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無論是哪個時期,女生的世界裏永遠盛產八卦。
關於那個下午的事,很快,學校裏傳出各種版本,其中有一個版本是,顧徊和韓初雪這對璧人剛剛萌發出愛的嫩芽,喬望舒就想橫刀奪愛 ,被當眾拒絕顏麵盡失。
流言甚囂塵上,喬望舒哭笑不得。別說她不喜歡顧徊,就算她真喜歡他,她也會讓自己的感情腐爛在心裏吧。如今想來,對他那樣的人,她就應該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置之不理。然而,她如何知道,顧大少有意與她為難,無論她做什麽,他總有辦法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隻要他想,他就能。
喬望舒泯於眾人的卑微小心願終究要抱憾了,她走到哪都能聽到同學三三兩兩的議論聲,那些話難聽至極,偏偏顧大少還沒有就此消停——
上課的時候,他不遺餘力地將他的課桌往前移,最大限度縮小喬望舒的座位空間,喬望舒雖然不胖,但在顧徊的攻勢下她的課桌與顧徊的課桌之間隻能堪堪擺下一條小凳子,在這個空隙裏她的背基本隻能貼靠在他的課桌上。
偏偏這個時候趁著喬望舒沒注意,顧大少會突然孩子氣地把課桌往後一挪,她整個人就失重地朝後跌去去,人仰馬翻,這幼稚的把戲換來滿堂轟笑。
不僅如此,在喬望舒往後傳作業的時候,顧大少一驚一乍地翻著作業本:“我的作業呢,喬望舒你是不是偷藏了我的作業,拿出來。”
如此種種,樂此不疲。
周圍的同學漸漸習慣了。可在有心人眼裏,喬望舒為了引起顧大少的注意,可謂無所不用其極。隻有韓初雪說:“顧大少,你不要老是欺負小舒了,適可而止吧。”
然而,她的話也並不管什麽用,顧徊依舊用他獨樹一幟的方式處處與喬望舒為難。終於在一節自習課上,忍耐克製的喬望舒爆發了,在顧徊對她用了慣用招式後,她忽地站起來,抄起碼在課桌前的一本書朝著顧徊砸過去:“你還有完沒完。”
聲音不大,卻冰冷徹骨。
嘩!書本打在顧徊身上,彈到了一旁的玻璃窗上,玻璃被書脊撞碎了一地。
夜讀聲戛然而止,眾人吃驚地看著喬望舒,自從上回孟彬彬事件後,別說班上沒人敢惹這位顧大少,就連整個學校,他也是名望極高的人。這得歸功於他那位有錢的爸爸出資給學校建了一個機房。
喬望舒這下可踩地雷了。
全班上下個個大氣不敢出,等著顧徊做出更激烈地反擊,結果,顧大少隻是愣愣地看著喬望舒,時間過去足有半分鍾,他忽在所有人更加驚訝的目光裏忽然彎下自己高貴的腰,避開碎玻璃,將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撿了起來,拍了拍灰,放回她的桌上,吐出一句:“原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這句話說的是真的。”
喬望舒沒有說話。
顧大少指了指玻璃窗:“大家都看到了,這玻璃是她打碎的 。”
這事最終以賠償一塊玻璃結束。
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討好顧徊,班上其他男生也加入了欺負喬望舒的陣營,有一回老師布置了一篇作文,題目是:最難忘的人。
喬望舒寫的是她去世的爸爸,張清遊偷了她的作文本,大聲地跑到講台上念了起來:爸爸就擺在船廠邊的沙灘旁,被白布和席子裹著,我很想跑去看他最後一眼,可是被一雙手用力拽住了,他們說,不要去,你爸爸已經走了,你要堅強一點。後來聽到他們說,那屍體已經被海水泡得腫了起來,不堪入目……
張清遊念到這裏聲音頓了一下,隻見喬望舒氣衝衝地跑上講台,雙眼通紅欲奪回本子。他掂起腳尖把本子舉得老高,故意咂咂嘴,抖掉一身雞皮疙瘩:“喬望舒,你是在寫靈異小說嗎?”
一邊說著一邊把本子丟給四排的孟彬彬,孟彬彬又在喬望舒跑過去的時候重新丟回給張清遊,張清遊沒有發現,被她們耍得團團轉的喬望舒,一張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
“張清遊,你在做什麽?”這時,顧徊走了進來。
張清遊聞聲朝他看去,他正想著要怎麽和他邀功,卻聽到顧大少說:“把本子給她。”
張清遊還沒反應過來,對方說完這句快步走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將他抵在黑板上:“我讓你把本子給她,你他媽聽到沒有。”
張清遊手一軟,本子掉在地上。
顧徊一把將張清遊推開,由於剛剛的力道太大,張清遊背上全是粉筆灰,人卻被顧徊的氣勢嚇住了。隻聽到顧大少一字一頓地說:“我警告你們,以後這個班上,除了我誰也不能欺負喬望舒。”
他說話的時候,韓初雪也走進了教室,見到喬望舒趴在自己桌子上,雙肩一抽一抽的,很顯然在哭,顧徊把本子遞給韓初雪:“你去把這個給她。”
那節課,顧大少主動把自己的桌子往後退了二十厘米,給喬望舒留出了寬敞舒適的空間。可她一直趴在桌子上,幾乎沒有抬頭。
老師兩次走過來問她是不是有點不舒服,她也不說話。
哭泣的喬望舒不知道的是,看著她那樣難過,少年顧徊心裏像有一根細小的針,一下一下的紮著。
對於成長劇烈時期的孩子來說,學校有時更像是一個小小的社會,這個社會也存在著分明的愛僧,有嫉妒,有悲傷,存在著弱肉強食……
我多想穿過時光,去摸摸那個傷心的喬望舒的頭,對她說,不要哭,不要難過,路還很長,我們都會孤獨地長大。
02
下課鈴一響,顧大少就以光速飛奔出去,在小賣店買了兩盒巧合力,結賬的時候,看到韓初雪買了一堆奇奇怪怪的零食,就一並給她結了。順手把巧合力塞到她手裏:“把這個也給喬……喬兔子,對了,不要說是我給的。”
韓初雪抱怨道: “我早說了讓你適可而止,不要再招惹她了。”
顧徊站在水泥地上,難得不爭不辯,隻是停下腳步,對了韓初雪說了四個字:“我喜歡她。”
“什麽?”
