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啷啷啷啷啷————

隨著城門的鐵柵欄升起,搭載著數十人的馬車隊伍在飄舞的細雪中啟程。

背靠著牆壁,把半個身體隱藏在小巷的陰影裏的古爾伽靜靜地注視著這短暫的喧鬧。

輕輕拋起手裏的硬幣,在清晨柔和的光線中泛起銅質的紫紅色。

柯爾,這片大陸——阿爾瑪托蘭上唯一的通用貨幣,不知最早是什麽人指揮鑄造的,但可以確定其產生的年代是在聖戰之後,極大程度上促使了戰後經濟的複興。

就算說它是“安定與希望的象征”也絲毫不為過。

而現如今,自己卻為了這小小的金屬塊欺騙了難得的生意夥伴,到底值不值得呢?

“擺脫了麻煩的債務,真是太好了呢。”

耳邊傳來了溫柔細膩的聲音,回過頭卻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正當古爾伽困惑之際——

“在這裏呦,這裏。”

目光追隨著聲音的方向緩緩下移,一個矮小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能在這麽近的距離被古爾伽直接無視,所謂的矮小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

踮起腳隻有一米左右,簡像小孩子一樣,略小的臉上意外長著一雙紡錘形的大眼睛。

沒錯,就算穿得人模人樣的,但那並非人類,而是一隻狸貓,或者說是狸貓族的亞人。

“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啊,老友。”

“你是……你這家夥!!”

對方微笑著發出問候,下一秒卻被古爾伽抓住領口粗魯地提起。

“可惡,還有顏麵自稱什麽朋友,你可是把我害慘了啊!”

雙腳離地的狸貓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散去,反而用十分平靜的語氣作出回應。

“哎呀呀,可以請您鬆手嗎,小生這件衣服其實還蠻貴的。”

“哈!?”

狸貓在半空中搖晃了一下身體,突然從領口摸出一顆褐色的球體迎麵丟向古爾伽。

嘭!

淡灰色的煙塵彌漫了街道,嗆鼻的味道令古爾伽不敢睜開眼睛。

“咳咳……這是……白胡椒……”

“很識貨嘛,這可是在巴倫很難搞到的香辛料,當武器使用著實有些浪費,不過小生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生意人,安全總是第一位的。”

從古爾伽手中掙脫,輕巧落地的狸貓不慌不忙地整理著領口,等待著凜冬之風帶走空氣中的胡椒顆粒。

古爾伽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緩步走近的矮小身影,目光裏充滿了怨恨。

“不要發火嘛,您不是已經順利說服那個少年所在的商隊上路了麽?”

“你……難道說,這一切都是你預謀的……”

“哎呦,您在說什麽呐?小生可是完——全——聽不懂呢。”

“別裝了!騙我買下那些煤炭,是預料到了我會把這麻煩事推給奧茲小哥吧!?”

狸貓的臉上露出毫無破綻的微笑,但在古爾伽眼中,那張尖嘴嘴角揚起的弧度漸漸變得可怕。

“你到底是誰?究竟要對那個少年做什麽?”

“如您所見,小生隻是一介弱不禁風的小生意人罷了,不過,小生接下來要做的事不能讓任何人提前知曉,在這期間就委屈你一下吧,老——友——。”

…………

……

“放棄抵抗吧,伊麗莎白,就算你用那種眼神看著我,結局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哦。”

“區……區區笨蛋仆人,本小姐寶貴的第一次怎麽能輕易讓人!”

在雪地上平穩前進的篷車內,奧茲與少女們圍坐在一條圓毯旁,兩頰因溫暖的爐火和緊張的氛圍而流出了汗液,此刻正進行著一場緊張激烈的————紙牌遊戲。

起源於天職之間的組合與克製,使用印有不同角色形象的紙牌、以四人兩兩一組的形式決一勝負。

奧茲和蕾歐奈搭檔,被逼入絕境的希婭則是和艾琳同一陣營。

遊戲規則是卡利教給奧茲的,四人都是第一次玩。

“蕾歐奈,用我教你的組合給予致命一擊吧!”

被下了這樣的指示,蕾歐奈慌慌張張地整理自己的手牌。

“誒……那個……是這樣沒錯吧?咱出花農、旅行商人和糕點師這三張。”

“什……本小姐居然會輸!?”

“做得好,蕾歐奈!”

