄一天,我這個社長就會無條件接納他,他永遠是我們SOT的隊員兼吉祥物。”

陳珂明眸中帶著幾分笑意。

“沒想到,我們霍大少爺其實也很溫柔嘛。”

“我本來就很溫柔。”

他伸手,拉著陳珂的胳膊往自己這邊一拽,淡淡道:“不過,得分對誰罷了。”

陳珂回頭,發現側麵正有一對情侶,居然在忘情地接吻。

要不是霍然拉了一把,她就要撞上那女孩的背了。

霍然壓著聲兒語重心長:“不是我說你,我倆單身狗也就算了,你別故意破壞別人的戀情啊,這樣不厚道。”

陳珂:“……”

她偏頭,看向不遠處一片繁華的中心商場,生硬地轉話題:“霍然你看,今天好熱鬧。”

“今天是七夕節,所以才很熱鬧。”霍然成功地把話題帶了回來。

“……”

單身狗果然不配過節。

商場抓住了商機,在廣場中央弄了個大型情侶活動來吸引顧客,因為打折力度很大,排隊的人也很多。

經過他這麽提醒,陳珂這才很窘地發現,走著走著,他們竟不知不覺中紮入了情侶堆裏。

廣場環聲喇叭循環播放超大聲硬核廣告:“一閃一閃亮晶晶,漫天都是小星星,今夜有緣來相遇,所有商品打5折。”

霍然看了眼麵前又粉又花的商場。

誰家的,真醜。

他再仔細瞅了眼,霍氏集團的商標閃閃發光。

呃,好像是他家的。

這是哪個“沙雕”設計的策劃,快石化了的霍然重重地歎息:“那什麽,我們從那邊可以出去……”

陳珂見對方萬分糾結,欲言又止的模樣,以為是被狗糧撒得不開心了。

她冷不丁蹦出一句:“霍然,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我百八十米寬的感情路特順,一路無人。”霍然說完突然警醒,看向她滿是笑意的模樣。

等等,陳珂為什麽要問自己這個問題?

難不成,莫不是……她把我引到情侶堆裏,就是想和我表白?

完了,她看上我了。

那我是不是得故作矜持幾分鍾再答應才顯得比較有麵子……

可我今天的發型穿著不行啊,要是她一時興起想拍個合照,我會不會不太好看……

陳珂隨口一問完全不知道霍然已經在考慮發朋友圈的事情了,她笑著說:“作為一個在浪漫之都待了那麽多年的男孩,居然戀愛經驗為零,幾乎沒有主動吸收一丁點的精華,真有你的啊霍然,暴殄天物這個詞,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

霍?單身狗?然在她的“嘲諷”中足足愣了一分鍾才反應過來——對方似乎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我的小仙女,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

“我自認大多數時候看人很準。”

“哇噢,那恭喜你,今天怕是看走了眼。”

商場頂樓的射燈緩慢搖曳出暖色光線,一點兒不落地晃入霍然的眼底,深邃的目光,往往看人最為深情。

霍然眼神溫柔,開口說了幾個字,可這時全場忽然發出一陣歡呼,正好完全蓋住了他的聲音。

“你剛剛說的什麽?”陳珂微微提高些音量。

霍然盯著她,輕輕彎下腰。

兩人鼻尖幾乎相觸,他偏了點角度,在對方耳邊緩慢輕囈。

這聲音帶著一絲蠱惑,撩人和不可拒絕。

“我說—陳珂,你今天真好看。”

05

一周密集訓練後,APM第一輪淘汰賽如期而至,不似個人賽陽光無比明媚,那一天烏雲密布,就算是白天,天也陰沉得仿佛隨時會塌下來一般。

肖暉今天看世界都是一片黑白灰。

然後,他站在體育館大門口瞧見了遲來的霍然和陳珂,仿佛約定好了般,皆是一身黑白打扮。

肖暉心態崩了。

“社長,珂姐,你們給我說句實話,是不是打算等比賽一結束就集體送我上西天?”

