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同學,我想我需要一個十分合理的解釋。”
雪蘿老師很生氣,非常生氣,這從她努力維持笑容卻又忍不住臉皮抽搐就可以看出來。
“你真是越來越過分了!”
蘇牧心想你們這亂七八糟的學校才過分吧,嘴上卻說:
“老師,您誤會了。這才是我的本來麵目。”
都說大隱隱於市。
他打算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外貌凶惡的妖怪。
然而在雪蘿老師眼中,這個新生根本就是在挑戰自己的權威,擾亂課堂紀律。原本她以為蘇牧是人世來的孩子,應該比其他學生更守規矩,懂得尊師重道,可不想這孩子完全不是這樣。
“現在,馬上給我出去!把你臉上那些鬼東西給我洗掉!”
雪蘿老師發火了,蘇牧灰溜溜被趕出了教室。
站在走廊上,他深刻反省:“看來是小瞧這些非人類的智慧了,果然化妝還是不能騙過去麽。”
他原本想著這個學校那麽多奇形怪狀的東西,應該能蒙混過關,但現在想想還是太天真。
走到廁所門口,蘇牧想到昨天在裏麵碰到的那個小女孩的鬼魂,便轉身下樓去了操場邊上的水龍頭洗臉。
如果這個學校和人世的時間對標,那麽現在應該是立秋之後了,不過太陽像是不甘就此寂寞,如同中年不舉的男人玩命嗑藥,竟一時煥發出無比強大的生命力。
蘇牧行走在太陽底下,汗如泉湧,妖豔的妝容頓時變得扭曲,頗有種克蘇魯的末日風格。再加上他現在身上的“虛弱”狀態,可以說每在太陽底下走一步都是煎熬。
操場上有班級在上課,其中一個銀色長發的女生驕傲地抬了抬下巴,霎時間化身為一條遮天蔽日的擎天巨龍,盤旋在操場上空盡情炫耀自己美麗的亮銀鱗甲。
下麵的學生們紛紛鼓掌,口中卻念叨著:
“啊,好涼爽~”
“終於有個遮陽的地方了呢。”
蘇牧抬起頭,望著天上那隻渾然不覺自己被利用的銀龍,暗想這個龍女果然是個笨蛋。
“喂,那邊那個!”
他聽到這個聲音回頭一看,隻見教學樓牆角下的陰涼處癱坐著一個人。
外國人的麵孔,身材嬌小玲瓏,校服外麵卻套著一件略顯寬大的黑色鬥篷,尤其在這樣一個炎熱的天氣十分刺眼。
蘇牧頗有些警惕地指了指自己,那女孩有氣無力地點頭,露出帽子裏的金褐色長卷發。
“那個……你沒事吧?”
出於人道主義,蘇牧走過去在距離女孩還有三四米的地方停下來,小心地問。
他見這個蜷縮在牆根下的女生臉色蒼白,一副中暑的樣子。
但他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尊容,不意外的,當他的樣子徹底呈現在女孩眼前,之前還病懨懨的女孩頓時鼓大了眼睛,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話:
“你長的……很有想象力呢。”
可以看出,她已經用了最委婉的詞匯。
蘇牧懶得解釋,如果不是看她外表基本和常人無異又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早就掉頭走了。他再次詢問有什麽事,女孩歎了口氣說:
“本來想出來找點東西吃,結果走到一半才發現是白天……你能幫我回圖書館嗎?”
這句話信息量很大——
蘇牧打量了一下這個疑似天然呆的女生。
她的五官深邃立體,典型的歐洲人麵孔,一副單片眼鏡掛在左邊臉上,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女孩的一雙異色瞳。
一隻翠綠如寶石,一隻赤紅如鮮血。
不知怎的,看到女孩紅色的左眼,蘇牧聯想到了昨晚那顆赤紅的月亮。
“你不會是吸血鬼吧?”蘇牧半開玩笑說。
女孩點頭又搖頭。
不管對方承不承認自己是吸血鬼,蘇牧已經開始後悔自己的魯莽了。
明知道這裏除自己以外就沒一個正常人類,為什麽非要多事呢?