“我喜歡喬望舒。”那一身驕傲的少年居然連名帶姓的重複了一遍。
“我說顧徊,你這人有病吧。”韓初雪奇怪地看著他:“如果不是因為你,那些男生也不會做得這麽過份。現在弄成這樣,如果我是她,我恨你討厭你還來不及。”
“我知道。所以這次你得幫我,我改天再請你吃飯。”
“我是為了一頓飯出賣朋友的人嗎?”
“那兩頓?”
“成交。”
……
聽說吃甜食能治愈傷心,然而無論韓初雪怎麽勸慰,喬望舒看著桌上的零食袋一動不動。
顯然,她這次是真的傷了心了。
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最後一節課。
太陽快要落下的時候,窗口一片陰影籠罩下來,遮住了喬望舒的光,喬望舒起初並沒有抬頭,可是窗口的人輕輕地敲了敲玻璃窗,喬望舒像是機器重啟一般,忽然轉頭看去。
路涯修長的身影站在窗口。
當時喬望舒選擇窗口這個位置,也是因為路涯來找她比較方便。
顧徊也看到了路涯,這個男生穿著煙灰色的外套,黑眸如水一般,明明是個少年人,卻給人一種冷靜淡漠的氣質,在外人看來和喬望舒平時給人的感覺很像。
裝什麽深沉!
顧徊不屑地想。
然而再看前麵一蹶不振了一整天的女孩,發現她坐直了身體,手還下意識地去撥自己頭發,似乎很在意自己在對方麵前形象的樣子。
顧徊沒有發現自己薄唇抿成了一條線,他努力地偏過頭去不看他們。
可是,好像比之前更煩躁了。
……
喬望舒收拾好書包,低著頭,踱步到路涯麵前。路涯的黑眸熠熠生輝:“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什麽好消息?”喬望舒的聲音有些沙啞。
路涯何其敏感的人,很快就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連忙板過她的臉,她想要縮回去,可是來不及了,那男生的聲音嚴肅起來:“怎麽回事?”
“我沒事,隻是有點鼻塞。”
“我帶你去醫院?”
“我真的沒事,哪有那麽嬌貴。”
“路涯,你來了。”韓初雪從身後冒出來,將喬望舒從路涯的逼視裏救了出來。路涯微不可見地對韓初雪點點頭。
三人一起走到單車棚,路涯的藍色摩托車停在那裏十分醒目,韓初雪去取自己單車的時候,忍不住朝他們又看了一眼,路涯拿出一頂粉色的安全帽,走到喬望舒麵前,動作嫻熟地戴在她頭上,還耐心地幫她扣好帶子。
一係列動作完成之後,自己才跨上摩托車,飛快地戴上那頂款式相同的藍色安全帽。
韓初雪站在背光的單車棚裏,被這一幕晃花了眼。
這個美麗的女孩兒像是失了魂的洋娃娃一般,久久地注視著他們,直到摩托車揚起一陣尾氣,消失在她的視眼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要幹什麽!
路涯沒有直接帶喬望舒回家,他的摩托車在一家鞋店門口停了下來。
喬望舒知道這家店,有幾次路過這裏透過玻璃往裏看,裏麵擺滿了各式漂亮的運動鞋,,但是劉玉嬌一學期隻給她買了一雙黑色的皮鞋,理由是皮鞋耐穿。
於是,喬望舒風雨無阻地穿著這雙款式奇怪的皮鞋,晴天還好,碰到大雨天,鞋子進了水,也沒有換,就這麽穿著上完一天的課,晚上回去,脫了襪子一看,腳在鞋子裏都泡得起了皮。可都快過去大半年了,這鞋卻一直沒有壞掉,隻是喬望舒走路雙腳的著力點有點像外,導致一雙鞋穿久了,鞋根就會高低不平,鞋的表皮也磨得非常粗糙,看上去灰撲撲的,醜醜的。
每次上體育課, 老師囑咐讓大家穿運動鞋,喬望舒總是下意識地想將腳藏起來,比起老師,她更加顧忌的是那個總喜歡找她茬的體育委員顧徊。
不過,顧徊應該是沒有留意到這些細節吧,不然怎麽會放過為難她的機會。
路涯帶著喬望舒走進店裏後,發現喬望舒的目光停留在一雙淺紅色的係帶運動鞋上,拿起來對店員說:“這款,麻煩拿一雙35碼給她。”
“我不買鞋。”喬望舒連忙對路涯使眼色。
雖然他們意見不統一,但店員還是熱情地拿了一雙鞋出來,喬望舒隻好在她的幫助下把自己那雙皮鞋脫掉,將新鞋穿上去,鞋子好像是為她訂做的一般,非常合腳, 喬望舒很久沒有穿過這麽好看的鞋了,可心裏再是喜歡,表麵上也不動聲色,因為她知道自己根本沒錢買鞋,隻能裝作不滿意的樣子:“這鞋我不是很喜歡。”
路涯卻說:“我覺得挺好的,我看你就穿著它走吧。”
喬望舒把路涯拉到一邊,尷尬地說:“我沒有錢。”
“我有。”平時不苟言笑的路涯,這一刻嘴角含著淺淺的的笑意,走過去讓店員幫她把舊皮鞋包了起來。
一直到很多年以後。大學女生宿舍的坐談會,有一個室友無意中切了一隻梨分給大家,對方噤若寒蟬地說:“不能分梨,分梨就是分離的意思。”
“還有這種說法,我隻聽說情侶之間不能送傘。因為傘的讀音是散。”
“有人說最好不要給喜歡的人送鞋,因為她會穿著和別的人跑了。”
……
喬望舒沒說話,這些害死人的迷信啊,喬望舒一個字,不,一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當時,那個小小的鞋店裏,路涯做完這一切之後,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側頭問她: “小舒,你覺得這裏怎麽樣?”
