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陳士藩早年身為擊劍教練,除了在CG教學之外,剩餘時間全部花費在尋找潛力學員上。

他也曾對陳珂寄予厚望,但在觀察她的基礎學習後,終究是失望地搖頭,意思很明確。

他陳士藩的女兒,居然沒有天賦。

體育競技沒有天賦,基本相當於白費力氣。

後來有一天,陳珂放學回到家,發現沙發上多了一個人。

記得那次好像也是陳士藩第一次下廚,他握著胡蘿卜從廚房出來,興奮地告訴陳珂,這是顧思衡,是CG俱樂部的新成員。

也是,百年難遇的天才。

陳珂站在玄關,有些拘束地喊了聲:“哥哥好。”

顧思衡笑了,笑起來特別好看,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起身走到她身邊,從口袋掏出了一個小巧精致的兔子玩偶遞給她,語氣很是溫潤。

“珂珂,以後請多多指教。”

這個叫作顧思衡的哥哥果然如陳士藩所預言那樣,仿佛天生為了擊劍而生,不僅擁有令人望塵莫及的實力,亦擁有溫柔入骨的脾性,迅速成了CG的重點培養對象。

除此之外,他長相俊朗,學習優良,是家長、老師、同學口中的天之驕子。

簡直就是上帝製作出來,最完美的作品。

“珂珂,我和他們不一樣。”

顧思衡陪伴了陳珂一半的童年,自願讓她給自己塗上五顏六色的指甲時,偶然會蹦出一句深奧的話。

陳珂嘻嘻地笑:“有什麽不一樣的?你是頭上長犄角,還是身後有尾巴?”

顧思衡疲憊的神色裏流出一絲笑意:“都不是,我就隻是一個普通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普通人顧思衡想出頭的唯一途徑,就是隻要練不死,就往死裏練。

可所有人都以為,顧思衡一定會走到最後,帶領著CG,帶領著臨大,登上這個世界的巔峰。

三年前的那場APM大賽冠軍爭奪戰上,他高高舉過獎杯,對著高清屏幕綻放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不舍,留戀,不甘。

萬人湧動的賽場上,在隊員歡呼著將他包圍時,他閉上眼,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02

出了墓園,兩人坐上回學校的出租車。

“這麽久了,你的父親沒想過翻案嗎?”

“其實你明白,如果我父親真的做了逼迫顧思衡服藥的事情,委員會不可能放過他,但這消息既然被吵得轟轟烈烈,就說明這幕後操縱之人,是故意給我父親扣上他最無法接受的帽子。”

陳珂也曾勸過陳士藩,順著自己尚且存有的人脈查下去,是有很大的可能性揭開真相。但陳士藩讓她什麽也別管,不僅如此,還匆忙將她送去了外地讀書。

你是為了保護顧思衡吧,陳珂想,為了保護他,甚至可以把女兒送離自己身邊。

“所以,顧思衡就是你在法國的啟蒙老師?”

陳珂換了個稍顯輕鬆的話題。

“對,和我一起罰站的塑料兄弟,不過我的這位學長在把我拐入擊劍運動之後就拍拍屁股回國了。現在想想,真是十分不負責啊。”

陳珂下意識地震驚道:“思衡哥哥小時候真的當眾摘了校長的假發?”

霍然同樣非常震驚,在意的點也很奇特:“思衡哥哥?你怎麽喊得這麽親密?你是不是從前就對他有意思?哎喲,怪不得你這麽長時間都不談戀愛,原來是心心念念著顧思衡。”

陳珂:“你這什麽腦回路……”

霍然一臉受傷:“我猜中了?”

陳珂沒好氣道:“瞎說什麽呢。他隻是我的哥哥而已,再說人家以前也有女朋友,專一鍾情,恩愛得很。”

霍然這才“哦”了聲。

陳珂偏頭望向窗外燈火通明的街景,想起霍然站在墓前看見她時,並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仿佛早早知道,她會出現在那個地方。

但仔細一想,她是陳士藩的女兒,顧思衡又是陳士藩的學生,她自然會與顧思衡熟絡。

所以,他隻是因為這一層關係,才會執意要她當SOT的經理?

“陳珂,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說。”

陳珂收回了心思,轉頭耐心地問他:“什麽?”

“此事不可聲張,你坐過來點。”

陳珂好奇,真的往他身邊挪了一點兒。

霍然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剛才那聲思衡哥哥叫得挺好聽的,要不念句霍然哥哥給我聽聽?”

陳珂:“……”

“去死。”

八點鍾左右,出租車到了學校大門口,這裏離社團A樓近,陳珂細心,提出回一趟SOT,檢查其他人走時門窗有沒有關好。

之前就有好幾次,空調都沒關,白白浪費不少電費。

剛進A樓,他們老遠就瞧見門口放了一個蛋糕盒子。

霍然提起來問陳珂:“你點的外賣?”

“沒有啊。”陳珂有些疑惑地打開外賣單,號碼下麵明明白白寫著幾個大字:季曉笙。

霍然幡然醒悟,行啊,挖牆腳的人來了。

“他送的?”

打開來看果然是一個六寸的草莓蛋糕,裝飾得很漂亮。

“你不會真的收下吧?”霍然見她捧著蛋糕要往冰箱放,不確定地問。

陳珂難得見他吃癟的樣子,故意逗他:“給我的,為什麽不收?”

霍然的臉瞬間垮了:“不許收。”

陳珂淡然道:“憑什麽?”

“憑……”霍然一時之間,居然無話可回。

是啊,憑什麽?

陳珂又不是他的誰。

他突然發現,相處這麽久了,陳珂居然和自己一丁點兒關係都沒有。

得到這個可怕認知之後,霍然一把奪過那個蛋糕,高高舉過頭頂。

“我沒收了。”

管他的,要什麽理由,小爺樂意搶。

陳珂憋住笑:“你講點道理啊,隨便拿別人的東西,信不信我找肖暉過來,給你普及一下中國法律。”

“女孩子大晚上吃什麽奶油,容易長脂肪的知道嗎?”霍然說得倒像是一回事,“聽著,以後想吃,我買給你,我們SOT的雙開門大冰箱能放的東西,隻能姓霍。”

“霍然,你真是這個。”陳珂伸出一隻大拇指,“那這個外姓蛋糕就交給你處理了,我先回宿舍休息,明天SOT見。”

“走那麽快,我送你回去啊。”

“不需要。”

“嘖,你講點道理啊。”

“不講道理,某人說了,女孩子可以不講道理。”

霍某人:“……”

他說過這句話嗎?