霍然心平氣和道:“你放二百五十個心好了,現在墓地均價十五萬八,你死我這兒我埋不起你。”

大約一分鍾,他們可親可敬的宋教練穿著喜慶的紅色運動服,騎著紅色小電驢過來了。

肖暉喜極而泣,激動地要去抱他,被對方一臉嫌棄地給抵住。

SOT在準備區就位。

盛子忱說:“今天安排表上,第一場就是季曉笙。”

“CG其他成員沒來嗎?”霍然瞧了眼對麵空了的座位,“有種,跟出來買個菜就回去似的,肖暉你學學人家,風雨不動安如山。”

肖暉牙齒打戰,哀號一句。

難怪今天觀眾席一片躁動,媒體記者爭先恐後圍在最前麵的欄杆上,帶著專業設備的粉絲早已準備就緒,隻等偶像的身影從後方出來。

季曉笙這個名字在三年前出現得恰到好處,無縫連接,幾乎取代了原來人們心中唯一一個巔峰。

畢竟是投資方的獨子,解說給足了麵子,拿著稿子播報他輝煌的幾年成就。

而語畢那刻,季曉笙穿著純白色擊劍服緩緩走出,陳珂明顯感受到後方的熱烈回應。

十八歲的男孩,眼中卻覆上一片霜雪,孤傲、清冷、不可一世,不愛說話,執劍上台那一刻,似乎天生就該在賽場享受萬人的敬仰。

“CG,絕對的勝利。”

粉絲齊聲歡呼這一句,舉起他的燈牌和應援,瞬間連接成一片金色的汪洋。

他用那根隨身攜帶的皮筋紮好頭發,抬眸看向SOT的休息區,那個沉默不語的女孩正低頭看手機。

小珂姐姐,你會和以前那樣為我加油嗎?

他眼底有些落寞。

應該,是不會了。

“我們什麽時候能和CG一樣穿著統一的隊服坐大巴來打比賽呢?”肖暉很是羨慕,“真拉風,他們還有粉絲喊口號助威的,我們連來體育館都是走路。”

“因為臨大離體育館也就隔了兩條馬路。”秦鹿很沒感情、很沒起伏地安慰,“會有那麽一天的。”

“霍然。”陳珂等那道目光消失,才收起手機。

“嗯?”

“如果有一天你和季曉笙真的在賽場上相遇,一定要小心他—永遠不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霍然剛開始還不太懂陳珂這句話的意思,但當裁判吹響哨子那刻,霍然突然就懂了。

因為台上的季曉笙幾乎是在吹哨同時,刺中了對手。

快,準,狠。

霍然愣住,抬眼看向大屏幕的回放。

觀眾、裁判、解說,甚至連對手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明明是和我們無異的打法,但季曉笙就好像在無形中設下了巨大牢籠一般,讓對手從一開始就處於絕對劣勢,動彈不得。”盛子忱摸著下巴感慨,“除了他,我從來沒看過這麽可怕的預測型選手。”

擁有“全知之眼”稱號的怪物。

解說一刻不停地播報此刻戰況,語氣十分激動:

“季曉笙轉身甩劍擊中對方胸部,成績有效。”

“季曉笙突刺成功,成績有效。”

“……”

“轉移刺結合直刺,漂亮,直接KO了對手,季曉笙不愧為CG的王牌選手。”

陳珂看向時間,不過三十五秒。

壓倒性勝利,且遊刃有餘,甚至沒有花費多少力氣。

對手發著顫,一臉灰敗的模樣。

肖暉倒吸一口涼氣:“這……這幾乎完全是靠身體記憶去攻擊對手,百發百中,這還是人嗎?”

“哎喲,果然毫無懸念地贏了。”斯諾此刻戴著鴨舌帽站在大門邊的角落,笑得有些玩味。

不過老大似乎很有興致啊,相比以往,今天麵對個雜魚都比得又快又認真。

就跟,想當著某人的麵展示自己似的。

季曉笙敷衍地行完禮,在粉絲的歡呼聲中快步離場。廣播響起,開始推送下一場的名單,在聽到SOT這個名字的時候,他遲疑了幾秒,隨後走到了斯諾的身邊。

“老大,不關我的事,是他們逼我來的。”斯諾靠在牆邊,站得歪歪斜斜,“非說什麽你比賽要是沒個親友團的支持會顯得特別可憐。”

季曉笙冷冷瞥了他一眼:“那你繼續待在這兒,把SOT的比賽看完。”

“遵命。”他見季曉笙要走,不解道,“老大你不看下去了嗎?”