喬望舒的心思還在鞋上麵,下意識地回道:“挺好的。”
“這家鞋店生意一直很好,地段也不錯,我打聽過這附近的價格,這個門麵的性價比相對是最好的,如果阿姨能轉過來開家蔬菜或水果鋪子,是個很好的時機。”喬望舒聽到顧徊的介紹,才恍然看到門口貼著店麵轉讓的牌子。
原來路涯是帶她來看門麵的,喬望舒怔怔地看向他:“路涯,你要和我說的好消息是這個嗎?”
“沒錯, 如果你害怕說服不了阿姨,我們可以和店主商量, 由我先墊付租金,以後等你們賺了錢再還我。不過,這事我們必須先瞞著阿姨。”
“不行。”喬望舒飛快地搖頭,斬釘截鐵地說,“不能用你的錢。”
“這是我應該償還給你們的,如果叔叔當時沒有跳進海裏去救我爸,你們一家也不至於這麽辛苦……”路涯還想說什麽,喬望舒打斷他:“路涯,我會試著和我媽再說說店鋪的事,但我有個請求,你不要再提起這件事好嗎?你並不欠我們什麽。”
路涯黑眸起了霧,良久,點了點頭,說:“我答應你。”
這天,劉玉嬌收攤得早,喬望舒回去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飯。
兩菜一湯。她今天做了喬望舒和喬澤厚都喜歡吃的紅燒肉:“最近都沒有好好給你們做頓飯,你們倆多吃點。”
喬望舒夾了一塊放在劉玉嬌碗裏,說:“媽,你也吃吧。”
劉玉嬌笑了笑,她長得不像路涯的媽媽那麽好看,生活的負擔壓在她身上,讓她的眼角有了清晰的皺紋。
喬望舒不禁有些心酸,她遲疑了好一會兒:“媽,我跟你說個事。”
“學校又要交什麽費用?”
“不是。”絕對不能跟她提起路涯,喬望舒想著怎麽說才不顯得刻意,所以沉默了半秒才開口:“是這樣的,我今天回家的時候看到街上的鞋店轉讓,我們租過來怎麽樣?”
劉玉嬌本來好好的,可聽了女兒的話,臉色一變:“喬望舒,我一天到晚沒給你飯吃還是怎麽的,你不好好給我念書,盡給我想這些歪門邪道。”
“媽,這怎麽是歪門邪道,“喬望舒握著筷子的手頓在空中,沒有夾菜就收了回來:“我覺得這……”後麵的話還沒有說出來被劉玉嬌打斷了“你覺得什麽你覺得,紅燒肉都塞不住你的嘴嗎?真不知道像誰。”
一旁的喬澤厚把碗放下:“媽,我吃完了,我出去玩一會。”
說著,對喬望舒扮了一個鬼臉。
喬望舒終究沒能說服劉玉嬌租下那間店鋪,劉玉嬌這半生都生活在大山腳下,撫養兩個小孩, 貧困潦倒謹小甚微,她從來都不是那種富有冒險精神敢於去闖的人,她輸不起,所以注定隻能在市井裏看住一方小小的蔬菜攤子。
次日清早,喬望舒無精打采地回到學校上早自習,顧徊以為她還在為昨天的事難過, 寫了一張紙條,折也不折就丟在她的課桌上。
紙條上畫著一隻兔子,後麵龍飛鳳舞地寫著:“ 今天課間操,我讓張清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給你道歉。”
喬望舒感到頭疼至極,但是如果她不說什麽,以顧徊的性格這事他真能做得出來,到時事情肯定會鬧得更大。她這個人有一點駝鳥情結,實在不想搭理顧徊,卻又不得不拿起筆,在後麵回了一句:“你到底想怎麽樣?”
完後,反手遞回給他。
她居然回複了她,顧大少看著最後那個問號簡直喜出望外。
他馬上在後麵寫道:我就想你開心點。
寫完,覺得這話太娘了,幾筆劃掉。
又在下麵寫:你覺得我想怎樣?
不行,這樣她肯定不會回了。
再次劃掉。
少年看著那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紙,幹脆擰成一團,將它收進抽屜裏,又重新拿了一張紙出來,寫道:如果給我寫一個學期的作業, 順便畫一張畫送給我的話,我會盡量少打擾你的,哦對,我喜歡《死亡筆記》裏的夜月神,就畫他吧。
喬望舒看著這長長的一句話,簡直想吐血。
03
南喬中學後麵有個茶園,是屬於學校管轄的範圍,一到春天,有些班級會被安排去摘小半天茶葉,這次選中的是喬望舒他們班。
韓初雪站在一行青茶中間問喬望舒:“你覺得顧徊這個人怎麽樣?小舒,你是不是討厭他啊?”
