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陳珂的第一個反應是被綁票了,第二個反應是21世紀國情安穩,哪兒來那麽多狗血情節。
她一抬頭,正好與剛進駕駛室的季曉笙對上了眼。
“……”
這還不如狗血情節。
後排馬思齊和斯諾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盡量減少存在感。
老大本來是要載他們去CG訓練的,誰知過了臨大突然掉轉方向,光天化日之下油門一踩過來拐人,一點兒都不按常理出牌。
陳珂二話不說,伸手就去碰車門把手。
她開了半天沒打開。
“姐,高速行駛中貿然打開車門是非常危險的行為,很容易受傷。”季曉笙早就把車門給鎖了,看完陳珂一通無用操作後,才“好心”地提醒她。
“我找姐有點事。”
陳珂咬牙,極快地問:“什麽事?”
季曉笙笑了。
這麽些年,她還是這個性子。
注意到她略微幹裂的唇,季曉笙偏頭吩咐馬思齊:“給我拿杯水。”
聲音實在溫柔實在嚇人,馬思齊立馬坐起,顫顫巍巍地將水遞上去。
陳珂沒有接,就幹坐著,單單瞪著季曉笙。
馬思齊手還懸在空中,看看陳珂,又看看自家老大,心裏簡直要瘋。
季曉笙在陳珂麵前直接就成了沒脾氣的小綿羊,但對著他們,就是一隻吃人的狼,對比不要太明顯。
他猛地將車停在路邊,伸手打開後座車門,輕聲說:“後麵兩個,自己打車去CG訓練。”
馬思齊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
季曉笙轉頭,拋去一個冷颼颼的眼神。
斯諾伸腳把馬思齊踹出去,兩人幾乎是連滾帶爬跑了。
無關人員被清場,季曉笙這才緩著笑接著問她:“你吃飯了嗎?”
陳珂搖頭。
“我帶你去吃飯。”他想去牽對方的手,卻被對方立刻躲了過去。
陳珂道:“我不餓,你有什麽事就趕快說。”
“那也不能餓著肚子談。”季曉笙柔著聲哄,“姐,你放心,就隻是吃個飯。”
斯諾站在馬路邊上,直勾勾盯著那漸漸消失不見的車屁股,很是悲涼道:“你說我們老大,怎麽獨獨就隻對SOT的經理這麽上心呢?”
馬思齊一臉便秘的表情:“你覺得我們老大喜歡她?”
“難道不是嗎?我問你,我們老大這前半段寄人籬下和後半段風光無限的生活統共才遇見過幾個女的。”
CG現在上上下下除了掃地阿姨,就沒一個小女孩,放眼望去全是大老爺們。
斯諾還真就想了很久,得出的結論是,他沒想出個所以然出來。
對方語重心長:“換位思考一下,你小小年紀就翻過垃圾堆偷過便利店,最後好不容易有口飯吃了還被踹進CG賣命,這麽慘兮兮的人生裏突然有個妹子降臨在麵前,天天跟在你身後噓寒問暖,關鍵這個妹子長得還挺好看的,你什麽想法?”
斯諾還沒開口,馬思齊就拍著胸脯自問自答:“那肯定是身與心一起淪陷了啊,這就是雪中送炭,這就是絕渡逢舟,這就是板上釘釘的白月光。就算未來一個加強連的大長腿杵在麵前,你還是會拍拍屁股地回頭,甚至不帶走一絲塵埃。”
斯諾嗤笑:“說的什麽玩意兒,你談過戀愛嗎?”
“我雖然沒吃過豬肉,但好歹見過無數豬從我身旁跑過。”馬思齊沒好氣道。
斯諾好奇:“你這態度,不支持老大和陳珂在一起?”
“這就跟把兩個重感冒的人綁在一個屋子的道理一樣,除了相互傳染什麽好處也沒有。”馬思齊雖然念書不行,但是用起類比來一套一套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最親愛的老大把自己給坑了。”
他決心豁出去了,拿出手機打開微信聯係人。
路上。
陳珂太久沒和季曉笙單獨待這麽久,說實話她自己也不知該以什麽態度麵對他。說是仇人,那時他年紀那麽小也根本做不了什麽;說是故人,如今長大的他可能還是誣陷SOT的幕後黑手之一,而且他們現在又偏偏多了一個競爭對手的身份。
陳珂頭疼。
本著反正也逃不出去的消極態度,她開始發揮自己的特長——隨便找話題扯家常。
她把語氣放緩:“你什麽時候學的車?”
