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
便見掌櫃領著一衣著淡綠素裙的女人走來。這女人,小巧鼻梁,玲瓏的嘴,一點腮紅使得那哭腫了的雙眼更加楚楚可憐,那未幹涸的淚痕更是讓人憐惜。掌櫃訕笑走來,便默默退到一旁。
女人見掌櫃都這般謙卑,料想這等高貴包廂內的客人定是不凡,又見林孤生極為年輕英俊,還以為是哪一家闊綽的紈絝,更是一臉絕望,眼淚簌簌而下,卻不敢放聲大哭。
“小娘子勿怕,這是我軍政府的統帥大人,你何事在此地啼哭?莫不是有什麽冤情,隻管說來,我家統帥大人定會為你做主。”曹順大大咧咧開口,安撫婦人的情緒。
女人得知眼前的白衣年輕人是威震江城的統帥,眼中浮現一抹激動,就要跪下身來,連連磕頭,幸是被林孤生彈指間的一道內息屏障擋住,女人不得已站起來,一臉迷茫之色。
林孤生開口了,“你且說來,為何啼哭,何故悲傷?”
女人抽噎一陣,方才帶著哭腔斷斷續續道:“奴家是襄陽萬寶縣人士,名喚張婷,數月前瘟疫和旱災爆發,奴家跟著爹娘和年幼的弟弟曆盡險阻方來了江城,幸得軍政府接濟,但是奴家的弟弟和娘親還是在瘟疫下走了,後來軍政府在江城外開辟了鄉鎮,我阿爹也加入了修建工事中,奴家一介弱女子,便在城中靠著手工線活勉強度日,後來來了一軍爺,見奴家有幾分姿色,便和奴家相交,奴家見那軍爺出手也闊綽,鄉鎮建成後還四處張羅為我阿爹謀了住所,購置了所需的家具米麵,我阿爹也很歡喜……”
“你的意思是說,這個所謂的軍爺,是追求你是吧?”林孤生皺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
女人頷首,眼睛又紅了,似要落淚:“那軍爺殷勤,深得我阿爹歡心,我阿爹在修建途中不慎摔傷,也幸有那軍爺花費銀錢照料,他後來又執意要了我的身姿。”
說到這,她已經哭了。
“等等,是他強迫你的嗎?”
女人搖頭,淒苦一笑:“那倒不是,是奴家自願的,可是,可是這位軍爺已經結了婚,有了家室,他的正妻得知我和他走得近,還到我做工的地方打我罵我,說我是狐狸精,勾搭她的丈夫。後來,那軍爺又叫我伺候別人,奴家當然不肯,軍爺狠狠打了我一頓,就叫我還錢,說這些日子我阿爹吃他的喝他的,如果奴家不同意,便要還他三十貫錢,奴家迫不得已,就伺候了另外一個軍爺,然後那軍爺得寸進尺,又叫我接著伺候其他軍爺,奴家受了羞辱,當然不肯,因為我爹不能務農,那軍爺就強行收走了我阿爹的住處,還斷了夥食,可憐我阿爹因為之前感染了瘟疫,雖大病痊愈,又因為摔傷,但、落下了殘疾,肩不能抗,不能下床,不得已,奴家隻好又聽了軍爺的話,伺候了另外的軍爺,那軍爺一開心,就說願意網開一麵,給我阿爹重新開個戶籍,分得住所。但事關貞潔,奴家哪裏肯再去?隻好跟他們寫下了借條,連本帶利有三十貫錢,但是沒成想,那軍爺知道奴家沒讀過書不識字,竟在欠條是動了手腳,玩了一出‘契實曰虛’明明說是本金三十貫,卻不想滿打滿算竟然是三千貫……”
林孤生麵色鐵青,問道:“後來呢?”
女人臉色憔悴,說話的時候很激動:“後來,那夥人更加變本加厲,讓奴家服飾更多的不同的軍爺,否則就收了我阿爹的住處,斷了夥食,要不然就連本帶利還他們三千貫,奴家實在不堪重負,就以死相逼,這些軍爺倒也不敢太放肆,便寫了賣身契,又拿我阿爹要挾,奴家這才到了黃鶴樓成了娼妓。”
曹順聽完氣得渾身哆嗦,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狗日的,豈有此理,軍政府的世道竟然還能這般吃人,天理昭昭,目無王法,豈有此理!”
