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抱業懷寶目錄
九陵對於被人扇臉的記憶幾乎全部來自於柴公子。
從大內培訓的地方出來時,他曾經打電話問過師姐,拍人臉是什麽意思。師姐思考了一下,覺得不應該往不好的方向去想,於是回答他。
“是為了讓人清醒過來吧?”
以前在山上的時候,如果師傅想讓人醒神,一般都是潑冷水。不學無術型師兄倒是喜歡捏自己的臉,經常把略帶嘴角下垂的嘴形強行掰成微笑。
大內培訓那段時候,柴公子也特別喜歡拍九陵的臉。在上大學以後,九陵偶爾會想起這件事。他照著師姐的思路去思考,覺得可能是因為自己學習武藝的時候太不認真了,柴公子是在讓自己醒神吧。
上次事件的最後,自己醒來時,柴公子正蹲在地上拿裝著特赦令的檔案袋輕拍自己的臉。自己又一次太不認真,讓他見笑了。
比起以前在大內培訓時候,他變得更加成熟了。以前隻要不是集合,他都會帶著一副蛤蟆鏡吊兒郎當地瞎逛。如今他品味稍微變好了一點,帶著一副Vintage風格的墨鏡,不看就知道一定是什麽潮流設計師的手筆;穿著一身看起來就知道不便宜的衣服。
已經是個成型的公子哥兒了。
既然他來了,那說明皇室的意思也已經傳達到了。墟城有什麽想法,讓他們去和柴公子交涉吧。
——可以休息了。
九陵這麽想著,用手撥開了柴公子不斷拍打自己臉的檔案袋。
自己太不認真了。的確是這樣啊,在阿布流出的宇宙中,自己一直隻是在淺眠微睡一般於神霄玉座上死寐而已。
“老子今天要去你家玩。你上個屁的課,給我翹了在家裏等著。”
在那之後,柴公子突然給九陵打了電話。在得知九陵要上學之後,甩出了上麵這句話。
“你不用上班的嗎?”
柴公子年紀要比九陵大一些。九陵在高三那年參加了培訓,柴公子則已經大學將近畢業。一般人通常隻會更大,因為想要參與皇室機關的工作,沒有一些資曆可不行。就算是公子哥,也不可能大內培訓結束之後還沒工作的吧?
“我這就是在上班啊。特地千裏迢迢出差來這裏護你呢。”
柴公子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高興。雖然在九陵記憶裏,他也沒有什麽不高興的時候。可能出生豪門是這樣的吧。
九陵於是讓柴公子代替皇室給自己批事假,結果柴公子反問他。
“我們的情誼居然不值得你翹課嗎?”
雖然九陵覺得很有道理,不過還是聽阿布勸說,轉頭就向黃姐尋求幫助了。
經曆過上次招待溫如故之後,兩人都覺得自已已經完全具備招待客人的能力與基礎知識了。——這次還特地和TaKo說好穿上衣服。
“這個柴公子,聽你們說的,隻是個公子哥吧?不會是什中央皇道統合機關製造的改造人類吧?”
“一定是凡人。不學無術型公子哥。人畜無害——也不對,有沒有害處主要就取決於他勾搭過的姑娘自己怎麽想了。”阿布思考之後做出了如上評價。
“啊,聽著就是一個很沒勁的人啊。”
“不過他們家好像挺有名的。”阿布撓了撓頭,“好象是說,一直以來都是禦前護衛的一脈武人來著。九任帝統以前,柴家就是皇帝他們家的禦前保鏢了。近代改革之後,柴家也是軍隊世家羽林名門最高一門。”
“哇,這麽厲害啊。那為什麽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些事情。”
“這些事在武術愛好者以及地攤書愛好者圈子裏傳播挺廣的。柴家也是國術統一運動時,證明過自家的家學,劍術與武術可是真功夫。”阿布一本正經的介紹了起來。
“所以你,”TaKo趴在了阿布身後,“你看著手機屏幕念百科就別這種科普的語氣了吧。”
阿布順手關掉了遊覽器應用,“反正也是沒什麽意思的知識。”
“所以他和九陵是怎麽認識的?”
