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症少女VS拯救者少年

1

“鈴——”一陣電話聲響起。

“你好像拿錯了我的快遞。”電話裏的聲音溫和,聽著像年輕人。

沈芊盯著刀以及已經掛斷的手機,她不喜歡給別人添麻煩,況且確實是她拿錯了快遞。

盛夏,她戴上口罩和帽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電梯直線下降,周圍人很多。

鼻尖傳來陌生的氣體,一個壯漢手臂**,皮膚無意間碰到了她的肩膀。下一秒,肩膀的粗糙感突然消失,沈芊的旁邊站了個人,恰好將壯漢隔開。

沈芊暗自鬆了口氣。

五年患病,如今她已是重度焦慮症,除了害怕人群、害怕觸碰,她甚至害怕陽光。

她忍不住看向旁邊的人,視線正巧與少年垂下來的視線相撞。

那一刻,她像是被針刺了般,緊張地低下頭,把下巴縮進衣領裏。

她的病情似乎到了某種無可救藥的程度。

出了電梯,她立即拿手機回撥號碼,鈴聲卻在身後響起。

是電梯裏那個少年。他個子很高,穿著白T恤黑褲子,模樣清雋,此刻正看著她輕笑:“剛剛就想問的,沒想到真是你。”

沈芊木訥地遞出快遞盒:“對不起……”

“沒事,我叫顧敬南,你呢?”

“沈芊。”

兩人一同重新上樓,這個叫顧敬南的人對人很親切,但沈芊依然不想同他交談,一心隻想回家繼續完成未完成的事情。

“你家就在這兒嗎?”

“不是,在荷州。”

“我聽說過,那裏剛開發了一個景區,很美。”

她對此保持沉默,那裏一點都不美,隻有無盡的屈辱、荒唐和腐爛。

電梯剛打開,沈芊沒看他,隻想離開,手腕卻覆上一抹溫熱。

顧敬南知道有些唐突,他緩緩鬆開手,說:“沈芊,我想請你幫個忙。”

她呼吸有些淩亂:“我……”

“實在沒辦法了,事後我請你吃飯。”

這個人可真是自來熟。

沈芊天生不會拒絕別人,回複道:“好。”

2

小區最近有老年社區活動,顧敬南想讓她給自己母親化個妝。

從交流中沈芊得知,顧敬南是當兵的,前幾年都沒休過假,這次部隊批準他兩個月的探親假。

天氣很熱,她摘掉口罩,望著舞台上老人們燦爛的笑臉。

“你應該多笑笑。”

沈芊一愣,這才發現自己上揚的嘴角。她側過頭,不經意地撞進少年坦**誠懇的目光中。

空氣更熱了,不是因為陽光,而是因為從內心深處湧上臉頰的熱意。

記憶突然出現裂痕,她好像見過他。

“你,是誰?”

3

睜開眼,沈芊已經在家中。

身體很疼,但說不上來具體哪裏疼。她明明在小區外和顧敬南在一起,卻記不得後麵發生了什麽。

屋內針落可聞,下一秒,電話鈴聲響起,是同樣的號碼。

雞皮疙瘩油然而生,她的神經猛地一顫。

“我來接你?”

沈芊穩住呼吸,咽了下嗓子:“顧敬南?”

“是我。”

“你接我幹什麽?”

那頭的人笑了一下:“沈芊,我們不是約好今天吃飯嗎?反悔了?”

記憶沒辦法回溯,可能是由於焦慮症發作,她現在頭昏腦脹,甚至以為昨天是在做夢。

4

因為住在同一棟樓裏,她不想出去,便答應去顧敬南家裏吃飯。

社交恐懼感的壓力下,快到顧敬南家門口的沈芊突然害怕了,小聲開口說:“我可能去不了。”

“怎麽了?”