他想了半天,好像是說過。

03

第二天訓練室,正在沙發上躺著刷手機的霍然突然笑了:“瞧瞧,我們SOT都有專屬的微博帖子了。”

“真的假的,我來瞅瞅。”

肖暉幾步湊過去,興奮極了:“真的啊,自從上一場打完,我們真的多了好多粉絲。社長,我們是不是火了?”

霍然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頭:“我們火沒火不清楚,反正你是火了,楚楚可憐的小朋友。”

盛子忱也摻了份熱鬧:“這個帖子有意思,對於SOT霍大爺的一百條評價總匯。

“第一個,霍然是不錯,難得的全能型鬼才,不但能控場,體力也保持得很好。

“第二個,但是霍然容易因為耍帥失一些莫名其妙的分。

“第三個,還總是喜歡嘚瑟,一嘚瑟就容易走神,一走神就容易丟分。

“第……”

霍然一個枕頭砸在盛子忱臉上:“我告訴你,下一個清明時節,我一定折菊寄你身旁。”

“行了,有什麽好嘚瑟的,粉絲加一起還沒人家季曉笙一個人的零頭。對手名單還沒出來,還不快豎起你們的小耳朵,聽我分析下一場的對戰分析。”

宋羽一個枕頭砸霍然臉上:“子忱記得把我的內容轉述給陳珂和秦鹿。”

兩個小時後,宋羽一貫囉囉唆唆好久才舍得放他們走,走前還不忘叮囑他們下午放學繼續回來訓練。

霍然剛踏出門,收到陳珂發來的微信。

“中午一起吃飯嗎?”

他一愣,小仙女居然破天荒主動約他吃飯。

百年難遇的好事,他怎麽能不滿足對方。

回了一個“好”,霍然心情很好地退到主屏幕,這才發現了兩小時前的四個未接來電,全是來自他媽蘇酥的奪命問候。

喲,這是把他從黑名單中拖出來了?

他點了回撥,對方接通後張口就是咄咄逼人的質問:“出息了,我的電話都敢不接。”

“我哪敢不接您的電話。”霍然笑嘻嘻地討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兒子總有那麽幾天在幹正事。”

“沒想到您還是大忙人啊。”蘇酥語氣冷颼颼的,“那還請我家大忙人在百忙之中抽出那麽一點兒時間,和沈家剛從國外回來的獨生女吃個飯相個親唄。”

霍然心底一“咯噔”。

什麽鬼。

“媽,我才十九歲,四舍五入才剛滿十八,您說句大實話,您是不是謀劃著賣掉您剛成年的可憐兒子,來鞏固您和爸的事業?”

蘇酥自動忽視他的抗議,慢條斯理道:“中午十二點,思凡蒂飯店302包廂。”

“我們家現在已經淪落到和親的地步了嗎?”

“司機會準時去你學校大門接你。”

“那什麽,您兒子現在正是事業上升期。”

“記得穿好看點,別像平時打扮得像個花孔雀。”

“……”

“就這樣,我掛了,不去就弄死你。”

霍然一口老血堵在了喉嚨眼。

這麽一看,自己這懟天懟地,誰也不怕的性子,還真有點遺傳蘇酥女士。

要死了,他隻得撥電話給陳珂。

對方也是剛下課,裏麵吵吵鬧鬧的。

“怎麽了?”

他支支吾吾好半天:“那個,陳珂,不好意思啊,我中午有點急事,要不這頓飯咱們先留著,下次我請?”

陳珂十分冷淡地應了聲,掛斷了電話。

聽著那邊忙音,霍然感覺一陣莫名的悲涼湧過心頭。

此時距離吃那該死的賣身飯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沉著一張臉,回宿舍梳了個大背頭,穿上了八百年沒碰過一次的亮黑色皮衣,還往脖子上戴了一根比手指粗的大金鏈子,妥妥一副沒文化的暴發戶形象。

看著鏡子裏慘不忍睹的自己,霍然心滿意足地出門了。

不求嚇死相親對象,但求速戰速決,回來專心搞事業。

但當他推開302包廂的門時,才終於明白了那句老話: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傳說中書香門第的嬌氣小姐,此刻坐在對麵喝著茶,聽著相聲,一身熒光綠短裙,大紅唇,煙熏妝,仿佛剛從哪個夜場退下的全場最佳MVP。

從剛剛司機生無可戀的表情和服務員憋笑憋出豬肝色的臉來看,他們這兩人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霍然坐下那一刻,對方一口茶如數噴了出來。

他歎了口氣,抽了幾張紙遞過去:“沈桑桑小姐是吧,你好。”

“那什麽,霍少爺。”沈桑桑邊咳邊說,“你真是比照片上……還要桀驁不馴。”

霍然繼續歎氣:“過獎過獎,比不過沈小姐你五光十色。”

星級酒店的服務員水平都是一流,人剛到齊,這邊菜品立馬端上了。

霍然漫不經心地敷衍著對方,偶爾主動開口問幾個沒營養的問題,剩下大半時間都在走神。

他手拿著刀叉一下一下戳著牛排,心思早飄到酒店之外。

“我說霍少爺是不是對我有什麽意見?”

霍然大口嚼著碎肉,半晌才回應她:“怎麽說?”

沈桑桑扯出一個笑:“您從坐下到現在,一共歎了十二次氣。

霍然挑眉:“沈小姐誤會了,我隻是突然想到了我以前養了一隻貓,年紀小不懂事,那時偷偷用了我爸的名字。

“有一天,那隻貓死了。我特別傷心,在我家門口挖了個洞把貓給埋了,一邊哭一邊高聲大喊它的名字。

“然後被我鄰居聽到了,她告訴了我媽,我媽一聽,當天晚上怒發衝冠拿著皮帶抽了我半宿。”

沈桑桑皮笑肉不笑:“這和你歎氣有一毛錢關係?”

