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世人皆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

念誦完今天的祈禱文,Nada開始吃飯了。

飯前禱告曾經隻是習慣,在昨天遇到魔鬼之後,Nada驚覺了自己的虔誠。開始於亞當的人都是屬血氣的,信仰基督的人開始屬靈。耶穌基督降世在神學上,除了作為羔羊為人類贖罪,更大的作用是結束了先知的時代,開啟了基督的時代。因為曾經的時代三位一體結構不完全,天上的父,在地上行走的聖子與眾人心中的聖靈,都並不存在。天上的旨意靠著天使給予先知,先知通過奇跡與預言告示世人。基督死後,他留下了權柄,使得我們天主教徒心中可以駐有聖靈,我們便知主與我們同在——先知與天使已經不需要了,教會因此裁定,耶穌之後 “先知時代”結束,此後世上所有的天使、奇跡與預言,都與主再無關係,皆是異端或者邪法。

我可不是新教老頭老太太,我可是有著堅信心的——

突然之間,Nada的桌子一歪,飯盒潑了。午休時間裏,男生吃飯很快,剩餘的時間全部用來追逐打鬧。有一個被追到絕路的男生,被追逐得紅了眼的一方猛烈一撲,撞到了Nada的桌子。這群像是猴子一樣既無教養有無道德,甚至連信(仰)心也沒有的煞筆啊。願主憐憫你們的靈魂。

這次真的不是針對她信仰的欺淩,隻不過是運氣不好遇上了事故而已。Nada並沒有太生氣,清理掉潑出來的一小部分之後,趕緊把剩下的飯吃完才是正事。

闖禍的男生下意識的道歉,可是看到受害人是Nada之後,卻感覺像是吃了蒼蠅。明明是大家都可以欺負的人,如果這個時候對他說出“原諒你”、“沒關係”這樣的話,自己豈不是丟了中華傳統的臉。他盯著Nada看,Nada卻沒有看他。青春期孩子自我中心的毛病這一刻又發作了,他感覺到全班都在看他反應,暗自覺得絕對不能丟這個人。他因為莫名的怒氣踢了Nada的桌子一腳,讓Nada的飯盒又潑了一次,這次菜水還沾到了她臉上。

“和你說對不起了,你連個反應都沒有。”男生大喊,“知道什麽是基本的尊重人嗎?”

Nada抬頭瞪了那個男生一眼,最後也沒有說什麽。男生直接被這強壓住怒氣的平靜給逼退了半步,最後還是逞強地甩頭離開了。

為什麽,為什麽,我要承受這一切呢?我曾與惡魔同行,我一直與聖靈同在。

Eli eli lema sabachthani.(主啊,主啊,你為何拋棄了我?)

“我說,差不多該告訴我你的願望了吧。”她在去雜物歸還洗幹淨的抹布時,被坐在落灰跳馬上惡魔問了一句。

“我沒有願望。”

“耶穌基督啊,隻要你願意,你可以叫這個排球變成吃的。”惡魔**著腳,“你中午飯吃那麽點根本吃不飽吧。要我給你買大餐嗎?合法獲取,新鮮出爐,保證美味,不含迷藥。”

“‘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神口裏所出的一切話。’不要小看天主教家庭,我們和新教不一樣的。《馬太福音》第四章。”

“耶穌基督啊,隻要你願意。我可以叫欺淩你的不信者全部從這個教學樓上躍下。他們暨已經不信,那麽便是我的追隨者。我要他們如何,他們便歡喜奉行。”

“‘不可試探主你的神。’”

“耶穌基督啊……”

“我不用榮光。我不想要中華法統的皇權。”

“啊……那個我也給不了……大能術士太多了……”惡魔揮了揮手,“承認自己無能好痛苦捏。”

“你走吧。”

“那麽今晚,放學一起回去嗎?”惡魔問。

Nada再次擰了一下抹布,確認自己已經擰幹了水,“回吧。”

惡魔很守約,而且不會遲到。英文的“說曹操曹操到”便是“說道惡魔,惡魔便來(speak of the devil)”。背上書包的米裏亞姆已經在班門口對著她揮手了。過往的同學無不驚訝,居然有人會和Nada交好?

“繼續之前的話題吧。”米裏亞姆說,“我們去買點東西吃嗎?”

升學率比較高的初中,放學一般都接近八點。雖說回家路比較安全,但是這個點了還亂逛去大排檔吃東西,就不是那麽好好學生了。

“嗯……去吧。”Nada思考了一下回答。

而且重點初中的食堂一般都難吃。一般時候Nada回家都還會加餐一次。今天中午就沒吃好,不一定夠青春期長身體的女孩子所需的營養。絕對不能成為矮子,營養一定要跟上。

——不然隻會被更加厲害的欺負。

至於時間太晚不安全。哈哈,開玩笑哦。旁邊可是一個真惡魔……

“等一等。”米裏亞姆突然攔住了準備邁開腳步的Nada,然後開始默數什麽一般開始有規律的點頭。

“嗯?”

看著米裏亞姆怪異的表現,Nada提出了質問,“你是在停多少秒過下個路口能成功讓大卡車撞死我嗎?”