她想說自己從來沒有朋友,不知道怎麽跟別人相處。

“我怕阿姨覺得我怪,她會不自在。”

顧敬南看著她笑了:“別這樣想,其他人不喜歡,他們會提出來。如果他們不敢提,就是他們自己的問題。”

他說:“我媽媽很喜歡你。”

5

很熟悉的話,好像是另一個時空,抑或做夢時夢見過這樣的場景。

她收緊指尖:“顧敬南,我們是不是認識?”

顧敬南揚眉,溫柔地揉了揉她的發頂。

那一刻,沈芊總感覺這樣的男生應該活在愛裏,前途似錦,而不是和她待在一起。

他聲線柔緩:“是啊,我們見過,在夢裏。”

沈芊愣住,反應過來,才發現他在開玩笑。

而她自己也第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

6

顧敬南家裏比自己家亮堂許多,光線充足,飯菜香撲麵而來,阿姨熱情地招待她。

這濃濃的煙火氣是沈芊這輩子都沒體會過的。

吃飯途中,她接到一通電話,瞬間發了一後背的冷汗。

這通電話來自荷州。

7

“沈二,你大嫂難產走了,明天回來看看她吧。”

沈芊在家裏排行老二,母親總這樣叫她,普普通通的稱呼讓她想起那些屈辱的畫麵。

記憶裏,在自己逃出大山的那年,大嫂偷偷塞給她一小遝錢。

應該回去的。

可避無可避,要見到那個人,她不敢。

“媽……”

“你哥早就找了份正經的工作,放心吧。你大嫂走之前還念著你的名字。”

這頓飯,沈芊吃得渾渾噩噩。她放下筷子便要回去,顧敬南跟了出來,問道:“不合胃口?”

沈芊搖頭,強撐出笑意:“不是,幫我謝謝阿姨。我明天要去趟荷州,得趕回去收拾東西,就不打擾了。”

顧敬南握著她手腕的手鬆了鬆:“我陪你去吧。”

午後的光從走廊盡頭折射過來,他的模樣越發虛幻,沈芊喃喃地問道:“為什麽?”

顧敬南不以為意,應聲說:“我想去荷州旅遊,順便陪你一起。”

男人常年在部隊訓練,身形並不單薄,看著很有力量感,可他的目光卻是那般細膩。

沈芊低下頭,在混亂的思緒裏,感覺到絲絲縷縷的暖流,她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個“好”字。

8

夜晚家裏靜悄悄的,沈芊獨自洗漱,鏡子裏的自己素麵朝天。

明明才二十幾歲,看起來卻有些蒼白。

望著水流,記憶深處的慘叫聲如猛獸般襲來。

那時候的她八歲,男人用最汙穢的字眼罵她。

而這個人,是她的親哥。

沈芊終於受不了,她狼狽地從那座大山裏逃出來,可那些童年的記憶如夢魘般不斷折磨著她。

沈芊呼出一口氣,她不敢看任何東西,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廳。

她閉上眼,而後,顧敬南的臉出現在眼前。

他在笑,他說,我媽媽很喜歡你。

他說,明天我陪你去吧。

明天,是充滿希望的詞。

9

重回故土,沈芊沒有任何雀躍。

原本滿是泥濘的路變成了水泥地,潔白、寬敞,似乎這樣就能衝刷掉屬於這片土地的罪惡。

距離旅遊景區幾十千米開外的一套平房便是她家,辦白事的帳篷早已搭建好。

沈芊匆匆看了嫂子一眼,她消瘦得不成人樣。沈芊的呼吸窒住,眼淚就這樣淌了下來。

不是悲痛,隻是覺得壓抑,她不明白嫂子當初為什麽不跟著她一起跑。

當年大嫂被迫嫁給她哥,隔三岔五身上就會出現傷痕。

那年女人紅著眼睛顫抖著手給她塞錢,叫她永遠別回來,像是把所有希望都給了她,而自己卻被鎖在這座牢房裏。

沈芊抹了把眼淚,抬腳走出去,看到鄰居們正圍著顧敬南說話。

顧敬南是在大城市裏長大的,穿著、氣質、說話都和這裏人完全不同。

好奇、嫌惡,一些不知名的情緒莫名流轉。

沈芊無聲地斂下眉,就在一瞬間和一道如地獄般的目光對視上。

沈軍雨。

她的哥哥。

不對,不是她哥,他是神經病。

父親走得早,一家人都聽長子的,連母親都忌憚他幾分。

沈芊想逃,可腿像是被焊在了原地,她想說話,喉嚨又像被雙手掐住,逼迫她去回憶曾經的那些畫麵。

他為什麽會這麽做呢?