“都是大內的人,認識也正常吧。”
“隻不過一個是打工仔,一個是青年總裁。”
TaKo說這句時笑眯眯斜眼看著一旁的九陵。
“你要是問關係為什麽這麽好的話。當初這兩人有段故事,導致了柴公子對於拍九陵的臉有些執著。”
“謔——”
“所以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你們不是保證過他一定沒有什麽奇怪的魔眼嗎?”
“給我在房間裏呆好。”
“我也想看看全國第一公子哥長什麽樣嘛——”
“呆——好——”
最後當然隻能以TaKo的完敗而收場。
對於柴公子的喜好(飲料上),九陵還是比較清楚的。雖然並不是知道具體是什麽牌子的啤酒,但是到超市挑選總是能看見眼熟的牌子的。
不昧、溫如故畢竟都是新識;柴公子可以說是一起挨教官操練(柴公子並不練)、一起吃苦(柴公子並不吃苦)、一起睡過沒有空調的訓練房(柴公子床位一直空著)、一起翻院牆吃燒烤喝啤酒(九陵是被柴公子強行拉上的)的故交了。
柴公子約了十一點到九陵家中,中午一起吃個飯。按照之前的經驗,一般外地人可能會耐不住江城的高溫,提前到來。阿布也在今天請假了,因為她覺得放任柴公子和九陵獨處對於家具來說很危險。她依然六點鍾就起床了,去喊醒了九陵。兩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無話。
十點鍾時,TaKo起**廁所。她看到了並排坐在沙發上的兩人。扯了一下自己剛起床糾纏散亂的頭發。
“你們沒有自己的生活嗎?就算是等人也可以做點別的事情啊。”
“比如說呢?”
“手機遊戲?”
TaKo想了一下,隨便給了九陵一個答案。走進了洗手間。
最後,門鈴是在十一點鍾準時摁響的。通話器顯示的來訪者是一個外國麵孔的漂亮女子,並不能看到柴公子在哪裏。
“是田親家嗎?”
外國女人的中文還不錯,吐字清晰,就是不太流利。
九陵打開了電子門禁,於是屏幕就黑掉了。
“估計是柴公子的新情婦吧。”
阿布聽九陵描述之後猜測。
門外的電梯發出了眾望所歸的一聲“叮”,隨後傳來了腳步聲。這種方麵想要瞞過九陵是不可能的——的確是四隻腳的聲音。柴公子躲著自己是想幹什麽呢?
敲門聲片刻之後想起,九陵一定等著開門。就在他解開門鎖,擰開握把的是一瞬間,門突然往內撞了過來,直接撞到了九陵的腦袋。
一瞬的目眩之後,九陵開始了條件反射的反擊。從門後穿來的一掌打向了自己因為後仰暴露出來的下巴。他立刻揮手截擊對手的拳路,拍開了來者的這一招,隨後迅速踏出一腳穩住了自己的重心。
隨之而來的第二拳是左拳,力道小很多。但是來人也一步踏前,使得許多近接格鬥的打擊技無法施展。攜帶著勁力,這一拳直接衝著九陵的腰打了過去。剛才自己右手截擊對方的掌擊,已經讓兩臂交錯十分不自然了,此刻他接下了這一拳,左右生疼。
好象是約定好兩人不會使用踢技一樣,全是手上功夫的比試。
——不過好像也就到此為止了。
握住了來者的左拳,九陵下意識地使出了擒拿手法。對麵似乎也想要拆解招式,但是在九陵的偉力之下什麽招式也是不頂用的。所謂“一力降十會(慧)”大概就是這麽一種情況。
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一套擒拿套路打完,柴公子已經被摁在地上了,墨鏡也滑落在一邊。他帶來的外國美人則笑眯眯地看著兩人的交手,站在門外沒有進來。
“哎喲哎喲。可以放手了,是我是我。”柴公子並沒有辦法像是摔跤比賽裏那樣拍地求饒,因為雙手都被九陵摁住了,“小田田還是這麽厲害啊。粗暴的男人也好有魅力。”
順帶一提,這句話並不是他在學阿布,而是阿布學他的。
從九陵掌下脫身的柴公子帶上了墨鏡,毫不拘謹地做到了沙發上,翹起了阿布這輩子見過最牛逼烘烘的二郎腿。