“我媽那天穿得一身翠綠。”

沈桑桑繼續一臉莫名其妙。

“和你今天穿的一樣。”霍然低頭,遮住不斷揚起的嘴角,“那什麽,看得我實在瘮得慌。”

對方笑容瞬間收回。

很好,他和她的想法完全一致。

“說實話,我從小就有了一個特別喜歡的人,非他不嫁的那種。”沈桑桑低眸,“不過,三年前他死了。”

霍然一愣:“節哀。”

沈桑桑露出一個笑:“節哀你大爺,既然我和霍少爺都是為了應付,那我們不如簡單一點兒,早結束早回去。”

“沈小姐的意思是……”

沈桑桑一雙化著濃妝的丹鳳眼微微上挑,手自然地搭在腿上,兩腿交疊蹺著二郎腿打量對方的神色:“死了個未婚夫太傷心,我現在改成喜歡女的了。”

旁邊倒茶的服務員聽了,手抖了一下。

霍然一副很見過世麵的淡定模樣。

他點了點頭:“哦,那我們是同道中人,看來以後可以順便當個不熟的朋友。”

服務員這次幹脆直接把茶杯蓋摔在了桌上,他要哭了,你們有錢人都喜歡這麽玩的嗎?

沈桑桑十分複雜地開口:“你是認真的?”

“這樣我們都有交差的理由了不是嗎?你有你喜歡的,我恰好也有我想追的。”霍然勾了一個淺笑,“沈小姐,單我已經買過了,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顧不上看對方精彩的表情,霍然兩袖帶風一出門就開始打電話給陳珂,玩世不恭一掃而光,麵容全是掩不住的忐忑。

還早還早,還能約個飯。

結果他等了三十來秒,也沒個人接。

完了。霍然沮喪地上車。

他家小仙女生氣了。

04

霍然繼續沮喪著臉回SOT時,屋內氣壓卻低得嚇人。

不接電話的陳珂就站在門口看平板電腦。

宋羽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頭發站在桌子中央,正和其他三人低頭討論著什麽。

霍然一來,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我就出去處理個小事,又不是去砍人,你們這什麽表情?”霍然吊兒郎當地走進來,“陳珂,你怎麽不接我電話?”

陳珂卻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這態度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剛和某異性共進午餐,霍然瞬間站直:“啊?”

“我建議你看這個之前,得有個心理準備。”說著,陳珂將手裏的平板電腦遞給他。

霍然接過來一看,新聞頭條上置頂的大標題:直擊臨大擊劍社內幕,資本的暗箱操作令人震驚。

轉發幾萬,評論幾千,一邊倒全是罵他們的。

“裏麵說你是因為家裏有錢給校領導施壓才組建了SOT,這次比賽還買通了APM的高層,憑著關係一路殺到現在的前十。”

“你大爺的。”霍然把平板電腦往沙發一丟,冷笑,“我媽都快把我給賣了,我從哪裏套關係。”

“因為有鐵證。”盛子忱指了指手機,“那個被你賄賂的高層發了微博,說自己就算是離職,也不能放任我們這種垃圾隊伍繼續走下去。”

“謔,長得一副貪官樣。”霍然摸了摸下巴,“APM的高層帶頭誣陷,這擺明著是故意想斷我們後路啊。”

現在他們剛剛嶄露頭角不久,實力還不夠穩定,這撥操作,直接就將他們推到了風口浪尖。”

肖暉不解:“我們又不是什麽絕佳的俱樂部,他們為什麽看我們不順眼?”

“他們想弄死我們的不止這一個方法,”宋羽惆悵道,“我最擔心的事情終究發生了,名單剛剛出來,你們四個的對手,居然全是CG的人。”

秦鹿VS斯諾

盛子忱VS季曉笙

肖暉VS馬思齊

霍然VS莊葉

其中前三人的比賽時間在前,霍然的比賽在後一周。

這種對決相當不利,也相當不合理。

陳珂皺眉:“電腦在這種個人賽會自動分析每個人的水平進行合理分配,前期不該出現這種陣容。”

個人賽不像團體賽可以科學分配,一對一打下去,懸得很。

霍然搖頭:“沒什麽合理不合理的,那些人的目的,本就希望我們穩穩當當掉下前十名。”

倒是聰明,先扣個資本操作的帽子戴著,就算觀眾發覺了這場比賽給SOT分配選手時不公平,也會以為APM在伸張正義。

“莊——葉。”霍然問陳珂,“CG以前有這個人?”

陳珂想了想:“沒印象,可能之前和你們的比賽正好錯開。”

宋羽自知這話題不能聊下去了,於是飛快地打斷了他們:“總之,大家這幾天還是要加強訓練,現在最重要的是比賽,盡力而為吧,至少不能出現低級失誤。”

宋羽交代完他們,把陳珂單獨叫出來。

他煩躁地摸煙,但似乎突然想到這附近不少領導出沒,於是隻得掏出那個粉色小皮筋放在手心玩弄。

“你怎麽看?”

“我如果說大概率是CG的手筆,您信嗎?”

宋羽叉著腰,點頭:“我信。”

“很多年前,我組了個擊劍團,這你是知道的。”

陳珂點頭:“臨海最早一批隊伍。”

“你父親,曾經就是。”

陳珂微怔,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宋羽:“您是說,他做替補的那段時間,是跟您?”

“還有季無塵。”宋羽說,“季無塵那時是正式成員,心氣高,一直看不起你父親的水平,但到了最後,他因為服用藥品被禁賽,而你的父親卻越發出色,頂替了他的位置。”

陳珂了然:“也就是說,他讓我父親蒙羞的原因是報複?”