喬望舒搖了搖頭:“為什麽這麽覺得?”
“我看你每次見到他就閃得遠遠的。”
也說不上討厭,她就是本能的躲他怕他下意識想遠離他。
韓初雪對顧徊的評價倒是還不錯,她說:“顧徊這個人本性其實不壞,別看他一副拽樣,在這個學校被人巴結討好的,那還不是他經常大手大腳花錢請人吃飯,那些人也不過是想從他那裏占些便宜,其實在我們學校裏,他連一個真正的朋友也沒有,挺孤獨的。”
喬望舒能夠理解,這浮生萬千的麵孔,一個人展現給不了解自己的另一個人的其實隻是一個小小側麵,更何況韓初雪的話讓喬望舒想起那晚在廢品站,若不是顧徊及時出現救了她,還不知道後果會怎樣。倘若自己不急於與他劃清界線的話,也許他們之間能像正常同學那樣,思及此,心裏忽然湧起一陣慚愧。
當顧徊把作業本丟在她桌上讓她幫著抄寫的時候,她沒有果斷還回去,隻是冷淡地回了一句:“老師看出來不是你寫的,可別怪我。”
顧大少馬上從這話中感覺到她對他的態度的微妙轉變,心裏瞬間春暖花開。
不過,老實了一段時間後,他又有些不安分了,沒事就給她傳紙條:“喬兔子,你給我畫的畫呢?”
自從那次她拿書砸他以後,他就開始改口叫她喬兔子,不過他給她的那些紙條通通都有去無回。
顧徊改變了戰術,開始每天都叫韓初雪給喬望舒帶一盒牛奶和一個夾心三明治,說自己買多了。
喬望舒不肯要。
過多的饋贈對她來說是某種程度負擔,她自小生活在一個說簡單卻也不簡單環境裏。在她成長居住的小鎮,鄰裏之間也會互相饋贈東西,一棵白菜或者一籃雞蛋,有時候家裏炒了一盤好菜大人都會讓自家孩子跑腿送過去隔壁鄰居一些,孩子總熱衷做這樣的事情,因為回來的時候,隔壁鄰居沒準就會給她塞幾個桃,但是如果一方饋贈沒有得到回報,那饋贈的那方可能會計較很久,好像自己吃了多大的虧。
喬望舒見過不少交好的大人,後來因為一點蠅頭小利翻臉,幾乎到了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
處事通透的成年人從小就教自己的孩子要寬容大度,但劉玉嬌卻教她和喬澤厚一個更樸實的生存法則,人要投桃報李,但也要錙銖必較,她文化不高,說不出什麽大道理,但有一句話她總掛在嘴邊,她說,親戚也好,朋友也好,別人對你好一分,你就增補一點還給別人,不要想著貪別人的便宜,更不要對別人太好了,把心全掏給別人,你不知道人什麽時候會變。人啊,平平淡淡才能長長久久。
這段話,喬望舒記得清楚,不過她對朋友,對人跡關係也有期盼,比如說韓初雪站出來幫她的時候,隻是到底不敢要得太滿。
“給你的你就拿著吧,你說你怎麽那麽倔啊!”韓初雪是醫生的孩子,成長環境與喬望舒不同,不能理解喬望舒心中的那杆天平一邊擺著她的力所不能及,有時她真恨不得敲開她的腦袋看看。
喬望舒卻呆了呆,忽然想起了弟弟出生的時候,一向不喜歡自己爺爺突然示好地給她的那盒香芋味的巧克力,那時爸爸也說過這樣的話——給你,你就拿著。
這天,喬望舒從圖書館回來,路過體育器材室的時候,居然看到看到顧徊與孟彬彬倚在牆角,喬望舒原以為兩人又生什麽衝突了,可是走近一些才發現這兩個方枘圓鑿、明爭暗鬥的人居然靠在一麵牆上聊天。
難道他們不打不相識,居然成為了朋友?這個世界果然無奇不有。
喬望舒不是會偷聽別人秘密的人,可是在她離開之前,他們的談話內容卻剛好傳入了喬望舒的耳中。
顧徊說:“聽說你以前數理化(化學初三才學,那會孟彬彬已經墮落了)成績考過滿分,我以為你會做點對得起你前優等生智商的事?”
“我看你這個第一名對小喬做的那些事也沒有高明到那去。”
“少廢話,我就問你一句,我能幫你在老班和校長那裏扳回一成,你做不做?”
“怎麽做?”
“學校不是經常無故停電嗎?今天晚自習,有沒有辦法讓學校停電?”
喬望舒聽得心驚肉跳,她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麽膽大包天,不由得想要趕緊離開,可是一慌張沒有看到腳下的磚頭,踩在上麵,差點滑倒,發出悶悶地響聲。
孟彬彬和顧徊聞聲,同時朝她的方向看了過來。
“你都聽到了?”說話的是孟杉彬,他平時倒也沒有為難過喬望舒,但他做的那些事讓喬望舒對他這個人本能的心存畏懼。她受驚般連忙搖頭表示自己什麽也沒聽到,顧徊也跟了過來,大義凜然地說:“最近大家補課太累了,需要輕鬆一下,喬兔子你說是吧!”