剛才的通訊器並沒有顯示出發色,看到真人才知道柴公子帶來的女子頭發是非常漂亮的金色。她倒是沒有倒在柴公子懷裏或者怎麽樣,隻是安靜地帶笑,坐在了沙發的一邊。
“新任秘書。凱~誒~西~伊~”
柴公子陰陽怪氣地說著旁邊人的名字,十分有土味。不過他是故意為之的。據九陵所知,柴公子的英文和法意西語都挺有造詣。身邊的金發美人倒也不在意,對著阿布與九陵問好。
“你好。”九陵說著,走去了冰箱。
“這次你們見麵打招呼沒摔壞門板打爛桌子真挺好的。果然是都成熟一些了。”阿布則毫不留情直麵柴公子。
她也有那麽一瞬間和凱西對上了眼。她隻是輕哼了一聲,並沒有什麽別的表示。
柴公子就這樣晃**著腿,四處看著。
“房子不錯啊。我們大內對你還是很重視的嘛。”
“要是還想在提升半級還得仰仗你了不是。”阿布繼續不留情麵的諷刺。
“哈哈哈哈哈。皇帝一家我們陪著玩就行了。九陵這是有本事的人,有些地方缺了他可不行。”
取回了飲料的九陵把冰啤酒放在了柴公子與凱西的身前。柴公子還沒看清楚,先舉了一下手,隨口說了一句“謝啦”。隨後他突然停住了抖腿,雙手拿起了啤酒,在手上轉了好幾圈。
“我日,你們待客怎麽上這玩意兒的?”
“啊,就是,以前你拉我翻牆吃燒烤,不是挺喜歡喝這個的嗎?”
“臥槽,那時候不是苦,沒別的東西喝嗎?再說了哪有這種嘮嗑的時候上啤酒的?”
“哦。”
九陵聽完,準備撤下啤酒。但是柴公子用力把啤酒從他手中拽了回來,摳開了拉環。
咕嚕咕嚕喝了一大口,柴公子發出了滿意一喘。
“他媽的,還真有點懷念。這淡出個鳥的口感,人都年輕了兩歲。”
阿布則是對九陵的弱智腦回路感到了頭疼。她翻了一下白眼,自己去給凱西倒了一杯檸檬紅茶。
“你這日子過得挺不錯啊。”一個人獨自三口喝幹了易拉罐的柴公子把它捏扁,扔到了垃圾桶裏,“有PS4還有這麽牛逼的顯示屏。那個沙發還是Ligne Roset的。真品啊?”
“這有什麽買假的必要嗎?”凱西接了一句話。
“哇靠。上了大學品味見長啊。還能欣賞這種當代設計風格的設計師品牌。”
姑且不論這個是不是設計師品牌,沒想到柴公子還懂這個。
“你這要是來一隻貓。人生就圓滿了啊。”
“他們養貓了。能聞到。”
“騙我呢?這裏貓砂盆、貓爪板和貓糧袋都沒見到。”
TaKo的房門內傳來了砰的一聲,看來剛才一直隔著門在偷聽。
阿布下定了決心,下次再有新結識的人提出要來家裏做客的話,就用因果律幹涉讓他下半輩子吃方便麵永遠少一包調料。為什麽每次有人來訪盡是些麻煩事?為什麽啊!?
她趕在其他人動身以前,來到了TaKo的門口,拉開了一條隻能容貓通過的小縫。稍微試探了幾下,一隻小貓努力鑽了出來。因為阿布給的門縫實在太小,鑽出來的時候貓的臉與耳朵都被扯向了後麵。而後又“piu”地一下恢複了原形,十分可愛。
“哎喲。”柴公子對著九陵伸出了手指,點了幾下,“懂生活哦。”
凱西準備去抱住小貓時,它迅速的跳上沙發,鑽進了九陵的懷裏。
“來來來,讓我擼一下。”
柴公子起身走到了九陵麵前,伸出了手。小貓則伸出爪子想要推開來自柴公子的騷擾,不過很顯然不會有用。腦袋被搖得七葷八素之後,墨鏡公子哥終於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那,按照流程,進入敘舊模式?”阿布從九陵腿上抱起了小貓,掐住它的前足坐在了另一側的沙發上。
“先想想中午去哪裏吃飯吧。”九陵提到。
“你這個啤酒喝得我想吃擼串了。大白天的。”柴公子越說越覺得這種衝動十分明顯,“就這麽定了。我把我預定的餐館先退訂了。”
“多可惜啊。知琴台的外交接待餐廳呢,靠著你爸爸的特權才定到的。”
“算了算了。就想擼串喝啤酒。”柴公子仿佛是想到什麽一樣,開始衣服褲子的口袋,“凱西你去打電話說一聲。”
“Sure, Master Flux.”