“可以走了。”米裏亞姆終於停了下來,“以及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怎麽會呢?倘若一整個世界過來殺你,我也是你的盟友。雖然我沒有這個能力拯救你啦。”

不要被惡魔的語言誑騙了。隻有主耶穌基督的語言是真實的,Nada這麽提醒自己。

就在走過最後一個轉角之後,Nada看到了吳作蜀正在前麵。眼前是一條單向車道那麽寬的小路,沒有路燈,黑燈瞎火一片。商店門鋪這個點已經關門,剩下的飯館都開始點流水、對賬本了,偶爾有人吃飯,老板也都是慵懶地招呼。這些店在黑暗一片的路上,投下了溫馨的光。

吳作蜀就在前麵一家店麵門口,一個帶著口罩的女人在和他聊天,兩人似乎有說有笑。吳作蜀的臉迎著光,看得分明,那個女人背著光,頭發留得也很奇怪,在Nada這個方向看來遮住了臉,因此看不到細節。

Nada立刻拽住米裏亞姆,躲到了路口這一側。

“你看到什麽了?”惡魔問道。

Nada並不覺得惡魔會不知道她知道惡魔知道她在想什麽。簡化一下就是,她覺得惡魔在明知故問。

“他們在說什麽?”Nada問惡魔。

“是命令嗎?”

“不是。也不是請求,就是隨便問問。”

米裏亞姆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笑了,“堅持不與惡魔談交情哦。”

“所以他們在說什麽?”

“我聽聽看吼。”米裏亞姆把腦袋伸了出去,看著吳作蜀和女人講話。

“‘謝謝我未來的小老公過來看我啦……’”米裏亞姆用特異功能等級的聽力說出了這句話,然後舉手做出了發誓的手勢“以南傳大乘金剛乘事部行部瑜伽部無上瑜伽部吠陀阿斯維陀一切魔王之名發誓,絕對沒騙你。”

Nada立刻把米裏亞姆拉了回來,自己探出了頭。吳作蜀與那個女人兩人揮手作別,然後女人拉下了店鋪的卷簾門。Nada見狀立刻衝了出去,從背後趕上了吳作蜀。

“吳作蜀!”她喊道。

“嗯?”外號叫做“老鼠”,無不良嗜好的初中男生會過了頭,突然發現平時一直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天主教女同學氣勢洶洶地朝自己跑了過來。

“‘未來的小老公’是什麽意思?”

“啊,那個啊……”吳作蜀扣了扣臉,“你聽到了?”

“並不是有意偷聽。但是你知道這個事敗壞學校風紀吧?”Nada氣勢洶洶一步踩在了吳作蜀麵前,然後整個身子壓了過來,低頭看著她的同班同學。

初中男生發育都會遲一些,所以沒有女生高很正常。

“其實都是開玩笑。”吳作蜀倒是用平常心與平常的語氣在和Nada說話,“解釋起來有點長……”

“說清楚。”

“一邊走一邊說吧。我還想在雞柳店關門以來買一包台灣香雞柳吃。”他說完就邁開了步子。Nada立刻跟了上去。米裏亞姆在十幾步開外看著他們倆,笑嘻嘻地保持著距離。

“那個……嗯,怎麽稱呼她呢。阿姨,已經三十歲多了。”吳作蜀知道Nada跟在自己右後方,於是開始說了起來,“以前是個很漂亮的人,但是二本大學畢業以後,出了事故。半邊臉被毀了。”

他轉過身去,麵對著Nada。Nada也看著他。

吳作蜀在臉上比劃了一下,“從這裏到這裏。甚至她嘴巴半邊都像是融了又凝固那樣,張開的時候像是拉開一張橡皮膜。非常淒慘。幸福的人生幾乎是斷絕了。”

“我聽到這些,感到無比心痛,無比悲憫。”Nada說,“願主垂憫於她。”

正常人不會這麽說話,不會表達自己的悲憫,甚至可能並不會感到心痛。在普通人視角裏看,隨意為他人經曆感到惋惜或者悲痛,都有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或者根本上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但是Nada是天主教徒。

“本來她或許應該嫁一個不錯的人吧。畢竟心地善良,家境也不拖後腿,父母開明,尤其是長得漂亮而且能幹。”吳作蜀說,“啊,當然,這些不是我評價的。我媽之前給我說過她的故事。嫁人娶親,結婚辦喜,需要講究這麽多東西的嗎?如果是我結婚,我覺得——”

Nada的耳朵豎了起來,“你覺得?”