沒有原因。

沈芊的胸膛開始起伏,瞳孔裏蓄滿淚水,下一秒肩膀上多了道力量。

隔著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她回神,對上顧敬南的眼。

“怎麽了?”

冷汗順著臉頰滑下,她抿著幹澀的唇,搖了搖頭,卻緊緊攥住他打算放下的手。

顧敬南垂眸,忽然低聲問:“你是不是不喜歡這裏?”

沈芊沒說話,不遠處那道視線依然盯著她,可掌心的溫熱傳遞,讓她有勇氣抬起頭。

她說:“顧敬南,明天你帶我走吧。”

他沒有掙脫,幾秒後反手握住她:“好。”

10

夜晚,喧囂不斷,熱鬧非凡,這裏辦白事流行唱戲。

顧敬南在外麵,沈芊依然守在大嫂的床前。母親忙前忙後,這個時間她還在為男人們準備消夜。

耳邊傳來腳步聲,她沒回頭:“媽,你……”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沈軍雨今年已經快四十歲了,他齜著牙笑著:“妹妹,你帶著男朋友回來怎麽不跟家裏人說一聲?”

這麽多年過去了,沈芊依然怕他,兩人距離一米,她死死地盯著他。

男人笑得更為恐怖:“你們到哪一步了?”

話從他的嘴裏冒出來,像是隨意一問,聽不出任何情緒。

沈芊躲在袖口的手收緊,一瞬間如鯁在喉,一股酸澀不斷往上湧。她知道自己在顫抖,可依然不想低頭:“關你什麽事。”

沈軍雨汙濁的眼底瞬間冷下來,但他依然笑著。

她發現不是她不要這個家。

是這個家不要她。

11

沈芊閉上了眼,無所謂了。

突然頭發一鬆,她聽見有人悶哼倒地的聲音。

顧敬南不知道什麽時候闖了進來,即使沈軍雨身高臂粗,但依然不是他的對手。他將人摁在地上,一拳接著一拳,又狠又利落。

她從未見過樣的顧敬南,他好像和她一樣恨地上這個人。

沈芊縮在角落裏,眼淚胡亂地掛在臉上,而後身體被人抱起來。

耳邊是顧敬南起伏的心跳聲,炙熱又溫暖,她的眼淚斷了線,藏在心底的委屈全都爆發出來。直到坐進車內,她依然在哭。

顧敬南有些手足無措,隻能輕聲安慰:“沒事了。”

沈芊吸著鼻子:“你……為什麽要……”

她想問他,為什麽要跟自己一起來荷州,為什麽要救她,為什麽三番五次招惹她。

周遭一片漆黑,在兩人的對視中,連風聲都消失,所有秘密被黑色淹沒。

顧敬南抬手安撫似的揉了揉女孩的發頂,無聲地歎了口氣,聲線溫柔。

“沈芊,我遇見你不是為了放棄你的。”

一句話,她的心底防線被徹底擊潰,不管不顧地栽到他懷裏。

12

他們沒有等到第二天,連夜離開了這個地方。

她想,她這輩子再也不會踏足這個地方。

“掛這兒好看嗎?”顧敬南穿著短T恤,額頭出了些汗,轉頭笑著問她。

那天這人說她房子太空了,便買了幅畫送她。

沈芊看著畫上的向日葵,嘴角彎了彎:“好看。”

顧敬南難得沒主動開口說話,隻是看著她,眼神深邃。沈芊忽然感覺耳根發熱:“怎麽了?”

