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10)班上午第三節是舒興國的政治課,舒老師家裏有事,請方舟替他看班。
方舟卻把學生帶到閱覽室裏,讓學生看看書報。
一中閱覽室從未對學生開放過,這次(10)班學生集體進閱覽室看報,還是第一次,當然是得到管理員許可的。
快到下課時,莫校長挺著大肚子來了,他見到閱覽室裏坐了好幾十個學生,就板著臉問管理員葉秋菊老師:“怎麽有這麽多的學生啊?”
葉老師說:“是方老師帶來的。”
方舟當時正在閱覽室書架前找雜誌,聽到莫校長的問話,就轉身告訴莫校長:“都是我們班的學生,我叫他們來的。”
“你讓這麽多學生到閱覽室看書,桌椅損壞了,誰賠償?雜誌丟失了,誰負責?”莫校長質問方舟。
“我賠償!我負責!”方舟說,“莫校長,我實在不明白,閱覽室不讓學生進,那幹嘛要建呢?”
“上麵要求重點中學的硬件建設必須要達標!我們建高檔閱覽室是為了應付上麵檢查的!如果檢查不合格,上麵就要摘我們省重點的牌子!你現在讓這麽多學生來看書,閱覽室的東西肯定有磨損,還怎麽確保通過上麵的檢查啊?檢查不通過,省重點的牌子就保不住!這道理你懂不懂啊?”
方舟說:“我懂了!所謂省重點中學,就是能省則省的重點中學。但我還是不懂,每年招生時,我們學校都對學生許諾,一切為了學生,為了學生的一切。閱覽室都不讓學生進,是一切為了學生嗎?學校是教育人的地方,難道我們學校就是教學生不守承諾嗎?”
方舟當著眾多學生的麵,數落莫校長,莫校長大為光火!他沒有搭理方舟,而是對著學生大喝一聲:“都到教室去!”
懾於校長的**威,學生悻悻然的離開了閱覽室。
方舟對莫校長的舉動非常不滿,他覺得這個校長怎麽如此的不講人情,如此的不可理喻。
方舟說:“我認為文科學生的知識麵要廣,讓他們到閱覽室看看報紙雜誌,對他們的學習有好處,比悶死在教室裏好多了。”
莫校長居高臨下的說:“你懂什麽!他們看花了心怎麽辦?學生學習隻能在教室裏,不能到別的地方!一會兒在這裏學習,一會兒又到那裏學習,他們怎麽可能不花心!一旦花心了,他們沒有心思考試了,成績必然下降!”
方舟對莫校長瞪了一眼,到教室看班去了。
方舟和莫校長就像兩隻好鬥的雞,總會有這樣那樣的衝撞。這不,閱覽室風波沒過幾天,教代會上又起風浪。
莫校長為了顯示自己的民主作風,重大事情總要通過教代會審議、表決。當然,那不過是做個樣子,搞點形式,一切都是走過場而已。與其說是莫校長決策民主,不如說是莫校長的詭計:如果一件事做對了,他會說這件事是他提議,並推動實施的;如果一件事做糟了,他會說這完全是教代會的錯,與校長沒有關係。
也就是說,教代會成了莫校長的表決器和擋箭牌。
老師們都知道教代會的存在沒有任何實質意義,所以開教代會的時候,基本上是校長說什麽就通過什麽,無一人提出異議,因為大家很清楚,對莫校長所說的,你提異議也好,不提異議也好,不管你怎麽說,最後還是通過!不通過也得通過!
