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了,方舟請蘇男士吃晚飯。
方舟說:“小蘇,我們學校有個老師的老婆開了家粥道館,他們熬的粥非常好,我帶你去品嚐品嚐,好不好?”
“好的。”
方舟所說的粥道館名叫布衣候粥道館,是物理老師許昆的夫人開的。
許夫人江湖名叫布衣唐——她姓唐,常自稱布衣,於是得名布衣唐。
布衣唐目之是麗人,品之是素人。其父是環湖一富翁,娘家是錦衣玉食之家,打小就過膩了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生活。濃極而淡,成人後,她隻想素淡為生,隻想一碗稀飯度日子。於是,開一家粥道館,便成了她心頭之大願。
再者,早些年的情感履曆,更使她識透人生識破人。布衣唐秀發披肩,目橫丹鳳,白皙麵龐,肌體微豐,韻味十足。加以身出華府,富可傾城,異性追慕者在身邊成團飛舞,嗡嗡營營,經過幾多苦思,一番抉擇,最終,她把心係於那一人之身。又有了許多時日的交往,快要結為連理,踏足紅毯時,那人卻走進了另一個劇本,和另一個女演員上演又一出情感大戲去了,帶著布衣唐給他的錢。布衣唐明白了,許多男人在財色麵前是天才的演員,而人世間一切表演,最後隻剩下一個觀眾,那就是時間。時間會堅持看到最後一出,時間會看出一切的結局,一切的底細,一切的動機。現在,布衣唐,她明白了,生活要淡一點,無論裏麵的什麽,濃了,都會招來蒼蠅。如果生在一個喝粥以糊口的布衣之家,生活的河麵會泛起那麽多的泡泡嗎?安寧對她來說會是一種奢求嗎?走過這一段路,有了這個心曆,她更是有一種願望在升騰:開粥道館,做布衣客。
於是,在和許坤結婚後的第二年,她就在環湖市夕照路開了一家大型粥道館——布衣候粥道館。
參透人生,想品稀飯。常品稀飯,更悟人生。對布衣唐來說,此生與稀飯,有著了不開的緣。她知道,她的生命已融化於稀飯,熬稀飯,就是熬人生。
布衣唐每天都頭戴黑色禮帽,腳穿黑色布鞋,一身白衣,在大堂吧台迎接喝粥客,豐姿綽約,玉樹臨風。
客人眾多,大多是中老年,布衣唐笑臉盈盈,謙恭周到,大得人緣。當然,因為許昆的關係,環湖一中的老師們是粥道館最穩定的常客,是常客中的恒客了,他們喝粥、談心、切磋,一頓晚餐儼然一場座談會,然後欣悅而歸。
方舟比較欣賞布衣唐,因為他們倆都屬於黑白黨,都主張男人黑衣,女人白衣。
方舟和蘇男士在落日的餘光裏,來到粥道館門前,一進旋轉門,布衣唐就熱情迎出:“方老師,你們好啊!”
“你好!”方舟說,“今天來了個貴客,這位是蘇小姐,我的大學同學,北師大的博士。”
布衣唐早就注意到了方舟身邊多了個女郎:齊肩短發,合中身材,如出水芙蓉。
布衣唐伸出玉手,蘇男士也伸出纖指,兩隻手握在了一起。兩人一見如故,像親姐妹闊別多年後的相遇,臉上的笑容開得如灼灼桃花般燦爛。
布衣唐連連說:“歡迎!歡迎!”
布衣唐安排方舟坐在靠窗的桌子邊。
粥道館裏的餐桌很高檔、雅致,每張餐桌可坐四人。客人相對而坐,同飲一碗粥,大有古人“同飲一江水”的意境。如是請客,可以請來喝粥的朋友,定是親密的朋友,最知己的人兒,沒把他看外,他也不見外才這樣的。你想,擺在兩人之間的那一大碗稀飯,不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最好寫照嗎?
粥道館裏的喇叭裏放著悅耳的古箏曲,那樂曲像夏日的涼風吹在麵龐,又像涓涓的泉水流淌在心頭。
服務員給方舟送來一張很精美的點粥單,方舟讓蘇男士點,蘇男士看了看單子,隻見單子上的粥名五花八門,諸如:香菇粥、銀杏粥、牛奶杏仁粥、農家炒米粥、紅薯雞蛋粥、蓮子桂圓粥、小米棗仁粥、胡蘿卜酸奶粥、番茄粥、黑米粥、陳皮白米粥、八寶粥、紅豆糙米粥、綠豆紅米粥、赤豆粥、麥片粥、玉米粥、臘八粥、順德無米粥、荷葉粥、栗子粥、梨子粥、**粥、芝麻粥、豆腐粥、胡桃粥、豌豆粥、芋頭粥、皮蛋粥、銀花粥、桔皮粥、裙帶菜紅蛤粥、杏仁糯米粥。
蘇男士點了一碗紅豆粥,一碗蓮子粥。
粥道館除了粥,還提供饅頭和小菜。
兩人在等著廚師熬粥,一邊小聲交談著。粥道館的顧客大都懂規矩講文明,鮮有喧嘩者,罕見低俗者,但也有例外。這不,進來了兩個學生模樣的人,許是高中生,一男一女,落座在方舟的鄰位。看其模樣是不端之人,嘻嘻哈哈,摸摸索索。
男女生剛一落座,便放誕說笑起來。
男生說:“燕子,告訴我,你們女人最怕男人什麽?”