他搖頭,又笑了起來:“問你個事。”

“什麽?”

“明天,我能約你去看海嗎?”

沈芊緩慢地眨眼,沉寂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躍。

她忘記了自己為什麽會答應,可能是因為初見他時,他臉上那抹溫柔的笑吧。

也可能是,他救下她的那一刻,她就屬於他了。

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吧。

13

海風溫柔。

沈芊依然對陽光有點不適應,眯著眼靜靜地坐在沙灘上。

腿上一涼,男人把水潑到她身上。她氣得拿衣服遮擋,下意識回擊。

打鬧一番後,兩人並肩坐下。

不知為何,顧敬南明明在部隊幾年了,皮膚卻不黑。他的眉目硬朗,側頭看過來時下頜線弧度利落。

他問:“怎麽了?”

沈芊這才發現自己正盯著他看,忙別開眼,臉頰發紅地說:“沒事。”

顧敬南沒追問,突然說道:“沈芊,你要開心點。”

她想說好,但話到嘴邊變成:“為什麽?”

“不放心你。”男人嘴角勾著,語氣認真。

沈芊的臉頰更紅了,放在身側的手猝不及防地與他的小拇指相貼。

她心頭一跳,猶豫著,悸動著,但還是想移開指尖。

而後她感覺手背上一抹溫熱壓了上來。顧敬南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熱得叫人心動。

那天天氣確實很好,他們都沒有看海。

“顧敬南。”

“嗯。”

“我爸走得很早,媽媽懦弱,沈軍雨總是打我,沒有人喜歡我,世界從來不會偏心我,我怕……”

“但我會。”

世界不會偏心你,但我會。

14

確定關係沒多久,沈芊知道隱瞞不住,直接告訴了顧敬南自己的病情。

他詫異一瞬,沒有問緣由,隻是輕輕抱住她,溫柔安慰,說以後有他在。

身在黑暗裏的人,都希望擁有一束光。

這種祈願太久了,久到希望變成奢望,可有一天,這片黑色幕布出現一道裂痕。

假期匆匆結束,顧敬南回部隊了。

他們隻能通過電話偶爾聯係,沈芊發現這個人還挺囉唆,總是喜歡問她今天吃了什麽,明天要幹什麽。

她的生活也確實充實起來。她開始重拾網上繪畫的工作,開始嚐試出門不戴口罩。

不知從哪一刻開始,沈芊發現,這個世界原來是可以容納她的。

那一天,顧敬南好不容易申請到一天假。

他們去了寺廟拜佛。

從大雄寶殿出來後 ,顧敬南意味不明地問她:“你猜我剛剛許了什麽願望?”

沈芊想了會兒,覺得一定是保佑家人身體健康之類的,於是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顧敬南垂眸,似乎有話要說,終究俯身啄了下她的唇:“那就保密。”

眾目睽睽下,他突然的動作讓沈芊目光躲閃,但還是與不遠處門衛大叔的視線對上。

大叔也是個“老頑童”:“我什麽都沒看到。”

她麵紅耳赤,反倒是顧敬南坦然地和大叔打招呼。

沈芊看著這一幕,扯了扯身邊人的衣袖:“你認識?”

他順勢握住她的手:“以前陪咱媽來拜佛,就和他眼熟了。”

沈芊一愣,反應過來,有些害羞:“什麽啊……”

顧敬南跟著笑了,他說:“對你一見鍾情是我的榮幸,沈芊,我愛你。”

15

一夜的光怪陸離之後,沈芊夢見了好多過去的事,有小時候的哭泣,有從大山逃出來的心慌,還有遇見顧敬南的心悸。

自從確診焦慮症,她不敢主動去觸碰兒時的回憶,可如今她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害怕了。

大概是因為身邊有顧敬南。

打開窗,晴空萬裏,今年好像很少降雨。

顧敬南回到了部隊,但即使再忙,他一拿到手機就會聯係她。

在那之後,沈芊也養成習慣,有事先給他發消息。

拎上鑰匙出門前,她看見牆上的畫積了層灰,她沒多想,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才離開。

去超市路過寺廟,她鬼使神差地又想進去上炷香。

視線隨便一瞥,沈芊愣住了:“大叔,你怎麽黑了?”