“很有可能,這麽多年過去了,我們這四個人中一直堅持沒放棄擊劍的,也隻有你的父親。”

季無塵放了個季曉笙進去就控了臨海的CG,現在又開始打APM的主意。宋羽冷笑,果然,這種毫不將比賽精神放在眼底的,也隻有他這樣的瘋子。

陳珂歎氣:“我們現在的團隊積分卡在第十,隨時都有可能掉出來,如今打破傳言最快的方法,就是往前五衝。”

“但他們現在的個人水平確實不及CG那幾個核心成員。”宋羽說,“我隻求跟他們掰個平局。”

三天後,APM第二場淘汰賽。

大約是因為傳言鬧得沸沸揚揚,自打他們進場,之前總是來套近乎的幾個隊伍一下子都離得遠遠的,甚至連個正眼都不曾給一個,都在暗地裏看著笑話。

少一個隊伍,就少一個競爭力,何樂而不為。

觀眾的反應也有意思,別的隊出來都是歡呼,輪到他們,就是死一樣的寂靜。

陳珂剛剛單獨出去和外麵一小女生閑聊,這才知道,凡是支持他們的粉絲,今天都以各種理由被攔在門外,說是要控製言論,不允許進場。

肖暉憤憤不平:“我們一出事,這群人立馬變成這個態度了。”

“APM本身粉絲力量就很強大,一般俱樂部名氣小,不敢卷入也是情理之中。”

宋羽見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的,拍手調動氣氛:“都別消沉了,坐下放鬆一下大腦,除了霍然,一會兒上場的時候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能不能挽回顏麵,就靠今天這幾場了。”

霍然打開手機,發現馬思齊發來一條微信,就兩個字:“小心。”

他轉身問陳珂:“CG到了嗎?”

陳珂搖頭:“CG的隊伍,一向都是卡著點才到。”

十分鍾後,季曉笙才最後一個出現,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帶領隊員從通道過來。

宋羽眯著眼:“喲,多了個外國人。”

“那是莊葉。”

倒是起了個中文名。

霍然抬眸,與那金燦燦的黃毛遠遠對視了一眼,對方發現了,以手比槍對著他,眼底全是挑釁。

“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陳珂的右眼又該死地跳了一下,“說不上來的感覺。”

第一個上場的是秦鹿。

選手相對而立準備就位,大屏幕切進雙方鏡頭。

比賽還未正式開始,解說戴好耳麥:“聽說最近多了很多對SOT不利的新聞,不知道今天對陣CG這支代表‘絕對的勝利’的隊伍,能不能守住團隊前十的好成績呢。”

“哈哈,我覺得很懸啊。”

這話一出,CG的粉絲都跟著起哄。

陳珂抬頭冷冷看了眼那個陌生女解說。

這個人,好像是CG的鐵粉。

台下,馬思齊站在季曉笙身後支支吾吾道:“老大,本來和霍然那場的對手是我。”結果選手名單出來的前一天,莊葉莫名頂替了他的位置,不用想都知道,其中是什麽緣由。

“讓你打,你打得過?”

“打……打不過。”霍然十五分的碾壓式勝利給他帶來了將近一個月的陰影。

“那就乖乖服從命令。”季曉笙麵無表情道。

“是……”

台上,斯諾笑得很燦爛,一點兒緊張的痕跡也沒有:“Hi,勞煩待會兒手下留情哈。”

秦鹿毫不留情地拒絕:“不會。”

斯諾歎氣:“你和我們老大一樣冷冰冰的,真沒情趣。”

電子計分器調試完畢,裁判揮手示意:“準備——”

兩人擺好實戰姿勢,隨著場內哨聲響起那刻,同時發起進攻,爭奪第一優先權。

秦鹿一步弓步直刺,在第十秒時瞬間獲得一分首勝。

“不錯,穩。”霍然稍微放心一點兒。

斯諾被奪了優先權卻並不心急,他嘴裏念念有詞,一直在漫不經心地後退防守。

秦鹿一貫地主動攻擊,抓準時機就提劍直刺,離著對方隻有幾厘米距離時,對方卻突然將劍尖朝下,身子一偏,擊中地麵擋住他第一輪進攻。

盛子忱看向泛白光的地麵:“這個斯諾……好像是故意規避了老秦。”

而在移動過程中,斯諾突然加速,指尖帶劍靈活地轉了方向,直直刺向秦鹿的胸口。

在劍身抵住他劍尖那刻,他突然調整了身形,與秦鹿的手腕形成一個夾角,他依舊笑著,語氣卻帶著一絲嘲諷。

“拜拜。”

半秒內,斯諾整個人微弓,劍尖刺中秦鹿左胸。

“嘀!”

地麵邊緣泛起紅光,斯諾一分擊中有效。

“這什麽情況?”肖暉從位置上站起來,“老秦明明躲開了啊。”

解說一眨不眨地盯著兩人:“斯諾剛剛應該是擊中了秦鹿的胸口,但是按照秦鹿的反應速度,剛剛居然沒有躲開,真是十分可惜。”

而後不過十五秒,同樣的死角,斯諾再一次擊中有效。

CG的金黃色應援牌被高高舉起,觀眾開始高聲給CG歡呼,同時觀看現場直播的粉絲也開始在彈幕上踩一貶一,說秦鹿這場的表現平平,果然不是什麽專心練劍的專業選手。

此話一出,被拒之門外的SOT的粉絲立馬不淡定了,本來就委屈,現在化委屈為動力,開始一個個懟那些發帖的賬號。

但CG粉絲數量明顯遠遠大於SOT,沒一會兒,就被一水兒的刷屏踢出直播。

台上比賽繼續,秦鹿呼吸急促,後跟發力後退。

怎麽回事?他在心裏想,沒碰到,他明明沒碰到,但對方的劍尖上的金屬計分係統卻詭異地被觸發了。

陳珂眼底十分複雜:“斯諾這個選手,是季曉笙手把手教的人,最擅長出其不意,以匪夷所思的技巧取勝,我們之前雖然單獨研究過,但是真正比賽起來還是欠了火候,這場占不了上風。”

宋羽的臉色很難看:“這是什麽能力,拿高端防火牆把計分器給賄賂了?”