季曉笙輕聲說:“剛滿十八歲就去考證了,正好有空。”
陳珂算了算,應該在自己剛剛高考完的那段時間。
雖然自己這幾年下意識地不去關注CG的消息,但季曉笙這個名字在臨海實在太過耀眼,年紀小成績棒還偏偏長得好看,所以他那張傲嬌且模糊的側臉時常出現在各大體媒的新聞裏。
是的,他實在不愛照相,但又偏偏不拒絕一支CG每年與某雜誌固定合作的廣告。
至於原因,陳珂也想過,最後得出的結論大概是因為這支廣告會定期投放在市中心廣場的大屏上,這就意味著生活在這個城市裏的人隻要路過這裏,就能看到他這張不輸流量明星的臉。
像是故意炫耀,又像是小心翼翼地展示給她看——我很好,我不再是以前那個可以隨便被人欺負的季曉笙。
“怎麽沒告訴我?”
但話說了一半才突然想起,她早早刪除了他的聯係方式,他們也早已不是曾經無所不談的姐弟。
她幾乎是瞬間轉了話題,發出了一聲感慨:“挺好的,我以前一直看著的那個笙笙長大了,變成了很耀眼,也很強大的存在。”
笙笙。
陳珂以前就愛這麽叫他,女孩念出這幾個字時,總顯得很是親近。
季曉笙臉色不變,手卻微微握緊了方向盤。
姐,你難道不明白嗎?我這三年這麽拚命地去爭取,到底是為了什麽?
季曉笙直接開進一片居民區。
“這是哪兒?”
“我家。”他頓了一下,補充,“我自己的家,用比賽的獎金買的。”
房子不大,但戶型好,客廳帶一個大大的陽台,陽光能落在柔軟的沙發上,陳珂第一眼印象,就很喜歡。
“不是吃飯嗎?”陳珂轉身望向他,“為什麽帶我來這兒?”
季曉笙打開冰箱,陳珂湊過去,發現裏麵應有盡有,大到食材,小到零食冰激淩,甚至還有幾塊包裝幼稚的糖。
“我給你做。”
“你現在會做飯了?”陳珂不可思議道,成了季家唯一的小少爺後,他大概應該和霍然一樣,十指不沾陽春水才對。
季曉笙從裏麵拿出一小塊草莓蛋糕塞給她:“姐,你坐著等我就行。”
陳珂盯著蛋糕的日期:“是新鮮的?”
“嗯,昨天買的。”
“你怎麽知道,我今天會來找你?”
季曉笙抱著食材,露出一個極淡的笑:“畢竟曾經相處那麽久,我很了解姐啊。”
他轉身去了廚房,笑容卻一點一點消逝在嘴角。
其實他並不確定陳珂哪一天會願意見他。
所以這些年裏,他買下這間房,裝成了陳珂喜歡的樣子,會命人把冰箱裝滿,顯得很有人味。
也記得,每天都放一塊草莓蛋糕。
這樣,姐要是來了,就可以隨時吃到自己最喜歡的東西。
他的思緒漸漸飄遠。
認識陳珂是八歲那年。
他被季無塵偷偷送到CG,沒公布身份,跟丟條流浪狗一樣被丟下。那時他瘦不啦唧,還未曾展現出奪人心魄的美貌,一雙眼睛空洞得像個幽魂。
CG所有的孩子都不喜歡他。
他沉默寡言,亦不喜歡其他人。
顧思衡那時整天忙著去外地比賽,走前特意拜托了陳珂,告訴她如果幫自己照顧好了他,可以得到一大塊草莓蛋糕。
陳珂立即認真點頭,保證一定完成任務。
於是從那天起,陳珂每天都會黏在他後麵,把玩具分享給他,向他炫耀自己的畫和滿分數學試卷,到了飯點還會搬著小板凳,捧著飯菜和他肩並肩聊天。
“我比你大一歲,你要叫我姐姐哦。”
他起初不領情,經常一言不發地挪去別處,陳珂話多了,他還會控製不住衝她發脾氣。
可陳珂那時尚且帶著孩童的頑皮心性,早已摸清他是紙老虎一個,不死心繼續湊他身邊。
“笙笙長得好看,不需要總是低著頭。”
“笙笙你記著,不要駝背,一定要昂首挺胸地走路。”
終究隻是幾歲的孩子,一來二去,他也就默許了陳珂的陪伴。
這樣過了很久,直到那一天,他發高燒不舒服,卻咬著牙沒有告訴任何人。
接近一天的悶聲隱忍,他還是控製不住,重重摔在衛生間的地上。
再次醒來時是躺在醫院的病床,陳珂就趴在床邊補眠,白淨的麵龐還帶著稚氣的嬰兒肥,輕柔的陽光灑落在發梢,整個人好看得不可思議。
奇怪,為什麽以前沒發現,她這麽好看呢?
