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隻剩陸遠洲與洛小滿二人,洛小滿竟覺有些局促,起身想走,似有些不舍,兜自低著頭,去撥弄茶爐上的炭火。
春日裏的寒風冷得很,洛小滿一雙如玉的手露出來,燈光下似能看到薄薄的皮膚下青色的筋脈。
陸遠洲不湯飲酒,可覺今日有些醉熏熏的。
穩了穩心神,陸遠洲低聲道:“趙依依是個意外。”
洛小滿思緒回到大殿上,那個可憐的少女。她以前很不喜歡趙依依,覺得趙依依拜高踩低,凡是流於表麵。可靜下心來想想,又覺得她膽子大得很,至少敢主動向男人告白。
她……就不敢。
陸遠洲深吸一口氣:“我也沒想到,趙妃娘娘與太子殿下的計劃之中,竟然會有趙依依。”
洛小滿抬頭問:“趙依依不是趙妃娘娘的妹妹嗎?我觀她們今日,很是姐妹情深的樣子。”
陸遠洲搖搖頭:“趙妃的生母,是趙老爺的先妻。與尋常官家一樣,趙家錢勢不小,這家主的位置,家中子侄頗有計較。當時的趙老爺並不出眾,是他那位先妻扶持上位,隻可惜一遭翻身,趙老爺卻忘了結發夫妻的情誼,轉眼另結紅顏。”
洛小滿張口結舌:“所以,那趙菲菲,是為了複仇?”
陸遠洲依舊搖頭:“也不盡然,趙老爺膝下兩子都是先妻所出,趙菲菲是長女。那趙依依則是後妻為妾時所生,個中內宅之事無從考究,隻知趙老爺先妻亡故之後,這妾室扶了正,趙依依也成了嫡出女。並且趙老爺對她疼愛無比,簡直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寵得無法無天。那枚玉玨,也戴在趙依依的脖子之上。”
洛小滿連忙問:“那玉玨,有什麽蹊蹺不成?”
陸遠洲應:“那玉玨是開祖皇帝親賜之物,趙家便世代,將其戴在嫡女的脖子上。每一代姑母,都會傳給下一代的侄女,但是趙菲菲幼時吃苦,並無緣戴這枚玉玨,而後玉玨被趙老爺親手送給趙依依做及笄之禮。”
洛小滿有些明白了,難怪那趙依依前世遇襲,玉玨是趙家的象征,大皇子想要除去趙家給劉家騰路,先從趙依依入手。而趙家內宅的事情,恐那趙老爺先妻並非正常亡故,趙菲菲便推波助瀾,也想要除去趙依依。
那趙依依橫豎是個死,今生因為她的緣故,倒是多活了這些時日。
倒也是內宅之中的可憐人。
陸遠洲又道:“聽聞那趙家二郎學識頗豐,奈何隻能從商。如今也算是得了轉機,想來三年後,京城裏頭便能多一個趙家學子了。”
洛小滿問:“那……那位趙依依呢?”
陸遠洲歎道:“女人的命運,大抵是如此,若從前,趙依依想來是要入祁家府邸的……”
洛小滿斂眉正色道:“入祁家府邸?那祁寧才做下此等惡事,緣何趙依依就得嫁給他?”
陸遠洲一滯,爭辯道:“我是說以前。”
洛小滿問:“所以,表哥也認為,女兒失了名聲,就必須嫁給毀她名聲的那人?”
她語氣有些急躁,眼睛也不自覺瞪圓了。
陸遠洲愣住了,下意識搖頭:“我不是這麽想的,小滿,我不在意女人之間的事情,也沒有想過……”
洛小滿依舊惱怒:“你不湯想過女兒家是多麽可憐?始作俑者是男人,合該是將那男人閹割,而不是逼迫女人嫁給他!”
白是言語太過直白,陸遠洲眯了眯眼,回過神來倒了杯茶,遞送到洛小滿麵前:“表妹……”
洛小滿生悶氣,並不接茶。
陸遠洲溫聲道:“小滿,我的確沒想過這些。因我們陸家並非是三法司,我能做的隻能緝拿,而不是審判。但若是陸家軍,有此等戲弄女人的事情,從來都是按軍法處置,在兵將麵前處以斬首極刑。”
聽得他這麽說,洛小滿的麵色好了白多,隻精神不佳,低著頭懨懨的。
陸遠洲又道:“而且,如今祁家出了事,趙依依也不可能入祁家。”
洛小滿應聲:“不去祁家,大抵也是青燈古佛一輩子,好可憐。”
陸遠洲問:“你怎的對她這樣上心?”
洛小滿陡然落下一行淚,從前她那般不喜趙依依,可如今趙依依出了事,她竟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至少她們喜歡的是同一個男人,而且眼前這個男人這樣冷情,壓根不知柔情是何物。
陸遠洲掏出帕子地送過去,洛小滿依舊不接。陸遠洲手忙腳亂,拿著帕子去擦拭洛小滿的淚痕,隻越擦,那淚痕竟然越多。
稀裏糊塗之間,陸遠洲竟伸手,將洛小滿攬在自己的肩上,由得她將頭埋在自己懷中哭泣。
洛小滿將頭埋得更緊了些,嘟囔了聲:“陸遠洲,若是我……你會送我去廟庵裏頭嗎?”
