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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麽,這起妖刀事件的緣起,就得從宇宙學說起了。
那是巫支祁事件結束之前的一小段閑聊。斯塔夫羅欽和理官正在崩墜的魔天之下,盤坐地上,閑聊著天文地理、阿摩羅深處與托勒密宇宙學。
此刻心猿正與雷部正神交戰。高天之上,魔妃巴巴隆(Babalon)形成的黑色宇宙已經收斂,在內部毫無生殺界已經完全展開。
“怎麽樣?我的本領非常美妙吧?”斯塔夫羅欽帶著炫耀的口吻對獬豸說道,“受胎之因緣自動流轉,誕生之命理於胎宮自行著床。”
斯塔夫羅欽,乃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群魔》的重要角色,是群魔之中,最需避諱的一位。在他自己的世界裏,他是被讚譽為“群魔之主”的術者。
“名不虛傳。連你自己腦袋都能打爛。”
——身為墟城攝政之王的瑞獸,從一開始也是同謀。
在這裏說起這種事可能有些唐突。世界並不隻有一個。
阿那克薩圖斯告知亞曆山大,除此四方世界之外,還有無數的世界。你卻一個都沒能征服。
普魯塔克的【真理之野 Anaxarchus】與《法華經》所記載的【蓮華藏莊嚴世界海】,無不指向了同樣的多元宇宙模型。
無數的地球在宇宙間,共同占有太陽係第三星(Orbis Tertius)的位置,卻是互斥的不同可能性——世界不斷輪回,時間重複著悔過與再現。
如果對於世界本質的研究(無論科學還是魔道)走到了一定的高度,宇宙學的學者就可以清楚的認識到這麽一件事情:地球目前的三百六十種可能性,誕生了三百六十個世界。
每一個都走向了自己的曆史——科學的工具理性、魔道的迷信、消費主義的沉淪、狂信的迷醉、控製論的效率主義。
每一個都在奔向自己的終末——奴役、寂滅、頹廢、聖戰、自毀。
在任意的世界,遍曆所有的可能性,每一個智能的生靈都知道:生者必滅,終焉總會到來。三百六十個世界,三百六十種可能——不過都是讓人類逃出虛無結局的創世設計(The Grand Design)而已,失敗了就把希望寄托給彼世。
姑且把這個吞噬、獵殺了兩個毗鄰世界的地球,稱為M世界吧。
開拓一切、設計一切的仙人並沒有對於他的設計做出任何規劃與指示,他放任人類所有的選擇自行奔流,看看哪一個能夠在枯竭之前,找到大海。M世界因此選擇了拓張的道路:既然要苟延殘喘,那勢必就需要掠奪。讓賤民奴隸去供養貴種,讓他界化作焦土來為我的壁爐取暖。他們把毗鄰的兩個世界毀滅、征服,把可能性泯滅,把龐大的能量燃燒。
他們把那個世界的一切豐饒帶回了自己的地球,隻留下了宇宙間,太陽係的第三環上,兩顆不毛的荒涼死星。
——希臘的奴隸製度誕生了藝術與學術的歌舞升平。與此同類的事情罷了。
入侵這個世界的M界術士在曆史上共有四位,他們借助了末世論的經典寓言,為自己標記了代號。
“兵災”思索著人類之間無休止的紛爭。人死去,人誕生,僅僅是殺一人的武器無法阻止無休止的戰爭。“向裏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如此可以讓人們稍微清醒一些嗎?因此自他傳下了名為【天上傳】的造刀技法:即是被後人稱為“天狗寶刀”的鍛刀技術。如遇神佛,也將一並斬去。
“瘟疫”造就了空想的疾病,他似乎隻想證明人類的群聚最終會導向醜陋、腐朽與衰敗。“紅死病”(吸血鬼)因此在歐洲的貴族之中傳播,“MPD”(惡魔附身)則在新大陸抬頭。孤獨的死去是應對虛無最好的方式,人們聚集在一起,以為自己很有價值的瘟疫就會擴散開來。
“野獸”則在創出了羅生門外的百鬼夜行。人類的幻想與欲望,偏見與迷信——這一切都是足夠形成物怪故事(物語)的要素。靈體的設計最重要的是故事——美麗的大天狗殿下,“百鬼夜行之主”,直到被強大的術士們封進禍津為止,都是這麽認為的。