他看呆了,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
陳珂被他的動作吵醒,睜眼見他醒過來,這才咧嘴笑:“笙笙你嚇死我了。”
他垂眸第一次示弱:“讓你擔心了。”
陳珂拍了下他的頭:“行啦,誰讓我是你的姐姐呢,照顧你是應該的。對了,你餓不餓,我昨晚特意出去買了特別好吃的東西。”
一大塊草莓蛋糕,花光了女孩為數不多的零花錢。
“給……給我的?”
“當然是給你的。”陳珂獻寶似的遞到他麵前,“我一口都舍不得吃,都給你。”
不知所措。
是真的不知所措。
這一輩子第一次,有人對自己那麽好。
他盯著漂亮的蛋糕,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手心攥緊,眼角濕潤了一點兒:“你不必對我這麽好。”
他在心底補充:我是來奪走你的一切的,所以你不必對我這麽好。
“說什麽呢。”
陳珂頓時顯得很有義氣,非要和他拉鉤。
大概是看了不少電視劇,她頗有武俠小說風範:“拉完鉤宣了誓,你放心,未來有我一口飯,就絕不會讓弟弟餓肚子。”
02
陳珂把玩著蛋糕,卻沒有撕下包裝。
其實她已經很多年沒吃過這個了,談不上喜歡不喜歡,隻是覺得太過甜膩的東西長大了再去嚐,就沒了當年那種滿足的味道。
陳珂把蛋糕放在茶幾上,抬頭看見廚房裏,季曉笙正背著手,笨拙地係圍裙。
陳珂在這一刻,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當年的他殘忍,還是現在不停拉黑對方的自己殘忍。
她快步上前在對方身後站定,伸手幫他係好,一抬眼,隱約看到了他脖頸上一道淺淺的疤痕。
陳珂沒多想。
“季曉笙。”
“嗯,我在。”
“對不起啊。”陳珂的語氣盡量溫柔,“我過去明明答應了要照顧你,但最後離開,卻沒和你說一句話,甚至還很惡毒地想,我所經曆的痛苦都是因為你的出現,如果你從未出現過就好了。”
三年前顧思衡病逝,父親被陷害,最好的朋友遠走國外,而她被強製轉去別的城市讀完高中。這個默默陪在自己身邊的弟弟則搖身一變,變成了季家繼承人,取代了顧思衡的位置。如此細細想來,當初他為什麽會進CG,為什麽隱藏實力,也都說得通了。
“姐,你以前非要和我拉鉤,非要靠近我,保護我。”
是你心甘情願,非要救贖我。
季曉笙轉身,低眸看著她:“我這條命是姐救的,如果沒有你,我大概早就死在那個衛生間了。所以,你不要我,我為什麽去珍惜。”
陳珂有些出神。
她明白季曉笙是真心待自己好,好到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責怪對方分毫。
可她也同時明白,不該有的情感,就該斷得粉碎。
“姐,我不像你的SOT成員們,擊劍於我而言,什麽都不是,我會學習擊劍,隻是為了活下去而已,所以我根本就不在乎比賽是不是得遵守規則,是不是得公平公正,我隻要結果,隻要贏。”
也隻要你。
“笙笙……”
他卻打斷她,自顧自地說:“我知道你喜歡吃草莓蛋糕,我那個時候沒錢,沒有辦法買給你,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有很多錢,我可以買好多好多給你。”
他輕輕握上陳珂的手,帶著一絲微顫,不敢用力,語氣卑微到塵埃:“我可以比所有人都要在乎你。你信我一次好不好,你稍微等等我,我有信心給你最好的,你想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陳珂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
其實我早就不喜歡蛋糕。
其實我不需要你的在意。
她狠心拂開他的手,一字一句認真地道:“季曉笙,聽著,我有我的人生,你也有你的人生。
“這些年變的不隻有你,我也變了,不,我從一開始,就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
起初的親近本就摻雜著小孩子的自私,她是想得到顧思衡的獎勵,才會那麽執著地靠近對方。
如果這場相遇擱到現在,她絕不可能主動親近這隻幼狼,年齡的增長讓她稍微變得有一點成熟,琢磨一下也能想明白一些本不該出現的巧合。
但是可惜那時她才九歲,腦袋裏裝著的除了如何在父親麵前晃來晃去,就是漂亮的甜食和每晚八點準時播放的動畫片。
季曉笙盯著她:“姐不喜歡我了嗎?”
“喜歡,但不是那種喜歡。”陳珂像以前那般掐了一下他的臉龐,苦笑道,“是姐姐對弟弟的喜歡。你曾是我的朋友,是我的親人,我希望你好,希望你開心、快樂,你懂嗎?”
