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過伊爾莎·布勞克曼的手後——不管有多短暫——弗蘭克現在滿腦子想的念的都是這件事,而且一麵吃蛋一麵談音樂比他想象的困難許多。不過,那場莫名其妙的口角將兩人的關係推進到了一個新境地。那場爭執像是某種洗滌,讓弗蘭克想起了海邊白屋的花園,在炎熱的夏季裏,它看起來是那麽荒蕪,高溫和鹹鹹的海風將一切摧殘殆盡,但隻要下了雨,就會再度充滿繽紛的新色彩與芬芳的氣息,宛如穿上一件嶄新的外衣。
伊爾莎說:“老天,弗蘭克,我好喜歡你給我的那些唱片。今天上班時我就盼著能趕快來上課。”
他想象她坐在一間有著大辦公桌和一整排電話的辦公室內。時尚業,他猜,也或許她和未婚夫一起工作。他不需要知道更多。這樣也好,因為她又說了:“我的老天!詹姆斯·布朗!《聖禱》!還有普契尼!我甚至連呼吸都無法……還有《通往天國之梯》,我愛死那首歌了!你今天又給我帶了什麽唱片?”
弗蘭克說,音樂能傳達文字無法傳達之物,而這就是他第三堂課的主題。可惜的是,桌麵不夠大,他無法擺出所有唱片。畢竟還有餐盤、茶壺、調味罐等其他東西。所以,他隻是像舉牌般一張一張給她看。他說,今天,她將會認識朋克、一名哭泣的皇後、一名公爵,還有一位穿西裝的男士。
伊爾莎睜著一雙驚奇的晶亮大眼,點了點頭。笑容已在她臉上蔓延,而他甚至尚未開始。
“所有音樂都該附上健康警語。隻要將對的詞句和對的旋律組合在一起,那威力一點都不輸炸彈。你對朋克有多少了解?”
“完全不了解。”
“我希望你能學著了解,因為朋克對我具有重要的意義,好嗎?”
“好,弗蘭克。”又是那笑容,笑容,笑容。
“好,我們先來談談性手槍樂隊的《天佑女皇》。這首歌於一九七七年問世,也就是英國女皇登基二十五周年紀念那年,舉國上下都在籌備一場盛大的街頭派對。而這首歌要說的呢,就是未來已經完蛋,英國沒救了。它嘲諷皇室,嘲諷國家體製,但同時也展現了真正的英式幽默。這支樂隊可以說是由四個幾乎連樂器都不會演奏的小混混組成,他們看著頭上戴派對帽的英國人,說出大家都不敢也不該說的一句話,那就是:去你的女皇。”
伊爾莎·布勞克曼呆坐原位,震驚不已,甚至忘了自己麵前還擺著顆水煮蛋。
“這首歌遭英國廣播公司禁播,全國有半數商店不願賣這張唱片,但我還是放了一整個夏天。我將它視為一種公共服務。我對女皇沒任何意見。我喜歡她。但重要的是,在這世界上還有個地方能讓我們說出那些不該說的話。而且坦白說,我想女皇也同意我的想法,畢竟她沒把約翰·羅頓(1)的頭給砍了之類的。”
“哈哈哈。”伊爾莎·布勞克曼笑了起來。忽然間笑得太凶,她還得假裝自己是在打哈欠。
“《天佑女皇》可以說是一枚巨大的自我毀滅開關。約翰·羅頓不會唱歌、不會看樂譜,但這正是重點。這首歌反對的不隻是君主製度,而是所有一切,包括他自己。但我們需要他。當舉國上下都在揮舞著紙旗、吃著迷你三明治時,正需要有人在我們屁股上踹上一腳,懂嗎?”