被扣除所有分數的希婭泄氣地低下了頭,獲勝的兩人則是炫耀般地雙手擊掌慶賀。

“真是的,阿茲完全不會讓著女孩子呢。”

“抱歉抱歉,賭上晚飯裏燉牛肉的對決無論如何也要取得勝利!”

艾琳歎了口氣,站起身來準備到車廂外透透氣。

“等一下!”

希婭突然用手覆在了牌堆上,脹得圓鼓鼓的雙頰訴說著她心中的不甘。

“不許贏了就跑,再一局!”

“哦?那麽,這次就賭上你盤子裏的甜品好了,沒記錯的話今天晚上的甜品是……”

“我今晚會把幹酪和山芋放在一起烤。”

艾琳無奈地補充道。

“誒————烤山芋!?”

“贏過我的話就把牛肉還給你,要是又輸掉的話連山芋都沒得吃,即便如此也要再來一局嗎?”

“當……當然了!”

希婭用賭氣般的聲音強調道。

以晚餐裏的重頭戲為賭注,牌局再開,對決的雙方都還是原來的陣容。

“哼,搞懂規則之後,憑本小姐的實力絕對讓你哭出來!”

片刻後——

“看好了,這就是本小姐的決勝一手!”

“煉金術師的連攜攻擊嗎,那麽我出這一張,盜賊,你的組合被破解了。”

“怎麽這樣……”

希婭握著最後的手牌眉頭緊蹙,目光在手牌上飄忽不定。

“怎麽了,到你的回合了哦。”

“囉嗦,本小姐知道啦!”

雖然嘴上依舊強硬,手中的牌卻是一盤散沙,已經能預見晚餐裏隻有麵包和醃蔬菜的情景了。

“唔……”

就在希婭在心中祈禱有什麽轉機出現時,馬車突然劇烈晃動起來。

四人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隻覺身體一沉,車廂內不大的方形空間驟然傾斜。

“蕾歐奈!”

“是,奧茲大人!”

蕾歐奈在一瞬間做出反應,拉住了奧茲襯衫的領口,奧茲及時伸手接住因慣性而倒過來的艾琳和伊麗莎白。

伴隨著木頭碰撞破碎的響聲,馬車終於翻倒在雪堆裏,車廂被完整地埋了起來,失去頭顱的兩匹馬保持著生前奔跑的姿勢一動不動。

坐在路邊驚魂未定的奧茲,來不及等呼吸變得勻稱便爬了起來四下確認同伴們的安危。

得益於積雪的厚度,即便從行進中的馬車上跳下來也隻有被雪堵住嘴的程度。

確認到女孩子們都沒受傷,奧茲鬆了口氣,這時,坐在臨近另一輛馬車上的卡利也趕了過來。

沒有騎馬而是徒步踉踉蹌蹌地到了奧茲身邊。

旅行商人的臉上還殘留著新鮮的血跡,看那個樣子應該是在翻車的時候沒有做好防護措施。

“好疼……可惡,到底怎麽回事!”

“仔細看看周圍應該就明白了吧?”

被奧茲提醒後,卡利把目光轉向道路兩旁的雪鬆林。

密集而幽暗的樹叢中,佇立著為數眾多的人影,沒有辦法細數,大約有一百人以上,統一包裹在熟悉的漆黑連身鬥篷中,最為顯眼的是上麵貓頭鷹的紋樣。

“為……為什麽……”

“果然不會那麽順利啊。”

奧茲抬起頭確認方位,發現自己正身處於兩座險峰的交界處,四周隻有腳下這條單向的通道,兩麵的山壁常年被冰雪覆蓋,沒有長任何植物,明明不是陰天,陽光卻幾乎無法透進來。

毫無疑問,這裏就是所謂的“追放者之穀”。

看樣子,憎神者並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裏,能夠知道自己一行人會從這裏經過並聚集起如此龐大的隊伍,恐怕在商都仍藏匿著他們的眼線。

“看來隻能戰鬥了。”

“請放心,奧茲大人,咱會把他們全部擊退的!”