季曉笙眼底的光漸漸暗淡下去。
他不曾有過親人,也沒有朋友,他不懂。
但有一點他聽明白了,她不喜歡自己。
那她喜歡誰?
陳珂手機響了,恰好打破這一刻的沉寂。
她看著來電顯示,皺了一下眉,接了。
對方的聲音帶著點喘氣:“猜猜我是誰?”
陳珂將手機離遠了些,盯著那個“我是你孫子”的佩奇頭像三秒鍾。
喲,什麽時候換了昵稱。
她十分無語地接了:“犯二也要有個底線,大哥你這是微信通話。”
“陳珂,你一個女孩子,怎麽一點兒情趣都沒有。”
她大大方方地承認了:“這是實話,所以你有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就是想來查個崗。”
陳珂愣是沒聽明白。
“抱歉在飯點打擾你和姓季的敘舊,不過你把手機給一下那位姓季的,我有話和他說。”
陳珂驚了,他是怎麽知道自己現在和季曉笙在一起?
季曉笙麵色一沉,接過陳珂的電話。
“喂。”
“開個門。”霍然慵懶道,“本少爺現在手上有一個八百億的生意,想和你細談一下。”
季曉笙冷笑:“我倒是好奇,你為什麽總喜歡和我作對呢?”
“你搞清楚,誰喜歡和誰作對。是你在網上汙蔑SOT,是你暗箱操作比賽,前麵我都忍了,結果你現在又來搶我們社的經理,這我就忍不了了。”
霍然慢條斯理道:“怎麽著,這門是你自己開,還是我找人來砸,我比較傾向於後者,你覺得呢?”
季曉笙沉著臉去開門。
霍然果然倚靠在門邊,吹了聲代表勝利的口哨:“喲,你這打扮,是準備放棄事業回歸家庭了?”
“有事?”
“也不是什麽大事,過來領個人而已。”他無視季曉笙,朝著他身後的陳珂招了招手,“不早了,接你回去。”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霍然挑眉:“心有靈犀這件事你我難道不是心知肚明嗎?”其實是收到了馬思齊打來的小報告,也不知道這位CG小成員是和他老大有仇還是腦子冒泡,主動把陳珂的行蹤告訴了他。
陳珂在心底翻了個白眼,轉身對季曉笙說:“我先走了,下次如果有時間的話,我請你吃。”
“是啊是啊,我和陳珂一定請季隊長吃頓大餐。”霍然護寶貝一樣將陳珂護出去,走前還不忘瞪他一眼,順手就把門“哐當”一聲使勁帶上。
季曉笙獨自一人,立在那扇門前將近一分鍾。
車上陳珂問的那句完整的應該是:為什麽不告訴我學車的事情?
為什麽呢?
因為想了想,你路上本來也沒我。
所以你大概也不會知道,我一直一直很想你這件事。
他偏頭,看到茶幾上還未拆封的蛋糕。
姐果然還是沒吃呢。
03
兩人從電梯出來,一輛純黑色越野車就停靠在底下,遠看十分拉風。
而車邊立了三個人,肖暉、秦鹿、盛子忱。
宋小時竟也來了,獨自坐車裏扒拉著方向盤,一抬頭看見他們,很興奮地揮手:“珂珂,這裏這裏!”
陳珂驚了:“怎麽都來了?”
“是啊,我本來不想帶他們的,可這群崽子非吵著跟過來。”霍然沒好氣道,“真是見鬼了,本來我可以開這麽拉風的車帶你繞城兜一圈,結果現在好像在拍‘全家一起來郊遊’特輯。”
陳珂嘴角微抽:“要是不給你開門,你不就白跑一趟嗎?”
“嗬,他要是敢不給爺把門打開。”霍然冷笑,“爺送他去祭天。”
“霍然。”
“嗯?”
陳珂伸出一根手指,緩緩指向他:“科學研究指出一個人幻想最嚴重的時期是在小學到初中,現在看到你,我開始對這個結論產生了懷疑。”
霍然笑盈盈地把她的手指扳下去。
“過獎,科學奇跡快被你誇得不好意思了。”
霍大少爺的技能之一,就是可隨時以舉例子、打比方、擺事實等修辭手法來形容如今處境,且非常生動傳神,瞬間將悲痛場景演變成喜劇現場。無論是身處懸崖邊上還是快要沉沒的泰坦尼克號,他都能拍著你的肩,蠱惑你,既然跳下去就能立地成佛,那我們一起手牽手愉快地跳下去吧。
當然結果往往會是他把別人給一腳踹下去。
他沒心沒肺地笑出聲。
霍然的笑容總是這樣,沒什麽心思,純粹得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肖暉立馬奔過來一把推開霍然,將陳珂上下仔細打量一遍才說:“珂姐,季曉笙沒對你怎麽樣吧?”