“那家蛋糕店,四點半關門。”

季曉笙丟下這句無厘頭的話就沒了影。

SOT這邊,盛子忱給肖暉做了十分鍾的心理輔導:“你上場後千萬別緊張,毫無顧忌地去打,眼睛一閉一睜三分鍾就過去了。”

肖暉閉上眼,開始拚命做深呼吸。

他不能輸,他不能讓別的隊伍看SOT的笑話,也不能給SOT拖後腿。

秦鹿在霍然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句:“社長。”

霍然口中的礦泉水差點全噴出來,他回頭一臉詭秘:“老秦,咱下次能不能不這麽嚇人?”

“你看觀眾席。”

霍然順著秦鹿指的方向看去,似乎是發現了什麽,嘴角一勾,上前按住肖暉的肩膀,往那方引去。

“小朋友,給你看一個能讓你興奮的東西,作為你上場前的鼓勵。”

“看啥啊,漂亮的觀眾姐姐?”

“你個沒出息的,中間,仔細看。”

肖暉睜大眼睛,在觀眾席中央,看見一張不大的應援牌,舉著的人沒露臉,戴著一個略可笑的奧特曼頭套。

應援是火紅的顏色,上麵寫了幾個簡單大字:SOT加油。

“還挺好看的。”盛子忱打趣。

霍然哼了聲:“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家粉絲。”

陳珂眯著眼睛找了好久,才終於捕捉到淹沒在大片的金黃裏的一抹紅,顯得微不足道。

但他們幾人一並望去,都知道這唯一的顏色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這些日子堅持不懈的努力,意味著汗水、奮鬥。

意味著他們在今天終於有了屬於自己的應援色,有了願意支持、陪伴他們一步步走下去的人。

哪怕隻有一個。

他們也是被認可的。

有點感人。

肖暉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努力憋住,拿袖子狠抹了把,又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一言不發的宋羽:“教練……”

宋羽笑得無奈,半晌歎息一聲:“去吧,無論是SOT,還是我們這些人,都會是你最後的底氣。”

大屏幕緩緩打出一行字:本輪選手,江城ZR談之微對陣臨海大學SOT肖暉。

解說適當活躍氣氛:“哇,是那個純良可愛小男生,有點期待哦。”

觀眾還是很有記憶點的,開始笑嘻嘻地討論。

肖暉站在台上,看向自己的對手談之微,身材比例非常好,比他幾乎高了半個頭。

開賽前,談之微鼓勵了他幾句,但態度有些輕蔑。他暗自篤定,自己絕對能贏了肖暉這種打替補位的半吊子選手。

肖暉自然明白對方的想法,冷淡回應後,低頭盯著手裏陪他不分晝夜訓練的劍。

都說,劍是擊劍手不可磨滅的魂。

他目光流露出一絲堅定。

我們一起加油。

哨聲吹響刹那,電子裁判器響起“嘀”的一聲,顯示比賽正式開始。

談之微毫無懸念選擇搶奪擊中優先權,握緊劍柄瞬間拉近距離,持劍手心向下,在即將觸碰肖暉胸口那刻,被肖暉擋在身前的劍及時攔截。

“鏘——”

肖暉連連退後隱蔽,腳尖發力,重心略微靠前。

他想到那一天,陳珂在他耳邊說的話。

“肖暉,當你站在賽場那刻,永遠在心裏記住一個詞,Personal control,個體控製權。

“這是花劍比賽的原則,你要做的,是完全接受並遵守這個原則。

“說具體一點,是要你克服自己的恐懼,無論談之微如何想攻破你的領域,你都要一直用自己的節奏去影響他。”