門衛大叔聽完爽朗一笑:“工作嘛,難免風吹日曬的,看你挺眼熟的。”

沈芊納悶,還是點頭:“我和顧敬南來過,你還笑話我們呢。”

大叔皺眉,嘴裏念著“顧敬南”的名字,目光微顫:“顧敬南……我記得,英雄啊!”

他手指向沈芊身後,眼裏有些濕潤:“你不知道,那天你走後,這孩子從台階一路跪到大雄寶殿,說想保佑女朋友一生平平安安,可惜了,這麽年輕。”

沈芊完全聽不懂,解釋道:“大叔,你記錯了,我們昨天沒有……”

“什麽昨天,姑娘你沒事吧,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16

下雨了。

這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場雨。

沈芊忘記了打傘,她覺得好笑,怎麽可能呢,昨晚顧敬南還打電話和他說晚安。

她找出手機,想發信息給他,指尖僵住。

列表裏沒有幾個聊天框,更多的是廣告推送,終於翻到顧敬南的名字,最後一條消息的日期停留在兩年前。

那一瞬間,眼淚奪眶而出,荒唐湧入心口。

怎麽可能呢,她渾渾噩噩地走著,聽見鳴笛聲,聽見嘶啞的刹車聲。

沈芊重重地跌坐在馬路中間,黑洞洞的內心深處刺開白光,熟悉的、陌生的記憶如針般細細密密地往心口刺。

麵前的司機從窗裏探出頭破口大罵,重新發動引擎繞過她離開。

她忽然聽不見任何聲音,嘴裏念著對不起,起身往旁邊走。

她因為拿錯快遞遇見了顧敬南,這個人把她從深淵中拉出來。後來縣城某地突發泥石流,被村莊淹沒,幾百人被困。

顧敬南在救人過程中殉職,年僅二十五歲。

沈芊在趕往醫院過程中出了車禍,她把關於顧敬南的一切都忘記了,記憶停留在她焦慮症最嚴重的那段時間。

麵前雨越下越大,她坐在長椅上,彎著腰無聲地崩潰,掩麵痛哭。

那個很愛她的顧敬南,生命永遠停止在泥漿裏。

而自己卻把他給忘了,重新回到那個密不透風的深淵裏。

17

沈芊和顧敬南有一張合照,記憶空白的那兩年,失憶後的她時常盯著照片發呆。

照片上,男人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笑容幹淨。她懷疑過這人應該是她的男友,可因為沒有記憶,顧敬南也從未找過她,她以為兩個人早已分手。

命隻有一條,英雄有千千萬,五年、十年、二十年過後,終究會被淡忘。

可沈芊難受的、愧疚的、心疼的是,就算所有人都忘了顧敬南,她也不能忘記。

她比以前更沉默了,電腦屏幕上擺著畫稿。她現在靠在網上畫畫賺一些稿費,勉強解決溫飽,隻是她總是莫名其妙地流眼淚。

因為注意力不集中導致工作效率下降,沈芊甚至不用去醫院都知道,她的焦慮症再次發作了。

就這樣又過了小半年,她崩潰大哭的頻率越來越高,她幾乎每天都能夢見顧敬南,甚至夢見小時候的畫麵。

那天她放下畫筆,盯著旁邊的相框看,眼淚順著臉頰流。

世界又變得黑白且模糊,她有些堅持不下去了,她想去找顧敬南。

她忘記自己是怎麽起身的,又是怎樣平靜地站在窗邊,平靜地往下看,她不想這麽痛苦了。

指尖不斷收緊,想去用力。

下一秒,突兀的手機鈴聲響徹空****的房間。

刹那間,泛白的指腹回歸血色,她盯著號碼,眼睫猛地跳動。

身邊原本什麽都沒有的桌麵上,出現了一個快遞盒。

在鈴聲最後一聲消失前,她猶豫著按下了接聽鍵。

長久的靜默後,電話裏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出現:“還在嗎?你拿錯了我的快遞。”

沈芊終於回過神,惶然地站起身,艱難地開口:“顧敬南?”