“他能對我怎麽樣。”陳珂哭笑不得,“隻是吃個飯,又不是拆炸彈,你們有必要這麽興師動眾嗎?”
盛子忱釋然地點頭:“嗯,看起來倒是很好。”
陳珂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突然就被無視了的霍然將肖暉扒拉過去:“走開,動物園觀賞動物呢。你們珂姐說得對,有必要這麽興師動眾嗎?上車上車,這種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等到上車後人都到齊了,宋小時這才邊發動車邊揭穿他:“我們這麽興師動眾,還不是霍男神你電話都打到我那兒,大呼小叫地說陳珂被壞人拐了,語氣急得跟親眼瞧見珂珂被人丟河裏似的。”
霍然沒出聲,單純一副“你別誣陷我”的乖巧樣子坐好。
陳珂好奇了:“不對啊,這小區大門不讓外人進,你們是怎麽進來的?”
盛子忱給霍然鼓掌:“雖然門口那個長得跟食人族頭頭的保安攔住了我們,但霍然犧牲小我,成就大愛,為了掩護我們進小區,光天化日之下碰瓷保安。”
目睹整個過程的宋小時,頓時覺得霍男神的人設在她心裏徹底崩了。
“還好意思說,陳珂,你看看他們,口口聲聲一輩子的好兄弟(並沒有)!關鍵時刻居然拿我——他們的社長當誘餌!”
“社長,可是剛剛是你自告奮勇。”
霍然一個眼神瞪過去,肖暉頓時噤聲。
“為了把你帶回來,我活生生被那個保安追了十五分鍾,差點腳滑一頭栽進沒水的公共遊泳池殞命了。”霍然挽著陳珂的胳膊,腦袋鍥而不舍地往她肩膀上湊,“我太慘了,我一心一意救公主,滅惡龍,到頭來身邊圍了一群沒人性的。”
盛子忱唏噓:“你這話不對啊,說好的一輩子的兄弟,踩我們捧你一個呢。”
陳珂無比淡定且熟練地用手抵住霍然湊上去的腦袋,聽著後者大呼小叫:“陳珂,你看看你領導,仗著官大一級欺負我這可憐老百姓!”
“學長現在不是我領導。”
宋小時緊盯前方紅綠燈,被後麵某人吵到頭疼,不耐煩地吼道:“別嚷嚷了,本來人就多,我還一新手上路,出事了就是一屍六命!”
霍然幽幽地抬眸:“你知道我這車得多少錢嗎?”
陳珂冷冷地問:“你不是破產了嗎?”
“我雖然沒錢,但是我有車鑰匙,我還有我家車庫鑰匙,我媽把我逼急了我就去把車庫所有的車低價賤賣了。”
坐在副駕駛座的秦鹿好心地建議宋小時,自己可以幫她開。
宋小時看也不看他,悶聲道:“我還沒消氣。”
潛台詞:別和我說話。
秦鹿聽懂了,於是點點頭,把身子坐直。
宋小時憋了一會兒,最後很頹地問:“你還真不和我說話啊?”
“你本來就不高興,我說話,你又得更不高興了。”
“我也沒那麽不高興……”宋小時小聲別扭道。
霍然從中間冒出個頭:“那個我多句嘴啊,小夫妻一般都是床頭吵架床尾和,你們這冷戰實在沒意思。聽爺一句勸,早點和好早點完事,手拉手一起走向幸福生活。”
兩人同時回頭狠狠瞪了眼霍然。
霍然嘴巴一撇,坐回去又朝陳珂告狀:“陳珂,你看看你閨蜜和我兄弟,仗著人多欺負我!”
陳珂淡定地吐出一個“滾”字。
04
距離霍然的比賽還有一天,網上的罵聲依舊連成一片,甚至還有人發起了投票,賭霍然會輸給對手幾分。
但SOT幾個人明顯已經對這些罵聲免疫,該吃吃該喝喝,下課湊一起幫霍然研究戰術,十分和諧。
回宿舍時正好是黃昏。
秋風習習,雲間縫隙衍生出大片燦爛的暖黃,身旁宋小時很賣力地啃著手裏的熱狗,路過籃球場時,裏麵還有不少男孩子紮堆抱著籃球撒歡。
陳珂想起高三,沒有誇張的戀愛,沒有狗血的關係,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一樣,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時掰成四十八個小時花費在學習上。老師在講台上手舞足蹈地洗腦,大致意思是隻要高考結束順順利利到了大學,那就是半隻腳踏入舒適圈,幸福的生活在衝你招手。
高中時你會覺得這話的**力不亞於在2008年拿到了一張奧運會的直通門票。
等你真的上了大學,就會知道這話純屬在扯淡。
宋小時嚼完最後一口肉,歎息道:“你說明天霍男神能贏嗎?”
