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洛賓

不要妄想一下子做得大的事情。輝煌很抽象,一個人如果想20年堆起一座喜馬拉雅山,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那也就會很痛苦。

記者肖英:在八十二年的人生曆程中,您曾有過多次選擇,我想知道,您是怎麽尋找生活方向的?

王洛賓:我是在北京長大的。因為從小愛唱歌,中學畢業後,我考入了北京師範大學音樂係。大學畢業後,我想去法國留學,然後回來報效祖國。然而,在那個年代,這種想法太抽象,是很難實現的。

冥冥之中,一個聲音召喚著我。幾經輾轉,我終於來到了大西北。這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步。走過青海的高原,新疆的戈壁,我終於發現,那裏的民歌很美,我非常喜歡。漸漸地,這種喜歡不再是簡單的愛好,而成為一種嗜好。在忘情地享受這種美的同時,我極力地想把這種美表現出來,讓更多的人能感受到。這時,我終於找到了生活的方向。

記者:在漫長的積累創作過程中,您想過擁有輝煌嗎?

王洛賓:少林寺有一個故事,一個小和尚想學武藝,可師傅讓他先學腦袋開門、關門。幾年後,小和尚對師傅說:“我該學武藝了吧?”師傅說:“你已經學成了”。小和尚不信,於是與師兄弟們比武,用腦袋一撞,把他們撞出去幾丈遠……

所以,不要妄想一下子做得大的事情。輝煌很抽象,一個人如果想20年堆起一座喜馬拉雅山,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那也就會很痛苦。

記者:從事藝術的人,大都喜愛用浪漫的情懷表現生活。但是,大西北的現實並不浪漫,是什麽信念支持您走過這幾十年的歲月。

王洛賓:到大西北的時候,我已是中年。一天,走在新疆戈壁灘上,一塊五六丈高的大石頭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石頭上刻著一句話:“世界上最大的岩石也是由一粒粒細沙結成的。”這是一句哈薩克諺語,這句諺語極大地鼓舞了我。即使我一天隻寫一個音符,一年365天下來我還能完成365個音符。我就是一粒細沙,隻要不倒下去,慢慢積攢總會變成岩石。

記者:在您的音樂生涯中,除了搜集整理、加工創作民歌以外,還寫了幾部歌劇,是這樣嗎?

王洛賓:是這樣的。我寫的《哈薩克歌劇》、《維爾王歌劇》、《帶血的項鏈》等都已公開上演,新創作的《奴隸的愛情》正在修改當中,預計今年可以排練上演。

記者:您創作的這幾部歌劇,似乎都以監獄生活為題材,這二者之間有什麽必然聯係嗎?

王洛賓:年輕的時候,總覺得隻有在幸福當中才有美,然而,在生活中,我發現,痛苦當中也有美。而且,這種美更真實、更深刻。

解放前,因為愛國,說我是共產黨,被關進了國民黨監獄。雖然監獄裏禁止唱歌,但我總是偷偷地小聲教大夥兒唱。一天,外麵忽然下起了大雨,我的聲音不知不覺地高起來,驚動了看守。看守幾步走過來惡狠狠地問:“是誰唱的?”一位山東老鄉,他是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馬上接口答道:“是俺。”於是,他被拖出去毒打了一頓。

這件事過去40多年了,“是俺”這兩個字卻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裏。在獄中捕捉的這種美,不僅當時增添了我活下去的勇氣,而且也成為我今天創作歌劇的素材。

記者:音樂能給人帶來很多的快樂,然而對於您,音樂帶來更多的是坎坷與磨難,為什麽您始終沒有放棄音樂創作?

王洛賓:我一生坎坷是因為音樂造成的,曾經,我想到過死。然而,也是音樂在最痛苦時救了我。所以,我並不抱怨。

人,如果隻會從一個角度看問題,那就很容易鑽牛角尖。曆經坎坷與磨難,我學會了多方麵看問題。解放後的曆次政治運動中,我都毫不例外地受到了衝擊。但是在那個曆史時期,受衝擊的並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整個社會。這就好比下一場大雨,如果別人身上都是幹的,隻有我自己渾身濕透,那我可能就活不下去了。恰恰相反,那時候,所有人身上都是濕的,我也許濕得厲害些。況且,在大雨中,我仍然可以尋找雨中的美,表現雨中的美。

記者:生與死是人類自古以來永恒的話題。談到這個話題,不禁想起一個人——台灣女作家三毛。三毛也執著、浪漫、灑脫,她的《撒哈拉的故事》、《哭泣的駱駝》等作品打動了多少人的心扉,她也曾告訴朋友們熱愛生命,然而她自己卻無法解開生命中的結。您怎麽看這個問題?