“兩個人相愛,這段婚姻就足夠得到上主的賜福”——啊,不愧是名字和孔子七十二賢人石作蜀一樣的男生啊,就是有覺悟。

吳作蜀回過身,接著走了起來,“我覺得老婆漂亮就夠了。”

……

……

Nada就當自己沒聽到這一點,跟在他身後,等著下文。

“然後……嗯,她一個人在這裏做幹洗店。畢竟這張臉,做餐飲做花店還是幹什麽,都不行了。隻是顧了一個大媽接待事務順便幫忙,幹起了洗衣服的事情。常年不在街邊露臉的事情。”

“如此堅強的生活。”

“嗯,當時也是年紀小,才小學吧。聽爹媽吃飯討論過這個事情。我家因為同情她,不論是幹洗還是換季時候一次洗一堆衣服這種事,都是盡量都給她做的。我聽說他們說了這件事,也覺得莫名很傷感。第二次給店裏送幹洗的羽絨服的時候,正好大媽請假了沒有來。隻有她一個人,她不得已從後麵的工作間裏出來給我開票據。”

“然後呢?”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和她挺聊得來的。知道了她的故事之後,憐憫心還是壓過了孩童內心的天然惡意的。沒有恐懼她的臉,也沒有嘲弄她的醜陋。”吳作蜀接著說,“然後可能是哪次大人們逗我,我說了‘我長大照顧她’這樣的話,她之後一直就喊我‘未來的小老公’了。”

“洗衣服有優惠嗎?”

“沒有。公事公辦。大家生活都不容易。”

至此,Nada感到了一絲安心。兩個人就這樣一路無話走完了剩下的全程。吳作蜀在雞柳店要了一份無骨雞柳,Nada要了雞米花。米裏亞姆用迫真演技靠了上來,拿出了一張一百元,因為已經沒有爆漿雞排了,所以買了兩袋酥炸魷魚須。

Nada和米裏亞姆與吳作蜀告別,兩人走上了歸家路。Nada吃完雞米花,將被油浸透的紙袋工整地對折兩次之後,丟進了路邊的垃圾袋。

她拿出一包紙巾擦手,然後對惡魔發問了:

“米裏亞姆。你究竟能完成什麽樣的願望?”

“哦謔,備受欺淩的耶穌基督要天父原諒世人,饑寒交迫的救世主拒絕了惡魔施舍的麵包。而你現在卻出於什麽理由,開始向著惡魔討價還價了呢?”

“聽了吳作蜀說的故事之後,我一直在思考。”

初中女生真的具備一邊走路回家一邊吃雞米花一邊思考神學的三核多線程機能嗎?

“你不用太在乎那個的。”米裏亞姆說,“就像是某本小說裏說的‘後來,我常想,他為什麽疼愛我呢?無非我是一個貪吃的,因為生得極其醜陋而又沒人疼愛的小女孩吧?’——如果不是自知自己的不配那幸福的模樣,是不敢這樣借用玩笑話去訴說喜愛的。”

“你其實什麽都知道。”Nada盯著米裏亞姆的雙眼。

“是啊。又把你的內心當作反話說出來了。”

“古往今來人總有種迷之自信,覺得自己雖然走了彎路,但是終將會有幸福的。其實並沒有,一路走到底的幸福幻覺隻是妥協,讓自己沉淪其中罷了。”Nada說,“我覺得天國亦是如此。啊——哲拉修老師說過,六品以上的禁欲且放棄家庭的做法,隻是在生前用天國中生活的樣式去事奉天主。天國也不怎麽有趣嘛……”

“你就因為這種事變成不信者了嗎?”米裏亞姆臉上終於浮現出了惡魔式的邪笑,“‘縱使與天使為偶,你這也會有一天倦了那天上的唱隨之樂,寧願摟抱人間的朽骨。’莎士比亞的這句台詞太適合你了。”

“啊。天主給了我們追求幸福的自由,創造了天使為我們啟示與賜福。這種心態變換稱不上什麽信者不信者,天國選民火獄居民啦。”

“再多狡辯幾句。我最喜歡聽你們用這樣那樣的說法去為自己的不信正名啦。”

“那你究竟願不願意幫忙?”Nada不會失去耐心,畢竟這也是基督教的美德。她轉過身,向前走,“就算你就此離開也無所謂。我也會按照哲拉修的教導在塵世裏追求著幸福。”

“貪婪地追求。加個形容詞吧。”

“隨你怎麽說吧。”

“那麽,”米裏亞姆快步上前,湊到了Nada的耳邊,“你的願望我受到了。我們在最適合黑魔術的午夜再見吧。”

“你就不能早點嗎?明天還要上學的啊。”

“明天禮拜六。”

“哦……”

“那就待會見咯。”

Nada回過頭,果然誰也不在了。

×××

那是無垢之光與無煙之火的血戰。

人的質料是泥土,屬血氣的亞當是他們的先祖。

天使創造,即是光。

天使的質料是光。

天使(Angel)的語源是信使,傳達啟示的天之禦使。

亦是給予贖罪的光,亦是鎮守的守護靈。

他們不在乎人間的兵戈。

他們在乎責任——自己的,與人類的。

天使創造,即是路西法。

鎮尼(Djinn,又譯作魔精)的質料乃是無煙的火。

他們眼中燃燒著火焰。

真實?或者是欲望?

被所羅門驅使著建造聖殿,被關入金屬器中,

他們在乎人的幸福。

他們等待著人們說出自己的願望。

那拒絕給亞當鞠躬的反叛者

撒旦

那整本聖經隻在《以賽亞書》中出現過一次的名字

路西法

狂喜與受難的回旋詩。

帶著世俗的心去事奉著上帝是否可以的

神學命題是非門。

天使創造,即是幸福的矛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