女人哭聲更大。
“你說的此言不虛?”
女人哽咽道:“句句是真,若有半句摻假,天打雷轟。”
“曹順。”
“末將在。”
“你即刻帶她去查明真相,如若真是那般,把涉案人全部緝拿歸案,他們不是要三千貫銅錢嗎?你就拿三千貫去,看看他們有沒有這個膽子收這錢。”
“遵命。”
曹順領著女人和掌櫃出去了,包廂內安靜了一會,林孤生氣色很難看,想不到在居然軍政府掌權下的社會,還能發生這等人吃人的事,真是鬧心。
初雪掩麵一笑,起身為林孤生倒酒,淺笑道:“將軍不必為此大動肝火,這世道啊就是這樣,天下哪裏都有不公之事,遇到了便解決,沒遇到便是命該如此,這歲月兵荒馬亂的,命不如草賤。”
林孤生冷笑:“倘若我嘔心瀝血建立的政府,還是這般吃人,那枉我在戰場上出生入死。”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將軍,咱們人類的一生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一般短暫,強如當年的姬無涯,再看看如今的大涼,回首不過數百載,所以說呐活在當下。”初雪見林孤生悶悶不樂地喝完一杯酒,便又殷勤地為他倒上,幽幽道:“戰爭不會讓女人穿著裙子上戰場,更不會因為女人的啼哭結束,戰爭隻會讓女人體會到絕望,將軍,您太有慈悲心腸了,這樣不好,起碼身為將領,這樣不好。”
林孤生冷眼斜睨,忽然饒有興趣起來,順勢就出手握住了她正在倒酒的玉臂,酒水灑了一地。
“哎呀——”
初雪疼得腮紅,旋即慍怒,抽出手:“將軍弄疼奴家了。”
並無武藝傍身。
林孤生皺起眉頭,冷冷道:“你究竟是誰?”
初雪微笑,放下酒壺,坐回原位,重新把麵紗帶上,平淡的眸子眨了眨,自嘲道:“奴家還能是什麽人,隻是一個被戰火**失了家園的可憐柔弱女子,來江城討生活。”
林孤生站起來,走到門口,說道:“我同意了,相關文書跟曹順去談吧。”
初雪愕然,旋即一笑,盡顯嫵媚,就要作揖,林孤生擺手,平淡地問:“你自江南而來,可曾聽說過桃止山下,有一位叫林孤命的將軍?”
“平南先鋒將軍,江南人家喻戶曉,奴家自然是知道的。”初雪故作呆滯,說道:“是了,將軍姓林,名孤生,光聽這名字,料想將軍和那林孤命將軍一樣都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是胞兄弟。”
“他可好?”
林孤生語氣有些急切。
“近況不算太好,聽說林孤命大將軍患了血液病,無藥可醫,桃止山的沛公惜才,幾次三番去了藥王穀請精通醫術的老先生幫他診斷,但都被他推脫了。外界傳得沸沸揚揚,奴家看啊,這病乃是心病,方才這般藥石無醫。”
“什麽心病?”林孤生追問。
“鬱悶不得誌,骨肉遠相離,愛而又不得,進退也兩難,可不就是心病嘛?”初雪幽幽開口。
林孤生愣住原地,眼眶瞬間濕潤了,一別快兩年,他對大哥的思念隻增不減,那個頂天立地的冰冷得近乎無情的大哥,在那錢塘江畔,孤立無援,那是何等的絕望?不似他,這一路走來,有無數的貴人扶持,如今又有落雁山莊全力相助,大哥卻什麽都沒有,他隻能咬緊牙關,什麽都要自己扛,他才是最苦的人啊。
“將軍?”
初雪小心翼翼,觀察林孤生的臉色,後者抹幹淚痕,佯裝無事,心中卻是咬定主意,無論如何,他也要把大哥接來,他們兄弟二人,共同謀一番霸業,天下哪裏去不得?