雖然老師明明說不強製補課但大家的雙休還是變成了單休,有不少同學叫苦不迭,可是對於喬望舒這種真正念書的人來說,顧徊想做的事和他的自我解釋不過是以己度人,自作聰明的體現而已,簡直可笑。
不過她覺得沒必要為了這個惹禍上身,表態道:“你們做什麽都不關我的事,我什麽也不知道。”
說起來,顧徊一直都挺喜歡的上晚自習的,有一次他偶然往玻璃窗上看去,濃濃的夜色把原本透明的玻璃塗抹成了一麵天鏡子,顧大少每次都被裏麵照出的自己帥到。
不過最重要的是,玻璃窗上映出坐在前排的女孩的臉,她專注地讀書和做筆記的樣子,有一種說不出的迷人。
讓人看著看著,舍不得移開目光。
不過有一回晚自習,顧徊照例朝著玻璃窗望去,卻對上一雙銳利的眼睛,有點腫的內雙眼皮,顧徊定睛一看——
他想趕快買瓶眼藥水洗洗眼睛。
因為那不是什麽鏡像和倒影,而是沒事就在窗口監視大家學習的班主任。
而這天晚自習,教學樓裏忽然響起“啊……”的一聲 尖叫,世界頓時一片漆黑,接著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怎麽忽然停電了?”
“就是啊。”
以前學校也有停電的時候,但基本提前一天兩天就會出通知。
對於這種突發性的停電,短暫的驚慌過後,大家雀躍起來。除了喬望舒,沒有人知道這次停電的真正原因。晚自習還是要繼續的的,陸續有人開始拿出抽屜裏用剩的蠟燭,有人借火,一時之間教室炸開了鍋。
喬望舒聽到自己身後響起了討好的聲間:“顧大少,我這兒有蠟燭,還是新的,你要嗎。”
“不用。”
喬望舒也在翻找有沒有上回停電用剩的蠟燭,由於光線太暗,她隻能把手伸進抽屜裏摸索,還沒有等到摸到,就感覺到自己的背被輕輕地戳了一下。
顧徊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半拍:“喂。”
喬望舒微微遲疑了一下,緩慢地回過頭,顧大少用手籠著一簇火苗,正在點亮一根蠟燭,暖暖的燭光照亮了四周,也照著少年異常俊美的臉,他的輪廓那麽清晰,杏色的眼眸在燭光下格外明亮,像是夏夜裏的星星。
正在喬望舒恍神的時候,少年把蠟燭遞給她:“諾,給你。”
見她遲疑,對方有些強硬地說:“你別多心,我是怕你眼睛近視,以後沒人給我寫作業了。”
喬望舒沒有說話,接過蠟燭,回過頭來,滴了一點燭油在在自己桌角上,把蠟燭摁在上麵。
她沒有看到身後的少年微微勾起的嘴角,他重複了剛剛的動作,再次點亮了另一根蠟燭,並照著喬望舒的方法按在自己的桌角。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大聲地說道,“我要下去買蠟燭,誰要我帶的嗎?”
“幫我帶兩根。”
“還有我。”
“要我跑腿可是要收手續費的。”
“那還是我自己去買吧。”
接著,響起一陣混亂的腳步聲,有人急匆匆地走過顧徊課桌前時,衣服不小碰倒了他桌上的蠟燭,隻聽到滋拉一聲。
有人下意識捂住鼻子:“好臭,燒了什麽?”
等她反應過來時,顧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起來跑到了喬望舒麵前,大家驚訝地發現,顧大少正用他的雙手拚命地搓著喬望舒的馬尾。
原來,火苗不知怎麽碰到前座喬望舒的長馬尾,燒起來的正是她那一頭烏黑的發絲……
喬望舒回過神來時,猛然察覺自己離顧徊太近,近乎貼到了他的懷裏,她耳根一紅, 下意識地推開他。
大家一陣唏噓。
無法想象如果當時顧徊沒有及時反應,這頭發燒起來了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04
喬望舒的頭發隻是表麵稍微有一層燒壞的發絲,卷卷的浮起來,明顯地區分了別的頭發。
或許是心理作用,那兩天,她總是恍惚能聞到燒焦的味道,這使她莫名心緒不寧,說不出的躁鬱,回家後,喬望舒猶豫良久,還是在抽屜裏翻出劉玉嬌那把用來剪線頭的剪刀,扯著自己的頭發,躲在狹小的房間裏對著唯一的一麵小鏡子,齊著耳朵剪了下去。
那天劉玉嬌正在家裏曬玉米,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女兒的變化般,讓她把不知道跑去哪裏野了的喬澤厚找回來寫作業。
喬望舒走到門口就看到喬澤一蹦一蹦地從石板路走了回來,一看到喬望舒就笑了起來。“你笑什麽?”喬望舒沒好氣地問。
喬澤厚:“哈哈哈,老姐你好像劉胡蘭。”
喬望舒“……”
“姐姐我快要中考了,剪個短發好打理。”說這話時,她下意識地朝著劉玉嬌看去,女人果然也正看著她,一張臉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笑容。
晚上,喬望舒在燈下輔導喬澤厚寫作業,劉玉嬌在門口的水池邊給喬澤厚洗球鞋。家裏的座機忽然響了。
劉玉嬌衝屋裏喊道:“喬望舒,接一下電話。”
喬望舒正要站起來,喬澤厚卻搶先一蹦而起:“姐,我來。”
男孩隻有櫃子一般高,掂起腳尖抓過電話:“喂!”