“嗯,是我。”

世界昏暗,夢裏夢外是真是假,她都不想分辨。她推開門不顧一切地跑出去,電梯遲遲不到,她直接走了樓梯。

到了樓下,男人恰好轉身,看見她出現,他緩緩笑起來。光在他身後,溫柔也刺眼。

顧敬南沒說話,神色微僵,身子已經被抱住。

體溫、呼吸、聲音、笑容無不告訴她,眼前這個人真真實實地站在她麵前。

沈芊抱得很緊,生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眼淚染濕他的衣服,她悶聲說:“顧敬南,我好想你。”

可她沒等來回應,天旋地轉後再次睜眼,她正趴睡在家裏桌子上,就像做了一場夢。

沈芊不相信神,可一個念頭出現在腦海,剛剛她回到了過去。

這通電話,就是契機。

她坐直身子抹了下眼淚,試探著又拿起刀,刀鋒碰到皮膚,她盯著手機,安靜無聲,直到手腕上有一滴血珠冒出。

果不其然,鈴聲響起,是顧敬南。

原來,在她最想他時,他也會出現。

18

“麻煩了。”顧敬南接過快遞,盯著她看,而後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眼,“同一棟樓,送你回去?”

她點頭,隔著距離,不敢靠近:“我叫沈芊。”

男人怔了一瞬,低聲回應:“顧敬南。”

沈芊跟著笑起來。

我知道,你是全世界最愛我的顧敬南。

她手指顫抖地攥著衣服邊角,突然問:“明天,我能約你去看海嗎?”

微風輕起,兩人對視,笑意還留在眼尾,好像度過了半生。

他說:“好。”

一見鍾情是上一世修來的緣分,沈芊擁有顧敬南,便是這一世的恩賜。

他們一起旅遊、做飯、生活,沈芊很喜歡抱他,顧敬南總是揉著她的後腦說:“沈芊,你是樹袋熊嗎?”

打鬧聲、笑聲,編織成一個個絢爛的慢鏡頭。

“你才是樹袋熊!”

顧敬南笑著抬手把姑娘攬到懷裏:“我們沈芊一定要平平安安。”

暖意融融,沈芊聽著他的心跳:“你為什麽喜歡我?”

“你值得。”值得被愛,值得我愛。

他們又去了海邊散步,顧敬南蹲下身幫她係鞋帶,陽光下的手臂肌肉線條流暢。

沈芊看著他的後腦,莫名地鼻間一酸,手心多了道暖意,顧敬南牽著她問:“發什麽呆?”

她搖頭,許久,淡聲問:“你相信命嗎?”

顧敬南想了下:“信啊。”

不等她開口,男人刮了下她的鼻間:“它讓我遇見你。”

沈芊笑了,臉頰染紅一片:“講個故事給你聽?”

“嗯。”

“有一個女孩因為原生家庭患有焦慮症,後來男朋友去世了,她更沒了活下去的希望。可就在兩年後的今天,她接到了男朋友的電話,便進入了一個類似循環的時空。

“就像是每當我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對你最思念的時刻,你就會出現。”

沉默下來,顧敬南側頭問:“所以她活下去了嗎?”

沈芊的視線從天邊收回,與他對視:“應該吧,你信嗎?”