他們都被強力的術士擊敗,在這個世界之內或被消滅,或被驅逐,或者被封印。但是他們留下的一切,仿佛是不會愈合的傷口,一點點消磨此世的未來。
強手如雲的多元宇宙,仙人位者都不計其數。而在自己世界取得的仙人位宇宙之力,一般來說是無法帶去其他世界的。防禦的力量比起進攻的力量處於絕對優勢,可以說侵攻能夠成功已經是巨大的奇跡了。M世界卻已經攻陷了兩個世界,並且按部就班的進行著下一步的拓張。
這就是他們能征服其他世界的方法——投下自己巨大的影子,留下自己的影響因子。
“百鬼夜行之主”乃是平安年侵攻此世界的先鋒之一,斯塔夫羅欽正是仰慕她,才追來此世,充當侵攻先鋒的術士。他的術式與魔法也基於“故事”而作。
正如不昧的猜測,在遊離這個世界時,斯塔夫羅欽在無念的墓前,撿到了寶生之三。他隻是抱著好奇的心態,隨手砍開了最近一處的五行機關咒封,放出了巫支祁聖母。
運用著M世界的魔術,斯塔夫羅欽知曉了它的過往。僅僅是出於完了的心態,他為它設計了疑城胎宮,並且用雨師的血肉造出了四方大聖。
雖然並不指望它能夠對付最為棘手的劫罰仙人,至少把龍王給搞定吧。
畢竟老龍王身後的【善如龍王】的大金轉輪王(Regas Mundi)仙人位可不是【雷部正神】那種末流仙人所能比擬的。
“那麽你承認這一局輸了嗎?”理官說道,“我們墟城集結一切秘法創造出來的惡之造物主可沒有這麽容易被打敗。”
“這倒沒什麽意外的。” 斯塔夫羅欽——被稱為【群魔之主】的入侵者,掏出了一枚銀幣,用拇指彈給了理官,“我倒是沒想過僅僅靠著心猿能幹掉雷神(Zeus demiurgic)。不過啊……”
他看著不遠處的石棺【疑城胎宮】。這是他自己設計的自動惡魔煉化機關,他創造的殘酷永動許願機。
“心猿真的挺厲害。我都沒想到能誕生出齊天大聖這樣的偉大之靈。比之我的護身大魔兩座也毫不遜色。要是留一份備份就好了。”
“從兩個變成三個也無法引起質變。你還是沒有辦法對付九陵這小子。”
理官把玩了一下M世界的銀幣,隨手放進了西褲口袋裏。
惡魔自從不再被召喚,便開始不找自來。——對於哥提亞(Goetia)係的魔法、神秘學研究中,有這麽一句很著名的話。
群魔如何與獬豸相識是另一個沒人知道的故事了。兩人的立場之間激烈的衝突,而關乎世界存亡的事情,在他們談來,就像是討論一局小額賭博的勝負一般。理官對於九陵有著絕對的自信,而斯塔夫羅欽則有著自己的打算。特工人員正在生死相搏,兩國元首卻在堆笑握手——如此比喻一看,這般景象倒也不是那麽詭異了。
“哦謔?”
突然出現在斯塔夫羅欽身後的影子一掌打穿了他的胸膛,掏出了他的心髒。
“善如龍王。”
理官的眼鏡片上也濺了血,他慢條斯理地取出眼鏡布。可是血液糊在鏡片上,血紅隻是被擦成透明的淡紅而已。
“要不是你這次並不知道內情,而且現在正是中華道統的攝政,我真的想連你一起宰了。”
理官被龍女壓倒的殺氣給嚇得退了半步,隨即就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本以為這次斯塔夫羅欽的目的不過試驗一下九陵的境界而已,現在才明白了他究竟做了什麽。
眼球暴凸,滲出鮮血的群魔之主,得意地看著他。
“群魔即是故事。強大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是否有趣。是否有它們自己的故事。”——這一刻,理官知曉了【群魔之主】的手段:恐怕老龍王此刻已經走上了無法回頭的尋死之路。
在龍女的庇護下殺死北海老人比起殺死九陵更加困難——但是群魔之主,僅靠著【分海大聖】就辦到了。故事一旦開始,就不可抑止地奔騰向了結局。
“還希望您息怒。本身就是我與他兩界的戰爭而已。”斯塔夫羅欽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對著龍女解釋,“與你的世界並沒有關係。”
龍女抽回了手,甩開了血液。的確如斯塔夫羅欽所說,自己並非此界聖眾,而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但是因為她持有的仙人位是最為特殊的【轉輪王/Rex Mundi】之位,所以可以將力量帶去他界。