電話裏傳出一個男聲: “ 找喬望舒。”
喬澤厚把電話舉起來:“ 找你的。”
“找我?”喬望舒遲疑了一秒……會是誰?她腦海中馬上閃過路涯的臉,連忙伸手接起電話,壓低了聲音:“你好,我是喬望舒。”
“我知道。”那邊卻傳來一個跋扈的聲音,說完頓了一下,“我是想告訴你,你昨天幫我寫的語文作業寫錯一個字。”
喬望舒:“……”
喬望舒對於顧大少的這通電話,實在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原本想問一句“你怎麽知道我家的電話?”,但她下意識地看向劉玉嬌的方向,發現水龍頭已經關了,滴滴噠噠的水聲忽然停了,那邊似乎也在聽她講電話,喬望語氣冷淡地說:“沒有別的事的話,我掛了。”
說完,也不等對方答話,就擱了電話。
“誰打來的?”果然,屋外的劉玉嬌探進半個頭,像是某種雷達。
“一個同學。”喬望舒說。
“媽,是男同學。”喬澤厚鬼頭鬼腦地補充道。
“打來問題目的。”喬望舒揪著喬澤厚,往桌子旁帶,“去做你的作業?”
第二天,學校找了電工來檢查電路,卻怎麽也找不出停電的具體原因,一直到晚上,才被查到原因——電線被人用剪刀剪過,但是對方是個高手,剪過的地方都是不太明顯的,而且上麵纏了一層黑色的電膠布。由於學校的線路很老化,電工理所當然地以為被電膠布貼好的部分隻是上次維修電路留下的,所以起初忽略了這個細節。
喬望舒想,也隻有曾經數理化成績能拿滿分的孟彬彬加上同樣成績不錯的顧徊才能想到這樣的辦法。
電工將情況上報給校方,校方引起了重視,在大會上通報了這件事的嚴重性,讓班主任對自己班的學生逐一排查,說如果查出是誰幹的絕不輕饒。
……
可是一直沒有查出來,這事後來不了了之。
不過,班上的同學都看到了喬望舒的變化,對於她突然剪短發的原因,大家心照不宣。
倒是顧徊說了一句:“喲,沒想到短頭發還挺好看的。”
……
很快就到了夏天,喬望舒恍惚記得那個夏天特別熱,蟬鳴不絕於耳,頭頂上嘎吱嘎吱轉的舊風扇,記得前座T恤上的汗漬幹了後留下一圈白白的印子,記得雙休還變單休。
同學們叫苦不迭,然而喬望舒無暇抱怨,也許她太想離開這個地方了,對於任何能夠讓自己成績提高的方式都是投讚同票的,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腦海裏塞滿了習題和公式。
聽說很多埋頭苦學的人,臨場發揮容易不好,不過中考喬望舒發揮還算穩定,她考了班裏的第一,年級的前五,過了縣城裏最好的高中第一中學的錄取分數線。
高中的錄取通知書統一發到在讀的初中,由班主任通知去取。以往期末領通知書,大家都是拿了自己的成績單就走,那天也不例外,喬望舒去得有些晚,在學校裏也沒有看到幾個同學。她拿到通知書,就往家趕,想起路涯曾經問她有沒有考一中的把握,那時她說我會努力的。
對於喬望舒來說,一中不僅是最好的高中,更是離路涯學校最近的重點高中。因此,她迫不急待地想要把這個消息告訴路涯,他知道了一定會為她開心的吧。
才走到樓下就遇到了他們班的幾個男生,其中有一個走上來,說:“ 恭喜你考上了重點高中。”
竟然是張清遊,喬望舒想起他舉著她的作文本站在台上的樣子,以為他又來找她麻煩,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張清遊仿佛穿了她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喬望舒,我曾經對你做了一些很過分的事情,現在在這裏對你說聲對不起,你能原諒我嗎?”
喬望舒愣了一下,輕聲說:“沒關係。”
說完,就急匆匆地要離開,對方跟上了她:“我們今天晚上在海邊燒烤,你可以來嗎?”
說著,又生怕她拒絕似的補充一句:“班上很多女生都在,對了,韓初雪也在。”
喬望舒一直不熱衷於參加這類活動,更何況她現在隻想去見路涯,因此幾乎想都沒想,便搖頭說:“對不起,你們去玩吧,我還有事。”
“別這麽冷酷嘛,你看人家張清遊是誠心誠意和你道歉的,你不來,他會很失望的。”他旁邊的矮個男生在旁邊幫腔道。
張清遊附和地點頭:“就是啊,以後大家就上高中了,聚在一起的機會就沒那麽多了,如果把我們當同學,你一定要來的。”
喬望舒猶豫了一下,夏日悶熱,太陽曬著地麵,能夠感覺熱氣撲鼻,人也有點焦躁。見張清遊他們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大有她不答應就罷休的架勢,一時之間想不到什麽理由打發他們。而且確如他們所說,也許這是初中的最後一次聚會了。
喬望舒想到這裏,點點頭:“那我回去和家裏說一聲。”
“不如你把你家地址告訴我們,我們過一會來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過來找你們就好。”這一次喬望舒答得很快。
每個人體現叛逆的方式都不一樣。說實話,顧大少與孟彬彬這一種高智商的叛逆,在我看來,還是很酷的。
05
喬望舒回到家,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桌上,在旁邊留了一張字條給劉玉嬌,告訴她班上有活動要晚點才能回家。
劉玉嬌平日裏對喬望舒管得雖嚴,但是對喬望舒的學習還是挺重視的,這體現在喬望舒每次提出要錢交班級的費用,她都給得很爽快。
有一次,喬望舒曾無意間在菜市場聽她和賣雞的王嬸聊起過她的學習,說家裏的獎狀都找不到地兒貼了,語氣聽上去滿不在乎的,實際上可不是在變相炫耀嗎。
這張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一定能讓她高興一段時間了。喬望舒暗暗地想著,一路飛奔出去。她滿心雀躍,才跑到馬路上,就看到一輛呼嘯而來的摩托車,還好沒有撞上,車子在她身邊停下,車上的少年摘下頭盔,露出黝黑晶亮的眼睛。
喬望舒心跳漏了半拍。
一向不苟言笑的少女站在明明晃晃的太陽下,忽然就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咧嘴笑了。
這是他們之間的某種默契,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小動作,他便知道她已達成所願。
……
小鎮的海水天一色,太陽將落未落,照著長長的公海海岸線。這天的海邊格外熱鬧,一群十幾歲的中學生或卷起褲腳,拎著裙擺在玩水和嬉戲。
“顧徊……顧徊,在想什麽呢?喊了你幾句你都沒聽到。”蔣麗麗是班上的幾個活躍份子之一,就是她提出海邊集體燒烤的想法的,沒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的顧徊居然也來了。
不過, 張清遊在顧徊麵前好像小聲說了句什麽,他變得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半晌才答:“有事?”
