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吱吱——”
金屬齒輪旋轉著,吞入鏽跡斑斑的鎖鏈,使其從另一端蔓出。
整個機組如是運轉,發出嘈雜的轟鳴聲。
係於鎖鏈底的方形平台緩緩沉降,以均勻的速度向下墜去。
平台邊緣僅有簡單的橫幅鐵條作為保護,我從縫隙間張望外側——
側壁上每隔一段深度就會附上一盞礦燈——與都門隧道內的似乎是同款,都僅是聊勝於無的昏暗星火,在它們的映照下,依稀可以瞥見岩壁斑駁的刻痕與岩紋。
其間填滿了細沙,猶如沉浸在沙子的浴池中。
而腳底則是一片漆黑的深淵,礦燈的星火僅有最近的一兩盞能勉強分辨,再深處就隻剩毫無區分可能的墨色。
簡直就像……
“簡直就像船難,是嗎?”
芙蘭達倚著木質扶手,依舊是製服大敞,我行我素的裝束,隻不過短裙換成了皮質長褲。
無論周遭環境如何,這家夥仍然一如既往地擅長捕捉他人想法。
“那種比喻反倒有些欠缺實感吧。”
芙蘭達擺弄著帽子的前簷:“嗯哼……說的也對呢——都是記載在書籍裏的體驗而已。”
畢竟在被黃沙填塞的世界上,足以支持“船難”發生的海本身都已不複存在。
“那麽,試著在沙子表麵造船,然後沉下去以親自感受一番如何?”
局長作著異想天開的發言。
“在沉下去之前首先得考慮的是浮起來吧?”
再說了,無需親自感受都能知曉的是,和尚且能掙紮鳧水的“海”相比,在沙海中沉沒可沒有能得救的後續選項。
“意外的不笨嘛!我還以為你會認真去考慮沙船構造之類的?畢竟是機械專——啊不好意思。”
察覺到我的不悅,局長適時地停住話頭。
一不留神就會被她牽著走,真麻煩。
“0730呢,作何感想?”
芙蘭達將問題拋向同行的另一位郵遞員。
“……”
神父服的修長人影沒有回話。
他杵在平台角落,紋絲不動像一根木樁,隻有在平台偶爾顛簸時才搖晃兩下。
有些奇怪。
雖然0730話少得仿佛默片演員,麵對局長時還是有問必答的。
我稍稍湊上前觀察情況。
身高近一米九的郵遞員同事板著臉——或者說,一副容易讓外人誤解為不悅的表情。
0730麵色蒼白,這反倒是常態。
和芙蘭達如瓷器的白皙肌膚不同,給人以神父印象的他更顯得缺乏血色。
“唔……”
光從麵色和表情上試圖判斷他的狀況實在有些過於困難了。
被我盯著看的本人也毫無反應,完全無動於衷的樣子……咦?
0730舉起手,將鼻子及以下的麵部遮住。
能看得到的就隻剩繡有鬱金香紋路的米色手套。
欸?
我有些愣神。
這個舉措是……害羞了?被我盯著看的緣故?
啊,雖然盯著別人看這件事確實很不禮貌……
但那個0730……簡直是麥茶朝向冷漠方向進一步發展後的0730居然會表現出——
“嗨呀,路易,別管他了。”
芙蘭達擺擺手。
“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家夥隻是不擅長應付交通工具而已,簡單來說就是暈車。”
“原來是這樣……”
即使是在燃機車遍布的蒸鋼都市,也有著一旦坐上車就會頭暈嘔吐的人存在。
沒想到0730居然也是這樣的體質。
“尼采。”從指縫底下傳出細微的聲音。堅硬、幹燥,捕捉不到感情。
“哈。”芙蘭達輕笑。
在我理解前,他倆似乎就完成了對話。
“當你注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嗎?這個形容或許還挺恰當。”芙蘭達抬起頭向上方仰望。
“畢竟沒人知道井底下除了礦藏外還埋著別的什麽,確實是充滿了不可知的深淵呢。”
黑色的秀發,鼻尖,雪白的脖頸,黑背心的波浪聯結成曼妙的曲線,讓我不自覺把目光移開,和她仰望同一個方向。
在那裏是我們降下來的井口。
深井口邊緣是簡單的礦工聚居區,守梯人隻是負責將我們引導上平台,再讓這三米見方的升降梯降下。
存留著光亮的井口逐漸縮小,僅剩一隅狹隘的天空。
芙蘭達說得沒錯,無論是光明抑或黑暗,沙海之底與天穹之上同為不可探知的場所。
“尼采”和“深淵”……嗎?