伊爾莎緩緩點了點頭。
接下來,他拿出普賽爾為自己所創作之歌劇《狄多與埃涅阿斯》而寫的《狄多的哀歎》。
“好,剛才那是一場外向的爆炸,接下來就是內爆了。這將會是你這輩子聽過的最悲傷的一首詠歎調。到了故事即將結束之際,狄多女王唯一愛過的男子離開了。他是她在這世上的靈魂伴侶、她的真愛。如今,他離去了,她知道自己除了死,再無其他選擇。而這,就是心碎的聲音。”
伊爾莎拿起了一片烤吐司,正要蘸蛋汁來吃時,忽又停住了。她沒有問“怎麽會”,因為她似乎還發不出任何聲音。但他覺得如果可以的話,她一定會這麽問出口。
“老天,那實在太妙了。在整首詠歎調中,她不停反複唱著:‘記住我,記住我。’而且都是同一個音調,直到最後她的歌聲才忽然拔高。啊。”他捶了一下胸膛,“那令人心都碎了,因為它是如此絕望,那音調中的小小改變——在那個瞬間,我們領悟自己是多麽平凡。誰會記得我們?她是迦太基的女王,但她很清楚,那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啊。(他又捶了一下胸口)在演奏結束前,她的歌聲便已然停止,而這正是最後一擊,因為音樂必須在少了她的情況下繼續,那是多麽淒涼!老天,真的很悲傷,非常悲傷——”他得暫且停下來,因為他驚惶地發現自己竟然在哭。她遞了張麵巾紙給他。他說:“聽就是了。一回家就放來聽,連外套都不要脫,直接躺在地上,戴上耳機,聽就是了。”他用力擤了下鼻涕。“我感冒了。”他說,以免她誤會他太投入或太多愁善感之類。
伊爾莎·布勞克曼或許也感冒了,因為她同樣擤起鼻子。他說如果她想先把蛋吃完,他可以暫停一會兒。但她隻是將盤子推到一旁,托腮凝視著他。她的眼裏寫滿了專注,頭發東卷西翹。
“好,現在換公爵上場了,艾靈頓公爵。相信我,在聽完狄多之後,你絕對會需要公爵。他是那麽歡樂!那麽輕盈!第一首:《絲綢娃娃》,樂器演奏版。它不像爆炸,內爆或外爆都不是,隻是史上最盛大的一場慶典,是獻給樂隊中所有樂器的一首曲子,每個人都有獨奏的機會,也都會為彼此伴奏。艾靈頓公爵用它來作為最後一首表演的曲目,你聽了就知道為什麽了:先是一一熄去樂隊的燈光,然後是一聲:‘砰!’那是史上最歡樂的一聲道別。”
伊爾莎笑了。
所以,等他說到第四張唱片,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以及佩格說過的那個喬裝故事時,發生了什麽事?他才開始暗暗期望這是目前上過最成功的一堂課——他沒有一句話不引得伊爾莎·布勞克曼哈哈大笑或幾乎逼出她的眼淚。他終於有了自信,真正開始覺得樂在其中。在描述柏遼茲為了隱藏自己的身份所做出的所有荒謬舉動時,他完全沒有任何“呃”“啊”之類的停頓遲疑。他甚至還描述了那件西裝和那頂帽子的造型——把它們形容得美輪美奐,讓故事聽起來更滑稽可笑。因為太好笑,他自己不禁大聲笑了出來。想象一下這個瘋狂的浪漫主義者,穿著他那件西裝,走在巴黎街頭,頭上戴頂帽子,懷裏還藏了把上膛的手槍。“他想騙誰啊?這也太瘋狂了,好像沒人會發現他一樣!他怎麽會以為沒有人會識破他的偽裝?”
伊爾莎掙紮起身,神色鐵青,麵如死灰,仿佛他剛探過身子,在她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怎麽了?你要做什麽?”
她努力想打開手提包的鎖扣,但兩手實在抖得太厲害,怎麽也打不開。
“伊爾莎?”