“也沒事啦,”蔣麗麗鼓起勇氣說:“我聽說你要去S市上高中是真的嗎?”
顧徊以兩分之差落後喬望舒拿了班級第二,年級前七眾人皆知,蔣麗麗以為他因為這事不開心。
不過大家都在傳顧大少即使考上一中也不會去那裏念高中,他爸早就在S市給他安排了一所貴族學校。
顧徊沒有回答,似乎無心多聊,眼眸有些若有似無地看向某個方向。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說:“我去買包煙。”
說著,長腿一邁就朝著岸邊走去。
留下蔣麗麗一臉懵逼地對另外一個同學說:“顧徊抽煙嗎!?”
就在剛剛,蔣麗麗沒話找話的那一分鍾裏,顧大少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最近的一家商店距離海邊不足300米, 顧徊卻仿若沒有看到“商店”的牌子和敞開著的大門內露出的玻璃貨架般,徑直從它麵前穿過。然後 ,他坐上了一輛公車。坐了三站路,目的地還要走一千米左右,是一幢灰瓦磚牆的房子,矮舊,沒有任何粉刷和裝飾,牆壁上掛著一大串辣椒和玉米,屋前曬著一些幹豆角,見門沒有鎖,顧徊走過去敲了敲門,半晌,一個小腦袋從裏麵探出來,是個七八歲的男生,仔細看眉眼和喬望舒有點像,顧徊馬上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下意識地從打開的門縫裏朝裏看去,屋裏非常簡陋,隻有一 張掉漆的桌子,幾條木板凳一樣的沙發,唯一的電器是一台黑白電視機。
她家還真窮!
小孩疑惑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少年:“你找誰?”
顧徊沒有在屋裏看到他要找的人的身影,連忙說:“小朋友,你知道這附近哪裏有商店嗎?”
大概也遇到過同樣的情況,小孩子看不出顧徊眼中飛閃而過的失落,歡天喜地地說:“我爺爺家就是商店,我帶你去。”
顧徊跟著喬澤厚走到了這幢房子靠邊的一間,這裏連半塊“商店”的牌子都沒有,推開半掩的木門,才能看到擺在門口的舊冰箱和一個簡陋的木貨架,裏麵的貨品也不多。
喬澤厚對著戴一幅老花鏡整理賬目的老人說:“爺爺,有人要買東西。”
老人聞聲抬起頭,順手從糖盒子裏,抓了一把糖給喬澤厚。
顧徊買了一包煙,找錢的時候,他看到貨架上擺了不少小孩子玩的火柴炮,就買了幾盒。隨手遞給喬澤厚,說:“謝謝你帶我過來,這個送給你。”
“謝謝哥哥。”
……
顧徊見到喬望舒的時候,她和路涯一人抱著半邊西瓜,坐在路涯家門前的台階上,用勺子把中間最好的一塊挖給對方。
雖然天色漸晚,可西瓜綠皮紅瓤,看上去格外甜,少女的笑容也是。
那個畫麵晃花了顧徊的眼,顧大少看著這一幕,幾乎下意識地攢緊了拳頭。
回到海邊的時候,天邊不知何時已經染了一抹赤紅,迎接顧徊的是韓初雪那句:“顧大少,你這是去美國買煙了嗎?”
顧徊皺著眉頭,沒有說話,一臉生人勿近。
韓初雪自討了個沒趣,故意轉頭對張清遊說:“喂張清遊,你不是說望舒要來嗎?怎麽還沒看到她?誰去那邊商店打個電話。”
張清遊應道:“好,我這就去。”
“給我站住。”顧徊叫住他,張清遊不知道顧徊去買煙期間發生了什麽事,隻是覺得顧大少此刻表情簡直可以用陰冷來形容,“等一個言而無信的人做什麽?!”
“……”
他剛剛說完,就看到張清遊指了指顧徊身後:“喬望舒好像來了,不過,她旁邊那個男生是誰?”