教代會的代表三年一換,就在上個月,進行了換屆選舉,方舟被選上了,成了一名教代會代表。大部分都是老代表,像方舟這樣的新代表沒有幾個。人家選方舟做教代會代表,意圖很明顯,就是要給一潭死水的教代會流入一股活水;給萬馬齊喑的教代會增添一點生氣;給風平浪靜的教代會,增加一點波瀾;給無異議的教代會帶去異議。
老師們很清楚,讓方舟做教代會代表,他一定會提出異議的,到時候就有戲看了。
果然,四月底,方舟第一次參與教代會,就和莫校長產生了衝撞。在教代會上,莫校長的提議一出,方舟就毫無顧慮的加以否決,理直氣壯的提出了異議。他的發言,可謂口無遮攔。
這次教代會,是“商議”校園的綠化工作,說是商議,其實是莫校長的一言堂。莫校長有個愛好,他喜歡在校園裏養草,不喜歡栽樹,所以一中校園裏草皮很多,但看不到樹。時令正值仲春,是校園綠化的好時間,莫校長提議今年校園綠化一如往年,還是種草不栽樹。
一中是百年老校,前任校長也栽了一些樹,莫校長主政後,他為了建樓房,就把樹砍掉了。老樹砍掉之後,莫校長便不再栽樹了,隻“栽”樓房,一年“栽”一棟。
所以,走進一中校園,放眼望去,全是樓房!而這種視覺效果正是莫校長追求的!也體現了莫校長很會當官,很精明。
為什麽這麽說呢?莫校長不栽樹,其中有個原因,他是不想讓樹擋住走進一中的上級領導的視線,他是想讓上級領導對一中的建設成果和發展成就一目了然,對一中的大樓們一覽無遺。這樣,前來視察的上級領導一下子就感受到了莫校長的政績。
一切正如莫校長所想,前來一中視察的領導一茬又一茬,他們一跨進校門,就異口同聲的誇讚:“一中的變化真快,真大啊!”
確實,一中不光是培養人才的地方,也是培養大樓的地方。
莫校長聽到領導的稱讚,心裏美滋滋的。
當然,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領導有無政績,群眾心中有杆秤,有獎杯不代表有口碑。
莫校長為自己的英明決策自鳴得意,可老師們對莫校長的做法十分不滿:校園裏怎麽可以沒有樹呢?一棵樹沒有,光禿禿的,多難看啊!沒有樹的校園,那還叫校園嗎?
方舟就更是不滿。方舟很重視森林對人心理問題的治療,他認為,要想從根本上治療人的心理問題,必須向大自然求救。就是出於這種認識,上次方舟沒有把學生帶到什麽心理診療所,而是把他們帶進了心情森林。可莫校長竟然不在校園裏栽一棵樹!這是極為荒謬的。校園內一棵樹沒有,那不成了沙漠嗎!
晚七點,教代會開始了,莫校長發表基調講話,他說:”每年的四月底,我們學校都要開展綠化工作,而且投入一年比一年多,力度一年比一年大。我們一中的綠化美化有我們自己的風格和特色,一旦形成了風格,就不能輕易打破。今年的綠化工作我們是這樣安排的,今年我們學校計劃投入50萬元,引進德國草種,在校園內廣植草皮。種草的地塊有這樣幾個,一是男生公寓後麵的空地,一是副教學樓西側的空地,還有教師公寓前麵的地塊。情況就是這樣,下麵請大家審議通過。”
莫校長講話,要義有兩點,一是強調一中綠化的風格,風格就是種草,這種風格不許打破。二是責令大家通過,不要不通過。
校長的講話已經為會議定調了,代表們就沒有什麽好說的,就等著舉手讚成。
但方舟發話了,他問校長:“我們學校為什麽不栽樹呢?是不是對樹過敏?”
莫校長說:“我為什麽反對栽樹?原因很簡單,樹多了,學生就會躲在樹林裏談戀愛、打牌,或者幹別的壞事,而我們想抓住他們也不好抓,因為樹木擋住了。學校裏栽樹,隻會給違紀的學生提供屏障,提供平台。長期下去,學生就沒有心思學習了,沒有心思考試了,成績肯定會一退千裏。那樣的話,要不了幾年,我們學校就會垮掉的。所以,為了便於學校管理,為了不讓學生有任何玩耍的場地,我們學校不能栽樹,隻能種草。”
方舟問:“學校的‘校’字你會寫嗎?”