毫無疑問是古籍中哲學著者所作的比喻。
我不禁再次打量0730。
他和麥茶有著頗為相似的地方,0730也是不會把內心想法表露在臉上的類型,換句話說就是讓人感到猜不透。
但兩人之間又存在著本質的不同。
表情稀缺僅僅隻是表象上的類似,0730能夠和芙蘭達正常溝通,還能闡述自己的意見,然而麥茶恐怕隻是腦袋裏真的空無想法,僅僅憑著心情與興趣行動而已。
要她對於平台底的黑暗做出“深淵”這類感想,可能還得讓小苗好好教導上以年計的時間吧……
換作麥茶的話,多半早就對這偏暗的環境感到適應,闔上眼皮昏昏欲睡了。
“啪”。
對對對,就像這樣靠在我身上,像家養的貓咪——
“呼嚕呼嚕。”
貓咪發出滿足的喉音。
“啊不對!清醒一點!別靠著我!”
我抓住貓咪的肩膀,試圖把這家夥從我胳膊上摘下來,她死死揪住夾克外緣,我花了好大功夫才成功。
像貓咪般被我拎著的當然是麥茶。
至於這家夥為什麽會在這……
“對,我也一直很想問,這家夥為什麽會在這?”局長饒有興致地觀望完我和助手糾纏,接著拋出疑問。
“唔?她……說想要見識一下深井底下的景象,所以堅持要跟來。”
“原來如此,她想見識深井……啊,等等等等。”
芙蘭達蹙著眉,表情變得像是吃了蒼蠅。
“路易,我好歹也算是你的上司,你剛剛的發言我是不是能理解你在把我當成白癡?”
我別過頭,盯著井壁上的燈盞吹起口哨。
嘖,果然瞞不過芙蘭達。
要編造出能讓她信服的理由太麻煩了……不,那種理由真的存在嗎?
“喂,在我問你問題的時候好好看著我!這麽說來,昨天的時候我就感覺奇怪了……怕麻煩到避之不及的你居然會主動請纓要來深井,這裏麵一定有蹊蹺,給我老實交代!”
不愧是局長,猜想完全正確。
“嘁。”
從深井前往地下礦區的目的隻有一個。
我以不被芙蘭達察覺的程度移動手指,隔著帆布口袋確認內容物是否安好。
短筒狀的金屬鑰匙正躺在我的牛仔褲口袋裏。
我相信費爾南斯星砂工廠廠長的判斷,這柄鑰匙上的星砂來源於中庭都市。
央都內部的全盤搜查正在由林進行,那麽我所能做的事情——無疑就是對作為“源頭”的礦區進行調查。
星砂礦區位於沙海深處,必須經由都市外側的“深井”這一垂直渠道前往,也就是我們此刻正在乘坐平台降下的地段。
“你!這!家!夥!剛才‘ 嘁’了對吧?不但無視我的問題,還露出不耐煩的態度!你是不是不想混了?”
糟糕,芙蘭達又要生氣了。
帶著麥茶的理由很簡單——就是作為突發狀況的保險。
如果那名信匪真的曾經到過深井礦區,就不排除他會設下陷阱的可能性。
可如果要從實招來,還得給芙蘭達補上之前遺漏掉的一大堆說明。
多半還得挨一頓罵,太麻煩了。
“不、不是的!實際上,麥茶是因為想跟著芙蘭達局長一起行動而已!”
“欸?”
臨時想到的新說辭似乎起了效果,芙蘭達有些呆滯地歪著頭。
得在她反應過來之前解決這件事。
我在麥茶背後輕輕一推,將她送往局長的方向。
“姆咦?”
麥茶跌跌撞撞地迎碰上芙蘭達。
“軟。”
半夢半醒的她簡明扼要抒發感想,進一步摟住芙蘭達纖瘦的腰肢。
和我比起來,局長的柔軟度肯定更適合當枕頭。
“喂路易你幹什麽!麥茶你別這麽用力拽,麥茶……麥茶!”
即使是能和0730溝通的局長也不是對手,我的助手實在是太強了。
“0730,來搭把手!”
銀發的男人隻是默默捂麵,眩暈症狀似乎相當嚴重。
“可惡,路易……你給我記住,等等,別往上——別蹭!噫呀!”
將局長當成大型抱枕,麥茶調整姿勢探尋著最舒服的位置,終於在腰肢以上發現了最為適合當枕頭的存在。
她把臉埋進芙蘭達波濤洶湧的深穀,時不時還左右磨蹭調整角度。
“呼嚕嚕嘿嘿嘿。”
“口……口水!口水流進衣服裏了!”
真是頗為豔麗的場景……外加上一並擺脫了被芙蘭達追問的麻煩,我感到心情愉悅。
“嘰哢——鏘!”
金屬機件悠長的摩擦音稍顯刺耳,隨後是短促的輕微碰撞。
平台的下降停止了。
緊密的金屬格柵橫陳於眼前,對側是漆黑漫長的甬道。
“吱咯咯——”
格柵緩緩橫向敞開。
“歡迎局長蒞臨深井礦區。”頭戴礦工帽的青年朝著芙蘭達躬身。
礦燈的光點在升降梯內四處跳躍,像是四處遊走的銀魚。
我們安然降至井底,朝向深淵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