在顧徊聽到喬望舒名字回頭的間隙裏,張清遊從韓初雪口中聽到了答案:“路涯。”
顧徊默了一秒,還是忍不住朝他們看去。
西方天空的太陽已經快要墜到海平麵,晚霞鋪了滿天,像是被誰打翻的顏料,一層一層灑在天邊,神秘的紫,耀眼的紅……夕陽像老酒,把藍色的海洋也喝得迷離而微醺。
她與那人從豔麗的地方走來,逆著光。
看不清麵容。
06
很快晚霞退去,天就黑了,由於海邊沒有什麽燈,所有人圍坐下來,支起了燒烤架子,將木炭燒了起來,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龐。
夜色正好,青春正當。
當路涯將烤好的第一個雞翅遞給喬望舒的時候,有人起哄:“喬望舒,我以為你這樣的好學生都是清心寡欲的,看不出來啊……”
喬望舒的臉刷地紅了,韓初雪咳了咳,給了喬望舒一個眼神,示意喬望舒和大家解釋自己和路涯的關係,喬望舒意會道:“這是路涯,是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喲,青梅竹馬呀!”孟彬彬起哄。
路涯沒有說什麽,在他看來,這對話挺沒勁的,可是顧徊卻聽得認真,他摸出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煙,靜默地吸了一口,很自然地吐出一個煙圈,很快被風吹走。
隻是指尖那點腥紅,忽明忽暗。
有人提議:“我們今晚別回去了,就在海邊過夜吧。”
有人接道:“好啊好啊,我們去海裏遊泳吧!”
男生們興奮地甩掉上衣,躍躍欲試。
“這片海死過人,你們可小心點?”自顧自抽著煙的顧徊忽然開口說道。
聽到這句,喬望舒背脊微微一僵,她的父親和路叔叔就是在這片海裏出的事,而她是個敏感的人。
膽小的女生 聽了立刻一哆嗦,嬌嗔道:“顧徊,這大晚上的,你可別嚇人。”
“我說的是實話。”顧徊坐在暗處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聲音在寂靜的黑夜裏格外突兀:“還一次性死了兩個,是船廠的工人。”
說著,挑釁似的抬起頭朝喬望舒看去。如果前麵那句隻是無心之語,那麽從這句話中,喬望舒真切感覺到顧徊對自己深深的敵意,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麽她家的事顧大少好像什麽都知道,而自己究竟是什麽時候又得罪他了?還是說粗暴地撕開別人的傷口根本就是他這種人的愛好。
喬望舒還沒得出結論,蔣麗麗忽然指著天上升起的月亮,說:“快看天上,好像是毛月亮,我聽老人們說,毛月亮一出菩薩都閉眼,容易遇到不幹淨的東西 ?”
其它人紛紛抬頭看去,果然看到一輪暈開的月亮,月亮的周圍有兩個以上的彩色的光圈,朦朦朧朧,讓原本皎潔明亮的月光十分暗淡,像是長了毛刺。
大家心裏不禁有些發毛。
氣氛越發詭異。
不同於其它人的害怕,這個話題從一引出開始就令喬望舒感到不適,她沒有開口說話,但越來越如坐針氈。
就在這時,路涯卻噗哧一聲笑了。
“你笑什麽?”張清遊有些不爽地問。
“你們所說的毛月亮叫月暈,簡單的說是由高空中的冰晶折射月光而產生的光圈,它的出現預示著天氣的變化,一般日暈預示下雨的可能性大,而月暈多預示著要刮風。因此民間有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的說法。”
路涯話音剛落,居然真的適時地刮起了一陣大風,夾著海腥味將火堆裏未滅的紅炭吹得越發腥紅,灰燼被風卷了起來。
眾人紛紛伸手拂了拂眼前的灰塵,隻一雙眼睛注意到路涯下意識地伸手擋住著喬望舒的眼,替她去擋風中的灰燼。
這時不知是誰發出一聲驚歎:“喬望舒,你朋友太厲害了。”
這不是中學的知識點,有人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正常。喬望舒想起自己小時候,她每次有什麽不懂的問題都跑去問路涯,也許因為他媽媽是老師的原因,路涯好像比同齡的人懂的東西都多。
韓初雪也暗暗地抬頭仰視著那個年齡隻比他們大了不到兩歲的少年,露出崇拜的表情:“路涯說的沒錯,大家都是讀書人,好不容易出來玩一趟就別疑神疑鬼了。”
路涯淡淡地接話:“死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心懷鬼胎的活人。”
“說誰呢,”顧徊霍地站起來 :“你小子說誰心懷鬼胎,說清楚點?”
傻子也感受到了兩人的劍拔弩張,大家不知道這兩人之間本來就有過過節,眼見要打起來的節奏,韓初雪連忙轉向顧徊:“路涯也隻是就事論事,顧大少,你今天怎麽回事?跟吃了炸彈似的?”
“你閉嘴,”顧徊煩躁地說:“以後別讓我在班級聚會上看到外人,掃興。”
喬望舒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她聽的,她暗自叫苦不迭。
有時候,那些看上去不合群的人,不是不努力融入集體,而是力不從心。此時此刻,她隻後悔聽了張清遊的話,來參加這個活動 。
“對不起,不會再有下次了。”喬望舒的嘴唇在風裏微微顫抖,“我們先回去了。”
“小舒,你別理顧徊,”韓初雪想試著挽留,可是她還是搖了搖頭“你們玩吧,回去晚了,我媽該著急了。”
話畢,在幾個人各懷心事的注視下和路涯一起消失在黑夜裏。
以後的初中同學聚會,喬望舒再也沒有參加過,一次也沒有。
……
越接觸小喬越覺得她表麵雖然隨和好相處,但她其實是一個非常要強的人。
一個貧窮,孤獨,倔強,努力想把自己掩藏在人群裏,卻又有著極脆弱的靈魂和極強大的自尊心的女人。很多路,注定走得比別人艱辛。
也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我雖然看不慣顧徊那目中無人的樣子,但對於故事裏的顧徊,作為一個傾聽者,我並不認為他說的那些話出自於本心。
這世上能虐你的人,往往是你最深愛的人。
有點迫切地想看到顧大少被虐得毫無還手之力的樣子是怎麽回事?!
在後麵的故事裏,喬望舒滿足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