陸遠洲繃了繃嘴角,握住她的肩:“我不會叫你出這樣的事。”
洛小滿淚眼朦朧,抬頭看她:“萬一呢?”
“沒有萬一。”
洛小滿不依不饒:“可……就是有那個萬一,若你不妨,若我不備,發生了那樣的……”
話音未落,他的唇印了下來,印在她唇上,冰冰的,軟軟的。她不自覺瞪大了眼睛——他在親她?
陸遠洲扣住她的脖頸,腦海之中一片空白。她是他的。
他的舌頭便如靈巧的小蛇,撬開她的唇,攻城略地一般。
洛小滿還在茫然的時候,陸遠洲已經放開她。
“小滿,我不會叫你出事。小滿,沒有萬一。”
洛小滿迷迷瞪瞪,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那個吻好似是一場夢。
她爬起來,赤著腳踩在地上,跑到銅鏡麵前,銅鏡亮亮的,映出她的模樣,她的唇。
她抬手拂過自己的唇,還是想不明白,昨日那個吻是夢境嗎?為什麽那樣真實?冰涼又溫熱的觸感,好似真正的印在她的唇上。
她怎麽會做這樣的夢?
洛小滿坐在地上,捂著羞紅的臉。
祿兒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姑娘,地上涼,您怎麽坐在地上?”
待得小姐抬頭,她更是嚇了一跳:“姑娘,您的臉怎的這樣紅?可是發燒了?”
祿兒探手試了試洛小滿的額頭,覺得不燙。她不放心,扶著洛小滿上了床,小心的給她掖了掖被角,自喊了丫鬟,往前麵去與大夫人說一聲,讓尋個大夫來給小姐瞧一瞧。
而此刻的前廳,陸誌尚麵色不虞,父親陡然病重,他的心情好不起來。又覺得如今陸國公府腹背受敵,小滿昨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說了她的親事要自己做主。
但若那北齊王子不肯罷休,恐怕小滿也不能不自己做主,主動求去了。
陸誌尚看著麵前的夏安海與湯浩渺,索性將實情說出來:“如今小滿的情況,你們也都清楚,你二位是小滿表兄,也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我今日便是想問問,你們誰願迎娶小滿為妻?”
湯浩渺率先拱手:“世子,我與小滿一同長大,是青梅竹馬,我願娶小滿為妻。”
陸桁站在一旁好奇問:“湯大哥之前不是說,視小滿為親妹妹嗎?”
湯浩渺道:“事急從權,在我心中,小滿與若雲一般無二,是我的親妹妹。但事關緊急,我卻不能不替小滿考量。湯家向來淡泊,小滿性子亦如此,我以為她嫁給我,最為合適。”
夏安海後一步,亦說道:“湯兄所言不妥,湯家是藥香世家,可畢竟抵不過北齊王子的權勢,若小滿與湯兄定親,那北齊王子不依,逼迫小滿退親也有可能。夏家則不一樣,我父親是……”
陸遠洲咳嗽著點頭:“表弟所言甚是,若那北齊王子執意奪人之妻,恐湯夏兩家,皆無力回天。”
夏安海滯了滯,連忙分辯:“表哥,我夏家好歹……”
陸遠洲並不等他說完,繼續道:“伯父,依我看,得選個萬般合適的兒郎,必須能護得住小滿,不怕北齊王室的人才行。”
陸桁後知後覺拍拍腦袋:“可是如今……除了皇家,恐隻有我們陸家不畏北齊王室了。大不了,我帶兵打過去,打得他北齊落花流水!這麽想來,小滿豈不是隻能在你我兄弟二人之中選一個?”
陸遠洲臉色一沉,不悅的看了陸桁一眼。
陸桁摸不著頭腦,不明白哥哥這麽看他做什麽:“難道……我說得不對?”
陸遠洲沒好氣繃了繃嘴角,擠出幾個字:“你說得極對。”
書明郡主憂心忡忡:“可是,你們祖父早就把你們兄弟二人,排除在外了啊。”
“為什麽?”
兄弟二人異口同聲。
書明郡主解釋:“阿綏太過冷峻,你祖父怕你待小滿不好。阿桁將來是要守衛邊防的,你祖父擔心你們若成婚會聚少離多。”
陸桁撇撇嘴:“我是武將,自當如此,身為我的妻子,豈能這點苦都吃不了,哥,你說是不是?”
陸遠洲微笑起來,拍拍弟弟的肩膀:“桁兒所言甚是。”
這一笑,晃了晃陸桁的眼,他覺得似乎哪裏有不對的地方。
書明郡主聽到這裏,無奈的歎了一聲:“若是尋常女兒家,你祖父才不管你。但那是小滿,你這般無情,你祖父更不可能將小滿嫁給你了。”
陸桁撓撓頭:“這……這不是權洛之計嗎?難不成,大伯母是覺得,我哥比我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