陳珂笑著問:“你相信命運嗎?”
其實小時候中二病發作,一直覺得萬千人之中自己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救世主,她對世界末日沒什麽概念,隻聽別人說的,火山會爆發,地麵會塌陷,他們這些人統統掉進窟窿裏。
聽完她雖然很害怕,卻也同時暗自期待。
平淡的生活是不需要救世主,救世主隻有在世界遭受破壞挺身而出,才會成為英雄。
2012年的第一天,陳珂如往常一般起床,她望向窗外,天卻沒亮,還是黑沉沉一片。
壞了,她告訴自己,世界十有八九真的要末日了。
“救世主”這三個字,瞬間從她的字典裏消失。
危急關頭反而了的陳珂邊抹眼淚邊坐在座機旁邊,默默地把要對爸爸媽媽說的遺言都打好了腹稿。
一個小時之後,天蒙蒙亮了起來。
陳珂哭完才後知後覺,是她自己蠢,起早了兩個小時。
世界什麽也沒發生,他們這些人都還好好活著。
這個幼稚單純的孩童笑話,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分享過,不過就算自己長大,不再中二,不再認為平庸的自己是救世主後,遇到棘手的困難,她也總愛拿這件事來安慰自己。
反正還活著。
反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臨大擊劍社的隕落,父親的頹廢,母親一如既往的漠不關心,她也隻是不動聲色地心死。
但現在有了一點兒不同。
這個複雜虛偽的成人世界,緩緩透出一束短暫而又淺薄的光亮,開始漸漸照亮她的整個人生。
她靠自己的努力考回了臨海,開始重新擁有許多值得交往的朋友。
無論如何,他們都在。
一直會在。
05
翌日,宋小時破天荒地跟著去了比賽現場,要撕心裂肺地給霍然加滿油。
霍然臉色一變,顫抖著手打消她的積極性,說比賽過程不得大聲喧嘩。
不能太丟人。
肖暉和宋小時最合得來,經過昨日一個下午,兩人迅速成了無話不談的兄弟。
於是秦鹿一張冰塊臉寫滿了不高興。
宋小時雖還在賭氣,卻趁著他們不注意,把水悄悄塞在陳珂手裏。
陳珂輕笑,充當中介人,把水遞了過去。
觀眾席上果然還是將近十分之九的“金黃”,看見他們來了,紛紛噓聲。
“如果這場SOT輸了,估計也沒臉繼續賴在APM的比賽上吧。”有人這麽和身邊人討論道。
“可霍然之前幾場表現得不錯啊。”
“摻假了吧。一個橫空出世的富二代,哪會真有那麽多心思花費在擊劍上。”
“CG的隊長不也是季家的繼承人嗎?”
“人家季曉笙可是自打懂事起就被送進了CG,一步一步靠著自己才走到今日,他霍然是從哪裏冒出的野路子。”
“緊張嗎?”陳珂不去聽那些瑣碎聲音,抬頭問他。
“還行吧,總歸隻是一個暫時的名次,不是最終的結果。”
見他正仰頭打量著什麽,她順著方向看去:“看什麽呢?”
“你看,我們的燈牌還在。”霍然指了指觀眾席最邊上的那個“奧特曼”。這個人倒是有趣,從第一場開始,就一直鍥而不舍地站在那裏為他們應援,而好笑的是,今天奧特曼還拉來了一個綠油油的“小怪獸”,強大的氣場導致周圍一圈都沒人敢坐。
陳珂笑了:“死忠粉呢。”
謝謝你,不遠萬裏,守一紅光。
下午兩點整,大屏幕切出比賽選手名單。
宋羽回頭看向霍然:“準備好了嗎?”
他挑眉:“必須的啊。”
“老大加油,老大必勝。”肖暉很有士氣,從潘齊和顧左左那兒搜刮來一係列非主流應援圖,非要給他們每個人發一個。
秦鹿和盛子忱拒絕不成,一人捧了一個。
“還是別了吧。”霍然看了眼連連歎氣,“這兩人捧得太端莊太正經,像給我開追悼會似的,我還年輕,還不想永垂不朽。”
他從更衣室出來時,陳珂卻在門口等著。
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把手套往外掀一點兒。”
霍然乖乖照做,低頭見她飛快地寫下幾個字。
“這是?”