凱西站起來,走去了後麵的洗手間打電話。柴公子則摸出來一個疊好的紙片,展開之後拍在了桌子上。
“今天其實還有事情要說。不過……”
那張紙是一張超市收據而已。
“我嫌帶個文件難受,就給你傳達一下精神好了。文件你就忘了吧。”
“你弄丟了?”阿布逼問。
“沒啥大不了的事情嘛——”
“你弄丟了?”九陵也跟著問了一句。
“文件精神很簡單。天狗寶刀——你們知道的吧?”
房間內突然之間就安靜了下來。之前亂來而又舒適的氣氛就這樣消失了。
“想來你肯定是有點牽連的。現在不知道哪裏來的消息到處說,天狗寶刀和你有關係。”
“那把刀不在我這裏。”
“也沒說在你那裏。但是和你有關係,反正也是什麽因緣宿命怪力亂神的預言。天狗寶刀,丟失的中原正峰的寶生一工,最後會被你拿到。而你本身是沒有持有它權力的。所以亞洲盯上了這把刀的劍客都會湧來這個城市。”
“我們是現代社會啊。還準備過來明搶的嗎?”
“搶肯定不是從你手裏搶。你一開始就得放手,讓那群日本人搶去。我家已經發了命令,誰也別動手。阿布那邊的人沒說要罩著你吧?”
“沒有。”阿布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墟城沒有表態。”
“所以啊,我一看到你名字出現在不知道那個狗逼預言家的嘴巴裏,立刻扛下了罩你的任務。夠哥們兒吧。”
“嗯。”九陵隻是隨便應聲。
“來,臉伸過來給我拍一拍。”
當然,九陵無視了這句話。
“你別想著你本事大就沒事。日本那邊情況挺複雜的。好多糾結的組織和部門,各自有代理過來。雖然他們不會和你打架,但是危險還是有的。你知道日本劍道吧?”
“那不是體育運動嗎?”
“是體育運動。但是沒說練劍道的就不練殺人的古劍術啊。那個鬆島範士——範士就是日本劍道八段之後才能得到的稱呼,終身榮譽了,你知道吧?”
九陵揮揮手讓他繼續說下去。
“人家鬆島八段五十六歲,拿到範士稱號,可以說是非常牛逼了。你別就這麽吊兒郎當的。他也練習什麽神道流的什麽古武道,殺人本事也是日本人肉一絕的狠角色。”柴公子接著雙手一攤,“死了。”
他觀察了一下九陵與阿布的表情,卻發現仍然沒看到預料中的慌張,接著說了起來。
“看起來還是真劍比武被人殺了。這對手水平就很高啊。全日本就那麽幾個備選,全都不在場證明。後來神事省去一調查,說是貓妖作亂。去他媽的,活見鬼啊。”
“倒是也可能啊。劍術再怎麽精湛,對上妖怪這種說不明白的東西……”
“那叫個屁貓妖,這也太瞧不起貓妖了。就是劍術比鬆島範士牛逼,就是殺人本事更高。”柴公子說話的時候,凱西坐回了原來的位置,“所以我說你小心點。”
“我想應該是,不擔心的吧?”
“我罩著你呢。”突然柴公子來勁了,“你當然不用擔心。但是你也別摻和這件事了。你這人沒意思,容易攪了其他人的興致。懂嗎?”
“嗯?我是不怕什麽劍士、妖怪的啊……”
“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柴公子取下了墨鏡,在手上轉著玩了起來,“我的意思就是,難得劍士們開個嘉年華,你就別動手了。有什麽事,我在呢。”
“哦。”九陵隨口做下了重要的承諾。
自那刻開始,直到整個圍繞妖刀的嘉年華——整個充滿著殺戮的狂歡,整個連綴著過去與未來的祭典——結束為止,年輕的雷神的確都沒有出手過。
這是被時代所拋棄的那些武士們的事情。雖然有妖刀作亂、怪貓興風、惡鬼夜行、修羅鏖戰。但是毫無疑問,這是隻屬於劍士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