“不知道。”女生說。
“那我來告訴你吧,女人最怕男人**!你們就是吃硬不吃軟。”
“太對了,我們女人就是怕軟不怕硬,哪像你們男的!”
“燕子,再問你,女人離不開男人,就像魚兒離不開水,你說為什麽?”
“很簡單,因為女人需要男人彌補身上的缺陷。”
“不是缺陷,那是陷阱。好多男人就栽在那個地方。”
女生用手指一戳男生的胳膊,說:“喂,問你,你為什麽喜歡黑燈?”
男生說:“因為到人類的誕生地去探險,沒有一條光明的路,隻能在黑暗中摸索真理。”
“吆,倒挺會說的麽。嘿嘿嘿——”女生低頭一笑。
男生和女生的談話,方舟和蘇男士聽得很清楚,旁邊的服務員也聽到了,就連布衣唐也聽見了。這時,粥道館裏的喇叭響了:“本道館是文明之所,反對任何不文明的言語和舉止,請顧客自重。”
方舟怒視著這兩個學生,心裏暗忖道:這男生的幽默在女人身上可謂是無孔不入,可這些話是出自中學生之口,讓人聽了總有點不習慣,就像一個四歲的小兒說著四十歲大人的話,讓人聽了特感別扭。中學生正是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年齡,說起性來如此嫻熟,不避嫌忌,在大庭廣眾之下如入無人之境,這是社會的進步還是世道的倒退?是民族開化了,還是風氣敗壞了?他倆是聰明的青年,還是頹唐的一代?
臨水粥道館的規矩是:不沾葷腥。這“葷”既指葷菜,也指葷話。可這一對男女生對粥道館的警告置若罔聞,依舊放言妄語。男生下麵的幾句話讓方舟徹底憤怒了——
男生突然問女生:“你以前的男朋友是做什麽的?”
“是舞蹈培訓班的老師。”女生說。
“教師和妓女其實是一回事,妓女工作靠下麵一張口,教師工作靠上麵一張口,妓女倒過來就是教師,教師倒過來就是妓女。”
這個齷齪男生如此侮辱教師,方舟坐不住了,他站起來,走到男生麵前,冷厲的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
男生晃了晃身子,說:“一中的。”
“什麽?你們是一中的?”方舟指了指兩個學生,怒視著他們,“我是一中的老師,你們認得我嗎?”
男生冷冷的說:“不認得。”
“你不認我為一中的老師,我也不認你為一中的學生!”方舟說完給了男生一耳光。
男生謔然站起來,怒聲道:“你打誰啊?”
方舟說:“你不是說我們老師是妓女嗎?我這是妓女打嫖客!”
男生一拍桌子,抖抖衣服,轉身走了,女生也跟著走了——他們不吃了。
兩個無品學生走了,方舟回到位子上。
布衣唐走過來,安慰方舟道:“方老師不要生氣,現在的孩子就是這樣,沒辦法。喝點茶吧,消消氣。”
方舟深歎一口氣。
紅豆粥上來了,熱氣騰騰,蘇男士說涼一會再吃吧。
兩人輕聲細語地談著,蘇男士說:“看著這紅豆,我想起了王維的詩句: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古人的這種情思現在還有嗎?”
方舟感喟道:“你看看剛才那兩個高中生就知道有沒有了。現在的青年受黃色文化的毒害太深,以黃河為母親河的黃皮膚的炎黃子孫正在大肆傳播黃色文化,如果這樣下去的不加控製的話,我們這個民族真要黃了。我認為一個民族要開化,但不能太開放。現在,在中國,東方人的含蓄美、幽雅美、古典美難以尋覓了,那種經典的愛情、曠世的絕戀絕跡了。”
“的確。我們在學習西方文化時,西方人的講效率、講誠信、講規則、講法製的意識我們沒學到,壞的東西學得倒挺快。西方文化精髓沒學來,反而把我們東方文化丟失殆盡。我們認為老祖宗的好多東西是不能丟的,很多祖訓是不能忘的。這也是我們線人共同的認識,線人都有一種緊迫感,都感到自己責任重大。我們都深愛東方文化,都不願同流合汙、隨俗浮沉,不想和那些俗眾追腥逐臭。”蘇小姐深有同感。
方舟說:“現在的教育的確有問題,學校的德育課非常失敗,假大空,嚴重脫離實際,一點效果沒有。”
蘇小姐說紅豆粥涼了,咱們吃吧。不一會兒,蓮子粥也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