場上再次陷入白熱化,秦鹿自知斯諾難纏,立刻有意識地避開對方的正麵進攻,但這一舉動也相對限製了自己的進攻範圍。

斯諾防,他攻不破;斯諾攻,他卻往往讓對方鑽了空子。

這種僵局直到比賽最後也無力回天,大屏幕上刷出戰況:CG五場連勝,穩居團隊積分第一。

秦鹿下場,頭一次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他從小學習擊劍,大大小小的比賽都打得出色,從未有過被壓分的情況。

霍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因為接下來情況越來越糟糕。

肖暉對陣馬思齊,對方還稍微收斂,九分鍾時以一分勝出。

季曉笙更絕,存心是要滅了盛子忱的意思,直接延續上一次的風格,五分鍾壓15分直接結束了比賽。

SOT全局覆沒,團隊賽排名,瞬間跌落至第十三。

這一場連跪局外人看得熱血沸騰,稱讚CG厲害,局內人卻都明白,SOT這是得罪了人。

宋羽早早就去委員會核實選手的分配問題,陳珂一言不發,從觀賽席上站起。

“去哪兒?”霍然多了句嘴。

“洗手間。”

十分鍾後,她從洗手間出來,路過選手休息室時,聽到裏麵有人在聊天。

“SOT這算是完了吧,看情況是得罪了CG。”

“這我哪裏知道,不過我看那個姓霍的不爽很久,還有他們隊那個肖暉。上一次比賽,要不是因為我輕敵,怎麽會被他鑽了空子,他們這叫活該。

陳珂記得這個聲音,是談之微。

她抿唇,好脾氣一掃而空,突然就很火大。

她正準備走進去理論,胳膊一下子被人給拉住。

回頭一看,是霍然。

“陳珂,你平時做什麽都挺淡定的,怎麽這才幾句話就把你惹毛了?”

他將陳珂拉到對麵休息室裏,反手關上了門才遞上一瓶旋了瓶蓋的水:“消消氣?”

陳珂喝了一大口,強迫自己把快要斷了的神經重新緊繃起來。

“你不生氣?”

APM作為全國最大最權威的比賽,竟開始公然出現這種渾水摸魚的打壓法則。

“我挺生氣的。”霍然開始不要臉了,“所以你哄哄我吧,哄哄我就不生氣了,也不要多,一下就好。你要是也想不開我們就換換,我哄也成。”

陳珂繃不住了,咧嘴輕笑,一瓶水就要砸過去。

“終於笑了,真不容易。”霍然接過水瓶。

“我承認我是有些衝動。”陳珂晃動著手裏的水瓶,略微惆悵道,“怎麽形容呢,我好久沒有過這種無力感,特別像小時候努力學習幾個月,結果還是考不過班裏那個總是在操場撒歡的人。”

陳珂離開臨海那天,自己跟隨人群邁著緩慢的步子往車站走,最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瞥見那個略微佝僂的背影離她漸漸遠去。

她明明什麽也沒做。

她的父親明明什麽也沒做。

霍然微微抬了抬下頜,“唔”了聲:“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考不過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因為基礎不好,又或者是複習的效率不高,反正總會有一個,找到了原因再對症下藥,查漏補缺,這輩子總有一天會考過。”

陳珂挨著他的肩膀說:“我們總有一天會離開學校。”

擊劍生涯也總有一天會結束。

“可我們依舊是我們,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考第一沒那麽重要,有沒有人喜歡也沒那麽重要,隻要自己開心,什麽都算好,什麽都不算晚。”霍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腦袋,“陳珂,把你的心態放穩,這可是你曾教我的,怎麽如今倒換成我來開導你了。”

陳珂把對方的手挪開:“是是是,您教訓得是,不愧是入學第一。您先回去安撫民心,入學第二想在這兒自我消化一下,好有足夠的信心迎接接下來可能不怎麽好過的日子。”

“朕準了,給你十分鍾。”說完他又想進行一次摸頭殺,被陳珂一個眼神給乖乖嚇走了。

霍然回去時,剩餘三人都坐在位置上,因為輸得太慘,氣氛低沉得很。

他一腳踹上肖暉的腿:“行了,一個傳染倆,兩個端一鍋,輸個淘汰賽又不是決賽,你們這一副吞了榴梿的表情,嚇唬誰呢?”

肖暉齜牙咧嘴:“社長,疼啊。”

“疼就對了。”霍然扒著他的臉,“快給爺樂一個。”

肖暉連連求饒,他又轉身去扒拉一臉驚恐的盛子忱和秦鹿。

四人打鬧時,季曉笙帶著隊員從他們身旁走過。

“弱雞。”

他輕飄飄丟下一句。

霍然破天荒地沒衝動,依舊攬著秦鹿的肩膀說些閑話,完全不在意的模樣。肖暉卻第一個怒了,站起來質問:“你說什麽呢!”

季曉笙嗤笑:“連前幾場淘汰賽都差點進不了的隊伍,守不住自己的野心。”

他低眸,直視麵前的霍然,一字一句道:“更守不住,一個人。”

“無論守不守得住,都是我們自家的事情,和外人……”盛子忱拉住肖暉,特意加重了外人那兩個字,“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季曉笙看向他,眼底晃過一絲陰霾:“外人?”

究竟誰是外人,我們拭目以待。

按理來說比賽過後無論輸贏,每一個隊伍都要接受采訪,可是今天像是提前說好了一樣,沒有一家體媒過來跟他們。閃光燈聚集在了舞台的另一邊,幾個隊伍歡聲笑語,其中夾著對CG的諂媚與祝賀,與他們這喪門狗般的樣子形成巨大反差。

一半狂歡,一半死寂,他們幾人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大門。

“真可惜,下次或許就見不到了。”那個看門的人幸災樂禍丟下這麽一句。

霍然冷冷瞥了眼她:“您放心,以後咱們見麵的日子,有的是。”

陳珂低眸,看了眼手機那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想也不想,也知道是季曉笙。

“姐,你回CG來吧。”

她一聲不響地把那個號碼拉黑。

路上,幾人都悶聲不說話。

宋羽的討說法有始無終,APM給予駁回,給出的回複是絕不存在任何問題。

他氣得想砸體育館。

回頭看了幾眼,宋羽給肖暉使了個眼色,後者一臉為難,但還是幹巴巴地憋出幾個冷到極致的笑話。

講完隊內更沉默了。

陳珂走到霍然邊上,小聲問:“你的下一場,有對策嗎?”

“有。”

“什麽?”

“練。”霍然故作輕鬆,“剩下一周,死命練到不讓他的劍尖靠近我,就可以贏了。”

陳珂一頓:“這是唯一的方法?”