“您也是擁有仙人位的大能者。自己觀察一切未來,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吧。”
群魔之主的身體漸漸開始複原,他在說話時仍然不斷嘔出鮮血。
“啊,是這樣的。”龍女臉上的憤怒讓位給了片刻的哀傷,“生者必滅。我也早就知道這一點。”
“還請您節哀。”
“但是,我並不希望他死於戰爭。”龍女抬頭的瞬間,因為過於憤怒,甚至露出了龍相,“既然如此,我原諒你的陰謀,你這麽善解人意,也請包涵我的任性吧。”
在龍女的身後仿佛孔雀開屏一般,出現了無數的龍蛇頭顱,這是最為標準的龍王相——也是善如龍王的憤怒之相。
根本無需言語,群魔之主的身體就被喚來的龍王一口成兩段。身體尚未落地,立刻又被群蛇撕碎吞吃。毒龍與毒蛇的每一口灌注,都在持續損毀著他克服死亡的蘇生咒式。這個比起摧毀肉體要有效的多。
往複著死去與複生的過程,斯塔夫羅欽在一秒之內就隻剩下了僅僅一命。
巨大的黑色火焰在龍女身後燃起,將整個山頭環繞。
“來啊。用你最引以為傲的群魔來抵抗我的殺意啊?”龍女說話之時,大黑龍王俱利伽羅的龍頭在她身後抬起,龍須飄**——每一口吹熄都能讓理官與群魔之主的衣服燃燒起黑火。
自剛才起,斯塔夫羅欽就沒有任何掙紮與反抗,任由龍女對自己進行著殺戮。也如他所料,宇宙間的規則如此,她並不能僅僅因為憤怒或者複仇之心就殺死他。
“雖然我有兩件得意之作作為近侍,不過在大黑龍王麵前,還是算了吧。萬一折損,我也會傷心的。”
“真是精明的人。”理官評價了一句。
群魔之主如果喚出造物進行反抗,結果恐怕也不會改變——自己仍然會被殺到隻剩一命。同時他那珍藏的魔軍恐怕出現多少就會折損多少。像是殉教者一般自己一個人承擔龍女的怒火,反而是損失最小的應對方式。
龍女自然也知道對麵的打算是什麽,可是她對此也無可奈何。大黑龍王展現的威壓之下,萬物都在噤聲聽命。恐怖的沉默包圍了三人。
“啊,勝負已分。”理官發現將齊天大聖拉入自己宇宙的九陵與阿布重新現界了。
“是啊。心猿落敗。”終於,沉默被打破了。
龍女揮了揮手,大黑龍王朝向群魔之主張開了嘴。刹那如墨雨傾盆之勢,黑炎自天心流瀉而下——仿佛龍女是準備在九陵落地之前處決斯塔夫羅欽一樣。
理官的眼鏡直接被燒熔,群魔之主也不得不做出了防護。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露出了破綻。龍女再度把手抓向了群魔之主的心髒,向外抽出。
巨龍隱跡,黑火消散。龍女手中出現了一把武士刀。
那是群魔之主深藏於自己的攝理之中的武器——中原正峰所造的天狗寶刀的一工。
“這東西太煩人了。”龍女看都沒有看它一眼,“在你身上掛著,會阻礙接下來的故事。”
說完,她瞟了斯塔夫羅欽一眼。
“我也是這麽覺得的。您認為如何處置呢?”群魔之主攤手笑臉問道。
龍女沒有用語言回答他,她隻是轉身隨手扔出了妖刀。刀身旋轉了幾圈,消隱在藍天之間,再也看不到了。
“讓它重新回到因果的洪流中吧。”龍女背對著兩人說道,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世界之間的戰爭很恐怖吧?”
斯塔夫羅欽看著九陵與阿布漸漸從天而降,也癱倒在了地上。
“是啊。第一次經曆。在看不見的地方,都是些這種等級的東西在鏖戰。”理官說道。
“時間的輪回裏,這種事還會發生很多次的。人類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就迎來了毀滅。就算再來一次,也毫無進步。不夠就去戰爭奪取,效率低下就去集權,可悲的生命誕生了於是開拓優生學……我們都在做什麽啊?設計這三百六十個世界的人,究竟在想什麽啊?”
這就是曾幾何時最後一個人類,在繼承了人類的一切之後,所開創出的係統。科學、魔道、哲學、美學——這個同時兼具悔過與希望的宇宙學。