他雙眼緊盯著談之微,集中所有注意力,手心朝斜上方持劍猛地刺去。

很好,防住了。

台下宋羽鬆了口氣:“談之微是典型的黃金前一分鍾,攻擊猛,消耗大,但等到第二分鍾之後,就會出現呼吸急促,肌肉酸脹無力,攻擊的命中率也會開始下降。所以陳珂找我,想了一個適合肖暉的防禦招式,聽說這孩子記憶不錯。”他頓了一下,“我最討厭學霸了,總是能另辟蹊徑。”

陳珂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不求勝利,但求平局。

隻防,不攻。

“第一式,控製劍尖,找準時機指向對方胸部直刺。”

“第二式,重心在**,快速移動,避免與對手近距離糾纏。”

“第三式……”

肖暉心中飛快地默念,隨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局麵難得僵持不下。

金屬碰撞的摩擦聲不斷響起,談之微心中一驚,幾次攻擊結束,他居然近不了肖暉的身?

台下,霍然冷不丁從他那黑色背包裏掏出了一隻巴掌大的招財貓。

陳珂緩緩轉頭,看他十分鄭重地將其放在了腿上,又雙手合十拜了幾下。

“你幹嗎呢?”

“祈禱肖暉爭個氣。”

“拿招財貓祈禱,您還真是棒。”

“過獎。”

“……”

台上,肖暉的氣息明顯開始不穩,他喘著氣,快速調整身體平衡那刻,對手的劍尖差了幾毫米就筆直刺中他的有效部位。

霍然目光沉了下去:“糟糕,即便談之微不如前一分鍾,肖暉的體力也不及談之微,他快沒力氣了。”

“呼……”

肖暉此刻隻覺頭腦發昏,現在完全是靠著之前不要命的訓練才勉強接下對方攻擊。

“哐當”一聲,談之微的劍身死死卡在他身前,隻要自己稍微一收力,就能破了防禦刺入有效部位。

“放棄吧。”低沉的聲音在肖暉耳邊慢慢回**,“不出三招,你就防不住了。放棄,還不至於輸得太難看。”

真是奇怪。

肖暉想,明明自己還沒有放棄,可幾乎所有人都讓他放棄,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不行。

他承諾過,一定不會輸,一定要為SOT爭下一口氣。

肖暉將劍握得更緊,他咬緊牙關,嚐到嘴角一絲血腥:“我不……”

從小到大隻擅長學習的他,因性子太過溫順,總被同齡的小男生說成是娘娘腔,他那麽努力地想要融入進去,卻往往隻會被排擠到邊緣。

隻有SOT的兄弟會無條件相信著他。

他狠下心咬住舌尖,靠著口腔撕裂的疼痛,肖暉生生把精神力給提了上去。

還有四十五秒。

“哎喲,我們吉祥物不會是想咬舌自盡吧。”霍然不淡定了,“陳珂,你帶雲南白藥了嗎?”

“放心。”陳珂按住他的肩膀,表情淡然,“他特訓那麽久,無論速度還是反應都有了很大的進步,沒那麽容易倒。”

台上,談之微心底生了些許的躁動,肖暉現在褪去了那副乖順模樣,像隻暴躁的幼年野獸,齜牙咧嘴的。

他此刻幾乎是將對方逼到了警戒線的邊緣,明明早已沒了回旋的餘地,可小野獸卻突然由防守轉向進攻,反而迫使他往後生生退了幾米。

還有二十秒。

“拜托拜托,肖暉,你社長可是把洗衣服的‘第一次’都貢獻給你了啊。”霍然抱著招財貓表麵不動,實際內心早已有個小人扛著火箭筒邊跑邊轟炸。

“相信肖暉。”宋羽也開始自我洗腦,“他可以做到。”

還有十秒。

比賽進入尾聲,肖暉的疲憊感突然消失殆盡,身體像是終於越過了極點,頭腦漸漸開始暢快清醒,無數力量匯聚在手上一點。他欣喜萬分,猛地爆發出一聲低吼,劍在空中劃過發出斷弦般的叫囂,如閃電般從談之微的劍柄上方刺去。

宋羽幾乎是站了起來:“我去,誰教他的?”