“一個代碼。”
“名字叫作‘生命之符’,在Unicode中,它的編號是U+2625,我覺得很像你。”
陳珂收起記號筆,抬頭望向他一片漆黑深邃的眼底,語調裏雜糅了些溫情,像是不經意,又像是蓄謀已久:“我果然還是個迷信的人,霍大少爺,按照你的人設,現在該迫不及待地追問我寫下這個,是什麽意思。”
霍然眉梢一挑:“好的,什麽意思?”
“意思是,我永遠相信,並無條件擁護你做出的一切決定。”她又湊近了一點兒,低聲道,“而且你不覺得SOT的排名在第十三這個位置待了一周,也該挪位了。”
霍然啞著聲兒說了句“好。”
四下無人。
他壯著膽兒,伸手將陳珂扣在自己懷裏。
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霍然輕聲說:“一會兒記得睜大眼睛,看你然哥是怎麽贏的。”
陳珂手心拍了拍他的後背:“嗯,我睜大眼睛看著。”
“還有,有件事一直沒和你說,比完了,我什麽都告訴你。”
“好。”
霍然輕輕鬆開她,轉身踏上賽台。
閃耀的燈光下,少年脊背挺拔而堅韌。
陳珂眼角洇上些許淚光。
她知道,霍然其實也很累,也很難過。
但他從不曾把這些情緒浮於臉龐,甚至連說爛話,招人打的頻率都比以往要多,原因無他,他是社長,是隊裏的主心骨,當其他人都倒下的時候,他得理所應當地扛下一切重擔,去逗他們開心,去保護他們不被風浪擊垮。
宋教練曾在她麵前說,霍然這孩子聰慧大膽,不缺野心,又天生擅長成為眾人的焦點,如果不打擊劍,或許真的能成為一個很出色的商人。
可他偏偏不想,就算被他媽凍結了資金,隻能端著泡麵可憐兮兮蹲在角落發黴,他也要蹲在SOT訓練室的角落裏發黴。
他們這群人,遇事不夠成熟,處事也不夠圓潤,說到底也都是一群稚嫩少年,齜牙咧嘴,衝鋒陷陣,明明把路走得亂七八糟,卻依舊樂在其中。
回到觀眾席,陳珂瞧見肖暉已經“繼承”了霍然的招財貓,此刻抱著念念有詞。
“珂姐,和我一樣許個願望吧,社長說上次就是靠這個顯靈我才很不容易地打出平局。”
“他說話你居然也信。”陳珂雖這樣調侃,卻真的伸手,輕輕摩挲了幾下招財貓的頭。
我的國王——
希望他有他的君子坦**,亦有他的盛世無雙。
希望無論如何,他都不要放棄最初的夢想。
這世上很多人尚且不理解我們一意孤行下的堅持,可無論背後有多少尖銳、嘲諷、謾罵,我們卻仍然奮不顧身,踏上這片滿載榮譽的賽場。
因一把劍,一個人,和一顆永不會改變的初心。
06
今日第三場。
臨海大學SOT霍然VS臨海CG俱樂部莊葉。
莊葉與霍然一同出來,兩人劍尖向下,丁字步於中線兩米後站好,向彼此行禮。
莊葉看向對麵比自己整整小了四歲的少年,用尚不熟練的中文念:“小朋友,上次見麵我就覺得你很熟悉。”
“大概弱者看強者時都這麽覺得的吧。”嘴毒如霍然,這句念了法語,吐字清晰,“用我們的話來說,強弩之末。”
莊葉輕蔑一笑:“小孩。”一會兒讓你敗得哭爹喊娘。
裁判吹哨。
下一秒,兩人如弦上之箭,瞬間糾纏在一起。
“莊葉的反應很快,傾向擯棄花哨動作,直接刺入有效部位搶奪擊中優先權,而且因為是外國人,手臂肌肉力量一般程度上是高於我們國內的選手。”陳珂分析道。
宋羽攥緊拳頭:“但霍然這小子鬼,動作不按常理出牌,常常能打對手一個措手不及。”
“你有沒有覺得,霍然今天和以前有一點兒不一樣?”盛子忱盯著大屏幕,“他今天進攻的速度。”
在之前的一個星期,他們根據進攻戰術運用做了個簡單的表格,其中勝率最大的兩個:簡單進攻占50%,轉移進攻占30%,二者相結合後,在同條線上完成簡單迅速的擊打動作。
霍然卻反其道行之,更喜歡複雜的延續進攻。
但今天這場,他持劍手心向上,毫不猶豫選擇了直接進攻,正麵迎上莊葉,步子穩,劍法流暢而又放鬆。而且,攻擊的風格也有了一點兒變化,比起以往,出招要快得多!