“該死的。(2)”她狠狠咒罵。
“拜托,讓我幫你吧。”
“不需要。”
終於,她打開了,從手提包裏抽出五鎊現鈔和裝著學費的信封,重重甩在桌上,然後抄起大衣,唱片卻碰也沒碰。
“怎麽回事?我不懂。是我說錯了什麽嗎?”
她倉皇地走至門邊,回過頭,隻是警告他:“別跟上來。”一雙手瘋狂又古怪地在空中一揮,便走出店外,消失在夜色之中。
弗蘭克默默將唱片收回紙袋,隻覺得自己既笨重又沒用。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麽讓她這麽生氣。女服務員隻是坐在推門前的高腳凳上觀看,冷冰冰地抿著雙唇。從她的樣子看來,大概是打算繼續板著這張臉,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改變。弗蘭克將自己的盤子整整齊齊擱到伊爾莎·布勞克曼的盤子上,再將兩條用過的餐巾折好,仿佛要清除殘存的幽靈一樣。要是他真懂那是什麽意思就好了。
“男人啊。”女服務員說,那模樣簡直就像看著洶湧翻騰的烏雲說“哼,要下雨了”一般。
“但那是她說的啊,是她要我別跟上去的。”
聽到這句話,她大大翻了個白眼,用力到你會擔心她的眼珠是不是要滾進腦袋。“你是白癡嗎?”
他到處找了個遍。城門區、鋪著石子的小巷、出租車站。一旦下定決心,他就覺得自己非找到她不可。氣溫驟降——冰冷的空氣仿佛鑷子般,鑽進弗蘭克的五官七竅,刺痛著他的心。為了保暖,他還得將雙手插在腋下。這晚洋蔥與奶酪的氣味聞起來特別濃烈。月亮低懸於城市上空,周遭環繞著一圈毛茸茸的光暈。漆黑的夜色中透著股幽幽的綠意,但有可能又是他的幻覺。他踩著沉重的腳步,看見從食品工廠下班的工人,看見打包收拾攤子的小販,但就是不見伊爾莎·布勞克曼。他經過在街上遊**的成群少年,經過一排藏在紙箱下的幽暗身影,經過匆匆從酒吧趕回溫暖的車上的年輕情侶。沃爾沃斯燈火通明的櫥窗內閃耀著一整麵亮晶晶的CD唱片牆。他經過破敗的水溝,經過因經年的雨水與汽車廢氣而發黑的屋牆,經過搖搖欲墜的灰泥,經過一扇扇破舊或蓋著波浪狀鐵皮的窗戶,以及一幅幅塗鴉與標語。他甚至還回到公園,沿著湖畔走了一整圈。遊船倚著突堤輕柔**漾,湖水黑如煤礦,但依舊不見伊爾莎·布勞克曼的蹤影。這女子再次消失蒸發。
等他回到大教堂時,今年的第一場雪已然飄落。細小的雪花徐徐飛舞,好似沒有重量般輕盈懸浮。弗蘭克沒有放棄,視線在公交車站、酒吧與餐廳前逡巡。一朵大片些的雪花落在他衣袖上,沒有立刻融化。雪花轉眼變得濃密,仿佛天空忽然察覺自己還有好多雪需要傾瀉,所以最好速戰速決。他回到唱歌茶壺,心裏抱著一線希望,說不定伊爾莎·布勞克曼已去而複返。但餐館內空無一人,大燈都熄了。女服務員站在窗邊,抬頭仰望著天空。看見弗蘭克,她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好像在說比起這說變就變的天氣,她更受不了他。
到了此刻,雪下得越來越大,如棉花般鋪天蓋地,地麵完全覆蓋在銀白之下。四麵八方,除了紛飛的雪花,他幾乎什麽也看不見。對街上,有輛車一直在原地打轉,動彈不得。弗蘭克和其他幾名路人幫忙推了推。
“這天氣是怎麽回事?”有個人大聲問。
“看樣子最好是趕快回家。”另一人高聲回答。
三十分鍾內,城市已如被埋葬般萬籟俱寂。弗蘭克匆匆奔至教堂內,隻想暖一暖身子,之後再返回雪中找尋。回想這一刻,他才察覺自己為什麽沒想到伊爾莎·布勞克曼或許早已招了輛出租車,離開城市,現在正和未婚夫一同坐在壁爐前。幸運的是,他現在滿腦子隻想找到她,完全沒考慮到這些實際的可能性。當你置身於旋渦中心時,又怎能靜心回想些什麽?