但是這思念如同開了閘的大壩,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得知大哥的處境艱難,林孤生恨不得現在就動身去江南。但是冷靜讓他止住這個念想,如今吳越淪陷,曲江入海口兩州悉數落入袁沛之手,那裏是龍潭虎穴,去之不得。
懷著心事回了落雁山莊。
入了酷暑,天氣漸炎,索性小春園四季如春,冬暖夏涼,倒也不悶。周子依的肚子也微微隆起,很惹眼,她正捧著詩經耐心地跟碗碗講述期間的典故和哲理,林孤生沒有打擾她們,躡手躡腳地走來,站了好一會,碗碗才發現異樣,欣喜若狂從周子依懷裏蹦蹦跳跳跑過來,抱住林孤生的腿。
“你回來啦。”
周子依放下竹卷,微微一笑。
“回來了。”
……
天授一十四年七月十五日,益州軍左將軍柴山領25萬兵馬,越過曲江,從渝地出發,大舉入侵湘州,一路攻城拔寨,先後拿下鶴城、寶慶兩郡。
零陵郡。
西城門十裏,益州軍大營。
一輦車前,數位將軍在此地議事,隻待柴山一聲令下,大軍即刻展開攻城。
柴山悠哉遊哉下了輦車,眺望了一下黃沙漫天的零陵城頭,皺了皺眉,摸出懷裏出征的時候軍師薑子期交付給他的三枚錦囊。
“左將軍,末將打探清楚了,零陵郡總計兵力不足兩萬人,咱們來勢洶洶,那零陵郡守章鹿急忙撤回了駐防周邊縣城的官兵,滿打滿算不足三個軍,而咱們入湘州後,大軍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屠村屠鎮,料想零陵郡內人心惶惶,再無與咱們一戰之決心。”副將嘿嘿笑道。
柴山微微頷首,看向數位將軍中一年輕的紅甲小將,笑道:“上陽,你率三旗騎兵,去城門叫戰。”
“末將遵命。”
披甲戴盔的李上陽出列,抱了一拳。
周圍人神色不爽,畢竟此次拿下零陵幾乎是十拿九穩的,李上陽作為先鋒軍,等拿下零陵將要記頭功,眾人不爽的是左將軍這擺明了是有意提攜這新兵蛋子,等李上陽走後,便有將軍出列,說道:“左將軍,咱們軍中又不是無人,這衝鋒陷陣的事情哪裏輪得到他?讓那零陵軍見了,還笑話我們益州軍帳中無人呢。”
柴山擺擺手,沒有理會他,而是將錦囊放好,他出征的時候就特意開了一個錦囊,裏麵赫然是薑子期的叮囑,寫道此一行無論如何也要照顧李上陽,讓他得到無數軍功,好得以晉升軍銜。柴山對薑子期的任何安排都是無條件信服,軍師神機妙算,一定是在布一盤大棋,自己隻需按照軍師的要求去做,那就行了。
……
荊州,江城。
“據探子來報,左懷玉下令調大軍五十萬,分批從益州渝地和桂州邊境進軍湘州,戰事也波及了咱們荊州邊境的數個縣城。益州軍內出了一年輕小將,此人十分歹毒,率軍所過之處,如若不降,無論婦孺,都會慘遭屠戮。自古荊湘不分家,湘州與我荊州唇亡齒寒,不可不幫,我的建議是即刻組建軍團,發兵南下。”
周觀雨在會議室,慷慨激昂道。
戰事已經到了水深火熱的地步,邊境的幾個縣城,無數難民流亡,往內陸逃竄。
議事大殿內,數位將軍握緊拳頭,餘昌齡和周曉鞍看向林孤生,隻待他一聲令下,馬上就能迅速舉全州之力組建聯軍揮兵南下。
“嶽父,目前益州軍是從湘州西部和南部大軍入侵,而潭州府恰好位於湘州東北部,暫未受到戰火洗禮,堪稱固若金湯,而我軍若無水師艦隊,很難對其有實質性攻勢。”林孤生先是分析了局勢,又道:“不妨,參與西部戰事,在益州軍虎口奪食。”
“賢婿,此話怎講?”