他轉身想溜,卻忽然覺得背上多出一份重量。
女孩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圖書館在那邊,謝謝了。”
一截的胳膊從他腦袋右邊伸出來,細白的手指頭“體貼”地指明了方向。
毫無疑問。
那個疑似吸血鬼的女孩不請自來,神不知鬼不覺就爬到了他背上。
蘇牧頓覺沉重。
盡管背上的女孩大約隻有半個人的重量,但在他心中卻猶如一座大山。
【我就不該多事!】
然而後悔已經太晚了。
“遇上你這個好心人真是太幸運了,”女孩打了個哈欠,聲音依舊慵懶,“我剛才還在想怎麽辦呢……其他人都沒聽到我的聲音。”
因為白天的關係女孩十分虛弱,若不是蘇牧的位置剛好在附近,恐怕也聽不到她的“輕聲細語”。
蘇牧身上還有“虛弱”狀態,若不是背上女孩的重量異乎尋常的低,他未必背得動。但即使如此,他仍提心吊膽,生怕背後的人忽然亮出獠牙咬在自己脖子上。
如履薄冰的行程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他們就到了圖書館。
蘇牧如釋重負地將女孩放下來,剛要走,女孩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叫安妮,你呢?”
“蘇牧。”
他緊緊盯著自己被揪住的袖子,隻想趕緊脫身。
“你身上有隻鬼。”
“哦……啊?”
“你等等,”安妮轉身跑進圖書館,沒多一會兒又捧著個小玻璃瓶回來了,“你把這個喝了,可以暫時壓製住那隻鬼。不過保險起見,我建議你盡快去魔法科找個驅靈的老師。”
鬼?
蘇牧看著玻璃瓶裏的紅色**,猜想這會不會是吸血鬼的圈套。
“那就這樣,我回去睡覺了。”
又打了個哈欠,安妮揉揉眼睛,拖著寬大的袍子迤迤然往圖書館最深處走去。
而蘇牧,則抱著滿腹疑惑和驚慌離開了。
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吸血鬼少女。
安妮這邊,她走到圖書館最裏麵的角落,繞進在兩排大書架中間。這裏幾乎沒有日光能照進來,兩排書架上各懸掛著兩盞無火燈,原本供人駐足的空地上堆放著一套被褥和各種生活用品,顯然這就是她居住的地方了。
“嗷嗚——還是這裏舒服啊!又安靜,又涼快,還沒有煩人的太陽。”
安妮脫掉鞋子跳到被褥上打滾,萎靡的精神也振作了起來。
這時一隻黑色的貓幽然從書架的縫隙中鑽出,昂著腦袋,看向不停翻滾的安妮:
“哦——這不是我尊敬的主人麽?我還以為你在外麵被燒成灰了呢。”
“我又不是吸血鬼!”
安妮嘟囔一句。
黑貓操著中年男人的嗓音,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諷刺:
“所以,這就是你白天外出的理由?”
“我……我隻是看書太認真,所以忘記了而已!”
“哦,這是多麽令人敬仰的學習精神。我都忍不住想為你鼓掌——如果我有手的話。”
“……再廢話,我就把你送回地獄!”
安妮惱了。
黑貓並沒有被嚇到,隻是低下頭優雅地敬了個禮:
“尊敬的主人,我隻是作為一名稱職的仆從,對您的安危表達適當的關切。”
它說完,轉頭看向一旁的藥櫃:“咦,我放在櫃子裏的藥呢?”
“什麽藥?”
“您知道的,身為一介惡魔,我需要一些東西來保持活力。我明明把它放在櫃子裏了?”
“……等一下,”安妮動作一僵,有種不妙的預感,“你把你的藥放到我櫃子裏了?”
“當然,我尊敬的主人。這個【秘境】的管理太嚴格了,我好不容易才托朋友弄來一些,還事先用您的瓶子進行過偽裝處理……所以,為什麽不見了?”
“你那個藥是什麽樣子的?”
“它如赤月般猩紅,又如熔岩般熱情……”
忽視掉黑貓故作姿態的描述,安妮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個大錯誤。
“完,完蛋了。”
“難道主人您喝了?”黑貓歪了歪頭,很是心疼地說,“那可是好東西啊……可惜了。不過您放心,那個藥隻對雄性有效,對雌性而言隻是好喝的水罷了。”
“嗬嗬——”
安妮萬念俱灰,撲倒在床鋪上。
但願……
不會出什麽事吧。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然而幾分鍾過後,捧著本新小說笑得滿地打滾的偽吸血鬼少女,已然把這件事給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