現在隻剩下不到一周的準備時間,要是再輸,基本算是吃了啞巴虧,坐穩了傳言,SOT能不能繼續存在都還是個未知數。

CG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他自嘲:“是啊,不成功,便成笑話,挺劃算。”

秦鹿臉色難看地停住腳步:“是我的錯。”

肖暉慌忙說:“秦哥,說什麽胡話呢。”

秦鹿低著頭,眼淚從眼眶中一點兒一點兒掉落下來。

他無趣生命裏唯一不同的色彩,今天因為自己的無能,變成了被人嘲諷的笑柄。

——“你為什麽要考臨大,明明爸媽已經幫你申請了國外的大學,明明你還能選擇一條更加輕鬆的道路。”

記得小時候親戚朋友一麵對自己孩子說著“你看看人家秦鹿永遠都是第一”,一麵又在背後嚼舌根“我看老秦家的孩子心理是有點問題吧,不愛笑也不愛哭的”……

秦鹿什麽都知道。

所以他從小就很討厭這個虛偽的世界,即使明白有一天,自己也會變得虛偽。

後來他在電視上,偶然看到了顧思衡的比賽。

也看到了擊劍,且愛上了擊劍。

隻有當自己穿上訓練服揮舞出劍的刹那,他才覺得自己是真正活著的。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去臨大吧。”

顧思衡也好,信仰也好,去完成那份所有人都逃避的責任,或許這樣,他能找到一點點自己存在的意義。

霍然快步上前,衝他胸膛狠狠來了一拳。

“哭你個頭,然哥勉為其難把肩膀給你靠一靠。”說著,霍然直接上手,把他的頭摁在了自己肩上。

秦鹿掙紮了一下就不動了,繼而發出很重的嗚咽,當著所有人的麵,不顧形象、不計後果,露出最柔軟無助的一麵。

“我們一定能挺過去的。”

肖暉湊過去笑嗬嗬道:“不就是網暴嘛,咱們專心訓練,不上網就成了。”

盛子忱附和:“是啊,相信霍然,他鐵定能把局勢給扳回來。”

“真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我感動死了,不枉費我那一人500塊的入社補貼啊。”霍然語氣又開始跳脫起來,“我也要哭了,網上那些見鬼的流言蜚語也就‘我有錢’這一件事是正兒八經的。”

“教練,我看到您飽含熱淚了。”陳珂悄悄地說。

宋羽吸了一下鼻子:“那一定是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宋羽盯著他們抱作一團哭天喊地,宛如看完了一整本狗血小白文一般怒吼道:“夠了夠了,丟人丟到大馬路上來了,今天打的什麽玩意兒,都給我滾回去訓練!”

05

這一周,潘齊每次去SOT送飯的時候都感覺像是在探監,裏麵一群“不法分子”穿著純白訓練服,不分晝夜地練習,整張臉都寫滿了赴死的決心。

他本想和陳珂說道說道,這樣下去不出三天,他沒準都得順便在郊外精神病醫院預訂好四個床位。

他低頭一看,陳大經理戴著黑框眼鏡,以高級坐班經理的打扮,聚精會神地研究分析報告。

潘齊:“……”

“瘋了,瘋了,都瘋了。”

最近溫度反常,陡然就上升到35℃,室內相比室外雖涼爽幾分,但穿著擊劍服訓練,通常十分鍾下來整個人早已大汗淋漓。

原因無他,學校像是在故意施壓,他們的供電被單獨掐斷了,立櫃式大空調和雙開門大冰箱現在統統成了擺設。

而且他們還偏偏不能質問這件事,如果涉及過去的敏感話題,可能連教室都得鎖。

之前白天宋羽抽空過來,他拿著把帶廣告的扇子盯了一會兒後,二話不說從小賣部裏拖來一桶冰塊。

“拿冰降溫,真有你的。”

霍然伸手去拿。

宋羽皺眉:“手這麽欠?”

“就吃塊您的冰,看把您小氣的。”

宋羽也不說話了,就單純幸災樂禍瞧他往嘴裏塞了不到半刻,又呸呸呸全吐了出來。

“怎麽有一股子無法言語的味道?”

宋羽悠悠地補刀:“這是人家凍豬肉的冰,你實在想嚐,我也不阻止你。”

霍然:“……”

06

秦鹿處理完學業上的事後正好是飯點,路上三三兩兩的學生正往食堂走。

旁邊有兩個小姑娘嚼舌根,說是剛剛有人打架,先動手的還是個姑娘,特別猛,直接單挑一打四,壓根兒不帶怕的。

秦鹿沒興趣聽八卦,他急著訓練,正準備徑直離開,突然在她們對話裏聽到一熟悉的名字。

他腳步一頓,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回走。

不遠處果然有一堆人圍著。

他手長腳長,快步上前把中間那個傳說中一打四的彪悍女生用力一把拉出來,也不顧對方大喊大叫,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帶走。周圍人都十分詫異,這秦鹿憑著長相成績算是小有名氣,可他平日裏向來不待見女生,今日怎麽出手了。

等四周沒人了,秦鹿這才停下。

他回頭看,女孩還在掙紮。

他心裏那團火噌地上去,把對方胳膊一甩,低眸就罵:“長本事了,宋小時!一個女孩子,大白天和別人打架,那麽多人勸都勸不住?你是不是想上天?”

宋小時扒拉著自己亂糟糟的頭發,咬牙道:“他們一群什麽CG的死忠粉,罵你!罵SOT沒種!是靠著霍然家的關係才取得那些成績,還說你,還有其他人都是圖霍然的錢……”

其實這種議論在學校很少,因為擊劍本身帶來的流量並不大,但他們幾個在學校算是風雲人物,而宋小時又碰了個巧,當時一聽,腦子一熱,壓根兒什麽都顧不上,抬手就是瞎揍。

他們明明什麽都不懂,明明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可以這樣隨便嚼舌根,隨便評估一個人。

秦鹿恨鐵不成鋼,伸手戳了兩下她的腦門。

“你打贏了又如何,在他們眼中,我依舊貪圖錢財,SOT的名聲也不會好轉,而你,這個平白無故打人的不良學生還會白白撿一個處分。”

學校的處分一旦計入檔案,對未來找工作勢必有影響。

再者說,輸了就是輸了,實力不行是自己的事情,她沒必要摻和進來。

盯著宋小時冒血的手腕,他臉色更沉了幾分,壓著火教育她:“你能不能不要總這麽衝動。宋小時,你已經不是八歲孩子,你成年了,你該懂事了!”