Flicks,甩劍。

霍然眼底含笑:“我覺得教的人,應該長得挺帥挺招人稀罕的。”

陳珂問:“你教的進攻?”

“你教他守,我就幹脆教他攻嘍。”霍然饒有興趣道,“咱倆這配合是不是很好?”

台上,談之微被對方護麵下的眼神給微微鎮住,手裏動作停滯了一秒,原本絕好的角度直接刺偏。

“嘀”的一聲,時間到。

而後不過半秒,肖暉的劍尖完全觸碰到了談之微的後背。

就差了一點點。

解說看得熱血沸騰:“SOT的成員個個都是奇跡,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結局。”

全場瞬間爆發出雷霆般的掌聲,霍然激動得把招財貓給摔了。

雖是平局,但在實力懸殊的前提下做到了這一步,甚至差一點兒就能勝出,肖暉,絕對是下了苦功夫。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霍然笑得很嘚瑟,“肖暉那個傻子,居然以為衣服上的汗漬是自然風幹的。我一大少爺都沒他這麽沒常識。

“陳珂,猜猜,那衣服是誰洗的?”

陳珂把頭偏到另一邊笑夠了才無比淡定地轉過去:“不會是你洗的吧?”

他那笑容更盛:“小仙女果然冰雪聰明。”

陳珂笑而不語。

她當然知道,而且也是全程參與。

霍然是好心,但他幫肖暉洗了衣服卻沒有要晾的意思,就這麽皺巴巴地攤在桌上,在他奇特的認知裏洗完的衣服無論放在哪裏都能自然地風幹。

所以陳珂比霍然去得更晚一點兒,把衣服及時晾在窗台,因為天氣還算好,第二天一大早取下時就已經完全幹了。

關於這個秘密,肖暉在很多年之後才從雙雙喝醉的兩人口中得知真相。據知情人士透露,他一個人上天台吹了一晚上的冷風思考人生。

禮畢,肖暉緊張得渾身打戰,慢慢挪下來。其他三人連忙迎上去,各種“**”他們家吉祥物。

霍然激動過了,此刻倒是在座位上故作鎮定:“喲,回來了。”

“我……要……死了。”肖暉淚眼婆娑地張嘴,一嘴的血沫子,“快要痛死了……”

隊內“蔡文姬”立刻無比淡定地打開她的小藥箱,準備回血。

肖暉一頭汗,發尾翹起,麵容不見喜色,含混不清道:“社長,可惜是平局,如果最後一劍我再快一點兒的話……”

陳珂被他那傻樣逗笑了:“行了,平局不錯了,能抗得過進攻型選手,就說明你一直在進步,接下來,就交給他們三個吧。”

斯諾在後麵看得意猶未盡——哇哦,這個娃娃臉菜鳥,倒還挺執著的。

肖暉比完後,就依次輪到他們。

盛子忱抬手晃了晃,笑道:“兄弟們,來個賽前鼓舞可好?”

“很好很好,非常好。”霍然很是捧場,一手抓著肖暉和秦鹿的手疊羅漢般往上一搭,自己最後也放上去。

“陳珂,我家可愛的蔡文姬,”他笑得狡黠,向她招手,“又在發什麽愣,一起來啊。”

陳珂收起藥箱,將手輕輕蓋在他的手背上。

“帶教練一起嗎?”

“不帶,他年紀大了,不跟他玩。”

“這樣說,太明目張膽了吧。”

“沒事,大庭廣眾,他打不了人。”

某位年紀大了的人在一旁故意哼了聲。

“來來來,大家整齊一點兒啊,一——二——三,SOT的戰神們,加油加油加油!”

