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總是過得很快,高三隻有15天的假,高三師生正月初八就到校補課。

方舟是初八上午回校的,下午3點,學校召開高三教師會。

會上教導主任文司對新學期高三年級的教學做了安排。

他說:“這學期是最後一學期,是高考衝刺學期,這學期各科都要實行以考代練,把一切知識點都納入到試卷中去,通過做卷子來掌握知識,這樣效率更高。本學期我們要進行六次模擬考試,中間是環湖市質檢考試,最後是適應性考試。也就是說,這學期高三年級在三個月內要舉行8次考試,次序是:一模、二模、三模、質檢考試、四模、五模、六模、適應性考試。每次考試都是統一閱卷,流水作業,全年級評比。”

老師們聽到一模二模三模都肉麻,高三考試多少次,悠悠,不盡長江滾滾來。

魏濤說:“模擬考試是磨你考試,一模二模應該是一磨二磨,一直到六磨,不把人磨成麵粉,他不罷休!”

莫校長代表學校,對今年高考的指標和獎金發放作重要講話,他說:“今年高考的硬性指標是每班本科上線30人,超過30人,才有獎金,每超一人給 1000元。”

這種獎金發放製度對方舟班是大不利的,很顯然就是針對方舟班製定的,莫校長如此規定,目的就是讓方舟班得不到什麽高考獎金。因為,方舟班總共才34人,全部考取了,也隻超過4人,也隻能得4000元獎金,4000元被六個老師均分,每人隻能得六百多元。而奇正班呢,即使有30人考不取,也能超過指標20人,獎金是方舟班的5倍。也就是說,即使奇正班的升學率隻有方舟班的一半,他們的獎金也是方舟班的5倍!

傻子也會看出學校出台這項規定是針對方舟的,是貶損方舟班的。

這引起方舟的強烈不滿,散會後,他立即找到莫校長,和他理論。

方舟說:“按照學校的規定,即使我們班升學率是百分百,獎金也隻有別人的五分之一,這公平嗎?”

莫校長說:“人家班級得的獎金多,但人家班級人數也是你們班的好幾倍啊!人家班主任平時的工作難度也是你的好幾倍啊!你隻看到別人吃飯,看不到別人幹活。”方舟啞口無言。

晚上,學校在市中心的四海大酒店招待高三教師。

方舟、奇正等幾個班主任,還有幾個工人,以及校領導,圍坐在一張大圓桌上。

酒桌是政治的延伸,人的權謀、人的算計、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各人的思想性格,在酒桌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每個人來喝酒都有自己的目的,各有所圖。

校長來喝酒,是想借這個場合向高三教師下達高考任務,同時也來找找作為校長的被人尊敬的感覺,顯示自己校級首腦的威嚴。

三個主任來喝酒,是想借這個場合拍拍校長的馬屁,在校長向教師下達高考任務的時候,在一旁幫幫腔。同時,也想在教師麵前發發話,找找自己作為部門領導的感覺。

三個工人來喝酒,是想在這個場合抱抱領導的大腿,拍拍校長的馬屁。同時,也想在教師麵前顯示他們和領導的親密關係,表明自己是受學校重視的人。無非是告訴教師:“我們雖不是高三教師,但校長看我們更重,我們在暗中撈油水,你們這些書呆子哪裏知道!”

奇正來喝酒,一方麵是想聽聽校長對班級工作的評價和要求,另一方麵,是想借這個場合向領導表表態,表明自己是個進取心和責任心很強的骨幹教師。

方舟本不想和這些人在一起喝酒,平時對這些人的表現很不滿,很鄙視這些人,但這次他就是要在酒桌上耍一耍,泄泄憤,讓他們難受。

菜是後勤主任點的,菜一上桌就起到了討好校長的作用。莫校長說:“馬後勤真會點菜,道道都合我的口味。”後勤主任姓馬,校長喚之為馬後勤。方舟曾稱他為馬屁後勤。

馬後勤與其說為全校師生做後勤工作,不如說他是為校長一個人做後勤工作。校長需要什麽,他馬上就辦,跑得屁顛屁顛的。教師缺什麽,他從不放在心上,普通教師請他辦事,他是一拖再拖,今年說明年,明年說後年,許多教師說:“要讓馬後勤為你做事,你得對他磕三個響頭,否則就是:三十晚上看月亮。”