男人看著她,可能是覺得荒唐:“不信。”

沈芊也沒感到意外,這事任誰都不會相信,她狡黠地笑道:“我開玩笑的。”

顧敬南鬆了口氣,將她的手用力握緊:“往前看,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晚霞染紅天際,今天依然是個好天氣。

可就在她以為能改變結局,以為這輩子會和顧敬南永遠在一起時,隔壁山城發生7.0級地震,顧敬南當晚就要出發去救災前線。

她沒辦法去阻止,他是軍人,服從命令是他的職責,保護人民群眾更是他的使命。

離開前,顧敬南抱著她輕聲哄著:“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沈芊點頭又搖頭,她想說她沒開玩笑。她經曆過死亡,經曆過失去,可話到嘴邊,又怕現在擁有的全都消失:“我等你回來。”

顧敬南點頭,沉默了幾秒後說:“沈芊,想嫁給我嗎?”

命運給了她重新來過的饋贈,也給她跌入穀底的懲罰。

沈芊沒有等到顧敬南娶她,他沒了呼吸,再一次。

他的身子被碎石壓得破碎不堪,鋼筋直插心口。

這個人不要她了,再一次。

醫院裏,她看見顧敬南的媽媽跪在地上哭,看見他的戰友紅著眼眶敬禮。

她不敢上前,不敢看白布下的那個人,巨大的悲傷幾乎將她的神經割裂。

她的呼吸變得不順暢,霧氣模糊雙眼,讓整個白色長廊變成一片虛幻。

漆黑,晃**。

淚水順著眼角流進鼻梁,淌到桌麵上,沈芊緩緩睜開眼,她回到了家裏。

身體因為不明原因一陣絞痛,她無聲地一遍一遍念著顧敬南的名字。

她回來了,明明和顧敬南在一起兩年時間,牆上的時鍾才走了兩分鍾。

命運跟她開了個玩笑。那一瞬間,不甘在心中蔓延,偏執在腦海中翻湧。就算不斷循環,一次次經曆失去也無所謂,她想見他,千千萬萬遍。

隻是每一次從頭來過,每一次她都會在悲痛欲絕中醒來。不管她多珍惜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哪怕他們終於要結婚了,顧敬南也會犧牲,他選擇的永遠是國家,是他必須守護的人民。

再次回到現在,沈芊坐在桌邊久久不能回神,迷茫得不知該怎麽辦。

手機屏幕還亮著,沈芊吸著鼻子,肩膀還因為流淚而顫抖,目光卻落到一旁屏幕上的通話記錄。

就在兩分鍾前,她接通了一個來電,僅僅一秒。

電話號碼是顧敬南的。

劇烈的衝擊刺得她有些顫抖,她慌亂地去看時間,她身處的時間是顧敬南離開的第二年。

她確實回來了,可為什麽,通話記錄裏會出現顧敬南的來電?

沈芊目光眷戀地看著這個號碼,指尖緩緩點了下。

電話回撥過去。長久的“嘟”聲一下一下地砸在她的心頭,她的思緒越發緊繃。

“喂?”

是男生的聲音,卻不是顧敬南。

沈芊眼眶又紅了,她不知道是該失望,還是害怕。

“你,是誰?”

19

電話裏的人約她在一個咖啡廳見麵。

沈芊都沒洗臉,就這樣掛著淚痕到達地點。

男人的膚色黝黑,看見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將手機掏了出來:“這是顧哥的。”

黑色的手機,屏幕裂了條縫,但依然能使用。

沈芊看不懂:“什麽意思?”

男人情緒低迷,沉聲道:“我是和顧哥一起被困在廢墟裏的人,但僥幸活了下來,他臨終前將手機給我,告訴我兩年後的今天打電話給你。”

手機亮度偏暗,但她依然能看到屏幕上自己的號碼。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所以她活下來了嗎?”

“應該吧,你信嗎?”

“不信。”

男人溫柔的、繾綣的、細膩的模樣和聲音,如膠片一寸一寸地重現腦海。

“你沒事吧?”對麵人出聲提醒。

沈芊眸光動了下,揉了揉眼角,嗓音哽咽:“沒事。”她看著桌麵,“這個手機能讓我保管嗎?”