街上已是冰寒刺骨,教堂內還要更冷。那是一種密閉的冰寒,就像走進一座冰庫,將門關上。高大的石柱拔地而起,在教堂中殿的天花板上呈扇形展開。一名生意人跪在公文包邊,一名老嫗垂首端坐,兩名神父似乎正用腳撫平聖壇旁的地毯。
她就在那兒。
一雙綠色的肩膀。獨自坐在長椅上。
弗蘭克靜靜上前,生怕自己又將再次失去她。她雙眼紅腫,眼皮也浮腫蒼白。她摘下了皮手套,擱在身旁,手提包大大敞開。她有一支護手霜,此刻正用它塗抹按摩著十指**的肌膚。
弗蘭克在她身旁坐下,一語不發,不知該如何啟齒。打破沉默的是伊爾莎。
“你剛才是在嘲笑我嗎?因為我總藏著自己的雙手?”
“當然不是,我為什麽要嘲笑你?”
“你就從沒好奇過我的來曆嗎?”她咬牙道,仿佛這些話傷得她唇齒生疼,隨後又猛然將雙手高舉至他麵前,“看看,弗蘭克,看清楚了。”
“好、好,我在看了。”他希望她別這樣,這就像看著她傷害自己一樣。而且她聲音很大,若不謹慎些,會引得其他人側目相望。幸而他們都沉浸在祈禱中,似乎沒注意到這名舉著**的雙手的綠衣女人。
“看到了嗎?這世上會愚蠢地喬裝的不隻有柏遼茲。看啊,仔細看好我這雙手,你現在也想好好嘲笑我一番了嗎?”
就大小來看,她的手和其他人的手其實並無太大差別,令他震驚的是,她指頭中央的關節如紅紐扣般高高鼓起,一路腫脹到整個指節;中指直挺挺的無法彎曲,大拇指卻又向右歪斜,看起來就很痛,那樣的一雙手。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關節炎。二十出頭時開始發作的,隻會越來越糟。”
她哭了起來,但隻是悄聲飲泣,仿佛不想打擾到教堂裏的其他人。在她方才那憤怒的爆發之後,這是最令他動容的一點。這名美麗的女子因醜陋的雙手在教堂內哭泣,但仍謹記分寸,無聲地不想打擾他人。
“但你的手很巧啊——”
“老天,弗蘭克,誰不會修削鉛筆機?在窗框上釘個釘子又能難到哪兒去?”她從袖口抽出手帕,擤了擤鼻子。
他伸出手。她縮了縮,但他沒有退卻,任手停留在空中。生意人離開了,兩名神父也回到祭衣室。終於,她將手擱在他掌中。他用掌心覆著她的雙手,她的指節如小動物的脊骨般靜靜躺在他手中,熾熱異常。
“懂了嗎,弗蘭克?你現在明白了嗎?”
她不希望自己是這樣的人。他明白了,不用再多說什麽。弗蘭克看著伊爾莎·布勞克曼腫脹的雙手,目不轉睛,心裏隻有滿滿的愧歉——他是如此耽溺在那份安全、安靜,誰也不傷害,起碼不會傷害到自己的愛戀之中,卻絲毫未曾留意她是多麽冀望他能看見那一點。
教堂外,大雪欣然紛飛,掩蓋了一切。
(1) 約翰·羅頓(Johnny Rotten),性手槍樂隊(Sex Pistols)的主唱。
(2) 原文為德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