CG有號稱“全知之眼”的季曉笙,他的獨特技能是能夠在一定的時間內,通過觀察分析出對手暴露的缺點,再有的放矢,傳教給自己的隊員,大幅度提升勝率。
而霍然臨時一換打法,不但不生疏,甚至比之前還要迅速猛烈。
莊葉臉色微變,一個不留神,眼睜睜瞧著那劍筆直刺入自己的胸口。
“嘀!”
電子裁判器響起,霍然一分有效。
“漂亮。”宋羽從位置上站起來。
“霍男神好樣的!”宋小時與肖暉舉起他的海報,開心極了。
台上兩人的劍“砰”的一聲砸在一起,霍然盯著他冷笑:“話說,你們季隊長之前和我的隊員是怎麽打的來著?”
他這人記仇,有仇一般當場報,實在報不了的,就記在腦子裏,未來千倍萬倍地還回去。
“哦,想起來了,九分鍾不到連贏十五次是吧。”
話音未落,那劍再一次筆直地刺入對方胸口,幾乎是同一位置。
莊葉瞪圓了眼,但他現在沒閑工夫罵人。霍然壓劍還擊,交叉前進再次擊中了那個位置。
觀眾驚呆了,在他們心中,CG是永不能撼動的大樹,是國內擁有頂尖水平的代表,而這個莊葉,據說也是被重金挖來的種子選手。
結果現在種子選手幾乎是被霍然單方麵碾壓。
陳珂默默走到後台。
她麵色平靜地撥通手機,手心卻緊攥著,微微發顫。
“桑桑。”
“剛剛我把顧思衡的微博賬號重新找回來了,看來,應該趕得上。”對方語氣歡快,“我的好珂珂,你要怎麽謝我?”
陳珂長舒一口氣:“等你回國了,我一定請你吃飯。”
對方哈哈大笑:“那就今天吧。”
陳珂沒反應過來:“啊?”
台上霍然勢如破竹,台下觀眾卻突然沒了心思繼續認真觀看。
因為顧思衡的微博,在一分鍾前突然更新。
當然,發博人並不是這個消逝已久的正主,而是他曾經的秘密女友。
圈內圈外都知顧思衡有一個愛到骨子裏的女孩,為了保護對方一直沒有公布其真正身份,據說對方家境很好,長得也很好看。
微博隻發了一張截圖,看筆跡,確定是顧思衡生前的親筆信。
其他部分打了碼。
“記於五月二十一日,短短半個月流逝,我躺在病**,開始慢慢自責我的過失,沒有真正管理好陪伴十年的CG,沒有交代好臨大擊劍社的去留,故再三思量下,我自作主張,將這個未完成的心願交付給了我的朋友,在我心中,唯一有資格延續傳奇的人。”
瀏覽量瞬間破萬,所有在場觀眾,包括觀看網絡直播的人都看到了這條置頂微博。
“如果今後,那個人真的願意替我擔起這份責任,我希望大家遇見他們時,可以發自肺腑地支持、鼓勵。因為擊劍本身,並不隻是局限於一個人的身份、實力、資曆。
“它的未來,該是由我們千千萬萬,真正心懷熱愛的人用心凝聚而成。”
短短幾句,徹底擊垮了這些天有關SOT的流言。
那些罵SOT的網友此刻才幡然醒悟。
顧思衡拜托的這個人,是霍然。
所以這些年,他一直背負著對朋友的承諾,從未忘記要實現曾經共同的心願。
從起點,從低穀,從深淵慢慢站起,然後努力向陽而生。
這是不是也意味著,三年前的事故,另有不可告人的隱情。
CG和其他隊的粉絲在自我懷疑中徹底閉嘴,霍然和SOT的粉絲卻士氣大漲,開始刷了一排又一排的SOT加油。
現場,那些金色應援牌被慢慢放下。
因為台上,霍然已經連續擊中了整整十次。
而現在才是第五分鍾剛過。
還差五次。
不對!莊葉眼底終於出現一絲驚恐:“我知道你是誰了,我記得你……我記得你,我和你打過,在法國的時候。”
這雙眼睛和那時一樣,專注、銳利,帶著無與倫比的自信。
“我的天!”肖暉丟了招財貓,不淡定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把手機遞給其他人看,“比剛剛更爆炸的消息出來了。”
如果說顧神的親筆信算是給SOT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那麽另一條消息的到來,則徹底轟炸了APM比賽現場。
陳珂盯著微博熱搜,終於明白了為什麽會覺得霍然給她的感覺,很熟悉。
不是因為高中同校,而是因為,曾經她研究過無數次那幾段比賽錄像。
法國俱樂部SSD在官方微博上曝光了昔日天才少年AK的真實身份。
AK確實是中國人,而他的中國名字——
臨海大學一年級學生。
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