奧茲和蕾歐奈站在隊伍正前方與敵人對峙,隨行的其他人也都從腰間拔出武器,做好戰鬥準備。

這些人除了少數是從伊麗莎白家跟來的元老級成員,其餘都是從巴倫和迪爾迪諾兩地聚集來的破產商人。

希婭從這些生意場上的敗者中挑選出有才能的家夥招進公司。

當然,這並非毫無代價。

被選中者必須舍棄過往,成為旅行商人踏上危險的旅程,然而就早已對人生絕望的他們而言,能夠再次展現自身的價值,就算是有可能丟掉性命的工作也會接受,何況希婭表現出了足夠的誠意。

在這樣的前提下,麥芒商隊將成為他們最佳的歸所,而他們也將是無可挑剔的同伴。

麵對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鬥誌高昂的商人們,憎神者顯然有些退縮,不過很快這股不安的氛圍就被某人的出現所終結。

算不上強壯,甚至有些矮小猥瑣的身體上披著一整張熊皮,掩蓋在熊首下的雙眼掩飾不住強烈的欲望。

那種與同伴截然不同的氣質證明了他的身份。

“咕嘻嘻嘻……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可憐蟲們,聽好了,七十二地煞之一的地伏星,說的就是我伊奇斯大爺,不管你們有多少人,今天都要死在這裏!”

發出怵人的怪笑,新的地煞位憎神者參上!

“地伏星麽……”

奧茲表麵上很從容,實則在對麵展露自身實力之前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這是在不止一次吃輕敵的苦頭後學到的、名為“冷靜”的經驗。

伊奇斯緩緩將手伸到腰後方,取出了一條色澤黯淡、兩端是澆鑄成蛇頭狀鐵球的生鏽鎖鏈。

那就是他的偽神眷器嗎?

樸素的外形,根本談不上武器,這種類型的偽神眷器通常擁有難纏的能力,絕對不容小覷。

此外,還有一個疑點……

就在奧茲遲疑之際,蕾歐奈已然將全部力量灌注到雙腿當中,靴底抬起,頓時爆發出風般的速度,準備在對方搞小動作之前結束戰鬥。

“炎之術式——伊芙利特之牙!”

太魯莽了!

奧茲這樣想著。

地伏星伊奇斯臉上隱約閃過一絲獰笑,舉起了手中的繩子,似乎要發起攻勢。

“才不會讓你使用那條鎖鏈的力量!”

在蕾歐奈的拳頭貼上他臉的瞬間,奧茲的掌心浮現了金色的天秤圖案——【商神之天秤】發動!

鎖鏈從一端開始化為光點,奧茲也確實察覺到了資產的流失,伸出手握住了它。

狼爪重重地砸在了伊奇斯臉上,強大的力道使整張臉都歪曲變形,鮮血伴隨著破碎的牙齒濺出。

光是看著都覺得疼,那家夥應該再起不能了吧?

就在奧茲心中理所當然這樣想的時候————

“咳咳……咕……咕嘻……咕嘻嘻嘻……”

他在狂笑!?

“明明連武器都丟了,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

“我是在笑,明明已經踏入了陷阱,卻渾然不覺的你啊~”

“什……!?”

——現在立刻鬆開那條鎖鏈!

直到被墨丘莉提醒,奧茲也依舊沒有反應過來,但他毫不懷疑地照做了。

可惜的是,太晚了。

在鎖鏈脫離指尖的刹那,位於端部的蛇頭突然睜開了雙眼,隨即,鎖鏈像是擁有了自我意識般開始扭動。

“哦哦哦哦哦呃啊————!?”

“奧茲大人!”

蕾歐奈沒有心思確認伊奇斯的生死,在聽到奧茲慘叫後立刻回過頭來,瑩綠色的瞳孔猛然收縮。

隻見奧茲的雙手被鎖鏈牢牢綁著,懸浮在空中的金屬蛇頭正在他身體周圍四處繞行,目的是將整個身體束縛住。

就像活著的蟒蛇一樣。

“我所持有的聖器——【舍金納迦之鎖】是使用活的蛇形魔獸製成的,現在也依然活著,不過必須接觸對手後才能蘇醒,老實說我並沒有把握可以接近你,多虧你用了那一招我才能不費吹灰之力把你解決掉啊!”

“被算計了嗎?真是個人如其名的陰險家夥……”

從喉嚨發出不甘心的聲音,身體已經動彈不得,鎖鏈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

墨丘莉雖然不會受到和奧茲肉體相同的影響,但由於沒有實體,此刻隻能眼睜睜看著宿主被攻擊,什麽都做不了。

“接下來,你的喉嚨會被【舍金納迦】慢慢擠斷,胸腔也會塌陷,到死之前都絕對無法掙脫,對了對了,趁你還沒失去意識就告訴你吧,教典這次之所以會派出我伊奇斯大爺,是因為我的天職【飼蛇者】完克你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