“益州軍殘暴,而楊萬裏又昏庸無能,兩者都早已失去了民心,倘若我軍此舉解放這些郡縣,其一也能增進我軍政府的影響力,而料想被戰火洗滌的地帶百姓中不乏有誌青年對益州軍和湘州政壇皆有仇視之心,而自古荊湘不分家,湘西一帶的青年對荊州的歸屬感略強,這就是得天獨厚的條件,方便我軍政府就地取材大肆擴軍,亦能減少不必要之損失;其二,我軍政府的部隊隻能夠得著湘州西部邊境,無法幹預南部戰火,也算是讓益州軍也有湯喝,同時也讓湘州軍逐漸把陸軍總兵力重心調往南部,而北部定然空虛。其實,我倒是覺得可以和湘州佯裝結盟,共同對抗益州軍,隻待瓦解了湘州的水師部隊,我軍全麵占領洞庭湖,便可撕毀協議。”
“嗯,結盟?”周觀雨思索片刻,笑了笑,“不錯,湘州牧此刻定然是沒了退路,唯一的可尋的盟友便是咱們了,倒是可以利用這一點。賢婿,那你的意思是,咱們要發兵多少援助湘西一帶?”
林孤生略一思忖,有些拿不定主意,畢竟荊州初定,雖預算征兵擴軍百萬,但真正可參與調動的軍隊有限,且糧草有限,如果此戰往後延期三個月,等秋收過後,勝算會大上許多。
餘昌齡說道:“義父,統帥,我倒是覺得咱們無需大舉出兵,益州軍畢竟是遠距離作戰,糧草後勤補給有限,咱們可打一些遊擊戰,讓益州軍不得已把重心放在南部,這樣主力部隊仍然是湘州軍,咱們隻需坐享漁利即可。”
“不錯,數十萬的軍隊,經不起消耗,這一點值得利用。”
“嶽父,我即刻書信楊萬裏,簽訂協議,嗯,既然咱們是軍事援助,這一切的軍費開銷,當然不能算在咱們頭上。”林孤生笑了。
眾將軍都笑了。
既然發兵馳援,那他們就打個虛晃,不主動接站,專打遊擊戰,主要重心就困住這二十萬益州軍,同時又得到一大筆糧草,堪稱一箭三雕的上等計策。
……
湘州,潭州。
城主府。
這幾日楊萬裏執掌三軍統帥大權,重新任命大將,陸續調集全州士兵從西部、南部阻擊益州軍,縱然如此,邊境也是連續丟了幾座重要的縣城和關卡,流民無數。北部洞庭湖一帶的水師艦隊按兵不動,嚴防死守,防止荊州叛軍順勢南下分一杯羹,如今的湘州,可謂是千瘡百孔,滿目瘡痍,神仙難救。
“報——”一士兵慌慌張張跑進來,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啟稟府君老爺,零陵失守,郡守章鹿自縊身亡,命零陵守將陸仟率殘兵一萬餘人退後中部地區,潰不成軍啊。”
楊萬裏歎息,苦笑道:“章鹿還算是個忠臣啊,臨走之際還給我保全了大軍的實力。”
大殿內眾文臣噤若寒蟬。
“黃金寶。”
“在。”黃金寶聽到府君老爺喚自己,更是提心吊膽,生怕把他派到前線去。
“零陵,是你的故鄉吧?”楊萬裏詢問。
黃金寶點頭,“是的,府君大人,承蒙老爺關照,在下是天授八年的舉人,這些年在潭州為官,再也沒有回去過。”
“當年看了你的文章,我頓感驚豔,料想你也是一位胸有大略的熟讀經書的賢才。”
黃金寶心中咯噔一下。
就見楊萬裏走下殿來,拍了怕黃金寶的肩膀,道:“如今你的故鄉正在飽受戰火**,你寒窗苦讀一十二年,如今你的鄉親需要你,章鹿精忠報國了,去吧,我現在就命你為零陵知府,率領零陵軍收複零陵,驅逐益州強寇。擇日我就會啟奏天下城,讓皇帝陛下寫來詔書,親自為你授封。”
黃金寶雙腿發軟,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趕忙滿臉哭喪道:“府君大人,您三思啊,在下隻讀聖賢書,哪裏會什麽兵法,此事還是差遣另外一人去吧,微臣不敢辜負了府君大人的一番苦心啊。”
楊萬裏眼神一冷,“若不思報國,何以為官?”
黃金寶認命一般低下頭,跪在地上,“微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