菜上齊了,十三個來客都已入座,酒桌大戲馬上就要開演了。

方舟料到馬後勤要搶在第一時間敬校長酒,就想攔他一把。

怎麽攔呢?不讓他舉杯?不讓他說話?都行不通。且看方舟的吧--

校長還未發表開場白,方舟就迅速站起來,舉起酒杯找馬後勤喝酒,讓馬後勤無機會敬校長的酒。這一舉兩得:既可衝撞馬後勤,又幹擾了校長的安排。

方舟對馬後勤說:“馬後勤,我先敬你一杯酒。我的房子漏水,去年我就請你找師傅給我修繕一下,拖到現在都沒解決,感謝你給我如此的關照!”方舟手對馬後勤一招,說:“幹一杯!”

馬後勤哈了一聲:“是的嗎,我忘了,對不住!”喝了一杯酒。

就在方舟找馬後勤喝酒時,那五個馬屁精,不約而同地舉杯同時敬校長喝酒,酒桌上出現了端著酒杯的五隻手,齊刷刷地指向校長的壯觀場麵。

這五隻手有肥手,有瘦手;有白手,有黑手;有新手,有老手――但都是巴結頭頭的高手。

就在站起的一刹那,五個馬屁精非常憤恨的相互看了一下:

教導主任對政教主任一瞪眼,政教主任對電工一瞪眼,電工對打鍾的一瞪眼,打鍾的對油印工一瞪眼,油印工對教導主任一瞪眼。

幾個老師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抿著嘴巴笑,也相互看看:

舒老師看著奇老師笑,尹老師看著方老師笑,吳老師看著胡老師笑。

看到下屬如此的恭敬自己,校長十分得意,他昂起肥大的頭,笑咪咪地對五個馬屁精說:“你們都站起來,我跟誰喝好啊?”

五個馬屁精站著不動,誰都不讓步。個個都弓著腰,伸著手,臉上懸掛著僵硬的笑。

莫校長說:“這樣吧,你們都坐下,在坐的各位,由近到遠依次來。”

按照由近到遠的次序,馬後勤排在第四位。當第三人在敬校長喝酒的時候,方舟又站起,端起酒杯找馬後勤喝酒,他想再次攔住馬後勤。

馬後勤說:“我倆不是喝了嗎,怎麽又要喝?”

方舟說:“去年我的床壞了,我請你找師傅修一下,結果呢,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破床還是那個破床。”老師們都哈哈大笑。

方舟手對馬後勤一揮,說:“再次感謝你給我如此的關照!來,幹杯!”

馬後勤不想喝,方舟親自把他的酒杯拿起來,送到他的嘴邊。

馬後勤說:“我要你端什麽酒杯?我自己不知道端嗎?”

方舟說:“因為你平時給我做了那麽多的服務工作,我現在也來服務服務你呀!”

就在方舟勸馬後勤喝酒時,第五個人,即馬後勤的下一位站了起來,說:“你們倆慢慢談,我來敬校長酒了。”說完他就搶在馬後勤之前下了手。

馬後勤看到自己的下一位都完成了對領導的巴結,自己到現在還未巴上,慌了。他不想和方舟羅嗦了,一昂頭,就把酒喝了。

正當馬後勤要敬校長的時候,第六個人站了起來,說:“第五個人喝了,當然是第六個,馬後勤,輪不到你了。”說完,他也幹淨利索地完成了對校長的巴結。

然後是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第十個......

他們說著同樣的話,紛紛敬校長酒,而馬後勤成了最後一個敬校長喝酒的人。

馬後勤一肚子的不高興。

方舟完成了此次喝酒的第一個政治任務――修理馬後勤。

修理馬後勤肯定會受到他的報複的,但方舟想,你不修理他,他待人不也很壞嗎?反正他對我們都不好,幹嗎不修理?

有什麽樣的領導就有什麽樣的部下,小電工是馬後勤的手下,和馬後勤是同樣的貨色。電工是個無比勢利的人,他通過巴結校長,得到了不少油水。比如說住房吧,教師一人隻住一間平房,他一人住了三間。當然還有別的好處,校長把電器產品的采購權交給他,回扣是大大的。電工的收入比教師的收入要大得多。在學校裏,他兩眼向上,眼睛隻看著幾個領導,根本瞧不起教師。

方舟舉起酒杯,對電工說:“畢師傅,把杯子舉起來,我要和你幹一杯。”

電工說:“幹就幹吧。”

喝了酒,方舟說:“畢師傅,我對你有個請求。”

電工頭一昂,眼睛一眨,問:“什麽請求?”