王洛賓:三毛是勇敢的,世界上有那麽多熱愛她的人,塵世間她擁有那麽多,然而,她去了,這需要極大的勇氣。我以為三毛是最勇敢的人。但三毛很任性,她想象中她的天國特別大、特別美,於是,她去了。三毛不願意像我一樣做一粒沙子。

記者:作為一個“民歌大王”,您是怎樣看待近年來我國通俗音樂的流行的?

王洛賓:無論任何音樂,都應該是對自己民族語言的美化。對於一個人來說,民族語言是最具體、最生動、也是最莊嚴的。然而,現在某些通俗音樂卻破壞了民族語言的流暢。

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電燈亮”三個字,按照漢語習慣唱出來應該是“電燈——亮”。但是,有些通俗音樂偏要把它唱成“電——燈亮”,這就破壞了母語的自然規律。當然,有些通俗音樂也是很好聽的。

記者:您與羅大佑關於版權問題的分歧是近來的熱點之一……

王洛賓:羅大佑是我的朋友,我們一起在香港、台灣舉辦過演唱會。但後來,羅大佑在事先沒有通知我的情況下,單方麵推出了“王洛賓羅大佑世紀大合作——情歌紀念日”盒式磁帶,並對歌曲進行了改動。我請他“在電話裏悄悄地小聲給我道個歉”,沒想到,羅大佑好像受了刺激,脫口而出:“道歉?!有好戲給你看!”幾天後,他在台灣公開發表文章,稱“民歌沒有版權”。我確也為此感到氣憤,但我不想打破這個官司,因為這樣會減少壽命。而且,榮譽太多了我一個人也背不動,讓更多的人分享它吧。

記者:那麽,您是如何看待這個“版權”問題的呢?

王洛賓:你一定知道新疆的達阪城吧。前些天,達阪城市雕塑了一個美麗的姑娘,塑成之後請我去剪彩、題字。我是這樣寫的:“世界上的朋友都會唱達阪城的姑娘辮子長,到新疆來看才知道,達阪城的姑娘不僅辮子長而且心地最善良。”剪彩儀式上,達阪城“封”我為“榮譽市民”。

對人民的給予永遠滿足,對人民的奉獻永遠不滿足,這是我的長壽之道。達阪城的榮譽市民,這不就是我的版權嘛!我還要什麽樣的“版權”呢?

作者簡介

王洛賓(1913-1996),中國20世紀最負盛名的民族音樂家之一。1938年在蘭州改編了第一首新疆民歌《達阪城的姑娘》之後,便與西部民歌結下了不解之緣,並從此在大西北生活了近六十年,將傳奇般的一生都獻給了西部民歌的創作和傳播事業。歌曲《在那遙遠的地方》和《半個月亮爬上來》被評為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並且榮獲國家頒發的“金唱片特別創作獎”。《掀起你的蓋頭來》、《可愛的一朵玫瑰花》、《瑪依拉》等西部民歌,在國內外廣為流傳。1994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東西方文化交流特別貢獻獎”。

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與其望著遠大的目標茫然躊躇、唉聲歎氣,不如做好眼前的一件件小事,腳踏實地去接近夢想。

最大的岩石也是由細沙結成。山高高不過肩膀,路遠遠不過腳步。“把握生命裏的每一分鍾,全力以赴我們心中的夢。不經曆風雨,怎麽見彩虹。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王洛賓先生就是這樣一步步登上音樂藝術高峰的。

不要怕起點低,不要畏懼路上的風風雨雨,不要憂心夢想的遙遠,成功者都是善於堅持到最後的人。踏過的每一個腳印,都值得我們記憶,都指示著下一步的方向。經曆就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