見對方沒個動靜,他歎口氣,語氣漸漸軟下來幾分,想瞧瞧她腕上的傷。

宋小時卻猛地甩開他。

“是!我是不懂事!在你眼底,我永遠是那個冒著傻氣,隻知道跟在你身後的宋小時!”她憋得滿臉通紅,頭一次對秦鹿這麽發火,“我從高中開始努力學習努力追上你,和你考到同一所大學,讀同一個專業,我一點一點靠近你。因為喜歡你,在你麵前我可以抑製住自己所有小脾氣,隻要別人罵你,我都會無條件擋在你的前麵。”

秦鹿的手懸在空中:“你……”

宋小時抬手用力蹭掉眼淚,話都說得有些語無倫次:“秦鹿,你知道嗎?我也想不那麽笨,我也想做出好吃的便當,我也想像珂珂一樣懂擊劍,能在SOT幫到你。”

她嚐試過去了解他的愛好,可是那些知識和比賽於她而言太過枯燥乏味,陳珂每每邀請她去社團,或是一起去APM,她也總是拒絕。

她怕自己影響秦鹿,怕秦鹿發揮不好。

秦鹿不喜歡她,肯定不想在自己的賽場看到她。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想告訴自己不去喜歡你,可是我做不到啊!秦鹿,你這個笨蛋,製冷機,不領情的冷漠怪,你不就仗著我喜歡你嗎,你憑什麽仗著我喜歡你就這樣說我!你根本,根本什麽都不懂!”

她哭著跑遠了,秦鹿卻愣在原地,表情難得錯愕。

他記得高中第一次遇見這個女孩,是在圖書館。

她拿不到櫃子最上一層的書,他瞧見了,出於好心,伸手替她拿了。

很老套的一見鍾情,宋小時接過去時臉色通紅,後來沒過幾天就在同學的起哄聲中,十分羞澀地過來遞上第一封情書。

他義正詞嚴地拒絕了。

然後是第二次、第三次,一直陰魂不散到了大學。

報到時,她拖著箱子很中二地告訴他,她要跟著他浪跡天涯。

她很麻煩,這是當時他的想法。

可現在,他第一次見這個如鋼鐵般堅韌的女孩哭。

不知為何,哭得他心口微微作痛。

07

暮色漸至,陳珂推開SOT的門,裏麵就霍然一個。

“我沒瞎吧,你居然在吃泡麵。”陳珂看見他蹲在角落,穿著一身名牌,手裏捧著泡麵,地上一個搖得很嗨的小電風扇,這麽鮮明的對比莫名就顯得很落魄。

霍然沒想到她會來,也不避嫌,直接破罐子破摔:“泡麵怎麽了,當年爺帶人逃體育課翻牆打遊戲,就是這個黃金2.0高端配置。”

“說人話。”

“我媽停了我的卡。”霍然乖乖地說,“SOT的假新聞不幸被我媽看到,再加上我上次做了件惹她生氣的事,她新賬舊賬給我一起算了。”

陳珂驚訝:“一分沒有了?”

霍然搖頭:“還有現金,雖然不少,但SOT平時訓練的花費很多,我自己將就將就,能省就省點。”

陳珂仔細打量他一番,很認真地開玩笑:“看來我工資發不出來了。”

“是啊,是啊,隻能以身相許,賣身來抵債了。”

“正經點。”

霍然很頹地吸完最後一根泡麵:“陳珂,我以前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天天在我爸媽麵前要人權要解放,可現在我才發現,我其實還是個靠爸媽才能耀武揚威的蛀蟲。

“說出來你別笑我,我曾經的人生計劃裏,從來就沒有靠著父母打賞,才能碌碌無為活著這一選項。”

霍然垂下視線,地上馬力十足的小風扇還在賣力地發出嗡嗡的聲音,在曠闊的訓練室顯得越發沉悶,因為現在風口對著陳珂,沒落到一點的他全身都是汗。接近五六個小時的訓練,他就算休息時也始終挺直脊背,小腿微弓,露出流暢硬朗的肌肉線條。

即便很狼狽,他也是好看的。

陳珂想,真有意思,上次是我,這次是你,他們這兩個理科生總是心照不宣地在彼此麵前展現出脆弱,不夠理性的一麵。

可是霍然,其實你已經比絕大多數同齡人更清楚自己需要什麽。

陳珂幹脆一並坐到地上:“我和你講一個故事吧。地中海邊緣有一個國家,叫作克羅地亞,知道嗎?”

“嗯,《權力的遊戲》取景地之一。”

陳珂點點頭:“克羅地亞首都叫作薩格勒布,被稱為一座被全世界遺忘的城市,很美,也很古老,直到現在也存留著無數修建了千年的教堂和修道院。

“這個城市裏每一麵斑駁陳舊的牆壁上都留一盞擁有獨特編號的煤油燈,而為了保證每天燈都是亮的,薩格勒布衍生出了一個職業,叫作點燈人。

“到了夜晚,點燈人就會沿著黑色瓦片的屋頂,從小鎮的起點一直走到盡頭,一盞盞被點燃的燈火,連成一片無法言語的絕世美景。”

陳珂驀然笑了:“這是,我高一複習地理時印象最深的地方。”

她喜歡一切發散光亮的事物,煤油燈、燈塔,還有一整個天空的星星。

因為好像隻要有光的地方,就有希望存在,身處黑暗隻是暫時,雖很微弱,卻依舊能照明前方。

霍然笑出白晃晃的牙齒:“那我們以後搭個夥,一起去那個地方看看唄。”

陳珂眉眼彎彎:“好啊。”

霍然又拿叉子攪了攪隻剩湯水的方便麵,繼續憂傷道:“完了,突然回想起自己現在是個窮光蛋了,你還會繼續愛我嗎?”

“我愛過你嗎?”

霍然臉一垮,開始嚷嚷:“過分了,你真的過分了,我傷心死了。”

陳珂忍俊不禁,很淡定地起身:“那你慢慢傷心吧,我先回去了。”

霍然注意到地上的樂扣盒子:“那個,你東西忘拿了。”

陳珂沒回頭,隻是關門前丟下一句:“自己拿著,本來就是帶給你的。”早上起了個大早實在是無聊,就順便用宋小時的食材做了點東西。

霍然打開一看,是滿滿一盒香噴噴的曲奇餅幹。

他挑了一塊最小的塞在嘴裏,入口那刻,隻覺比自己以往吃過的所有昂貴的進口餅幹還要好吃千倍。不知為何,這一刻霍然突然想到“老淚縱橫”這四個字。

想完後他還順便十分惶恐地自我檢討,是不是因為最近操勞太多,內心年齡真的大了?