方舟說:“我想請你給我名字安個燈泡,讓我的名字成為發光的名字。行不行?”

在座的老師都哈哈大笑。

電工不高興地說:“你這明明在拿我取笑嗎。”

方舟說:“好,不拿你取笑。現在和你說正經的。我房子裏的電線十分的老舊,外麵的包皮開了許多裂,經常漏電。你能不能給我換幾根包皮好的電線?”

旁人聽到方舟說“包皮”,又笑了。

電工不做聲,不表態。

方舟又說:“更可怕的是,我房子裏的電線很亂,晚上還有老鼠在懸空的電線上表演‘大姑娘走鋼絲’。”大家又笑了。

方舟說:“這不是笑的事情,老鼠的表演是很精彩,但有安全隱患,很容易導致電線出火。一旦出現電線失火,也許我的小命都難保。說實在的,我目前還不想死,我還想結婚呢!”

電工支支吾吾地說:“學校現在沒錢,開支又大,能節約盡量節約。”

方舟火了:“什麽節約不節約!你買別的東西怎麽那麽大方?說我們學校沒有錢,不怕笑掉人的大牙嗎?我們學校每年的擇校費都有一千萬,還說沒有錢!我看呀,不是沒錢,是沒心!”

電工說:“不要把話說得那麽重嘛,我心中有數就是了。”

方舟說:“你不要說什麽心中有數,你現在當著校長和各位老師的麵,給我一個答複,到底在哪一天做?”

大家都把眼光轉向電工。

電工還是不幹脆,他說:“你現在讓我說在哪一天,這怎麽行啊?”

方舟氣憤了,眼睛對他一瞪:“這有什麽不行?這是什麽大事嗎?這比衛星上天還難嗎?”

方舟把杯子往桌子上一碰,說:“現在的人啊,手中有芝麻點兒大的權力,都想顯示一下,都想玩弄一下,都想賣弄一下,真他媽的不是東西!太壞了。”

電工怕方舟借著酒力尋事,就軟了下來,說:“方老師,不要再說了,是我工作沒做好,我不對,行了吧?”

方舟發現電工讓步了,就不再和他糾纏,他說:“不說!不說!說起來沒意思。”他對電工一揚手,說:“畢電工,完畢!”

方舟開始把目標指向校長。之所以那些那些狗屁主任和狗屎工人這麽囂張,根源在校長,莫校長是他們的大後台。

其實方舟並不在乎校長,他認為:我方舟上大學,是憑自己的水平考取的;來到一中工作,是國家分配的;這所高中是國家的,不是你校長的個人財產;我拿的工資是人民的錢,不是你校長的錢――我憑什麽怕你?

莫校長的很多做法都是不當的,方舟對他很不滿,但校長畢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比方舟大將近三十歲,方舟要求自己要反抗,同時也要對校長講點禮貌,做到有禮貌的反抗。方舟經常提醒自己,做人也好,做事也好,都要講點分寸。

方舟站起,端著酒杯,對校長說:“莫校長,我要敬你酒。根據以往的經驗,不敬你酒的話,你會給我小鞋穿的。”

方舟說這話,是有所指的--莫校長有意把全校最小班級給他帶。

莫校長聽後不高興,板著臉對方舟說:“方舟,我以前沒給你小鞋穿吧?”

“我帶的班級是全校最小的班級,這不是小鞋嗎?”方舟說。

校長說:“朱偉和王薇薇不是到你們班去了嗎?現在鞋不算小了,已經加了兩碼。”

幾個主任哈哈大笑。

方舟接著說:“莫校長,您以後盡管給我小鞋穿,我這個人適合穿小鞋,因為我的腳小。”

校長感覺今晚方舟要找碴,就避過方舟的鋒頭,和顏悅色地說:“方舟,我把這杯酒幹了,你也請坐下來,明天上課還要站呢。”

奇正附和道:“把桌麵上的酒全部喝幹,再吃點飯結束吧!時間不早了!”

那晚方舟酒喝得有點多,回到房中,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方舟想了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