莫校長兩眼瞪著方舟,一言不發。方舟說:“您不說話,表明您不知道這個字的寫法,那我告訴你,學校的‘校’字,左邊是木,右邊是交,意思是說學校應該是個樹木交柯的地方。老祖先通過造字的方式告訴我們,學校應該是什麽樣子,可是我們把老祖宗的教導忘得一幹二淨!實在不應該!我認為,好學校定有古樹、大樹,古木參天,才有學府氣息。你肯定到過北大吧,北大的校園到處都是樹,能見度不到50米,都被樹擋住了視線,那樣的校園才叫校園!才有學府氣息!可我們呢,學校裏不栽樹,光禿禿的,一覽無遺,看上去根本不像學校,而像工廠,這對學生的教育沒有好處。我們學校根本談不上環境教育和校園熏陶,因為它缺乏古老深邃的學府氣息。成片的樹林,以它的幽深來培養學生的涵養,以其深邃來培養思考的深入,以其挺直來培養學生的自立意識。所以,樹可成材,也可育人,學校決不可無樹。對於學校來說,建一棟樓,就要植一片林。”
莫校長問方舟:“你說栽樹好,說的一套一套的,那我問你,種草就不好嗎?”
方舟說:“我沒說種草不好!高爾夫球場就要種草,足球場就要種草,在足球場上栽樹,那就沒法踢球了。但對於學校來說,一定要少種草,多栽樹。第一,草種上後,由於草不容易成活,養護成本高。樹栽上後,基本上不用過問,它自己會長得很大很高的。第二,草種上後,不許別人踐踏,學生的活動空間就很狹小。樹林中可行人,可讓人嬉戲,學生的活動空間很大。第三,草不能遮太陽,不能擋風沙。樹可以擋風沙,可以遮太陽,可讓人乘涼,可讓人依靠。第四,草不能讓鳥棲息,樹可以讓鳥做窩,引來鳥雀,有益於優化校園的生態環境。第五,學校有成片大樹,就有學府氣息,給人以深邃感,曲徑通幽,這猶如做學問。草種得再多,都不能讓學校有學府氣息。莫校長,再問你一個字的寫法,你說‘樹’這個字是怎麽寫的?”
方舟老是考莫校長,不是考,簡直是調戲!莫校長又氣憤了,還是雙眼瞪著,臉板著,沉默不語。
方舟說:“你不說話,表明你不知道!當然你不是文盲!樹這個字,左邊是個‘木’字,右邊是‘對錯’的‘對’字。意思是說,栽樹永遠是對的。我們在教導學生時,常說人要樹立遠大理想,要樹立美好的品德,要樹立美好的形象,而不說‘草立’!是不是啊?莫校長,在任何時候栽樹都是對的!喜歡栽樹的人都是有眼光的人,證明他不急功近利,因為他知道樹雖成長緩慢,成材需要時日,但終將成參天大樹,終將成林!栽樹是著眼於將來!有眼光的人做事都是對的!莫校長,我希望你做事要有點眼光,不要短視!環境可以育人,學校沒有樹,老師和學生的心理肯定急躁、煩躁,校園裏林木蔥蘢,學生的煩躁心情就會消失。我們學校的學生,大部分都有心理問題,有的還比較嚴重,這與我們學校沒有樹林有重要關係,這種情況如果不改變的話,學生會出大事的!後果會非常嚴重!”
莫校長睨視著方舟,說:“方舟,我提醒你一下,對現在的中學來說,升學率是硬道理,別的都是軟道理,空道理!你說的那些就是軟道理、空道理!因為,如果依你所言多栽樹的話,學生就會成天想著到樹林裏玩耍,就會人在教室心在樹林。這對於學校保升學率,絕對沒有好處!所以,你不用說那麽多了,說的再多也沒有用!我們不會采納的!這事,我看就這麽定了!大家舉手表決吧!”
於是大家紛紛舉起了手。莫校長的提議順利通過了,第二天,總務主任到南京買來了德國草種。一騎紅塵校長笑,無人知是草種來。第二天的第二天,方舟辭去了教代會代表之職,他說他不想做一個會舉手的機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