少年們把手往下重重一甩,吼得肆意又囂張,除了全場炸裂的歡呼,他們彼此的心跳聲仿佛快要迸發出來。

全是蠢蠢欲動的野心。

宋羽出去過煙癮,陳珂拿起他們幾個的訓練記錄,和肖暉一起目送三人去了選手更衣室。

一個小時後。

霍然、秦鹿、盛子忱三人的名字在眾多選手脫穎而出,總得分位列第四、第五、第八。

就連肖暉,也排在了第二十三名。

團體總分縱身一躍,頭一次排在了第十名。

非常不錯的名次。

人們往往隻會記住榜單上的前十。

而這個憑空冒出,最不被看好的SOT,進了。

解說語氣帶笑:“看來今年的APM,真的讓我們認識到了很多的新鮮血液。”

高清大屏幕循環播放選手的即時比賽成績,明確告訴了在場的所有觀眾和其他隊伍,失去顧思衡,失去與CG合作,甚至不被本校重視的臨大擊劍隊不再低迷,它逆流而上,依舊如三年前一樣,能夠站在頂端傲視所有的隊伍。

從這一刻起,再沒有人能夠隨意看低臨大SOT。

陳珂欣慰地收起目光,她拍了一下肖暉的肩:“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幫我跟霍然還有教練說一聲。”

06

走出體育館時天色依舊昏沉,之前似乎落了些霏霏細雨,此刻早已停雨,隻留下潮濕的地麵,空氣中散發著泥土的腥氣。

她在最近的花店包好白菊,又打了輛出租:“師傅,臨海墓地,辛苦了。”

車程大約花費了將近四十分鍾。

到了地方,她下車向出租車司機道謝,隻身一人從純白色的大門口走進去。

這裏是本市最大的一片墓地群,幾千畝的土地上埋葬了無數得到安息的靈魂,遠處山坡的炊煙漸漸升騰起來,涼薄的氣息在斑駁暮色中飄浮。

陳珂緩慢走到第五排的中間,俯身將手裏的白**束放下。

手掌觸到冰涼的大理石碑,拂去墓前幾片枯葉,她從那個名字一點一點劃過。

顧思衡。

春去秋來,寒暑幾更,他永遠沉睡在他最繁盛的二十一歲。

“你睡得太久,一定不知道臨大擊劍社的大門,居然在今年被個不怕死的男孩子給打開了。我剛開始不信他能做什麽,現在看來,確實是我看走了眼。

“他和你一樣,自作主張開辦了擊劍社,又不怕死一般,帶領一支沒有比賽經驗的隊伍去參加APM。

“SOT剛剛嶄露頭角,但還沒有遇見CG,也沒有遇見季曉笙,所以如果我們想贏,未來要走的路,會很漫長,也會很艱難。

“但我會陪在他們身邊。”

是什麽時候有這種想法的,陳珂說不上來,也許是那場帶著賭約的區域性花劍賽,也許是霍然給她發的那三句話,也許是APM比賽裏,他們每一個人都那麽好,那麽執著。

秦鹿是宋小時從高中到大學的暗戀對象,表麵沉默、冷淡,卻會留意照顧隊內每一個人的情緒,還為SOT內部的衛生工作做出了不可忽視的貢獻。

盛學長心思細膩,為人和善,但有時和她一樣,總會不動聲色地遠離人群。這些日子的相處,她逐漸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原本沒有的放鬆、愉悅。

肖暉,他們的吉祥物,可愛卻又絕不讓人討厭的性格,憑著自己不懈的努力,已經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至於霍然。

他是把這些人聚齊,凝成一股繩的核心。

他也是每天準時準點,叫囂著衝向她的歡脫傻麅子。

陳珂把SOT一點一滴的進步慢慢說給他聽:“你聽到這些,是不是還挺欣慰的?”

遺像上的少年眉目溫潤如初,曾心懷最感性的溫柔。

“陳珂。”

熟悉的低沉聲音從遠處傳來,她有些錯愕地抬眸,目光盡頭,挺拔身影捧花而來。

“你走得太快了,我差一點沒追上。”

陳珂胸腔裏那顆心開始狂跳,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霍然。”

“嗯,我在。”

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光看向她,不像她這般驚訝,霍然邁開步子,上前與她並肩,長而纖細的指尖將帶來的花放在白菊旁邊,動作輕柔而緩慢。

“我來看一個老朋友,他叫顧思衡。”

霍然咧嘴笑了。

傍晚的涼風吹拂過沾滿落葉的泥濘小道,也吹拂過少年俊朗的麵龐。

怪不得,今天的他,也是一身的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