這邊自檢還沒完成,“嘭”的一聲,門被從外狠狠推開又彈回去。

秦鹿從外麵進來,和以往一絲不苟的形象不同,此刻他呼吸急促,臉色怪異,像是剛剛才見到了一件無法理解的事。

“你去搶銀行了?”霍然一手拿餅幹,一手拿泡麵,依舊很頹的造型坐在角落,熱得一頭濕答答的黑發乖順地貼著腦門,“怎麽不帶我一起?”

“社長。”

秦鹿皺著眉冷不丁地說:“我們來打實戰吧。”

霍然茫然地“啊”了聲。

“我有件事情實在想不明白,想通過訓練,發泄一下。”

陳珂推開宿舍的門,一眼就看到宋小時宛如餓狼撲食,一把抱住自己開始了驚天地泣鬼神的號啕大哭,說了一堆“以後再也不喜歡秦鹿這個狼心狗肺的大尾巴狼了”這類話。

中途她洗了個澡又回來繼續聽宋小時罵人,她有耐心,但還是忍不住輕哄:“秦鹿的性子你還不了解,外冷內熱,人家是怕你吃虧,是為你好。”

“那也不能全罵我啊。我知道打架是不對,可我就想聽他誇一句我,或者說聲謝謝就好,有這麽難嗎?”

宋小時將對方的缺點一條一條列出來罵,罵著罵著,最後自己倒是在陳珂懷裏睡著了。

陳珂戳了戳她的臉頰,沒反應。

睡死了。

“是不是傻,秦鹿話那麽少一人,責備你的時候倒是挺多,你也不想想為什麽。”

她歎氣,好不容易把對方挪回**蓋好被子。

月光透過窗子灑落下來,陳珂打開小手電筒,然後關了燈,一人倒了杯溫水站在陽台賞夜景。天空潑了墨般,沾染著幾顆亮閃閃的星星。

四周氣氛很安靜,很適合發呆。

其實她挺羨慕小時,明明知道這樣做是錯的,卻依舊不後悔地做了。

如果當初,她也學著稍微努力爭取一下,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的局麵了。

陳珂掏出手機,給霍然發了條微信。

“今晚月色真美。”

還有星星。

本以為這麽晚,霍然不會回複,可半分鍾後對方回了一條:“是很美,但是沒有人美。”

陳珂笑著打字:“你是有千裏眼嗎?”

對方回複:“那倒是沒有,隻是突然想到了卞之琳的一首詩。”

“什麽?”

“《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陳珂低頭,瞥見霍然背著劍,正站在她宿舍樓下。

“不過我在樓下,並不在樓上。”他幹脆發了語音,“我是不是得登上對麵的教學樓,這樣比較符合詩的意境。”

“別鬧。”陳珂打斷他,“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秦鹿今天抽風,非要和我打到現在。我估摸著他情路受阻,拿我出氣呢。”

陳珂回頭瞧了眼**哭得雙眼微腫的宋小時:“彼此彼此。”

很好,陳珂想,霍然的語氣還是一貫的不正經,說明目前心態算是平穩。

“陳珂呀。”這聲兒故意壓低了。

陳珂回過神,警覺道:“怎麽?”

“你低一下頭,對我笑笑唄。”

陳珂麵不改色:“大晚上的你又發病了?”

“嘖,又不吃虧。”他溫言細語。

你對我笑一下,爺命都是你的。

陳珂好半天才勾出一個笑,按住語音鍵:“還不快回去睡覺。”

得逞了的霍然挑眉,懶洋洋地做了個“遵命”的手勢。

08

陳珂第二天被請進了老師辦公室。

上一次進來是挨批,這一次估計也是。

她右眼一跳,心裏安慰自己,雪崩前每一片雪花都是在勇闖天涯,她得向雪花學習這種罵不死的精神。

“陳珂?”

“對,是我。”

麵對辦公桌前那個麵色和藹的老師左之國,陳珂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把SOT的現狀如實複述。

對方似乎並不打算罵人,而是很耐心地問她:“陳珂,說句實話,你們擊劍社的成員單獨拎出來哪一個不是能力突出的學生,歲月不待人,大學時間何其寶貴,你細想現在做的事,真的值得嗎?”

這樣值得嗎?她很早以前就問過自己。

這樣不知疲憊的日子,或許背靠深淵,或許顛沛流離,可她一路走來,從來就不是孤身一人。

明明,所有人都沒放棄。

“老師,值不值得,別人說了不算。”

陳珂笑著說:“隻有我們說的,才算話。”

他聽完,半天才笑著說:“現在的孩子……這麽著吧,接下來這場,霍然如果能贏,那麽我可以保證,讓SOT至少可以一直存在到你們畢業。”他眼神帶著玩味,“如果輸了,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麵,怎麽樣,能接受嗎?”

陳珂心中一喜,微微低頭鞠躬:“您放心,SOT不會輸。”

陳珂回到SOT訓練室時,裏麵空無一人。

但從窗戶看去,外麵樹蔭下站著兩個人。

霍然和盛子忱。

陳珂注意到,盛子忱手裏夾著一根香煙,大概抽了一半有餘。

她沒見過盛子忱抽過煙,他比他們都大一屆,在外人麵前總是溫潤如玉的好學長形象,像是小說裏風度翩翩的君子,而君子理所當然就不該碰這些凡夫俗子的東西。

其實顧思衡說得對,他們都是普通人,有優點有缺點,會害怕也會難過。

陳珂轉身離開,她要去找一個人。

陳珂收到了一條短信。

這個從未存名字的號碼,曾三年如一日地給她發早安和晚安,她拉黑一個對方就換一個,一千多個日日夜夜,一天都沒落下。

這時,一輛灰色奔馳無聲無息地從遠處開來。

停住的刹那,陳珂聽到動靜緩緩抬頭,隻見一隻修長結實的手橫過腰際將她整個抱住,隨即扔進了車的副駕駛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