20

又下雨了。

沈芊買了把傘。以前淋雨,顧敬南總要教訓她,如今沒了他,她要學會照顧自己。

家裏漆黑一片,冰涼刺骨,她的掌心緊緊地握著那個破舊的手機,手機邊緣的裂痕硌得指尖生疼。

他說,我們沈芊一定要平平安安。

他說,往前看,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

他盡管不信命,還是想讓她活下去。

命運讓她遇見顧敬南,也讓她失去顧敬南。

可沈芊想再試一次,即使不在一起,她也想讓他活下來。就當是她自私吧,她再也承受不了顧敬南的犧牲。未知是愚蠢,也是救贖。

她內心組織了很多話,可當出現在他麵前時,她什麽都講不出來。

樓下,顧敬南依然是意氣風發的模樣:“你怎麽了?要不要去醫院?”

沈芊臉色有些蒼白,搖了搖頭,將快遞盒遞給他:“抱歉,拿錯了。”

他笑得依然幹淨:“沒事,麻煩你了,同一棟樓,我送你回去吧。”

沈芊卻沒動。

“顧敬南。”

男人腳步停下,疑惑地看她。

她盯著他的臉,半晌,眼角濕了:“國家需要你,但你的家人也需要你,你的女朋友也需要你。你能不能保護好自己?

“顧敬南,我還在等你娶我。”

周遭的風景開始變得模糊,周邊的環境開始變得錯亂,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訴她現實不能改變。

沈芊在虛無中握住他的手,她不能勸他退縮,他屬於國家。

“保護好自己,求你。”

21

這一次,一切都回到原位了。

沈芊趴在桌上,眼淚流幹了,悲痛壓得她直不起身。

相框裏的合照消失了,顧敬南的手機不見了,她手機裏顧敬南的聯係方式沒有了。

她的生活裏沒有了他的任何影子。

沈芊不知道顧敬南在哪兒、過得好不好,她太想他了,她會裝作敲錯門嚐試著去他家,卻沒人開門,一次一次,都是白費力氣。

大概是沒有選擇在一起,所有事情都發生了改變。

他們真的成為陌路人,但她沒有再生出放棄生命的想法,她答應過他,要平平安安。

因為繪畫好、作品多,她成功在一家設計工作室就職。

生活好像就這樣過下來了,走在街上,她發現來來往往的人竟全是一副可愛的模樣。

跳著廣場舞的阿姨,比剛上市的橙子更鮮活;蹲在路邊曬太陽的叔叔,笑聲清朗如脆西瓜。

但每當不可避免地出現天災人禍時,她都會時刻關注新聞,生怕看見顧敬南的名字。後來她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她不敢去猜測顧敬南到底在不在這個世界上。

又過了兩年,沈芊憑著優異的畫作,升到了主管的職位。

可她明明努力地熱愛生活、珍愛自己,甚至開始熱愛這個世界了。災難還是到來了,一場大火蔓延了整棟辦公大樓。

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通通被困在樓道裏,電梯不能下,樓道被火淹沒。

尖叫聲、哭聲、警笛聲斷斷續續傳來。沈芊找不到出口,濕毛巾捂著口鼻依然抵不過煙霧的侵襲。

她癱坐到牆邊,被熏得淚水斷了線,指尖的力道在不自知中消散。她聽見了自己用力的呼吸聲,在一串掙紮求生的念頭裏,她又想起了顧敬南。

雖然還是沒有他的消息,但隻要她相信,顧敬南就活著。

煙霧越來越濃,意識漸漸薄弱。

她想,這輩子還是挺值的。

火光刺眼,她被嗆得不斷咳嗽,想呼救卻發不出任何聲響,隻能一遍一遍地默念藏在心底的名字。

顧敬南。

顧敬南。

顧敬南。

終於,在這絕望的盡頭裏走進來一道橙紅色的身影。

沈芊眼皮無力地撐著,想多堅持一秒。

陷入一片黑暗前,她看見男人消防頭盔麵罩下露出的眼眸。

你看,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